李鸿章一定是中国数千年历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这一点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怀疑的；李鸿章一定是十九世纪世界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怀疑的。既然这样，那么他在历史上占据什么样的位置？他和中外历史人物进行比较，又有什么样的价值？在这里试着一一讨论。

第一，李鸿章和霍光。历史学家评论霍光都说他不学无术，我评论李鸿章也说他不学无术。那么李鸿章和霍光是一类人吗？我说：李鸿章没有霍光的权力和地位，也没有霍光的魄力。李鸿章是谨慎守规矩的人，不是一个能根据形势，将内心想法转化成非常举动的人。他一生都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怎么能比得上霍光呢？不过，他在普通的学问上，可能比霍光略强。

第二，李鸿章和诸葛亮。李鸿章是忠臣、儒臣、军事家、政治家、外交家。中国历史上同时具备这五大身份，又被后世所钦佩的人，莫过于诸葛亮。李鸿章手中的资本，远远超过诸葛亮，但取得君主的信任与诸葛亮不能相比。他最初在上海起兵时，仅仅靠着三座城市的支持，就能在江南建立大功业，创业的艰难，也是很相似的。后来他在军事上的成就，又远远超过了诸葛亮。然而诸葛亮治理崎岖的四川，能够令官员不心怀奸险，百姓都自强自立，而李鸿章身居要职几十年，却不能率领全国人民，令他们跟随自己。诸葛亮死后，家产仅有成都八百棵桑树，而李鸿章却以豪富闻名天下，这差距有多么大？至于他们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犬马恋主的忠诚，倒是很像。

第三，李鸿章和郭子仪。李鸿章中兴国家，平定祸乱的功劳，和郭子仪很相像，他们的福气和好运也不相上下。但郭子仪除了平定祸乱之外，就没有别的大事了，李鸿章的军事生涯，只不过是他终身事业的一部分而已。假如将他们的位置调换，郭子仪未必比李鸿章做得好。

第四，李鸿章和王安石。王安石因为他的新法而遭到世人诟病，李鸿章因为洋务而遭到世人诟病。王安石的新法和李鸿章的洋务，虽然都不是尽善尽美的政策，但他们的见识都不是那些责备他们的人所能比的。那些号称贤良士大夫的人，都不肯帮助他们，还一起诘难他们，拉他们的后腿，说他们的坏话，弄得他们不得不用一些小人来帮助自己，王安石和李鸿章的处境相同。然而王安石得到了皇帝的支持，他对于民政的认真规划，局面宏大，考虑长远，比李鸿章要优秀。

第五，李鸿章和秦桧。中国无聊文人骂李鸿章是秦桧的最多。在对法、对日两次战争时，这一论调最为流行。倘若出自市井小民、无赖流氓的嘴里，说说也就算了，读书人和有身份的人也这样说，我实在没什么说的了，硬要说，只能说他们像狗一样狂吠。

第六，李鸿章与曾国藩。李鸿章和曾国藩的关系，就像管仲和鲍叔牙的关系、韩信和萧何的关系。不但如此，他一生的学问、见识、事业，没有一样不是曾国藩提携、帮助他成功的。因此李鸿章实际上是曾国藩的门下人物。李鸿章不如曾国藩，这是已经有定论的事情。不过，曾国藩是位儒者，如果让他担任外交的重任，他的权术、智力、机警，有可能都比不上李鸿章，这实在是一件未知的事情。另外，曾国藩深守着知足、知止的信条，常常记挂着急流勇退，而李鸿章的血性相当强，无论面临什么大难，都毅然挺身自己承担，从来没有畏惧退避的神色，这也是他的特长。

第七，李鸿章与左宗棠。左宗棠和李鸿章在当时齐名，然而左宗棠凭借的是张扬，李鸿章凭借的是忍耐。说他们的气量，则左宗棠远赶不上李鸿章。那些自命清高的湘军老班底，曾经想要把左宗棠捧成守旧党领袖来和李鸿章对抗，其实这两个人在洋务方面的见识不相上下，左宗棠不是个能守旧的人，李鸿章也不是个能维新的人。左宗棠幸亏早去世了十多年，因此得以保全好名声，后来的那些困难和责骂，都由李鸿章一个人承担了。左宗棠的福气和好运也都可以算得上是高的了。

●左宗棠书法。

第八，李鸿章与李秀成。这二李都是近代人中的豪杰。李秀成忠于太平天国，李鸿章忠于本王朝，一个封了忠王，一个谥号文忠，都称得上当之无愧。李秀成的军事才能、政治才能、外交才能，都不下于李鸿章，他们一个失败，一个成功，都是天注定的事情。因此我翻遍近代史，想要找两个人合传而没有因不匹配而遗憾的，只有二李。然而李秀成不杀赵景贤，礼葬王有龄，李鸿章却杀掉投降的八王，在这件事土，李鸿章还是应该惭愧一下的。

第九，李鸿章和张之洞。近十年以来，和李鸿章齐名的，就是张之洞了。但是，张之洞岂能望李鸿章之项背？李鸿章是个做实事的人，张之洞是个浮华的人。李鸿章最不在乎名声，张之洞最在乎名声，不在乎名声就肯任劳任怨，在乎名声就会常常投机取巧。张之洞在外交问题上，常常给李鸿章找麻烦，他帮李鸿章出的主意，没有一个不是能说不能做的。李鸿章曾经对人说：“想不到张之洞做官几十年，还是书生之见。”这一句话可以概括张之洞的一生了。他的自命清高、心胸狭隘、残忍苛刻，比起李鸿章的有见识、有大量，就有天壤之别了。

第十，李鸿章和袁世凯。今后能够继承李鸿章政治遗产的人，只有袁世凯了。袁世凯，是李鸿章一手培养的人。他刚刚步入壮年，初次担当重任，现在还看不出他有什么表现。但他这个人功名心重，而且有气魄，敢于做出破格举动，比李鸿章强一些。至于他的心术好坏，他的毅力如何，都不是现在可以断言的。在今天的官员中，声望、才能能够继承李鸿章的，除了袁世凯找不到别人了。

●袁世凯像。

第十一，李鸿章和梅特涅。奥地利宰相梅特涅（Metternich）是十九世纪里第一大奸雄，在他执政的四十年里，专门耍弄狡狯的外交手段，对外指挥整个欧洲，对内压制民主党派活动。在十九世纪前半期里，欧洲大陆的腐败形势，这个人要担当很大一部分责任。有人说李鸿章很像这个人。不过，李鸿章的心术，没有梅特涅险恶，他的才能也不如梅特涅大。梅特涅懂得民众的力量并压制它，李鸿章不懂得民众的力量不去利用它；梅特涅的外交政策能够操纵群雄，李鸿章的外交政策连一个朝鲜也不能安顿，这就是比不上梅特涅的原因。

第十二，李鸿章和俾斯麦。有人说李鸿章是东方俾斯麦，这不是阿谀奉承话，就是胡说八道。李鸿章怎么比得上俾斯麦呢。从军事角度说，俾斯麦战胜的都是敌国，李鸿章所战胜的都是同胞；从内政角度说，俾斯麦能将一些散漫的小邦国合成一个大联邦，李鸿章却使庞大的中国变成了二等国家；从外交角度说，俾斯麦联合奥地利、意大利，成功驱使他们，李鸿章联合俄国，却反而落入俄国的圈套。从这三者相比较，两者的差距何异于霄壤之别？这并不是用成败的标准来评论人，李鸿章的学问、智力、胆识，没有一项能与俾斯麦相提并论的。他的成就不如俾斯麦，这也是优胜劣败的公理所决定的。李鸿章的好运虽然不如俾斯麦，但他的资本却比俾斯麦强。人各有所难，如果不能战胜困难，就不足以成为英雄。李鸿章向俾斯麦自述他的难处，却不知道俾斯麦也有他自己的难处，这不是李鸿章所能明白的。就算将两人位置调换，李鸿章也还是会失败，因此说李鸿章是东方俾斯麦的人，实在是不了解这两个人。

第十三，李鸿章和格莱斯顿。有人把李鸿章、俾斯麦、格莱斯顿并称为三雄。这大概是以他们当国的长久、地位的尊贵而言，李鸿章和格莱斯顿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格莱斯顿的特长，专门在于内政，专门在于管理人民，而军事和外交，并不是他得意的功业。格莱斯顿是一位有见识的人，是民主国家的优秀政治家；李鸿章是个博取个人功名的人，是传统的东方人，是十八世纪以前的英雄类型。两者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第十四，李鸿章和梯也尔（Thiers）。法国总统梯也尔，在巴黎被围攻时的全权议和大臣。他当时所处的环境，恰恰和李鸿章在一八九五年、一九○○年时类似，国家存亡关头，危急时刻，忍气吞声的情形，实在是世界上最难忍受的事情。但梯也尔只不过偶尔做一次这种事情，李鸿章却再三遭遇这样的情况；梯也尔的敌对国只有一个，李鸿章却要面对几个国家，相比之下，李鸿章的遭遇更加悲惨。然而梯也尔在议和之后能够立即发表一场演说，立刻募集了五十多亿法郎，法国不出十年，就又重新成为欧洲的第一等强国；而李鸿章被偿还赔款所困扰，没有补救的办法，导致中国的沦丧一天比一天严重。这是因为两国人民爱国心有差别呢，还是李鸿章不懂得怎么利用民心呢？

第十五，李鸿章和井伊直弼。日本幕府大将军掌握大权时，井伊直弼作为幕府重臣，首当内政外交的大任，通过对形势的仔细观察，知道不能再闭关锁国，因此和欧美各国结盟，而且想要学习各国长处来自强自立。而当时的日本社会，尊王攘夷的论调正大为兴盛，井伊直弼用强硬手段镇压，来效忠幕府将军，于是全国上下的矛头都对准了他一个人，终于被刺客刺杀在樱田门外。而日本才兴起了维新运动。井伊直弼这个人，是明治政府的大敌，也是明治政府的功臣。他的才干值得敬佩，他的遭遇值得可怜，日本人至今都为他感到冤屈。李鸿章的境遇，和他十分相像，而且困难还要比井伊直弼多得多。井伊直弼横死，李鸿章却屈辱地活着，他的福气、命运都比井伊直弼要好。然而日本兴起了，中国却还是衰弱的老样子。

第十六，李鸿章和伊藤博文。李鸿章和日本首相伊藤博文，中日战争中的两大巨头。以成败论英雄，自然是伊藤博文强于李鸿章，不过，伊藤博文却绝对比不上李鸿章。日本人常说，伊藤博文是命运最好的人，这话说得很正确。在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伊藤博文没有什么大功劳，比起李鸿章栉风沐雨的阅历，就已经输了一筹，因此伊藤博文对于日本的重要性，不如李鸿章对于中国的重要性，假如把他放在李鸿章的位置上，我估计他赶不上李鸿章。虽然这样，伊藤博文有一样东西比李鸿章强，那就是他曾经在欧洲留学，知道政治的本质是什么，这是他能够为日本制定一部长治久安的宪法的原因，李鸿章只知道对残破不堪的局势缝缝补补，跟着别人的样子学，最终无所成就。但在日本，有伊藤博文这种才干的人，实在不下百人，在中国像李鸿章这种水平的人，一个也找不到，因此也不能把责任专门推在李鸿章身上。

李鸿章办理公事，案头上从来没有堆积的公文，客厅里从来没有未会见的客人，这是因为他的办事形式是仿照曾国藩的。李鸿章的饮食起居，都有准确固定的时刻，很有西方人的风格。他在重视纪律、严于律己方面，中国人很少有能赶得上的。不论冬夏寒暑，五点钟就起床，他有一幅宋朝拓印的《兰亭序》，每天都要临摹一百字，临本从来不给人看。这是一种养心自律的方法。曾国藩每天在军中，都要下一局围棋，也是这个道理。每天吃过午饭后，一定要午睡一个小时，从来不耽误。他在总理衙门任职时，每天午睡起床，都要呼喊一声，然后伸出一只脚穿靴子，伸出一只手穿袍子，伺候他的人一刻也不准耽误。

李鸿章一贯用西方的养生方法保健，每顿饭都要吃两只鸡熬成的鸡汤，天天要医生检查身体，常常用电气设备检验。

戈登曾经在天津拜访过李鸿章，并逗留数月。当时俄国因为伊犁方面的事件，对我们百般恫吓，看上去就要决裂，李鸿章向戈登咨询办法，戈登说：“中国现在这个样子，是没办法再在以后的世界立足了。除非您做皇帝，掌握全部权力，大加整顿。您如果有这方面的意思，我将为您效犬马之劳。”李鸿章在一瞬间就变了脸色，舌头打结不能说话。

李鸿章在待人接物的时候常常带有傲慢轻侮的神色，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常常用揶揄的态度戏弄他人，只有在和曾国藩相处的时候，像尊敬严父一样，用恭敬的礼节去侍奉他，有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而去做的意思。

李鸿章在和外国人打交道的时候，态度特别轻侮，简直就像对待一个市场上的小贩一样，他说那些外国人都是为了利益而来，我也拿着算盘应对，只唯利是图。崇拜西方人的那种劣根性，李鸿章是没有的。

●新军演习旧照。

李鸿章最敬重的外国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戈登，一个是美国将军格兰特，他在美国南北战争中立下大功。格兰特在天津访问时，李鸿章用隆重的礼节接待他，后来接见美国公使的时候，也经常询问格兰特的生活起居。等到他自己到西方各国访问时，听说美国人为格兰特建立功勋纪念碑，当场捐赠白银千两以表敬慕之情。

李鸿章的办事态度很认真，每遇到一个问题，一定要再三询问，毫无疏忽，从来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就一定会履行诺言，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

李鸿章在欧洲进行访问的时候，经常问人家年龄多大，有多少家产。随员告诉他：这是西方人最忌讳的问题，最好不要问。李鸿章不予理会。这是因为他根本没把欧洲人放在眼里，想把欧洲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已。最可笑的故事是，李鸿章曾经参观英国一家大工厂，参观完毕后，突然对工厂的工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负责管理这么大一个工厂，一年能赚多少钱？”工头回答说：“除了薪水之外再没别的收入。”李鸿章缓缓地指着工头的钻石指环说：“要是这样，你这个钻石从哪里来的？”欧洲人把这件事情当成奇闻来传播。

社会上的人都竞相传说李鸿章富甲天下，这个说法不足采信，李鸿章大约有几百万两的产业，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在招商局、电报局、开平煤矿、中国通商银行里面都有不少股份。传说南京、上海等地的当铺、银号，大多数都是他的产业。

李鸿章在北京时，经常住在贤良寺。原来曾国藩在平定江南后，第一次进京被召见，就住在这里，后来便形成习惯。将来这座庙将要为《春明梦余录》添一段故事了。

李鸿章生平只有一大遗憾，就是未曾担任过科考主考官。戊戌会试那一年，李鸿章在北京，料想一定获得主考的差使，最终还是没有被选上。就是负责评卷的工作，他也一次都没有轮上，李鸿章相当耿耿于怀。以他盖世的功业名声，还在留恋不忘这种东西，可见科举考试对人毒害之深。

以上几条，都是偶尔听来、看来的，不分类别记载在这里，用来帮助读者了解李鸿章生活的一个侧面。我和李鸿章的交情不深，不能更多地知道他的遗闻逸事，而且这些事情跟大体无关，记也记不过来，因此就不记了。然而李鸿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想用两句话来总结：不学无术，不敢破格，这是他的短处；不避劳苦，不畏谤言，这是他的长处。唉！李鸿章死了，国家却依旧多难，形势还会比李鸿章那个时代更坏，后世的人，怎么去处理呢？

我读日本报纸，有个叫德富苏峰的写了一篇评论，他对于李鸿章的评论有独到的见解，现翻译摘录如下：

中国的名人李鸿章死了，东亚地区的政局，从此不免变得寂寞起来，不光是替清朝朝廷感到栋梁折断。

总的说来，说李鸿章人有多伟大，功业有多庞大，都不如说他福气命运过人。他早年科举中进士，点翰林，占了高雅清贵的名声；等到太平天国造反，成为曾国藩的幕僚，担任淮军的统帅，靠着戈登的力量平定江苏；等到他平灭捻军，实际上也是靠着曾国藩遗留下来的策略，成就了大功业；等到他担任直隶总督，遇到天津教案，正在被法国要挟，狼狈不堪的时候，却忽然爆发了普法战争，法、英、俄、美等国，都忙于西欧的战争大事之中，这桩教案便在不声不响之间消沉了。近二十五年里，他担任北洋大臣，在天津建立衙门，掌管中国的大权，在世界政治舞台上斡旋。这实际上是他的全盛时代。

不过，李鸿章的地位，李鸿章的势力，都不是靠着侥幸得来的。他在中国的文武百官中，的确有超凡的眼力，敏捷果断的政治手腕，的确不是普通官吏比得了的。他知道西方势力东侵的局势，了解外国的先进文明，想要利用这种文明来自强，这种眼光，即使是他的前辈曾国藩，恐怕也要比他差上一截，更不用说左宗棠、曾国荃这些人了。

他在天津训练淮军，用西式方法操练；创立北洋水师，在旅顺、威海、大沽设立要塞；开设轮船招商局，来方便沿海地区水上交通；又开办机器局，制造武器；开办开平煤矿；倡议修筑铁路。在军事、商业、工业等方面，没有一个地方不留心。这种想法是否出于他本人先不说，大权是否都在他手中先不说，他办理洋务是否有成效也先不说，然而究竟是谁引导清朝进步到今天的程度的？因此不能不首屈一指说：是李鸿章。

世界上的人，只知道有李鸿章，不知道还有北京的朝廷。尽管北京的朝廷对于李鸿章，并不深深信赖。不但如此，而且还常用猜疑、嫉妒的眼光看待他，只是由于存在着外国压迫，排难解忧的事情除了李鸿章谁也办不到，因此不得不用他而已。而且各省的总督、巡抚，朝廷里的百官，与李鸿章不和的人，到处都是。因此即使在李鸿章事业最兴盛的时代，他在朝廷内部的势力，都是相当薄弱的，并不像他对外的时候有无限权力、无限光荣。

中日之战是李鸿章一生的命运转折点。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蓄意发动战争？这一点不能确切地了解。但看早在事情即将决裂的时候，李鸿章忽然和俄国公使喀希尼协商，请俄国出兵干涉，来平息战争，他在一开始的时候派兵到朝鲜去，很可能是想要使用威胁手段，令日本不战而屈，这也是很难说的事情。大概是他自视过高，对中国的实力估计过大，对对手的情形了解不够透彻，也不清楚东亚局势，计划出现失误，实在是不能替他隐瞒错误。简单地说，中日之战，实在是他平生最大的一次赌博。在这场赌博里他输了，把他一辈子的功劳、名声都输了个精光。

普通人遭受这样的挫折失败，就算不忧愤致死也差不多了。李鸿章以七十三岁高龄，在内遭受朝廷严酷的批评，对外还要勉力支撑残局，挺身而出去负责议和谈判，在不幸被刺客击伤的情况下，还能从容办事，最终不辱使命。后来亲自前往俄国，庆贺俄国皇帝加冕，出访欧美各国，就像前面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正是他身上的长处。

李鸿章的晚年，萧条到了极点。他的前半生，对于英国相当亲近，他的后半生，最亲近的是俄国，因此英国认为李鸿章已经卖身给俄国政府了。他亲近俄国，是因为俄国可怕，还是因为俄国可以信赖？我不知道。总之，他认为俄国是东方最有势力的国家，因此宁可用关外的土地贿赂俄国，在俄国势力的保护之下，以求得短暂的安宁。这是他亲近俄国的最大原因。他所操办的《中俄密约》、《满洲条约》等事情，有人把他看成是秦桧一样的人物，是一个卖国贼。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苛刻。他的这些行为，是利害得失的问题，不是正邪善恶的人性问题。

李鸿章自从退出总理衙门之后，在山东治理过黄河，在两广地区担任过商务大臣、两广总督，直到义和团乱起，才重新担任直隶总督，和庆亲王一起担任全权议和大臣。事情刚刚平息就溘然长逝，这实在是悲惨的晚年，但不能说是耻辱的晚年。为什么？他的雄心壮志，到死也没有被消磨光。

如果让李鸿章在中日战争之前就去世，那么他作为十九世纪的一位伟人，写世界史的人一定会大书特书李鸿章无疑。他相貌堂堂，善于辞令，敏锐机警，伸缩自如，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伟人。尽管如此，他的血管中，有没有一丝英雄血液呢？这一点我不敢断言。他没有格莱斯顿那种具有道义的高尚情怀，他也不像俾斯麦有一种倔犟的男子汉气概，他也不像康必达那样，拥有火一样的爱国热情，他不像西乡隆盛那样有推心置腹的至诚。他的见识、经历，也都没有能令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佩服的。因此，他实在不是那种可以变成他人心中偶像的英雄人物。

不过，李鸿章的大手笔，还是令人惊叹。他是个中国人，一个伟大的中国人！！！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到处变不惊，不气不恼，他能忍受普通人所不能忍受的，无论遇到什么失望的事情，都能够像浮云掠过天空一样对待，尽管他的内心能没有烦恼，没有悔恨吗？但从他表面却看不出一丝痕迹。没见到铁血宰相俾斯麦吗？一旦在政治上失意下台，他胸中的愤怒火焰，简直就要剧烈喷发出来。而李鸿章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像不值得他去思考一样。他的容忍力之强，是值得我们尊敬崇拜却无法赶上的。

●《光绪皇帝读书图》，清官廷画师绘。

如果让他像诸葛亮那样做人，那么他绝对无法长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为什么呢？李鸿章一生的历史，实际上就是中华帝国的衰亡史，就像剥笋皮，一天危似一天。和他同一时代的人物，已经基本全部去世。他的一生也以前半生光辉，后半生暗淡而终结。而他在看待这些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感到困扰。有人说，他是个没有脑子没心肝的人！就算是这样，那么天下人能做到他这样没脑子没心肝的又有几个？没脑子都可以做到这样的成绩，实在是可敬可赞的事情。

陆奥宗光评价李鸿章说：“与其说李鸿章有过人胆量，有卓越才干，有决断能力，还不如说他格外聪明伶俐，善于谋划，能提前预知事情的利害得失。”这话可以说相当准确。不过，李鸿章从来不逃避责任，是别人比不上的。而他之所以担任清政府要职几十年，到死一直身负重任，身负中外厚望也和这有绝大的关系。有人说，他认为自己什么责任也没有，因此无论多么重大的责任，他都承担过来不推卸。然而这件事也正是他的长处。

李鸿章可以说是中国人的代表。他就像一只纯粹的冷血动物，这是中国人的特性；他那种唯强者是从，也是中国人的特性；他强大的容忍力，也是中国人的特性；他的厚脸皮和坚强个性，也是中国人的特性；他善于辞令，是中国人的特性；他狡狯却又有城府，是中国人的特性；他自信、自大的性格，还是中国人的特性。他没有管仲那样经世济民的见识，也没有诸葛亮那样治国的胸襟，不过他也不像王安石那样古板，学究气。他能够以逸待劳，凭借机智纵横天下，能够心平气和地从容解决各种艰难、纠纷，找遍全世界，都少见能与他相比的。

以上的评论，的确能够描述出李鸿章的真实面目，没有什么遗漏，既没有过分夸奖，也没有过分贬低，我没有什么可以再多说的了。然而他认为李鸿章是我们中国人的代表，我们中国人不可以不深深反省。从前我写过《饮冰室自由书》，有一篇文章叫《二十世纪之新鬼》，现在将里面评述李鸿章的部分摘录如下：

唉！像星亨〔1〕、马志尼〔2〕难道不是旷世的豪杰吗？这五个人（指维多利亚〔3〕、星亨、马志尼、麦金利〔4〕、李鸿章），都是对国家十分重要的人。除了维多利亚是立宪国家的君主，君主不负担责任，不必论断之外，像马志尼、麦金利，都使他们各自的国家面貌一新，像星亨，则是想要改变国家面貌，但却不能实现他的志向。从这个方面看来，那么李鸿章比起这三个人，是应当感到渐愧的。李鸿章常常自解说：“我被全国人扯后腿，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因此才成了这个样子。”就算事实是这个样子，比起星亨、马志尼这些排除万难，忍辱冒险，最终达到目的的人来又如何？真正的英雄永远不靠别人的力量，能够自己营造力量。像星亨、马志尼的力量，都是自己营造的。像李鸿章只会在一个政府的统治下，安于富裕尊贵的生活。假如他把强国利民作为自己的志向，那么怎么有这种掌权四十年的老资格功臣，却不能赢得民心，战胜守旧党的？太可惜了！李鸿章的学识比不上星亨，他的热忱比不上马志尼，他的资本多出他们十倍，而他的成就却远比这些人低。从根本上说，李鸿章实际上是一个没有学识、缺乏热忱的人。不过尽管如此，以中国之大，能找到几个比李鸿章有学识、有热忱的人呢？在十九世纪里，世界各国都有英雄，唯独我国一个英雄也没有，我们又怎么能不指鹿为马，聊作解嘲，把李鸿章推向全世界说：“这是我们国家的英雄。”唉！他适合成为我们国家的英雄，他也适合成为我们国家十九世纪以前的英雄。

总而言之，李鸿章是有才干却没有学识的人，有阅历却没有血性的人。他并非没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但他后来仅仅是缝缝补补，偷安等死。他在没死之前，对待责任从来都不推卸，却从来没有为后人考虑过立百年大计的志向。就像谚语里说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中国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心理，都是这个样子，李鸿章只不过是他们的代表。不过，今天政府里二品以上的高官，五十岁以上的大员，没有一个人能赶上李鸿章，这是我敢于断言的。唉！李鸿章的失败，现在已经屡见不鲜了。今后内忧外患的风潮，将要比李鸿章时代还要严重数倍，今天想要再找一个像李鸿章这样的人，也几乎不可能再见到了。想到中国未来的前途，我不禁毛骨悚然，不知道最终是什么局面。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注　　释

〔1〕　星亨（1850—1901）：日本明治时期的政治家，自由党领袖。1901年被刺身亡。

〔2〕　马志尼（1805—1872）：意大利革命家，民族解放运动领袖。与加富尔、加里波第并称意大利建国三杰。

〔3〕　维多利亚（1819—1901）：英国女王，1837—1901年在位。

〔4〕　麦金利（1843—1901）：1897—1901年任美国总统，鼓吹对中国的门户开放政策，派兵参加八国联军掠夺中国。1901年被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