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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甜的,咸的,要命的

约翰·哈维·凯洛格(John Harvey Kellogg)是一个新英格兰拓荒家庭的第五个儿子 。这家人离开在马萨诸塞州的哈德利繁衍六代的家族,来到林木繁茂的西部。为了逃离在贫瘠土地上的辛劳,他们来到密歇根边远地区的一片土地,在那里建起农场,在荒野中终日劳作挣出生路。凯洛格的父母是巴特尔克里克市新成立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成员。在安息日会教堂领导者的资助下,凯洛格进入了贝尔维尤医学院,在1875年他23岁时完成了学业。

贝尔维尤医院是美国最早、最大的公立医院。年轻医生怀着满腔抱负走进它的大铁门和倾斜红砖大门,穿过实验室、病房、手术室和停尸房等等组成的重重殿堂。他们期望能从公共病房泛滥的苦难中学习。在凯洛格的年代,痛苦而贫困的纽约人成群结队来到医院,夜夜填满这里的一千多张病床。但以当时的医疗水平,有超过15%的患者在收治入院后死亡。有效医疗手段很少,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更可能致命而非治愈。医疗人员很少洗手或丢弃沾了血迹和呕吐物的外袍。感染肆虐无忌。

同一时期,尤其是在内战后的几十年里,19世纪下半叶的好日子在味觉上就是挥霍无度。美国人倾尽所能地沉迷食物。富人的午餐包括肥腻主菜和肉汁、奶油蔬菜、面包黄油、奶酪、全脂乳,布丁水果派等甜点。晚餐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所有脂肪都被视为美味健康之物。在密歇根偏远的森林地区,自耕农们在宴请时吃大量的腌猪肉和湿卤牛肉。节庆期间可能会上小牛肉、羊肉或牛舌,或其他一些猎物在抓到后很快吃掉。糖蜜和蔗糖浆随时听候甜食党指教。但当地人(甚至农民)都面临着鲜食短缺。能吃到什么取决于资金和季节。水果蔬菜都是通过罐头、腌制和做成凝冻来保存的。这些早期存储技术造成的风味损失,靠大量用盐来弥补。

早餐少有质朴无华的食物,准备早点很花时间。除了谷物和土豆,还有用凝固油脂煎炸的咸味腌肉如火腿熏肉等。食物历史学家阿比盖尔·卡罗尔(Abigail Carroll)写道,“19世纪中产人士的早餐里,热牛排这道菜逐渐被视为不可或缺。” 这些食物带来的盐分流淌在体内,口渴让饮品变得必不可少。供应酒精的酒吧一早就开门了,也有足量供应的咖啡、茶和可可。

当时最常见的病是消化不良(dyspepsia),这个词用来描述从胀气和烧心到腹泻、便秘和胃部不适等各种情况(今天诊断消化不良依据更具体的标准)。1858年,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写到,消化不良是美国之大害 。胃肠道问题是流行病,对其讨论没完没了,报纸杂志大幅报道的程度正如肥胖、心脏病和癌症等慢性病之于今日世界一般。事实上,19世纪的一篇《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文章认为消化不良是人类的头号杀手 ,与传染病并驾齐驱。企业家兜售新的补药和药剂来治疗肠道问题。但凯洛格认为那些瓶瓶罐罐提供不了解答。他会告诉热切的听众,“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对饮食一无所知……我认为没有什么比烤成浓郁棕色的牛尾巴更好吃的了。”

凯洛格回到密歇根州时,是个获得了著名学位的新出炉的外科医生,他的资助人让他担任西部健康改革研究所医学主任一职。他们许诺他能基于最新科学来放手领导机构,不会受到基督复临会干预。凯洛格接受了,但他的观点极有雄心。那个时期被后世的人们描述为“美国大胃痛时代”,那个时代的烹饪风俗令他困扰,他相信公众需要健康自然的生活方式的指导。将基督复临会信仰结合了科学及医学背景,他将这家机构重新命名为巴尔特克里克疗养院,后来被称为“San”(反映他的愿景)。在凯洛格的领导下,疗养院从一个两层楼住宅改建的建筑,逐渐演变成一个巨大豪华的医疗中心。

穷人和富人都频繁来到这里,而且也不乏名流。凯洛格不仅提倡进食和锻炼来改善健康,而且他支持许多当时有进步意义的思想,如巴斯德的细菌理论,和利斯特的手术室无菌技术。不过他也(特别在晚年)支持“优生学”,这是当时流行的科学理论。虽然他拒绝在疗养院里对非裔美国人实行种族隔离,他在这里培训了非裔的医生护士,并与妻子艾拉一起培养了四十多个不同种族背景的孩子,但他在帮助美国优生学运动的传播上发挥了积极作用,优生学始终被认为是种族主义的且不科学的,是他传奇人生的一个污点。

凯洛格是最早告诉病人食物对健康至关重要的医生之一。“猴子吃什么你吃什么——简单的食物,别吃太多。” 他这么建议患者。疗养院的食谱包括奶油花椰菜、炖葡萄干、开菲尔茶、菠萝酱和全谷物饼干。这些朴素的食物里没有添加糖或动物产品,与19世纪的典型饭食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还大量减少了盐摄入,缓解了口渴和炎症。

人体生存需要盐就像需要水一样。盐能够帮助调控体液平衡,让肌肉神经能够正常工作。但剂量是关键。传统上,高盐摄入与不同健康问题联系在一起,包括心脏病、高血压、特定癌症、肿胀和中风。

后来,科学揭示了盐改变免疫功能的潜能 。少量盐在皮肤伤口中累积,推动巨噬细胞愈合(这给“伤口撒盐”这个说法赋予了新含义)。但大量的盐会让巨噬细胞陷入无序,驱使它们组装NLRP3和其他炎症小体,喷出几十种炎症分子。它们还会产生过量自由基。

过量的盐能够直接或通过巨噬细胞激活炎症性的Th17细胞,这与许多自体免疫疾病有关。在实验室培养皿里,浸泡于饱和盐溶液的先天和后天免疫系统细胞会释放出炎症标记物。即使只有几天的高盐饮食也会导致身体炎症,就像被细菌攻击或受害于自体免疫疾病一样。炎症细胞因子如IL-6和IL-23增加,抗炎细胞因子如IL-10减少。盐会让调节性T细胞失去功能 ,这种调节性白细胞对平衡炎症至关重要。它会告诉身体容忍自身抗原,预防自体免疫疾病。它们制造IL-10,抑制炎症性的Th17细胞,帮助炎症的消退。

以高血压为例,过去它曾被视为单纯的血流不畅所致。不受控的高血压会导致动脉粥样硬化的硬厚动脉(反之亦然),以及心脏病和中风这样的致命并发症。我们从动物和人类的研究中了解到,高血压部分是一种炎症性疾病,这个观点可以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 。隐匿炎症与动脉硬化有关 ,高血压患者血液中的炎症分子水平有所增加。Th17细胞与巨噬细胞、调节性T细胞和其他免疫细胞一起,在高血压炎症中发挥重要的作用。炎症可能是盐分导致高血压的一个途径。盐可能会帮助免疫细胞渗入肾脏和血管,释放出炎性细胞因子,使血管难以放松或让肾脏难以清除废物——二者都会导致高血压。

饮食中大量的盐会促进隐匿和明显的炎症,造成慢性炎症性疾病,包括类风湿性关节炎、红斑狼疮、多发性硬化症和肠道炎症等,甚至导致器官移植排异。一位研究者证实了德国儿科医生海因里希·芬克尔斯泰因(Heinrich Finkelstein)一百年前在《婴儿疾病教材》(Textbookof Sickling Diseases)一书中的观察 ,盐会导致皮肤变差,促成儿童湿疹等自体免疫疾病。虽然家常菜撒的盐可以适量使用而无损风味,隐藏在加工食物或快餐里的盐却不可小觑。流行餐厅一顿饭菜里的盐量,就能是推荐每日上限的好几倍。

疗养院的简餐没有多余的盐和动物食品,这里也是另一种现代早餐谷物的诞生地,它里面不含任何添加糖或精制碳水化合物。在凯洛格还是医学生的某个下午,一个杂货商卖给他一包“蒸煮”燕麦片。它要煮的时间和其他热谷物麦片一样长。凯洛格很失望。他心想,为什么谷物制作起来要这么费劲?为什么不能在商店里买到即食谷物?几十年后,他把这个体验描述成创造性生涯的转折点,他的“尤里卡”时刻。筋疲力尽的全国主妇们都在和同一个问题作斗争,她们黎明即起,守在烧木头的炽热炉子旁,一连几个小时搅拌大麦、碎麦、燕麦或玉米组成的粥。

多年后,在疗养院的厨房里,凯洛格和艾拉还有他弟弟威尔一起,想要造出既便利又健康的植物食品。一种花生制的稠厚抹酱,一开始名叫“果仁黄油”,未来将占领数百万孩子的午餐盒。第一种商业生产的替代肉“Nuttose”,也是用花生做的,吃起来像“冷烤羊肉” 。还有“Protose”,用坚果和谷物制成,用来模仿鸡肉或牛肉。凯洛格使用大量谷蛋白给这种素肉增稠塑形。他喜欢谷蛋白,很少看到它的不良反应,就算他的病人都是些肠胃特别脆弱的人群。

某天这三个人发现,与其把全麦粉碎成面粉,不如蒸熟以后用重滚筒压成片。这种麦片不仅可以用麦做,其他谷物也可以这么做。

谷物麦片在疗养院大受欢迎。病人的胃痛得到改善,肠道运动也更规律。威尔建议向公众销售这种麦片,但凯洛格拒绝了。他的主要目标是在诊所里改善消化,而非盈利。但多年来威尔悄悄完善了谷物配方。他系统而艰巨地探索完美的味道和质地,后来放弃了小麦,改用玉米——真正的美国谷物。它便宜、香甜、量大。威尔把玉米粒放在汩汩的烧水锅上煮,把芯子和油性的外层和胚芽分开。他把剩下的东西磨成“粗玉米片”。烘烤之后,就是一种口感清脆的金棕色玉米片,也就是后来广告宣传的所谓“玉米甜心”。威尔在里面添加了精确比例的糖和盐,使之有了坚果般的美味。

凯洛格发现威尔做的事后气坏了。他尤其觉得盐糖过量是不健康的。威尔离开了疗养院,开始做自己的食品生意。这兄弟俩再也不说话了,并在法庭上为谁有权使用家族姓氏(“家乐氏”)展开了漫长对决。威尔的公司后来惊人地成功,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品牌,并永远改变了美国人早餐的样子。仅仅几年,威尔就成了百万富翁。他在大萧条时期也仍然生意兴隆。

约翰·凯洛格的巴特尔克里克疗养院却遇到了困难。到20世纪30年代,疗养院债务超过300万美元,最终陷入破产清算。过去生机勃勃、备受赞誉的凯洛格走向默默无闻。在接下来的年代,许多塞满过量糖的流行早餐谷物占领了商店货架,美国主食开始用甜蜜开始一天。

20世纪50年代,凯斯正在对付饱和脂肪的时候,他最大的对头营养学家约翰·尤德金(John Yudkin)大声疾呼反对糖。在伦敦伊丽莎白学院,尤德金努力证明,饱和脂肪酸不是心脏病流行背后的主要(或唯一)潜在因素。“对糖没有生理上的需要,” 尤德金写道,“要是任何其他食品添加剂被发现与糖的已知后果有关,这种添加剂马上就会被禁用。”

尤德金说的不是完整水果里的糖,而是那些加勒比糖种植园生产的白色或棕色小颗粒,它们在奴隶贸易驱动下开启利润丰厚的现代糖工业。他在1972年出版的《纯净、雪白、致命的》一书中提炼了自己反对糖的想法和科学证据。尤德金解释说,饮食中糖过多可能导致心脏病、糖尿病、肥胖、蛀牙和一些癌症的高发病率——这些疾病往往在个体和人群中出现。他写到,糖还可能有害眼睛、关节和皮肤。它可能会导致消化不良,甚至严重肠道感染。这本书起初影响不错,但很快遭受了攻击 。世界糖业协会称之为“科幻小说”,英国糖业局说这本书充满“感情用事的断言”。性情温和的尤德金试图参与到政治辩论中,但最终未能成功辩护自己的观点。

凯斯的七国研究在糖和心脏病之间揭示出了联系,但经过更复杂的统计分析后被饱和脂肪与心脏病间更强的关联盖过了。而吃糖如何导致心脏病也没有一个广为接受的解释机制。另外,科学家知道饱和脂肪会提高血液胆固醇,从而堵塞动脉。但凯斯虽指责饱和脂肪导致心脏病爆发,并指出了尤德金数据中的薄弱之处,但他也不喜欢添加糖。他写道:“营养学角度上说,如果我们用更多天然食物来提供如今从糖这种精制化学品中获得的大多数热量,那会更好……美食家们都同意,美国饮食的一个共同问题是太多糖,倒胃口的齁甜淹没了其他精细的味道。”

凯斯和尤德金都没有声称他们对饱和脂肪或糖的研究能证明这些物质造成心脏病。他们只是提供了线索,两人都带来了宝贵的见解,为现代营养科学引入关于炎症的争论。“盖棺论定,”凯斯写道,“在任何领域都不容易。对于预防像冠心病这样缓慢发展的疾病来说尤其困难。”

尽管二人争论激烈,但凯斯和尤德金都要与食品工业的反对作斗争。而凯斯数据的相对质量及其在大量研究中的地位,让他的观点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支持。与此同时,尤德金不再受邀参加国际营养学会议,期刊也拒绝他的论文投稿。但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不一样,他们对食品和健康的思考在很多方面差不多。凯洛格一定会赞同避免过量摄入动物脂肪、盐和糖的建议。

糖和盐一样不是天然的毒药。母乳中有乳糖,苹果中有果糖,葡萄糖每时每刻都游走在我们的血液里。身体不需要那些从完整食物里分离出来的糖,也不需要添加的糖。但正如毒理学之父帕拉塞尔苏斯在16世纪所说的,毒性是剂量决定的。与盐和饱和脂肪一样,糖的剂量和它的消化环境决定了它对身体的影响。

《美国人膳食指南》第一版发表于1980年,警告人们不要吃太多糖,但不像对饱和脂肪的反对那么强。《美国人膳食指南》写到,就算糖不会造成心脏病,它也会腐蚀牙齿。但科学证据开始表明口腔里出的麻烦也影响心脏和其他器官。我们现在知道,牙龈炎等牙齿疾病会导致全身的隐匿炎症,这是心脏病和其他慢性炎症性疾病的一个风险因素。口腔疾病让嘴里溢出的细胞因子也会让血管壁出现同样的情况,这种影响在因基因或环境而容易出现炎症的人身上更严重。口腔卫生除了防止口臭和蛀牙,也能对抗隐匿的炎症。

在免疫系统看来,凯洛格的蒸压全麦片和完整水果与威尔的玉米粒完全不同,后者被剥掉了外层(和许多营养),然后缀以添加糖。身体分解谷物、蔬菜和其他碳水化合物,吸收其中的单糖,为细胞和器官提供营养。完整食物里的纤维引导葡萄糖分子,缓慢进入血液。它们促使胰腺释放出胰岛素,引导葡萄糖进入脂肪和肌肉细胞。人类演化出以这种舒缓的节奏从完整食物里获得有限的糖的方式。当它们反复遇到大量精制谷物和食糖,及剥掉纤维等营养成分的食物时,血糖和胰岛素水平快速陡峭地升高(也急速掉落),给身体造成压力 ,并激活了炎症基因调节器,如NF-κB。

吃下一顿满是糖和精制碳水化合物的饭,血管内皮细胞制造的一氧化氮会更少,而脂肪组织里的巨噬细胞会造出更多炎症细胞因子。过量糖会对肝脏造成压力,它将饮食中的碳水化合物转化成脂肪酸 ,最简单的脂肪分子形式。过量脂肪酸会引发全身自由基形成和炎症,激活NF-κB分子如CRP、IL-6和TNF-α。习惯性地在早餐咖啡时吃糕点,午餐来杯含糖饮料,饭后再来一勺冰激凌,就足以增加死于心脏病的风险 。每天一罐含糖饮料 或几片白面包就能增加炎症性的血液标志物、LDL胆固醇和肝脏及腹部脏器周围的脂肪——高度炎症性的内脏脂肪。

在20世纪后半叶,证据开始表明糖祸害的不只是牙齿。迄今为止的研究表明,过量糖和其他精制的、被剥夺营养的碳水化合物,和隐匿炎症及慢性炎症性疾病有关,包括心脏病、肥胖、高血压、糖尿病、癌症、脂肪肝、神经退行性疾病、关节炎和炎症性肠病等。

与精制谷物和食糖不同,新鲜的甜水果几乎可以放开吃 ,而且往往能对抗炎症。凯洛格的菠萝泥就是一例,它含有菠萝蛋白酶,这是一种有力的抗炎酶,被用于治疗身体扭伤和拉伤后的疼痛。但如果经常把苹果榨汁后丢弃,或者去除小麦里的麸皮和麦芽,身体仍将消极以报。

在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医生和科学家先驱们已经指出了不利健康的脂肪,以及过量糖盐的后果。但这些炎症性食物充斥着标准美国饮食,或者说“西方”饮食,它们在大多数工业化国家(以及越来越多的非工业化国家)都很流行。西方饮食有力诱发了隐匿炎症和慢性炎症疾病,它填满肥腻的动物脂肪、盐、糖、精制碳水化合物和加工食品。而在21世纪,对这类饮食的详细研究——它不仅侵袭人体,也影响我们共生的微生物——进一步阐明了其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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