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这本小书出版的时候,美国的唐代文学研究正在起步。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盛唐诗》也在这一年出版,和四年前的《初唐诗》一起,标志着美国学者全面研究唐诗的开始。与此同时,研究唐代诗人的专著也陆续问世,宇文所安在1977年出版了《孟郊和韩愈的诗歌》,余宝琳(Pauline Yu)和魏玛莎(Marsha Wagner)也在1980和1981年分别出版了《王维诗:新的翻译和注释》和《王维》。不过,关于孟浩然的研究还很少,除了本书作者发表的一篇论文,就只有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白润德(Daniel Bryant)1978年完成的博士论文《盛唐诗人孟浩然:生平和版本的研究》。
柯睿的《孟浩然》是英语世界中的第一本孟浩然评传,由特怀恩出版社(Twayne Publisher)放在“世界作家丛书”中出版。这套丛书为英语读者提供英语以外的世界文学概览,在二十世纪60-80年代刊行的十几年间,出版了三十几位中国作家的评传,既包括杜甫、王维、李清照、苏轼这样的古代作家,也包括萧红、巴金、沈从文等现代作家。《孟浩然》就是其中的一种。
柯睿出生于1948年,1976年于美国密歇根大学获中国文学博士学位后在弗吉尼亚大学任教三年,之后在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从事教学和研究工作,2019年退休。他研究汉末至唐代的文学、语言、历史和宗教,对中国诗歌尤其是李白和中古道教的研究在欧美汉学界有相当广泛的影响。他曾经担任美国东方学会主席,以及《通报》《美国东方学会杂志》《唐学报》等学术期刊的主编。他的著作中,《李白与中古宗教文学研究》《中古中国的文学与文化史》都有中译本,也有部分论文的中译收在《舞马与驯鸢:柯睿自选集》中。《孟浩然》是柯睿的第一本书,出版时他33岁。此前几年,他在《华裔学志》(Monumenta Serica)发表了一篇论文,讨论孟浩然的绝句,特怀恩出版社的编辑就是因为看到这篇论文所以约请他写这本书的。
和一般的评传不同,《孟浩然》不是按时间顺序讲述作家的一生,而是按诗歌主题介绍诗人的作品和他的灵感来源,尤其是历史地理和宗教人文环境。这本书也是第一本认真研究孟浩然诗的英文专著,打破了英语读者对孟诗的刻板印象。传统评论家认为,孟浩然和王维是唐朝两位最杰出的山水诗人,而柯睿提出,孟浩然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山水诗人。柯睿把孟浩然的全部诗歌放在文化和地理的背景中考察,比如他的家乡襄阳,旅行和交游,他与佛教和道教的关系,以便更完整、深入地理解孟浩然的诗,同时再现他生活的那个世界的文化、地理和历史特点。柯睿翻译了90多首孟诗,改变了之前的诗人、学者反复翻译孟浩然最知名的那几首山水诗的状况,使英语读者有机会接触到诗人各种题材的作品,从而更好地感知孟诗的多样性。在分析诗歌的时候,柯睿有不少敏锐的观察。比如,他通过统计词汇的使用率来比较王维和孟浩然的山水诗,发现两位诗人在如何看待和呈现自然世界上,有非常明显的差异。王维喜欢用笼统的措辞来描写自然场景,表现开阔而抽象的视野,满足于孤独自处;而孟浩然喜欢写具体的动物和植物,更愿意和朋友分享、或者希望和朋友分享自然的色彩、光影和声音,他擅长写亲密而友好的自然场景。
时至今日,书中提出的一些观点已经成为常识。因此,柯睿一开始对翻译出版这本少作持保留态度。2023年,中国艺术研究院《文艺研究》杂志社副研究员陈斐先生策划主编“海外汉学家中国古代诗人研究译丛”,选了此书,因为知道我曾在科罗拉多大学跟柯睿学习,便委托我联系翻译出版的事情。柯睿回信说,在《孟浩然》出版后的四十多年中,他学到了更多的东西,有些观点改变了,对很多诗的理解也和当年不同,看到这本书再版会让他觉得有些难堪,因为它已经不再能准确地代表他的思想了。的确,柯睿2021年出版了《孟浩然诗》英译本,翻译了孟浩然所有的诗,并在导言中对孟浩然的生平和诗集的版本等问题做了新的说明。我向柯睿建议把他2021年写的《孟浩然诗》导言放在1981年出版的《孟浩然》前面,这样,呈现给中国读者的,是同一位学者四十年前和四十年后翻译、研究孟浩然诗的探索之路,于是就有了这本书的样态。
我觉得,在今天的中文世界,翻译出版这本小书仍有意义。孟浩然生活的那个世界和他写的诗,除了常收在课本和选本中的那几首,对一般读者来说是相当隔膜的。我们已经不像唐代读书人那样用古代汉语、古典诗歌交流和表达,孟浩然的文学世界对我们也是异乡。对母语不是汉语的外国学者来说,读中国诗的时候需要逐字逐句地翻译、解释,因此他们的中国诗歌研究经常包含很多对作品的细读和分析。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中国读者觉得海外汉学著作“好读”,可以帮助他们进入、欣赏和理解中文原著。如果这本四十多年前出版的书能引起一些读者对孟浩然诗的兴趣,使他们放慢速度去读那些诗,就实现了它的价值。
最后,感谢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刘倩翻译了这本书,也感谢华文出版社潘婕的细心编辑。
洪越(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2024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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