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我祖父在90高龄的最后一次散步去了哪里。他肯定走了好几英里远,从年轻时他就每日如此,尽管老人斑与皱纹记录了飞逝的岁月,但他的身躯仍灵活无碍。他在日落前回家,与子女和孙辈一起吃了一顿简朴的饭食。然后他退至房屋一角,在地板上盘腿而坐,继续他5岁后中断的教育。他在晚年学会了读写,开始追求理解世界上的各种宗教。他一边翻阅译文,一边用母语做笔记。就在那最后一次散步后没多久,血液突然停止流向他的部分大脑。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而死亡骤然——并永久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全球65岁以上人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当我们老去,生物秩序开始变得混乱。心脏和肺开始衰竭,肾脏功能减退,骨头和肌肉变得虚弱,心灵则逐渐隐入黑暗。但演化生物学家指出,老者是文化智慧的宝库,尽管他们的健康日益衰退,也不能再产生后代,但仍然为社会带来宝贵财富。不是每个老人都会遭受同样的命运。有些保持着强健的体魄与心灵,在最后的日子里仍然能带来经济上的生产力、创造力和其他生活乐趣。但除了遗传物质和纯粹的运气,还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们能够在晚年活多久——以及更重要的是,活得多好——让我们仍能拥有年轻时最重要的天赋:敏锐的头脑,和无挂无碍的身躯?
2004年,人口学家米歇尔·普兰(Michel Poulain)、乔万尼·佩斯(Giovanni Mario Pes),与医生路易吉·费鲁奇(Luigi Ferrucci)、克劳迪奥·弗朗西斯等人一起,发表了对意大利撒丁岛山区高处一些村庄的调查论文 ,那里有着不可思议的高比例百岁老人,比岛上别处都要高。在早期的推测中,研究者在地图上随手用蓝色标出了这些地区,称之为“蓝色地区”。与此同时,记者丹·布特纳(Dan Buettner)在美国杂志《国家地理》的支持下,开始在世界各地寻找预期寿命高的地区 。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不仅长寿还健康,不太有老年常见的身体与精神病患。遗传显然是一个原因,但研究表明,大部分人类生命的长度和质量差异归因于生活方式。
布特纳邀请了一个医学研究者团队,不仅有普兰与佩斯在内,而且还有人类学家和流行病学家,一起寻找这些地区之间基于证据的环境相似性。这个团队在全球范围内找到了更多的蓝色地区,这些地方有着很高的平均预期寿命,许多居民能活过百岁。除了撒丁岛,他们还发现了爱琴海上的希腊伊卡利亚岛,日本冲绳、哥斯达黎加的尼科亚,以及加利福尼亚州的洛马林达。
蓝色地区居民食用95%~100%的全植物饮食,有生有熟。他们的食物经过温和的加工,通常只有少数配料,有时经过发酵。蓝色地区居民享用各种季节性蔬菜和水果,包括花园里直接采摘的那些。豆类是个大头:价格便宜、十项全能,还能无限创造,从丰盛的地中海通心粉汤或尼科亚黑豆饭(当地美食gallo pinto),到磨碎或发酵的冲绳大豆做成的特硬豆腐、豆豉、纳豆等,它们都含有丰富的抗炎植物化学物质,如异黄酮等。在冲绳,大豆通常与海藻一起吃,放在美味的味噌汤里,裙带菜和昆布不仅提供了碘和维生素B12,还有海藻多糖和琼脂等益生纤维,陆地植物里是没有的。蓝色地区的面包通常来自全麦、黑麦、大麦或酸面团,每日餐饮中含有一两把坚果。饮料大多是水,也许有晨间咖啡,或各种颜色的茶——红茶、白茶或绿茶——或只是用开水泡野生草药,这些饮料里都含有大量的儿茶素(或茶多酚)。儿茶素在绿茶里含量最高,冲绳人每天都爱喝。
如果饮食里含有动物性食品,它们大多是作为调味或配菜。一般每周摄入少量乳制品,几个鸡蛋,或瘦鸡肉、羊肉或猪肉(比一副扑克牌更小)。鱼也吃得不算多,大约每周两份的量,大多数地区是沙丁鱼和凤尾鱼这样的小鱼,它们不易积累重金属如汞或多氯联苯之类的有毒工业化学物质,这些化学物质都是已知的对人体有害。
蓝色地区的饮食充满纤维等来自全植物的重要营养,有助于培养有益的肠道菌,缓解衰老的微生物组造成的肠道损伤,这些微生物组会随着年岁增长逐渐失调和变得炎性,可能加重炎性衰老。冲绳的老年人遵循“腹八分目”的古老格言,这源自古老的儒家智慧,提醒人们只吃八分饱。这么吃意味着有意识地知道食物如何影响感官和其他的内部感觉,以此提示一餐结束,而非注重外部信息,如盘子扫空或电视节目结束。在冲绳和其他的蓝区,人们在一天傍晚或夜晚开端时就吃一天的最后一餐,让他们的肠道在次日早餐前得到较长休息,这种简单的断食方式与日常作息无隙交织。
在人类历史的大多数时间里(尤其是对狩猎采集者而言),食物获取都不是连续有保障的,这和现代人整天吃饭吃零食、晚上大吃大喝的习惯恰相反。在动物研究和越来越多的人类研究中,许多断食方法被表明能影响炎症和慢性炎症性疾病。断食或可延缓衰老 ,帮助预防甚至治疗肥胖、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癌症、记忆问题、骨质流失和自体免疫性疾病。
在断食中,身体消耗掉了葡萄糖,开始燃烧脂肪。在各处器官和组织,炎症会减弱——NF-κB下调,炎性基因和细胞因子的表达下降,包括CRP、TNF-α、IL-6和IL-1β——但免疫本身保持不变。推动细胞生长分裂的激素和酶,尤其是胰岛素样生长因子和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TOR)开始减弱 。胰岛素样生长因子和TOR在儿童时期有助于生长发育,但在成年时过量则有害,会助长衰老和老龄相关疾病。它们在富含动物蛋白的促炎性饮食中很充分,但植物性食物,尤其是多酚这样的植物化学物质,则会抑制TOR。
TOR驱动的老化,就好像一个赛车引擎飞转却没有刹车。我们演化出了确保身体在年轻时全速前进的机制,从而在死前完成繁殖。在野外世界里,许多生物不会活到老年,要刹车也没用。17世纪伦敦的大多数人都活不到30岁。但到了现代社会里,成年时身体持续加速就出现了问题。20世纪70年代人们在太平洋东南的复活节岛上发现了雷帕霉素,它能抑制免疫系统,被用于给移植患者预防器官排异。它也能抑制TOR。但用雷帕霉素减缓TOR和改变饮食不一样,它有可能产生不良的副作用。
断食的轻度压力会让身体不再专注于生长,转向修复和改造,清除或回收分子垃圾,修复DNA,以及更新细胞,进一步抑制炎症,增强身体抵抗多种可能的未来刺激的能力。在8~10小时里吃完一天的热量,是最简单的一种禁食方式,它能获得与更长时间禁食的类似好处,并减轻巨噬细胞的炎症反应 。
蓝色地区的人不仅每天都要忍受一些饥饿,而且要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频繁做自然运动,因为他们在花园劳作、在家干活和长距离步行中不太用一些现代的便利设施。研究表明,规律的中度锻炼——如快步走、骑车、慢跑和力量训练——有助于预防所有类型的慢性炎症性疾病,而不活动的生活方式则会滋生此类疾病。
锻炼的时候,炎性细胞因子会升高,短暂到达高峰,然后回到基线。锻炼中身体会像面临创伤或病菌入侵时一样需要炎症。事实上这就是肌肉增长的方式。力量训练会破坏肌肉组织,激发急性炎症反应。然后炎症消退,促使肌肉修复和增长,这个过程受到消退素和其他促消退介质的促使。使用非甾体抗炎药抑制炎症会扰乱这个自然链条,它们也会抑制愈合过程。在经过锻炼的肌肉中,和其他组织一样,炎症的目的是快进快出,干完活就走,而不是在原地停留过久。
不熟悉运动的身体起初会有非常剧烈的炎症反应,肌肉可能会酸痛上几天。但很快每次运动引发的急性炎症会减轻。全身持续的炎症也一样。数十个跨年龄组的人类临床研究表明 ,定期锻炼能减少慢性、低水平的炎症 ,减少CRP、IL-6和TNF-α等炎症标志物,同时增加调节性T细胞和抗炎炎症细胞因子,如IL-10。
锻炼能通过许多途径平息炎症 。它影响衰老的许多标志,包括遗传不稳定性、端粒损耗和老化细胞堆积。运动消融腹部脂肪,有时即使不减轻体重,它也能减少深入脂肪组织、产生炎症细胞因子的巨噬细胞数量 。它控制小胶质细胞的行为 ,保护脑功能。它能减少血管周围的炎症细胞 ,改变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中的巨噬细胞,有助于预防心脏病和中风。它还改善肠道微生物多样性。但锻炼太多或方式不对的话也会造成损伤和炎症。长时间剧烈运动,尤其是那些不习惯这么运动的人,会增加慢性隐匿炎症的风险。
大多数类型的运动习惯都对身体有益。即使只是简单拉伸,也能缓解实验室动物的炎症(人类试验正在进行中)。科学家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办法预防或治疗人类的背痛,特别是现在抗炎药物的问题越来越多,他们实验了“大鼠瑜伽” 。实验室大鼠被放在平台上,轻轻抬起它的尾巴,让它后腿抬起,诱导它前肢抓住平台边缘,当大鼠弓起背保持姿势时拉住它尾巴。
在一项大鼠瑜伽研究里,一种被称为卡拉胶的化合物(在许多加工食品中都有)被注入大鼠背部,增加局部炎症。通常当背部肌肉炎症水平升高时会产生疼痛、限制活动性。但有些大鼠每天做两次瑜伽,做了两周,它们的行为效果类似于服用了抗炎药物。这些大鼠能更好地走路,背痛较少,背部组织的巨噬细胞数量较低。另一项研究发现,瑜伽帮助大鼠产生更多消退素。而且在皮下注射消退素模拟了瑜伽姿势带来的效果。伸展奇妙地激发了炎症的自然愈合反应。
动物研究表明,刺激迷走神经(在身体中已知会激发抗炎效果)能引发消退素的释放。与迷走神经有关的生活方式因素包括瑜伽、太极、冥想、深而慢的呼吸、大笑、按摩、断食、社交关系、唱歌、吟诵,甚至还有听某些类型的音乐。
虽然饥饿和运动在一段时间内会对身体造成压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隐匿炎症将得到缓和,然而有些习惯性的压力却会引发炎症。我们的躯体为了在面对可怕威胁时战斗或逃跑而演化。如果我们遇到一只正在觅食的老虎,一种主要的压力激素皮质醇会涌入血流,让我们准备好逃跑或抵抗。心脏会急速跳动,呼吸变得急促短浅。压力会迅速过去——被吞了或者老虎跑了——人要么完蛋,要么重获平静。在现代社会里,损害健康的不再是面对罕见的致命捕食者,而是熟悉压力的反复发作,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所爱之人的离去或患病;痛苦的离婚;脾气暴躁欺负人的上司或对工作的倦怠;与家人朋友之间过度的、令人筋疲力尽的摩擦;贫穷及其带来的各种困境;或者孤独,这是适应群居生存物种所面对的巨大压力。这些不幸以及其他问题也许不会让身体留下直接明显的创伤,但往往会激发隐匿的炎症,这是慢性压力的核心体现 ,可能是压力和许多疾病风险升高的一个关联 ,包括心脏病、肥胖、糖尿病、癌症、自体免疫性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抑郁和焦虑。
压力会改变免疫细胞的行为。巨噬细胞变得暴躁难驯,放出大量炎症细胞因子。压力环境,哪怕像公开演讲这种比较温和的 ,也和炎症血液标志物(如CRP、IL-1β、TNF-α和IL-6等)升高有关。多种压力因子协同作用加剧炎症效应。例如,比起社会支持丰富的人,一个孤独的人在工作困难时更容易有炎症。压力也会直接影响免疫,削弱免疫细胞有效吞噬或杀死细菌的能力。
蓝色地区的居民们有办法应对每日压力。每天早晨,他们经过充分休息后开始工作。睡眠不足是一种慢性压力,会滋养隐匿的炎症 和疾病 ,扰乱昼夜节律 同样会带来炎症和疾病,尤其是睡眠模式的特定变化或日落后人造光(特别是蓝光)带来的危害。他们还会冥想或进行各种瑜伽等仪式,这已被证明能降低炎症 ,而且他们亲近自然,与细菌培养出健康的关系,许多百岁老人经常与家人朋友用餐或谈天。例如,在冲绳,儿时伙伴建立起传统的“模合”团体,彼此支持、终身不离不弃。
这些人在人生的末尾仍思考和行动,没有正式退休的想法。相反,他们有一种深刻的目标感——冲绳人的“生き甲斐”(生之意义)——引导着他们度过分分秒秒,度过生命中不可避免的苦难和悲伤,随着时间推移、生理和精神的能力而变化,每一天都充满对明天的希望。
在生活方式之外,广泛的环境因素会影响炎症。1677年,早在人们真正发现蓝色地区前,伊卡利亚的约瑟夫·吉奥尔吉瑞尼斯(Joseph Georgirenes)主教试着在自己的著作中归结其特征 :“这个岛上最值得赞美之物就是空气和水,它们如此健康,令居民得享遐龄……一座最为贫困,然而是整个爱琴海上最为快乐的小岛。”
空气质量——从污染物 、烟草烟雾 ,到现代产品中充斥的化学物质浪潮 ——令人从年轻到年老都会产生炎症。受污染空气的一切都对人有害,但来自机动车排放、工业生产或大规模火灾的精细颗粒物(其中大规模火灾的颗粒物会远远飘离起火处)尤为有害。在家中,高温烹饪的油烟会污染身体。来自生物燃料的烟雾 尤为有害,它们是一些乡村家庭使用木炭、粪便或农作物秸秆等在开放炉灶燃烧的副产品。细小污染物能穿透人们的肺,进入血液,来到全身器官。它们会改变我们体内的菌,甚至改变基因。
隐匿炎症是污染导致健康不佳的核心机制。免疫系统会像对待细菌一样识别和响应污染物。巨噬细胞是我们对吸进体内的空气的第一道防线,它们在肺部的小气泡里,遇到污染物就会被激起反应。即使戒烟几年,人们体内的巨噬细胞里还是能发现香烟烟雾的颗粒物 。长期暴露于空气污染与炎症标志物(CRP、IL-6、IL-1β和TNF-α等)水平升高有关,也与慢性炎症性疾病风险升高有关——不只是肺病,如慢阻肺和哮喘等主要受炎症影响的疾病,还有其他疾病,如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肥胖、癌症、过敏和自体免疫性疾病及神经退硬性疾病。污染使皮肤和骨骼老化,也预示着过早死亡,它影响身体内的几乎每一个器官系统。
每年,除了空气污染物,还有数千种新的化学物质会进入我们摄入或使用的物品中,渗入食物、衣服、药物、个人护理产品和清洁用品中。过量的杀虫剂、邻苯二甲酸酯(增塑剂)、阻燃剂、多环芳烃、双酚等,通过许多途径滋养着隐匿炎症,增加慢性炎症性疾病的风险。一些简单的生活方式的改变能够很大程度减少这些暴露。
衰老意味着人终将发炎。许多健壮的百岁老人到最后都逃不过隐匿的炎症。但他们也得以保留许多能够对抗炎症的要素 ,包括消退素——它通常随着年岁渐增而降低。 但在年轻时或中年时炎症则意味着加速时间流逝,让衰老和疾病无声无息地潜伏体内,随时准备择机而噬。患有肥胖等炎症性疾病的儿童会快速老化。衰老细胞堆积在内脏脂肪里,生物残骸开始在他们体内聚集。面临反复暴力、欺凌、忽视或其他形式的身心压力的儿童会产生隐匿炎症,即使摆脱这些压力后,炎症也能一直持续到成年 。记住感染和疫苗的免疫系统也会回想起出生时面临的严重生存威胁。但其实事情开始得更早 。让孕妇暴露在发炎的环境——包括食物、毒素、污染、感染、不运动和压力——会改变基因,让她留下像卷发或者圆脸蛋一样的炎症“代码”,让婴儿在儿童期及之后出现更高的隐匿炎症和慢性炎症性风险。
而衰老也始于出生之前。隐匿炎症的谱系,从其千差万别的触发因素,到出现的精确时刻,再到其贯穿终身的高峰与低谷,它对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炎症的持续塑造,所谓“免疫传记”的叙事里有着主线和支线,对比与映照,免疫系统一路标记绘制着慢性疾病、残疾和死亡。基因在这个故事里不能说毫无责任,但它们的作用相对不大,过去几十年全球慢性炎症激增说明了这一点。隐匿炎症的核心在于我们演化以适应的生态位与当前大多数人所在境况之不协调。通过现代医学技术、卫生、疫苗接种和许多其他公共卫生措施,工业化在许多方面改善了生活和寿命,但它也急剧改变了食物、水、运动、睡眠、压力、关系等因素——那些影响我们的身体与其上寄宿细菌的诸多因子。
隐匿炎症和慢性炎症性疾病的负担,迫使我们重新审视现代环境里所有的因素,将健康不再仅仅视为某种或几种不同疾病的存在与否,而是视为一种能够最大发挥人类潜能的存在状态。随着环境的持续改变,这一局面核心之中的相互依赖变得日益明显:人类、微生物与地球的健康是剪不断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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