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孟浩然与其出生地的关系特别紧密,但他还是四处游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在他生命的最后15年里,他在路上的时候比在襄阳家中多。这里,我们的重点不是详细追踪他游历的方方面面:我们不可能在一章的篇幅里逐一记录诗人到过的唐代中国各地,也不可能翻译他游历期间写下的各类诗歌。我们的目的是通过选取诗人的一些代表性诗作,来看他旅居异乡时摹写周边环境和自己印象的各种独特模式。(接下来几章还会零星论及诗人的一些行旅诗。)
我们这就和诗人一起前往帝国最宏伟的都市。
一、长安:希望与绝望
八世纪上半叶的唐都长安,不仅是中国最重要的大都市,也是全世界最宏伟的城市。它雄伟的建筑、宽阔的大道、辉煌的寺庙道观、熙熙攘攘的集市,任何地方都难以比拟。长安是一座国际化大都市,人口100多万,有来自亚洲各地的使节、商人、艺人和宗教人员。在唐人看来,这里是最高荣耀和权力的脉动中心,是文化的所在地,也是满足每个士人和准官员热切希望的终点站。
孟浩然唯一一次确切无疑的长安之行,似乎可以说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前面说过,他这次出行的目的是应进士举 。作为襄阳推举的两位考生之一 (他年近四十,可能是襄阳一地考生中年龄最大的人之一),他应在农历十月下旬(公历12月初)抵达京城。 如果这一年是我(以及谷口明夫)推断的727年的话,那孟浩然到达长安的时间,差不多就与玄宗返回长安的时间11月28日约略同时—玄宗此前驻跸“东都”洛阳三年。大年初一,也就是公历2月初或2月中旬,孟浩然与全国其他各州考生郑重地齐聚朝堂,该年的乡贡,也就是各地有志入仕的士子们,正式觐见皇帝。
进士考试本身在这个月稍后举行,考试结果在农历二月发榜公布(公历3月底或4月初)。下面这首热情洋溢的诗,就是期望很高的孟浩然在等待官方公布中榜名单时写的。诗歌为排律体,由多个对仗句组成:
长安早春
关戍惟东井,城池起北辰。
咸歌太平日,共乐建寅春。
雪尽青山树,冰开黑水滨。
草迎金埒马,花伴玉楼人。
鸿渐看无数,莺歌听欲频。
何当桂枝擢,归及柳条新。
诗中的一些形象和指涉,尽管对诗人的同时代人来说意思很清楚,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则需要稍作解释。“井”是星宿名,为二十八“宿”之一,对应的地理分野为前秦,特别是长安一带。 “北辰”是北极星(大熊星座),中国星图中最有权柄的恒星,好比长安是地上的中心城市。再者,众所周知,汉时长安的北城墙,乃仿北斗七星形状修建; 唐都长安其实是新城,在旧都附近,不是同一个地方,但唐代诗人常以古喻今,爱用过去的辉煌大都来镜照当今帝国。“太平日”是描写普遍和平安宁的盛世,诗人认为国家正处于这样的治世。“寅”是夏历正月,北斗星斗柄循环旋转一圈后复归寅位,代表岁始; 孔子认为好政府应行古代夏朝历法,以春天和寅月为岁首, 而本朝正是这么做的,可见其为政有德。
第六句中的“黑水”指北方河流,按传统方位和色彩的对应关系,北方为黑色。 第九句中的鸿雁(“鸿”)指候鸟春季回迁,但可能更主要是用《易经·渐卦》典:“鸿渐于干。”据经传注疏,鸿雁从低洼水域逐渐飞升至天上云中,故“鸿渐”比喻有志者在世上崭露头角。就孟诗语境而言,诗人在长安目睹了很多(“无数”)成功例子,他希望自己很快也能成为其中一员。“桂枝擢”即通过考试,诗人梦想自己榜上有名,在春天结束前荣归故里。
细读诗歌,可以看出诗人对诗歌形象的精心编排。首四句是宏大的宇宙纪年,中间四句为地上景象,最后四句是对诗人自身的个体关注。尽管一些诗句的潜在意义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如最后四句,诗人还是一丝不苟地编排他的字面形象来描画“长安早春”。
但诗人春天的希望落空了:这一年共取进士20人,诗人榜上无名。尽管很失望,或者说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失望,诗人似乎才从夏至秋滞留长安,大概想要得到一些私人举荐,但显然一无所获。到了秋天,他诗歌的基调已彻底改变,如下面这首写给僧人的诗:
秦中感秋寄上人
一丘常欲卧,三径苦无资。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
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三径”一般指代隐士的乡间居所。“东林”即著名佛教高僧慧远(334-416)创建的东林寺,诗人常用“远公”称慧远(所以在寄给“远”上人的诗中用这个典故很贴切),远公东林寺在彭蠡湖附近的庐山(本章后面还会谈到慧远和庐山)。第五句将花费的金钱比作燃桂为薪,意思是诗人的财力白白浪费在了都城昂贵的生活环境中;这一句用著名政治家苏秦故事(也意味着诗人自比为苏秦),据说苏秦抱怨难见楚王之面,抱怨游楚期间“食贵于玉,薪贵于桂”。 全诗以悲愁之音作结,秋蝉的哀鸣也让诗人心烦意乱,与他在欣欣向荣的春天所见的欢快自然景象形成让人伤心的反差。
诗人逗留长安期间所作诗歌,限于篇幅,这里只能再引一首。这首诗为排律,也是写于凄清的秋天,雨水连绵不断:
秦中苦雨思归赠袁左丞贺侍郎
为学三十载,闭门江汉阴。
明敭逢圣代,羁旅属秋霖。
岂直昏垫苦,亦为权势沉。
二毛催白发,百镒罄黄金。
泪忆岘山堕,愁怀湘水深。
谢公积愤懑,庄舄空谣吟。
跃马非吾事,狎鸥真我心。
寄言当路者,去矣北山岑。
前八句中,诗人的声音极其愤懑不满,这里可能还有比怀才不遇的悲痛更偏激、更苦恼的情绪在。连绵不断的大雨,在诗人看来似乎是仕进挫败的标志,他甚至动用了经书原典中大禹时期水患造成的“昏垫苦”一词来形容, 现在,这种苦楚,又因为诗人进一步隐喻自己被权势者淹没(“沉”)而更显沉重。和前一首诗一样,这里诗人自比苏秦,苏秦第一次求官也没能成功。 (苏秦这个先例,这段时间似乎一直萦绕在诗人心头:诗人出京后有好几首诗都提到了他,特别是他“书十上而说不行”一事)。
接着,诗人的思绪转向家乡;他想念岘山(流泪自然是因为想到了岘山上的羊祜碑),似乎把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比作著名的贾谊、谢灵运、庄舄,他们和他一样,也因为怀才不遇或思念家乡而黯然神伤。 这就引出了颇为桀骜不驯的最后四句,诗人声称要弃绝世俗进取心。与蔡泽所说的“跃马”享受荣华富贵不同 ,孟浩然更愿意效仿《列子》中那个没有心机的人,他每天与海鸥嬉戏,海鸥也不防备他。 诗人最后还颇有几分戏剧性地寄语“当路者”,声称自己要离开政治和权力领域,前往隐士居所。
在结尾的大声宣告中,孟浩然似乎找到了此后他觉得最舒服的意象和语调—那属于无拘无束的隐士。这种性情似乎一直是孟浩然诗歌视野的一个重要元素,部分要归因于他对襄阳传统的感性认识,但另一方面,当他发现仕进之途对他关上了大门,这种性情在他的作品中就似乎更加明显了。孟浩然离京时,几个朋友为他送行,一直送到长安以东二十英里外的新丰客栈,诗人写诗作别,尾联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拂衣从此去,高步蹑华嵩。
虽说在京城的这一年让人失望,但到了离别时,诗人已开始—至少在他的诗作中—与自己的失败达成和解。他太骄傲了,或许也是因为后来真的不在乎了,他再也没有回到京城参加第二次科举 ,就像他在一个仕进成功的朋友面前自嘲的那样,他宁可做个“不调者,白首未登科”。
二、洛阳欢宴
洛阳,无疑是唐代中国第二大城市,孟浩然到访过几次。前面我们提过他早年间的一次到访,大概在718年,他拜见了退休在家的政治家姚崇。 他似乎至少还另外到访过洛阳两次,分别在八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和末期。可能是在八世纪二十年代中期那次,他结识了张九龄(时任政府高官),以及青年才士储光羲、崔国辅和綦毋潜,他们三人将在下一个十年成为受人尊敬的诗人,而这时才刚刚踏入仕途。 很可能也是在这次访洛期间,我们的诗人还初次结识了王维。
到了唐代,洛水边的这座古城已经累积了堪与作为帝国首都和文化中心的长安相媲美的悠久丰富的遗产。与西都长安相比,东都洛阳的地理位置更居中,气候也更温和宜人。在唐人看来,同为宏伟的大都,洛阳或许略输壮观,但也平添了几分优雅。实际上,武则天在位期间,洛阳大多数时候都是国都和宫廷所在地。玄宗在位的第一个二十五年间,也五次将自己的宫廷移置洛阳,在洛阳的时间共计九年半。
虽然孟浩然的洛阳诗很少有特别出色的,但总的说来,它们成功展现了诗人那迷人的放松、满足姿态。在这些诗中 ,他喜欢化身为董京;董京是三世纪末的隐士,曾游历洛阳,在那里自娱自乐。 抱着这种心态,孟浩然沉醉于友谊和欢乐中,在诗中脱口而出:
开襟成欢趣,对酒不能罢。
孟浩然是在包融(727年在世)家中宴饮时写下这联诗的。包融在开元初年成名,为“吴中四子”之一, 八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在张九龄的引荐下历任多个官职。据说包、孟二人交情深厚,包融的两个儿子(后来也都有诗名)还跟从孟浩然学诗。
孟浩然的洛阳诗,我们可以下面这首为例,为配合储光羲五绝《洛阳道》组诗而作:
珠弹繁华子,金羇游侠人。
酒酣白日暮,走马入红尘。
诗句简洁地写出了洛阳年轻浪荡子那炫耀的,有几分怠惰、酩酊的意态。这里,就像孟浩然几乎所有的洛阳诗一样,全无他长安诗中那种显见的紧张感。
下面我们以诗人离开洛阳、动身前往东南吴越地区时所写的一首诗来结束本小节,然后再跟随诗人的游历步伐继续前行:
自洛之越
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
山水寻吴越,风尘猒洛京。
扁舟泛湖海,长揖谢公卿。
且乐杯中物,谁论世上名。
三、吴越:景与情
长安行之前和之后,孟浩然总共用了几年时间游历了东南的长江两岸(今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还沿长江上行,直到洞庭湖(位于今湖南)。
沿海省份是唐代中国的园林胜地,风景得天独厚,山间林木茂盛,四处溪流涓涓,浇灌大地后蜿蜒入海。这里有着丰富的近世史,从220年汉代灭亡到唐代立国,南方六个朝代的主要疆域都在这一带。
沿海各州府最著名的风景胜地大概要数杭州以南的会稽地区,这里有著名的天台山脉,其峰峦坡谷在孟浩然生活的时代几乎已全属释道领地,布满佛寺道观。在第七章,我们将再同诗人一道在更合适的精神语境中探察这些高地,这里我们只专注于诗人的河岸诗,跟随他从杭州上至浙江,接着,穿越数百里格 的中间地带,最后抵达长江的两大湖泊。
孟浩然有大量佳作写于游历吴越期间。下面这首观钱塘江(浙江下游杭州段)大潮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八月的满月前后,钱塘江大潮翻腾涌动,令人生畏,仿佛带着冲天怒气直扑杭州而来:
与颜钱塘登樟亭望潮作
百里雷声震,鸣弦暂辍弹。
府中连骑出,江上待潮观。
照日秋云迥,浮天渤澥宽。
惊涛来侣雪,一坐凛生寒。
早在前二世纪,就有文学作品描写壮观、骇人的钱塘潮涌。 这里,孟诗以汹涌浪潮的雷鸣声开始他对这个强音题材的描写, 潮声暂时盖过和谐官署内的轻柔乐声,地方官员们也停止办公。诗歌后半部分的形象搭配格外引人注目:把“照日”带上高天的“秋云”是钱塘江潮的翻涌叠浪,这些浪潮像是天上的层层白云;同样,“浮天”既形容天空飘浮在升腾的水面上,又指开阔、躁动的江水本身,其翻滚的白浪像是把白雪驱来观众眼前,令观者“凛生寒”。诗人还有其他两首诗写到钱塘潮 ,但都没能像这首这样如此精彩地描画出让人难忘的景象,其他唐代诗人也很少做到这一点。
游历途中,身边美丽新奇的景象常常让诗人才思泉涌,热情高涨。他的很多行旅诗到结尾时都洋溢着欢乐之情,如下面这首《早发渔浦潭》(渔浦在距离杭州约十五英里处的钱塘江上):
早发渔浦潭
东旭早光芒,渚禽已惊聒。
卧闻渔浦口,桡声暗相拨。
日出气象分,始知江路阔。
美人常晏起,照影弄流沫。
饮水畏惊猿,祭鱼时见獭。
舟行自无闷,况值晴景豁。
注意,随着船的移动和诗行本身的推进,天渐渐亮了,景色也渐次展现出来。前四句棒极了,在日出的微光和安静的聒噪声中,慢慢可见水上的模糊形影,接着是岸上的禽鸟,最后是一览无遗的整个河岸景色。
孟浩然以前,也有一位当时被人看重但现已鲜为人知的诗人丘迟(464-508)写过一首渔浦诗《旦发渔浦潭》,收入影响很大的《文选》, 孟浩然和其他唐代诗人想必都熟悉。虽说诗歌标题接近,但孟诗的措辞和意象的构成与丘诗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孟浩然自己坐船经过渔浦时,前人的作品无疑触发了他的诗意回应—正如他在更上游处有诗写行经七里滩,而三个世纪以前谢灵运也留下过一首吟咏七里滩的名篇。 孟浩然很多行旅诗的写作地点,都是前人吟咏过的对象,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这类孟诗都看起来没有负担,态度自信: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知道前辈诗人的存在让他喜悦地确信自己的天赋。
然而,孟浩然一些更有力量,可能也更有名的行旅诗,表达了远方游子对家乡和朋友的深切思念。比如下面这两首常被收入各种选本的诗,属于他最有名的作品,写于诗人沿浙江(钱塘江)往上游行船经过的桐庐和建德,其地在杭州西南四十五或五十英里处。第一首诗写给诗人的广陵朋友(下面第六句中的维扬,是广陵的古称,指长江口附近重要的商业中心扬州):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山暝听猿愁,沧江疾夜流。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维杨忆旧游。
还将数行泪,遥寄海西头。
这里的夜景不能带给诗人任何欢愉,反而让他感到与世隔绝。凄凄猿啼,萧萧木叶,加重了日落时分的静寂;照亮诗人所乘“孤舟”的月光,也突出了沉甸甸的黑暗和孤独。诗人逆流而上,不言而喻,与河水的自然走向背道而驰,河水奔流向海,亦即诗人朋友所在的广陵旁边的那个海,这也加深了诗人的离群感。诗人只能把自己的相思之泪(还有他的诗)托付给河流本身,希望它们能流回到“海西头”的朋友那里。请注意,诗人这里让河流充当信使的角色再合适不过,河流取代了中国诗歌传统中更常见的将言说者的思想情感传达给远方朋友或爱人的月光。
另一首诗是绝句,大致也写于同一河段:
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这一首比前面那首更冷冽,游子的孤独感表现得更强烈。注意看静止不动的“移舟”和“日暮”如何被用来加重诗人的忧郁,看光照如何逐渐暗淡下来(烟渚—日暮—野旷—天低),最终只剩水面映漾的月光陪伴在诗人左右。月亮近在眼前,但只是加剧了他与家人朋友的物理距离;自然界看似紧凑的外在空间与诗人情感的无限内在空间形成尖锐的对比。但诗的聚焦并不在诗人身上,而在周围的自然环境。诗人的情感,主要是通过自然环境的呈现,在精心选择的自然形象中被暗示出来的。(他的这一诗歌手法,第五章还会讨论。) 尾联的灵感出自《文选》所收谢灵运诗的两句: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
我认为孟浩然这里超越了他的著名前辈,应该不会有什么争议。
现在,我们跟随诗人沿长江上行,来到浩渺的彭蠡湖畔(彭蠡湖,今天更为人知的名称是鄱阳湖,在江西北部)。在中古作家心目中,彭蠡湖与庐山密切相关;庐山矗立在彭蠡湖西北角,唐代诗人的彭蠡湖诗,没有哪一首不把庐山放在显著位置。庐山不仅以风景优美著称,还因山中居住的历代著名隐士和僧人道士而闻名。 这些以往的居民包括匡俗,传说中的上古人物,据说他在庐山成仙,为纪念他,庐山又名匡阜,即“匡的山”;还有陆修静(406-477),五世纪优雅的道教宗师、藏书家,晚年以庐山为讲道大本营。但与庐山相关的所有名人中,最重要的还是高僧慧远,他380年左右定居庐山,建东林寺,这是中国佛教史上意义重大的一环。 史传称慧远生命最后30年间从未离开过庐山,足迹未曾出虎溪—东林寺地界。他的记叙散文《庐山略记》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他对庐山风景及其精神奇迹的欣赏,中古时期不少文献以引文的形式保存了部分段落。
六朝时期的一些大诗人,如谢灵运(曾是东林社成员)、鲍照(?—466)[编者注:《辞海》为(约414-466)]、江淹(444-505),都有庐山诗传世。 这些唐前诗歌大多着眼于庐山本身,而孟浩然的全部三首庐山诗则都聚焦于水。在其中两首夜泊诗中, 诗人的思绪重在东林佛寺的静谧和香炉峰的壮观;香炉峰在庐山东南,云雾缭绕。而在下面这首诗中,孟浩然描绘了令人难忘的庐山日出奇景:
彭蠡湖中望庐山
太虚生月晕,舟子知天风。
挂席候明发,渺漫平湖中。
中流见匡阜,势压九江雄。
黯黮凝黛色,峥嵘当曙空。
香炉初上日,瀑水喷成虹。
久欲追尚子,况兹怀远公。
我来限于役,未暇息微躬。
淮海途将半,星霜岁欲穷。
寄言岩栖者,毕趣当来同。
第一部分(前十句)全是光与色,从太空月晕的苍白大气, 到香炉峰瀑布折射的完美彩虹。 尤其精彩的是,孟浩然写出了庐山那气势摄人的出场,它的巨大轮廓从早晨的幽暗中现身为青黑色。(“九江”指彭蠡湖以北的九江市,但也泛指该地区,这里有众多小河汇入长江。)第二部分(后八句)写诗人沉思眼前景象,不奇怪,这里让他想到了慧远(“远公”),对唐代诗人来说,慧远是庐山主导性的历史人物,也想到了尚子平(“尚子”),他是一世纪初的隐士,弃家遍游“名山”。 在结尾处,诗人承诺终将回到庐山,像过去和现在的那些山民一样,在这里安静地隐居。就行旅诗而言,这个结尾极其传统,当然也是可以接受的,但必须承认,我们期待更多,想看到一些不那么传统的东西,这样才配得上这首诗的壮观开篇。如果说孟浩然的长诗(八句以上)有一个突出缺点的话,这个缺点便是他开篇熠熠生辉的语言火花有时会在结尾处太过无声无色,就像这首诗一样。无论如何,有了前十句,我们尽可以称赞这位不完美的天才。
诗人游历的最南端似在江西中部和南部的赣江。赣江向北流,经过一长段险滩后,尽数倾入彭蠡湖。据九世纪初的一份文献,这段险滩乃“险绝之所”。 行经这段水程时所作的诗,是孟浩然全集中最令人战栗的作品之一。这是一首排律。
下赣石
赣石三百里,沿洄千嶂间。
沸声常浩浩,洊势亦潺潺。
跳沫鱼龙沸,垂藤猿狖攀。
榜人苦奔峭,而我忘险艰。
放溜情弥远,登舻目自闲。
暝帆何处泊,遥指落星湾。
(“落星湾”在彭蠡湖西北,靠近庐山。)
现在,该从赣石和彭蠡湖动身前往洞庭湖(今湖南北部)了,这是我们吴越旅程的最后一站。洞庭湖的广阔水域及其周围的潮湿低地,在文学作品中多有描绘。这片湿雾氤氲的土地很久以前就成了楚国宫廷猎苑云梦泽的南部边界,也是荆、吴两地的传统边界。孟浩然秋日泛舟湖面时写下的这几句诗,描画了洞庭湖的一望无垠:
莫辨荆吴地,唯馀水共天。
渺瀰江树没,合沓海湖连。
不过,洞庭湖在孟诗中的作用似乎是为了表达不满情绪。它离洞庭湖南的名城长沙很近,那里“饶瘴疠”, 是汉初年轻才士贾谊的凄惨流放地,让诗人想到仕途的危险。实际上,孟浩然的两首洞庭湖诗都写给一位当代的长沙流放者,他是小有名气的诗人阎防, 因官场获罪而贬谪长沙。
也许是因为洞庭湖远离京城,当然还因为诗人对这里是无人赏识的才士的流放地的强烈文学感受,诗人在下面这首诗中采用了怀才不遇的才士的姿态和口吻。诗歌从描写壮丽的湖水本身以及湖中景色开始,时节是秋天,是传统中描写洞庭湖的最好季节:
临洞庭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这首诗几乎从问世起就受到了中国学者的赞赏—比如说殷璠在753年编的重要诗选《河岳英灵集》收孟诗六首,这是其中之一,而且殷璠在诗人小传中特别指出此诗第二联为“高唱”。 后世论者对这首诗的评价高度一致。 因此,这里最好是对诗中一些特定意象、措辞和暗讽稍加讨论。
“太清”即倒映在湖面上的蓝天,地上的大湖包住了上面的天空(“涵虚”)。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北岸,其城墙(同样,也只是水面上的倒影)正被湖水的柔和波浪拍打。诗的前四句领着我们从视野开阔的湖泊和湖面来到人口稠密的岳阳城,诗人也随之将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放在他与城市所象征的社会世界的关系上。第五句表面上很贴切诗歌语境中的湖泊意象,却暗流涌动, 诗人用典暗示缺少有权势的朋友将自己的名字渡越隔开他与皇帝(即第六句中的“圣明”)的鸿沟。诗人为自己闲居在家感到羞愧,对那些钓官成功的人心生羡慕。读者会注意到,这里的钓鱼意象用得很恰当,化用《淮南子》相关段落也很贴切:“临河羡鱼,不如归家织网。”
《临洞庭》这首诗的标题有异文,《文苑英华》作“望洞庭湖上张丞相”,《全唐诗》作“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果如此,那这首诗就是写给丞相张说的。 如果张说确实是诗歌的接收者,诗人渴望引荐或出仕的隐秘诉求就会更显豁。但我不认为这首诗的真正优点取决于所谓接收者的身份地位。要知道,这首诗的语调在孟浩然(以及其他很多唐代诗人)的洞庭湖诗中颇为典型。无论如何,这首诗的艺术性,就像诗人的很多行旅诗一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是否有效地融合了自然风光、文学传统和个人情感。
我们与诗人的短暂旅行,或许在一个既很真实又有点奇幻的地方结束比较合适,这就是洞庭湖以西的武陵。武陵(今常德)是陶潜著名奇幻故事“桃花源”的所在地,故事中的渔人误入香格里拉,那里民风淳朴,居住着秦朝灭亡时避乱的难民后裔。诗人写诗讲述自己在这一地区的旅程时,“桃花源”故事必定萦绕在他心中。
在《武陵泛舟》这首诗中, 诗人写他自己重走了陶潜笔下渔人的旅程:沿着狭窄的河流逆流而上,经过“花林”,在“幽源”后面,抵达“仙家”之地,其环境“弥清尘外心”。 但在下面这首诗里,诗人又小心避免提及桃花源,直到令人惊讶的最后一句。
宿武陵即事
川暗夕阳尽,孤舟泊岸初。
岭猿相叫啸,潭影侣空虚。
就枕灭明烛,扣船闻夜渔。
鸡鸣问何处,人物是秦馀。
黎明时分,诗人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发现自己似乎不在现实中的武陵,而是在陶潜的寓言里!诗歌既是对旅人夜间孤独入眠、清晨迷糊醒来的精彩描写,又是对文学幻想的力量的绝佳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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