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华
二十五年前那个炎炎夏日,我们带着遗憾和惆怅、怀着希望和梦想,身背行囊、肩扛书箱,离开曾经度过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北京师范大学校园,从此踏上既充满艰辛和曲折,也拥有收获和喜悦的人生旅途。今天,我再次站在母校门前,当年许许多多的事物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但是那些本质规律并没有改变。
现在的北京城,她变得更大了,马路变得更宽了,南来北往的汽车变得更多了。当然,隔三岔五的雾霾也让人难以忍受了。然而,每天按时东升的太阳并没有改变,每月十五的月亮还是那么圆,每年的三百六十五天它们没有增也没有减。对此,我感到庆幸和坦然。
现在的我和同窗学友们,华发已生,眼睛开始老花了,骨质开始疏松了。当然,曾经在球场上腾挪闪跃的身手也比不上当年矫健了。然而,我们共同经历的往事没有改变,那个年代的深刻烙印没有改变,彼此之间的情谊更没有改变。对此,我感到庆幸和坦然。
现在的北师大校园,楼房变高变密了,师生人数增加了,运动场地建设得更加漂亮了。当然,道路两旁那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似乎也减少了。然而,莘莘学子依然朝气蓬勃,刘和珍纪念碑依旧傲然挺立,母校的精神气质并没有改变。对此,我感到庆幸和坦然。
现在我们所处的社会,物质财富增加了,获取信息的渠道多元了,整体运行速度似乎明显加快了。当然,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新问题新矛盾也层出不穷,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新知识新事物更是不断涌现。然而,在几经变迁的母校图书馆,书架上摆放的《老子》和《论语》没有变,《理想国》和《爱弥儿》没有变,《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和《相对论》没有变,《国富论》和《资本论》没有变,《金刚经》《圣经》《古兰经》它们也都没有变。“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万事万物依然在按照经典著作揭示的规律运行演进。对此,我感到庆幸和坦然。
二十五年时光流逝,二十五年斗转星移,这在浩瀚无垠的历史谱系中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对于一个人来说,从青年到中年的这二十五个春秋轮回,却足以让他的精神世界发生巨大改变:曾经认为无比重要的事情,如今觉得无足轻重了;曾经认为过不去的火焰山,现在变成可以“迈步从头越”的小沟小坎;曾经痛苦纠结的创伤,如今已经钙化为珍贵的精神财富;曾经为之悉心追求的目标,现在已经看得非常淡然。不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而是世界改变了我们;不是我们获得了时间和空间,而是时间和空间雕刻了我们。时空转换、世事变迁,让我们在苍茫的现实中触摸到了事物的本质和规律,让我们穿越历史上的层层迷雾,发现了更加辽阔的原野、更加壮美的峰峦,还有那更加高远的天空、更加璀璨的星汉!
君不见,多少绝代风华、繁盛显赫,都被时间的长河打磨成粒粒细沙;多少奇珍异宝、楼阁亭台,都在浩渺的宇宙中幻化为点点尘埃。然而,对于有幸来到人世间的每个生命个体来说,即便明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也不应该将这些现象作为无所事事、不思进取的理由,更不应该将某些规律作为醉生梦死、放浪形骸的借口。对于那些不变的规律,我们要保持尊重、敬畏以及理性的怀疑;对于那些正在变化的事物,我们要做到包容、达观,当然有时候也要保持必要和适当的距离。“不畏浮云遮望眼”,且将丽日寄心间。
二十五年前的毕业典礼上,我领到那本红色封皮的北京师范大学毕业证书,无论怎么看,它都朴素得很不起眼。当天把毕业证塞进书箱的时候,我远远没有四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时那样激动和兴奋,反而觉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夏雨秋风、冬去春来,伴随着不断增加的人生阅历,我才真正认识到,那天从校长手中接过大学毕业证书,其实是自己与母校有了一个郑重约定,是在老师们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目光中领到一份用自己毕生精力来认真完成的作业。真正完成好这份作业,需要感恩和勇气,需要知识和智慧,需要判断和定力,需要勤勉和进取。
今年我已经虚岁五十了。“五十而知天命”,我理解,这不是一句消极的话,而是“有涯”与“无涯”之间的认知,是“有用”与“无用”之间的体悟,是“有为”与“无为”之间的释然。今天我愿借用孔夫子这句话,与传承数千年的木铎金声相校准,以此确定自己思想和行为的一个新起点。
阅读提示:本篇散文诗选自2016年9月19日《文汇报》“笔会”。这篇佳作写在作者大学毕业二十五周年之际。当他再次站在母校门前,回首过往,浮想联翩;回望校园,精神倍添;人生往前,常有“变与不变”;虽华发早生,但意志弥坚。作者体悟在无法回返的人生征途中,“对于那些不变的规律,我们要保持尊重、敬畏以及理性的怀疑;对于那些正在变化的事物,我们要做到包容、达观……”。全诗形象地表达了流逝的是岁月,不变的是精神的人生感悟,读后带给读者的是强烈的情感感染和心灵共鸣。全篇文字用词雅正,简洁,朴素,如导师传道,娓娓道来;似朋友谈心,情真意切。篇中排比、回环等手法的运用,增添了诗文的韵律感,有一唱三叹之效。朗读时要仔细体会其中的哲理,注意重点词句的重音、停顿和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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