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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六章 灰色存在

随着年龄增长,埃利·梅奇尼科夫肚子上的肉变多了。记者描述他“杂乱无章的头发像雷雨打过的麦子一样堆在头上” 。他四处走动,穿旧的外套口袋里塞满报纸和信件,“就像出没于塞纳河码头的波希米亚猎书人或印刷品收藏家”。他把雨伞忘在火车上,在家里忘记脱鞋,而且经常把帽子和眼镜乱扔。但在整理成堆研究论文或实验室设备时,他总能立即找到自己要的东西。梅奇尼科夫一辈子都是个无神论者,对来世没有幻想。相反,他开始痴迷于寻找年老的“解药”。他发起了第一个关于衰老的方法学研究,在1903年发明了“老年医学”这个术语。他说,大多数百岁老人都生活朴素。他年轻时的科研重点大多在巨噬细胞上,但现在他开始更细致地检视这些宝贵的吞噬者。巨噬细胞保护机体免受入侵者伤害,但它们也同样维护身体组织。梅奇尼科夫怀疑,巨噬细胞在许多老年衰弱性疾病中都起到作用。也许,他灵光一现地想到,它们不仅是英雄,也是反派,同时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所有灰色存在。

梅奇尼科夫对巨噬细胞和衰老的看法在他的时代只有小范围内流传,但到了20世纪这个观点复兴了。科学家发现,巨噬细胞不仅在衰老中有一席之地,而且在其伴随的疾病中也有所作为,包括神经退行性疾病如阿尔茨海默病,甚至抑郁等精神疾病。

20世纪90年代,意大利老年医学家路易吉·费鲁奇(Luigi Ferrucci,现为美国马里兰国家老龄研究所科学主任)正琢磨着衰老的神秘机制。他见过一些老年患者在轮椅上辗转挣命,而另一些却在跑马拉松。用年龄衡量健康似乎太过变化莫测。费鲁奇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评估生物学年龄?也许有某种可靠的血液标志物,可以确定哪些人“老”得更快?

新兴研究把慢性、低水平的炎症和心脏病、肥胖、糖尿病、癌症、阿尔茨海默病等各种疾病联系起来,费鲁奇对此很惊奇,这正是他的患者饱受的那些折磨。他决定专注于细胞因子IL-6 ,它被证明预示着心脏病、中风、糖尿病甚至死亡。它漂在肥胖人群的血液里,释放它的不仅有免疫细胞,还有脂肪和肌肉组织。费鲁奇测量了健康、活动自如的中度老龄人群血液中IL-6的水平,跟踪他们4年,发现高水平IL-6能预测谁最终会失能——日常活动需要协助进行,如走路、进食、梳洗或使用厕所。

这些发现让费鲁奇很受震动。他把结果发给了著名期刊的编辑,但受到了冷待甚至嘲笑。审稿人称费鲁奇的发现很荒诞,认为他所揭示的炎症只是疾病的结果,或许是由于老年人的隐性感染所致。炎症有可能是衰老这样的复杂过程的中心(或仅仅只是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这样的看法似乎荒诞不经。费鲁奇的数据经过多次被拒,最终才得以发表。后来他意识到,IL-6作为预兆不够完美:有些人没有高水平的IL-6,但还是会出现衰退。但他热情不减。他想,IL-6只是故事一角,而不是全部。

世纪之交一个宁静的夏日傍晚,费鲁奇与他的朋友和同事克劳迪奥·弗兰切斯基(Claudio Franceschi)在意大利的摩德纳一起吃晚饭。弗兰切斯基是意大利国家老龄研究所的负责人,这对友人一如既往地聊起了炎症和衰老之间的联系。他们知道,通常低水平炎症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上升;老人血液中炎症因子水平更高,与年轻人相比表达更多涉及炎症的基因。研究表明标志物如IL-6、CRP、TNF-α、IL-1β和IL-18等,与老年人中慢性病、残障甚至死亡风险升高有关。这类炎症需要严肃对待,弗兰切斯基觉得它需要一个恰当的命名。他称之为炎性衰老(inflammaging):衰老中出现的隐藏炎症状态。

在年轻人会出现炎症的各类诱因之外,老年人还面对额外的炎性衰老问题。有些是肉眼可见的。体脂会随着年龄增长从身体外围朝中间转移,造成多炎症的腹部内脏脂肪。性激素如雌激素和睾酮等下降也会引起炎症。这些激素控制着巨噬细胞和其他免疫细胞,后者在激素消失后会变得狂野。例如,雌激素会调低骨组织中巨噬细胞的活性。绝经后的低雌激素水平会让骨质分解快过重建的速度。慢性炎症自身也会降低性激素,维持一个破坏性的循环。

自从2013年弗朗切斯基提出炎性衰老这个术语后,近些年里它变得越来越重要 ,人们认识到它是“衰老的标志物” 之一,是可能驱动人类衰老的某个关键生物学机制。例如,基因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脆弱,容易发生突变和表观遗传改变。受伤的分子和其他压力因素在老化的身体里累积,而且它们还越发支绌于应对这些压力。补充整个身体特殊细胞的干细胞开始衰落,端粒也同样如此。端粒是短的DNA序列,就像染色体末端的缓冲器,而染色体是我们细胞里的线绳,它们蕴含着绝大多数我们的遗传信息。端粒就像鞋带头上的塑料帽子那样保护它们,防止鞋带磨坏。研究表明,端粒长的人比端粒短的能活得更久、更健康。

炎性衰老既是一种标志,也是将其他标志联合起来的共同力量。这一标志不是独立实体,而是高度相互关联的过程,它们汇集在炎性衰老上,并通过它辐射出去,就像车轮上的辐条一样。任何一个标志都能助长炎性衰老,这是一种弥漫在老年期的、低烈度的缓慢火焰。在其核心是对先天免疫系统的持续诱导,而正如梅奇尼科夫所怀疑的,巨噬细胞在其中至关重要。

随着我们老去,身体积累了许多生物碎片。受损或死去的细胞、错误折叠的蛋白,以及其他破碎、变异或错位的分子碎片自行堆积在组织和器官里,对系统造成压力。细胞内无所不在的细胞器——产生不可或缺的能量滋养人类生命的线粒体——可能会受损或失去功能。所有这些垃圾会激发巨噬细胞 和其他免疫细胞。它们试着清理这些“垃圾”,就像面对坏蛋病菌一样做出反应,在此过程中促成了炎性衰老。我们的身体堆积生物水平的趋势不仅是时间所致,也有环境的影响。事实上,任何发炎或抗炎环境影响(包括食物选择)都能有力影响一个或多个老化标志 。

炎症破坏细胞的潜力远远超出简单引发免疫反应的范围。受损细胞可以修正缺陷或自我毁灭,保护身体不受意外后果影响——如肿瘤从有缺陷的遗传材料中自行生出。但还有第三种选择:有些受损细胞就只是在时光中放弃了 。它们不能再执行功能,停止生长和分裂,但却还是活着,进入一个称为“衰老”的退休阶段。衰老细胞起初会分泌一些物质,帮助修复受损组织。但随着时间流逝、数量增长,它们开始扰乱器官和组织的结构。衰老不是按下某个开关,而是一个渐进的演变过程,从短暂、可逆的状态,变为长期且不可改变的。而衰老细胞在摆脱了自己的传统责任以后也没有闲着。它们成了有力的炎症媒介,喷出炎症因子IL-6和IL-1β,改变附近和全身各处正常细胞的行为——也包括免疫细胞。随着它们随年龄增长而堆积,人体各种组织中都能发现它们,包括皮肤、肝脏、肺、脑、血管、关节和肾脏。它们会充塞于胰腺里制造胰岛素的细胞,以及心脏的肌肉。它们在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中掀动炎症,使斑块更容易破裂,也在内脏脂肪里躲躲藏藏。它们促进多种慢性炎症性疾病。衰老细胞也许是与衰老相关的许多疾病背后的根本病因之一。

50岁以后,梅奇尼科夫开始恐惧死亡。他经常在讲座、著作和论文里谈及死亡。在实验室里,他想要勾勒出死亡飘忽形象中的某些明确性。在他的肾脏无法像过去那样过滤毒素、陷入挣扎时,他的焦虑变得尤为严重。他怪巨噬细胞让他生出华发,断言它们吞掉了头发的色素。我们今天知道这种说法部分是对的:巨噬细胞在头发生长周期中确实参与了去除色素的过程,而动物研究表明 ,先天免疫活动的持续炎症可能会造成头发褪色。但这个过程很复杂,部分根植于遗传学。在70岁出头的时候,梅奇尼科夫遭受了多次心脏病发作,最终死于心脏病。他不知道巨噬细胞已经浸透了他的死亡,同时也充塞了他的生命。他把遗体捐献给了医学研究,允许人们出于科学目的解剖和损毁。

梅奇尼科夫知道,身体老化的病痛往往会聚在一起出现。肾脏衰竭可能预示着其他疾病——也许某个疾病会演变为致命打击。衰老缓慢发生,无法诊断出某个临界点,在混乱的雪崩里找不到那片作为元凶的雪花,一个器官变得迟钝;骨头和肌肉变得松弛;人变得虚弱、失能,或许有迟钝和抑郁。贯穿这些传统上各自独立的疾病的,是一种无声酝酿的炎症。研究将许多老年常见病与炎性衰老相关联,包括心脏病、肥胖、糖尿病、癌症、肾病、关节炎、肺病、肌肉萎缩、骨质流失、虚弱、阿尔茨海默病和抑郁。

隐匿的炎症可能会增加肾病风险 ,反之亦然。当肾脏开始出问题时,身体会积累废弃物等发炎的因素 。它充满液体而膨胀,让肠道发炎、导致脂多糖等毒素渗出。脂多糖存在于某些细菌的外壁,是一种内毒素。这种细菌毒素会引发炎症,是先天性免疫系统最强力的激活剂。它在血液中循环,模拟低等级感染,引发炎症细胞因子如IL-1β、IL-6和TNF-α的释放。除此之外,患病的肾脏无法充分清除炎症细胞因子,让它们游荡于血液和组织。炎症使已有的肾病恶化并催化其他炎症并发症,如心脏病,这是肾脏疾病患者最常见的死亡原因。

炎症还造成骨质流失和关节炎。它干扰骨骼修复,并推动破骨细胞(骨组织的巨噬细胞)和其他免疫细胞积极分解骨骼,部分造成了过度的骨质流失。骨关节炎曾被认为只是一种“磨损”性质的关节病,如今人们已经发现它部分是一种炎症性疾病 。骨关节炎的炎症比类风湿性关节炎更细微,其中占主导的是先天免疫反应 。巨噬细胞响应连年损耗或使用过度造成的机械压力和组织损伤,跑进了骨关节炎患者的关节,而后天免疫系统的白细胞——T和B淋巴细胞,则往往在类风湿性关节炎中占主导地位。受压关节的细胞也产生自己的炎症因子,帮助破坏正常组织。许多炎症性疾病会增加骨质流失的风险,包括自体免疫疾病、肥胖,以及老年时性激素的缺乏。

肌肉和骨头一样受到时间的摧残。大多数人在中年早期就开始失去一些肌肉质量和力量,但随着时间推移,有些人的速度明显会加快。虽然可能是营养不良或缺乏锻炼所致,但科学家还指出,隐匿炎症对肌肉有害 。而且和骨头一样,巨噬细胞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

炎性衰老的老年图景十分凄凉。器官退化,步履缓慢甚至停滞,力量急剧下降,连握手都觉得费力。摔跤、骨折或任何形式的意外伤害几乎不可避免。重病、失能和死亡悚然逼近。

这些虚弱的人不可避免地更易遭受脑与心灵疾患。也许这就是梅奇尼科夫在失去躯体之外最害怕的——思想的衰退与未竟的无数工作。在他去世近百年后,现代科学开始揭示炎症在这些可怕疾病中耐人寻味的作用。

1906年,德国精神病学家、神经解剖学家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Alois Alzheimer)研究了56岁、刚刚去世的患者奥古斯特·迪特(Auguste Deter)的大脑微观景象。迪特几年来一直是他在法兰克福附近的一家精神病院的病人,在她开始表现出异常偏执、激动、混乱和记忆问题后,她丈夫将她送到了这家医院。阿尔茨海默在迪特的神经元周围和内部发现了反常的纤维和团块。“奇特的物质。”他写下了自己的发现 ,还手绘出他看到的东西。他还画出了小胶质细胞——脑中的巨噬细胞,它们紧挨着神经元。那年晚些时候他在图宾根的精神病学会议上介绍了这个病例,但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阿尔茨海默病曾经很罕见,但现在已经是老龄化社会中痴呆的主要原因。痴呆是一个广泛的术语,指一个人思考、记忆或决策能力的缺陷。阿尔茨海默看到的那种“奇特物质”是由称为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的东西组成的。在阿尔茨海默病中,大脑会堆积错误折叠的淀粉样斑块和tau缠结,这两者被认为是这种疾病的标志。阿尔茨海默病的发展中有基因的作用,但世界上有至少1/3的病例归因于后天风险因素 ,如缺乏锻炼、吸烟、空气污染、高血压、肥胖、糖尿病、高血脂和大脑创伤。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遭受迪特的命运。尸检结果表明,有些人在老年时脑中积累了斑块和缠结,但没有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尝试揭开这个谜团的科学家,将注意力部分投向了免疫系统和炎症。

这个想法和许多炎症与疾病的关联一样,都能追溯到菲尔绍,他不仅将炎症与心脏病、糖尿病和癌症等联系起来,也提及了大脑。在1858年的《细胞病理学》一书中,菲尔绍对大脑中非神经元的支持细胞的小小球形的勾勒,像极了现代人所称的小胶质细胞 。当费鲁奇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研究开始将炎症与痴呆联系起来时,大多数科学家假定炎症是组织损伤的反应。一位波恩大学的神经科学家米夏埃尔·黑内卡(Michael Heneka)却有不同的想法。他想起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对小胶质细胞的描绘,他一直怀疑炎症自身也是造成疾病的积极因素。在2010年5月,他在一个易患痴呆的小鼠品系里敲除了一个炎症基因(编码NLRP3炎症小体)。此后,这些小动物在记忆测试里表现优良,没有出现任何智力障碍。

黑内卡感到难以置信 。他的工作表明,炎症可能在痴呆发作中发挥了一部分作用。研究越来越指向炎症在神经退行性疾病(如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症和其他痴呆,甚至较轻类型的脑功能障碍)中的作用。近年来,科学家开始发现越来越多的涉及阿尔茨海默病的基因。它们几乎都与免疫系统有关 ,特别是先天免疫系统,包括将小胶质细胞从保护性转化为病理性的变异。

小胶质细胞是我们脑中除了神经以外数量最多的细胞,它是炎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之间关联的核心 。和身体其他地方的巨噬细胞一样,它们也参与组织修复,尝试保护大脑免于感染、毒素或其他任何伤害神经的东西。阿尔茨海默病特征性的晶体状淀粉样斑块,其表面分子与某些细菌相似,像是先天免疫反应千百年来训练精熟的外敌。小胶质细胞尝试吃掉淀粉样斑块,就像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中的同行细胞用胆固醇塞满自己一样。它们在此过程中释放出大量细胞因子如TNF-α、IL-1β和IL-6,激活其他小胶质细胞。这个过程通常是短暂的,但在阿尔茨海默症中变得连绵无尽,小胶质细胞高度紧张、过分活跃。随之而来的慢性炎症破坏了神经元,助长了痴呆。当神经细胞开始发炎,它们之间的连线开始变得不擅学习和存储信息。炎症还会直接助长斑块和缠结生长 ,或让小胶质细胞清除它们的能力下降,来给斑块和缠结开绿灯。

2013年,哈佛的神经学家特蕾莎·戈麦斯-伊斯拉(Teresa Gomez-Isla)解剖了一些充满淀粉样斑块和tau缠结的大脑 。奇怪的是,这里面只有部分人生前出现过痴呆迹象。戈麦斯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比起没有症状的人,痴呆患者的脑有多得多的炎症细胞。她想,脑中的斑块和缠结可能需要有炎症才会表现出来 ,就像心脏病中斑块和炎症之间的关系。也许炎症比斑块和缠结本身更能推动神经死亡、造成记忆丧失,以及其他认知问题。

几个世纪以来,科学家相信脑部是不受身体炎症影响的,有一个强硬的血脑屏障保护着它,严密的内皮细胞屏障只有遭遇灾难性脑损伤这类情况时才会被打破。直到几十年前,人们还认为身体各处漂浮的免疫细胞和炎性蛋白都抵达不了大脑。我们现在知道,巨噬细胞和细胞因子能够穿透血脑屏障,或者通过内皮细胞传递炎症信号,促使斑块和tau缠结生长,刺激小胶质细胞并损害神经。在阿尔茨海默病中,小胶质细胞无法再好好清除淀粉样斑块,从全身招来的巨噬细胞加入它们的工作,加剧了炎症。

身躯在四五十岁甚至更早些时候的中年发炎与晚年的精神衰退有关 。中年时血液中高水平的炎症标志物预示着大脑体积缩小 、记忆问题和其他认知问题或阿尔茨海默病等痴呆症状的全面爆发。那些与慢性炎症斗争的人正是这种情形,包括心脏病、糖尿病、肥胖、高血压、关节炎和炎症性肠病。预防或治疗慢性炎症疾病是维持老年精神活力的重要一步。

普通慢性感染,如唇疱疹或牙周炎 ,也会增加未来痴呆风险。短期但严重的感染如重症肺炎也是。败血症患者对感染发生过度免疫反应,导致全身炎症和多个器官失调,往往会经历急速心智衰退和谵妄。在某些情况下,炎症还会导致一定程度的永久损伤。而在较温和的感染如普通感冒和流感中,脑部炎症则会有时造成暂时性的“脑雾”,伴随着疾病发生。

中风或脑外伤也会增加痴呆风险。在许多中风情况下,炎症是原因也是结果。危害心脏血管的同一炎性过程,也会损伤支持脑部的血管。遭受脑部创伤的人,如经常脑震荡的足球运动员,可能会出现持续的发炎、tau和淀粉样斑块在脑部的累积 。中风和脑外伤让大脑炎症不仅导致认知问题,也会导致抑郁症等情绪紊乱。今天,科学家在隐匿炎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以及精神健康间都找到了关联 。

忧郁的梅奇尼科夫曾试图用感染性疾病使自己的身体产生炎症;一个世纪之后的20世纪80年代,科学家开始指出疾病与抑郁之间的相似性。让身体发炎的疾病也会改变心灵。患病的人在精神上会感到和身体一样的疲惫。他们阴郁而焦躁,远离其他人。他们少食、动作缓慢,睡眠糟糕,生活了无生趣。生病时行为的演化或许是为了帮助我们专注于与疾病斗争,不分心在寻找和消化食物这样的次要事情上,并让人们远离他人不要传染。这些行为源于先天免疫反应,而它们与抑郁症状惊人地相似。

梅奇尼科夫第一次试图自杀时还是个年轻人,他深爱着妻子柳德米拉·弗多洛维奇(Ludmilla Feodorovitch),一个患有肺结核、体弱多病的女子。她在婚后没几年就去世了,梅奇尼科夫吞了一瓶吗啡想要淹死他的悲伤。在实验室辛勤工作时,他继续与抑郁发作斗争,直到他的第二任妻子奥尔加患上了伤寒,而政局动荡又恶化了他在大学里的工作环境。这一次,梅奇尼科夫尝试给自己接种伯氏疏螺旋体细菌(Borreliaburgdorfei)从而自杀,这会导致反复发热。他活了下来,奥尔加也是,他们后来在巴斯德研究所过上了更快乐的生活。

抑郁传统上被认为是大脑血清素水平低所致,许多抗抑郁药物被推定有增加血清素的功能。这种药物之一,氟西汀(Prozac),在20世纪90年代初进入了市场,年营收达到数百万元(最终达到数十亿元)。与此同时,圣何塞的精神病学家R.S.史密斯(R. S. Smith)在一个不知名的医学期刊上悄悄发表了一篇不合体统的论文 ——《抑郁的巨噬细胞理论》。他认为,巨噬细胞产生的炎症因子会进入大脑,导致抑郁。 有许多被忽略的其他论文也将免疫系统和抑郁联系起来。与此同时,基础研究科学家发现,向实验室小鼠注射炎症刺激物,如感染性细菌、脂多糖或细胞因子,会使之表现出受到心理压力的行为。

巨噬细胞影响情绪是个疯狂的颠覆性概念,它不仅挑战了生物学教条,也叫板了认为精神与身体决然分立的二元论哲学——它可以追溯到笛卡尔。情绪障碍远远超出了生理疾病范畴。血脑屏障是这种信念在身体上的具现,但它很快就动摇了——它的哲学基础也一样。

新研究表明,炎症可能不仅会影响身体健康,对精神健康亦有作用,包括抑郁 、自杀、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和孤独症。基因在精神健康中的确有影响(在一些疾病如精神分裂症和双相情感障碍中,比在抑郁等疾病中的影响更大)。许多与抑郁有关的基因与神经及免疫系统相关。

21世纪早期,科学家开始在抑郁患者体内找到平均而言更高的炎症标志物水平(如CRP),或是在一些确诊抑郁之前的人身上发现血液中潜伏着低水平炎症。研究还指向了一种线性的关系:一个抑郁患者炎症水平越高,他的症状就越难。例如,一项2013年的大型研究 评估了7万余人的心理问题或抑郁症状。研究发现,随着被试的炎症进展(用CRP水平来衡量),他们患上心理问题、抑郁症甚至重症抑郁的风险有所增加。同时,许多研究用上了先进脑成像技术,表明身体发炎能直接影响大脑和情绪 。在人体和动物研究中,脑成像揭示了身体发炎影响特定大脑部分,包括那些与抑郁等情绪障碍有关的脑区,改变大脑的功能。

慢性炎症病患者(如心脏病、癌症、肥胖、糖尿病、痴呆、中风、类风湿性关节炎、炎症性肠病、红斑狼疮、哮喘和过敏等)相比其他人更容易发生抑郁。这些影响不能完全归因于带病生活所致的生活改变。同时,抑郁本身也会增加慢性炎症疾病的风险,使病程恶化。而且,和早期动物实验一致,引入炎症刺激似乎会在人类中诱发抑郁,即使此前从未有过情绪障碍。研究表明,获得炎症性因子α干扰素(IFN-α)治疗癌症或慢性感染的病人中,约有半数后来受到抑郁困扰。甚至一剂疫苗也会引发足量的炎症 ,唤起轻微抑郁症状,升高血液中的细胞因子,以及改变抑郁相关脑区的脑活动。

动物实验对炎症可能导致抑郁的可能途径有所启示。被身体发炎激活的小胶质细胞,产生炎症因子破坏大脑神经连接,影响情绪和行为。大脑发炎降低了神经间流动的血清素水平。细胞研究认为,炎症还会抑制脑细胞新生、加速现有细胞死亡而增加抑郁风险。

目前还不能说,炎症潜伏于每一个抑郁或痴呆个案的根基上。但正在积累的证据表明,炎症在许多神经退行性疾病和精神疾病中发挥了作用,这推动着我们在这个庞大且基本未知的领域中前行。这些证据还与不断扩大的现代炎症与慢性病相关知识保持一致,这一宏大叙事出现在不同医学领域,在现代性的致残与致命疾病间串起线索。沉默酝酿的炎症不仅是这些疾病的结局,也是一个可能的原因。而且即使隐匿的炎症不直接造成疾病,它也可能降低身体忍受逆境的门槛。

20世纪末人类非常偶然地几乎同时发现了代谢炎症和炎性衰老,这说明各种形式的隐匿炎症之间紧密关联。虽然代谢炎症来自对肥胖小鼠的研究,而炎性衰老来自对老年人的研究,二者对隐匿炎症达成了相似的观点,分别指向了代谢疾病和衰老中慢性、低水平的炎症。虽然代谢炎症和炎性衰老的触发原因有时相异,有时重叠,但维持它们的分子机制有些是共同的。

如此之多不同慢性病的根源可能都在于隐匿炎症,身体中各个部分和系统看似不相关,却有着深层生物学联系,这个看法曾一度惊世骇俗、缺乏证据。隐匿的炎症在很长时间里无声存在,一呼一吸。然后某一天它揭竿而起。心脏病似乎是晴天霹雳般降临的,癌症倏然确诊。或许,甚至是在健身房的普通一天里出了问题,最终导致了毁灭性的残疾。也许在杰伊颈部受伤之前很多年,炎症已经在他的血液中飘荡,多多少少导致了他身上后来发生的事。风湿病专家承认有这个可能。一个有着无声隐蔽炎症的人,更可能有自体免疫性疾病煌煌现身。

1812年,就在菲尔绍出生前几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出版了第一期。它认为感染是最常见的死因之一 ,包括霍乱、肺结核、天花、原因不明的发烧(它也指出了当时的其他致命疾病,如腹泻、昏厥、喝冷水和精神错乱)。在20世纪中期,随着卫生条件的改善和抗生素的出现,感染导致的死亡(免疫学的经典战争)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逐渐相对减少,新的疾病开始盛行。接下去几十年里,西方国家开始蔓延炎症性的自体免疫和过敏性疾病。恐惧自体免疫,即身体对自身的攻击,从过去被科学忽略的边缘领域成了一种与罕见自体免疫病(如杰伊的例子)和常见疾病(如炎症性肠病、乳糜泻、类风湿性关节炎、多发性硬化症、哮喘、1型糖尿病和狼疮)斗争的现实。

在自体免疫之外,还有另一些慢性病出现了:心脏病、中风、各种癌症、肥胖、糖尿病、高血压、神经退行性疾病和精神病等。和自体免疫疾病一样,这些疾病在今天被认为(至少部分是)炎症性疾病,过去几十年的科学进展支持了这一观点。炎症性疾病是今日世界最常见的病因和死因。隐匿炎症潜伏体内,直至有朝一日引发(或加剧)多种多样的障碍,它或许就是核心所在。菲尔绍对炎症和疾病的许多观点在当时被忽视了,但如今已明显复兴。

梅奇尼科夫的“贪吃王”——几个世纪前他看到游荡在小海星幼虫体内的细胞,又在同行试图扑灭其生机时保住了它的生命力——也在缓慢上升到惊人的地位。巨噬细胞既是狼也是羊,几乎参与每件事,是免疫和炎症的中心。它们与病菌和肿瘤战斗,促进组织修复;它们在大多数慢性炎症(包括自体免疫性疾病)中到处都是,与后天免疫系统的细胞并肩工作。它们还在隐匿炎症中至关重要,这些炎症交织在现代的致命疾病之中。巨噬细胞在心脏病的每个阶段现身,吞噬动脉硬化斑块中的脂质、喷出几十种炎症分子,并预示着最有可能破裂导致心脏病的斑块。它们藏身于身体脂肪里,包裹住脂肪细胞,从多余的肉里释放出大多数炎症。它们缩在胰腺里,密谋撕碎胰岛素生产细胞。它们放任自己被肿瘤劫持,最终背叛身体。它们参与了衰老和随之而来的疾病。在大脑中,它们参与了灵智的溃散。

20世纪早期,葡萄牙哲学家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生活在里斯本一个小公寓里,以数卷笔记本的丰盈写作填满孤寂。佩索阿总是用不同名字的新身份写作 。他不称之为化名,认为这个词无法涵盖他不同自我的真正智力深度——而是称为异名者(heteronyms)。其中有阿尔伯特·卡埃罗,这个异名者与姨母住在乡间,只受过小学教育;还有阿尔瓦罗·德冈波斯(Alvaro de Campos),研究机械工程学,创作暴力、愤怒的诗歌;还有里卡多·雷耶斯(Ricardo Reis),他敦促读者在当下时刻发现愉悦,而非追求雄心。如此等等,一个人产生了近百个奇异单独的自我。佩索阿一生中大多数时候都在默默无闻中书写,直到在胃痛和发烧中迎来终局。他在圣路易斯医院临终时写道:“我不知道明日将带来什么。”恰在他引发世人关注狂潮之前。

炎症就像佩索阿的异名者一样,有着多种形式。急性或慢性,隐匿或公开,它们的途径和主体取决于身体的何处、为何以及如何发炎。扭伤的脚踝会产生凯尔苏斯所说的红热肿痛迹象;普通感冒的咳嗽流涕是鼻子和喉咙黏膜发炎的产物;流感病毒会点燃全身炎症,导致肌肉关节疼痛。慢性、隐匿的炎症在外观和感受上都与明显的自身免疫不同,但仍是同一个作者、同一个创造力在挥舞笔杆。炎症组织通常会遇到免疫细胞浸润,新血管诞生,以及细胞数量增加。走进我工作的医院大厅,涉及炎症的细胞会因楼层而不同——心脏的内皮细胞、肠道的肠细胞——但背后的炎症应答是相似的,细胞的交互是一样的,尽管每个组织或器官表现都独一无二。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似乎都在注视着相同(但又不同)的东西。隐匿炎症高超地伪装在千面之下秘密前行,直到混乱爆发。这提出了难题:怎么才能预防、捕获,或者治疗这一寂静之火,在地狱之火熊熊燃起之前做出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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