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首绿波三楚暮
北方巨变
南唐保大四年(946)十二月,南唐军队围困福州的时候,中原地区发生巨变:立国才十二年不到的后晋亡国了。此前一年,后晋“儿皇帝”石敬瑭病死,侄子石重贵即位。后晋和南唐,一北一南两个最大的国家相继迎来第二任统治者,进入了所谓的“瓶颈期”。
这两个国家统治者的作为,无疑牵动着“五代十国”政局的走向。在南方,李璟改变了其父李昪在位期间的和平政策,出兵伐闽,闽国不复存在,国土一分为三:南唐、吴越和留从效(表面向南唐称藩)各得其一。
在北方,年轻的石重贵不满臣服契丹的国策,在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的鼓动下,向契丹的权威发起了挑战。当初后晋高祖石敬瑭为了换取契丹支持,向其称儿皇帝,每年进贡三十万金帛,并割让燕云十六州。石重贵甫一登基,就提出要对契丹国主改称呼:只称孙,不称臣。他让契丹使者带话给耶律德光说,“先帝是契丹所立,现今皇上则是中国自己册立,为邻邦为晚辈则可,决无为臣之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好大喜功的皇帝手下,一定有不少热衷于钻营的奸巧之徒。掌控朝中大权的景延广,更是让契丹使者带话给契丹国主耶律德光,《旧五代史·卷八八·晋书·景延广》载:“晋朝有十万口横磨剑,翁若要战则早来,他日不禁孙子,则取笑天下,当成后悔矣!”
意思就是,老家伙你想打就早点放马过来,晋朝有十万善战之士,打输了被天下人耻笑可别后悔。
言语的不逊意味着利益的挑战,耶律德光大怒,发兵进攻后晋,战事持续数年,双方各有胜负。南唐保大四年(946)十二月,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再次率大军南下,后晋大将杜重威(石敬瑭的妹夫)率领晋军主力在真定(今河北正定)滹沱河与契丹沿河对峙。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带信给杜重威,哄骗他只要投降,就可以让他当中原皇帝。杜重威利欲熏心,居然信以为真,率领后晋军队投降。契丹军队在降将张彦泽的带领下,偷渡白马津(今河南滑县),轻松攻克几乎没有兵力防守的大梁(今河南开封),后晋末帝石重贵与太后李氏沦为俘虏,后晋灭亡。
南唐保大五年(947)正月初一日,契丹主耶律德光以中原皇帝的仪仗进入开封,在崇元殿接受后晋百官朝贺。二月初一,耶律德光穿着汉人天子的冠冕,登大梁皇宫正殿,接受契丹、汉百官朝贺,宣布大赦,下诏建国号为“大辽”。
虽然耶律德光本意是赖在开封当皇帝,但契丹军队到处大肆烧杀掳掠,导致中原地区生灵涂炭,激起了汉人的强烈反抗,“杀、逐契丹官吏、军卒”。耶律德光仅仅在开封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就待不下去了。他北返的时候,带走了后晋降官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以及后晋国库所有财物,提前上演了一百多年后“靖康之耻”的场景。
景延广也沦为俘虏,耶律德光讥笑他:“你的十万横磨剑呢?”景延广无言以对,在被押送北上的路上,他用手扼死了自己,总算死得像条汉子。
石重贵被关押在建州(今辽宁朝阳),以耕种为生。此后在冰天雪地的北方,又度过了二十七年屈辱的俘虏生涯,一直到北宋开宝七年(974)才病死。
《道德经》中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一个人,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事,可能是比知道能做什么事,更为重要的认知。所谓的志大才疏,就是一个人追求的目标,超出了自身的能力范围。
纵观历史,隋炀帝杨广、后晋出帝石重贵等等,都是志大才疏的典型,他们的共同特征就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便摧毁了一个原本看似牢固的强大王朝。
李璟能不能带领南唐顺利度过瓶颈期呢?
当初李昪以“唐”为国号,国策自然要以恢复中原为号召,“中原忽有变故,朕将投袂而起,为天下倡”。他去世之前,特地叮嘱李璟:“吾死,善修邻好。北方有事,不可失也。”意思就是要他跟邻国搞好关系,时时刻刻盯住北方,等待机会。契丹入主开封,意味着南唐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此时的中原,民声沸腾,人人思变。不仅有后晋密州(今山东诸城)刺史皇甫晖、青州刺史王建这样的封疆大吏,不甘心臣服异族,带领军民南下投奔南唐。淮河以北自发起来抵抗契丹的义兵也纷纷向南唐效忠。
可以说,打着大唐旗号的南唐政权,此时只要登高一呼,出兵北伐,必然应者如云,成为改变混乱局势的关键力量。
韩熙载也上书称,“陛下有经营天下之志,当在今时,若戎主遁归,中原有主,安辑稍定,则未可图也”。
这意思相当于说,现在有个大皮夹子掉地上,你赶快去捡,要不就被别人捡走了。
可惜的是,南唐此刻已经在福州城外押上了大部分兵力,根本抽不出来力量北上逐鹿中原。李璟只能叹息着说,“闽役惫矣,其能抗衡中原乎?”
旷日持久的福州之战,南唐军队进退失据,从上到下疲惫不堪,只想着赶快攻克福州,哪有精力再去北上?
几个月之后,耶律德光北归的消息传到江宁,朝野振奋,李璟下诏称,“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眷念中原,那里才是本朝的故土。”尽管南唐军队刚刚在福州遭到惨败,李璟还是下诏命令忠武节度使李金全(吐谷浑人,后晋大将,骁勇善骑射,南唐升元四年,即940年率部南下,被李昪任命为润州节度使)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准备带领军队北上。
南唐还在布置的时候,北方再次传来消息: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早已于二月十五日在太原称帝,并在六月份进入大梁,建都于此并改国号为汉。
机会是命运给的,可这个机会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平等。
刘知远抓住了,李璟没有。
几个月前,耶律德光灭亡后晋,李璟派使者前往开封谒见,请求允许派人回长安祭祖,遭到拒绝。对于继承大唐国号,以恢复中原为号召的南唐来说,契丹入主中原引发的混乱,是南唐唯一一次能够扭转国运的机会。随着后汉的建立,历史运转的轨道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
刘知远早年只是后唐庄宗李克用麾下一名普通军卒,因为曾经在战场上救过石敬瑭的性命,被后者提拔为亲军。此后凭借军功一路提拔,成为领有一方藩镇的河东节度使。
后晋的突然灭亡给了刘知远登上皇位的机会,然而朝廷百官都被耶律德光掳掠北上。他进入开封的时候,只是接手了一个空架子朝廷而已。朝堂空空如野,重要职位的大臣,只能由他军队中的将领就地转任,其中绝大多数又都是些蛮横无知、贪暴残酷的大老粗。比如担任宰相的苏逢吉,就以嗜杀闻名。他早年在刘知远帐下为慕僚时,刘知远过生日,命令他“静狱”,意思是要他释放囚犯,为自己祈福。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令把全部囚徒统统处死。
刘知远平定河南的时候,下令盗贼不管偷盗多少都处死。到了苏逢吉这里再次加码变成,“盗贼全族,盗贼的邻居全族,一起处斩”。凡是听说的人都很震惊,跟他辩论说:“即便是盗贼也不能全族处斩,何况是邻居呢?”苏逢吉这次总算听取别人意见,勉强去掉“全族”两字,但因此被杀的无辜百姓还是成千上万。
刘知远在位只有一年就死了,他的儿子,年幼的后汉隐帝刘承祐即位。刘知远在世期间还能凭借自己威望压住部下,他死了以后,这些人愈发专横跋扈,在朝堂之上大呼小叫,吵到激烈的时候,甚至拔刀相向。尤其是杨邠、史弘肇二人,经常不把年轻的刘承祐放在眼里。他俩议事的时候,直接叫刘承祐闭嘴。
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刘承祐怒火中烧,加上身边亲信的挑唆,于是在朝堂之上埋伏刀斧手,一口气杀了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分别是吏部尚书、禁卫军统帅、三司使)。接着又派人去诛杀镇守邺都的郭威,反而激起后者造反。
郭威率领叛军击败后汉禁军,并攻克大梁,后汉隐帝落荒而逃,途中被乱兵所杀。
南唐保大九年(951)年正月初五,郭威在开封称帝,国号周。
后汉属于典型的武夫当国,是五代当中最残暴的政权,因此也成为五代十国里最短命的政权。从建立到灭亡,前后经历两个皇帝,不过才区区三年时光而已。
年轻的赵匡胤也跟随郭威军队进入开封,这一年他二十四岁。三年前,赵匡胤闯荡江湖,夜宿襄阳一座寺庙,偶遇一个老和尚。老和尚掐指一算,告诉他功名富贵都在北方。第二天,赵匡胤即一路北上,最终投奔后汉枢密使郭威帐下,成为一名职业军人,从此跟随郭威四处征讨,屡立军功,直到再次回到大梁。
混乱不是深渊,而是往上爬的阶梯,尤其在乱世更是如此。五代十国混乱的局势,为赵匡胤这样的人搭好了舞台,提供了崛起的条件。未来的岁月里,赵匡胤和其他人将纷纷登台,一决高下。直到最后,胜者为王。
郭威建立后周,论功行赏,赵匡胤被任命为滑州(今河南滑县)副指挥使。这一年,李煜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生来便是帝王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尤其是他的爷爷李昪去世以后,更是日益靡华豪奢。
为什么要刻意强调李昪去世以后?
因为李昪是一个节约到了抠门地步的人,与其说是皇帝,还不如说是苦行僧。他穿的鞋子用蒲草编织而成,平时用铁盆洗手洗脸。夏天蚊子多,人人都要用蚊帐,宋元之前,棉花还没有推广,帝王之家都是用轻薄的丝绸蚊帐,“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然而李昪却用青葛(一种蔓草)制成的蚊帐,透气效果跟丝绸蚊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却乐在其中。
唐朝的时候,蜡烛属于奢侈品,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使用。李昪的皇宫中,到了晚上甚至连蜡烛也舍不得点,而是用便宜的乌桕籽油灯照明。甚至就连宫中的宫女,李昪都是用又老又丑的。
李璟当太子的时候,想要用杉木也被拒绝,理由是用竹子就可以代替了。李昪还不肯大兴土木、修建宫室,一直住在金陵府衙里,登基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了皇宫。当初为了迎接吴帝迁都金陵建造德明宫的时候,发现了陈后主宫中的太湖石,于是搬来作为假山群。
随着李昪的去世,节俭的生活状态戛然而止。
李璟本身就是一个懂得享受并喜欢享受的人。
他最大的爱好除了赋诗,便是饮酒。万事悠悠付杯酒,即使未能进行“北伐”,李璟还是经常召集弟弟们和群臣一起饮酒赋诗,互相唱和,往往直到夜阑方归。
李煜的少年时代恰逢这种奢华安逸的宫廷生活,彼时他是受人尊敬的皇子,无忧无虑,红衣翠盖,人生永远都是这样的少年时光该有多好啊,就像《后庭花破子》:
玉树后庭前,瑶草妆镜边。
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
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
可惜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有代价的。李煜此时还不知道,终有一天,他将会与那个叫赵匡胤的人面对面,而他现在所经历的种种美好,都将用尽余生去怀念而不可复得。
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昭宗天祐四年(907),朱温在开封称帝,建立梁朝,史称后梁。这一年,杨吴宰相徐温发动政变控制朝政,割据湖南的军阀马殷被朱温封为楚王。
马殷年轻的时候,是个木匠,因为唐末的天下大乱,起于草莽之间,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史书说他“宽厚大度,部下都愿意为他卖命”,他统治湖南后,与民休养生息,“遂至一方富盛”。
杨吴顺义七年(927),徐温病逝。同年,后唐封马殷为楚国王。马殷称王后,改潭州为长沙府,以为国都,并在城内修宫殿,置百官,成为五代时期的十国之一。为了区别于历史上的楚国,这个疆域以湖南为主的小国,又被叫作马楚(南楚)。
当了两年楚王后,马殷病逝,享年七十八岁。
马殷一辈子生了三十多个儿子,其中有名有姓的十五人。儿子生儿子,他死的时候,子孙已经有八百多人。古人说多子多福,但在帝王家庭却未必如此。因为权力就像毒药,可以腐蚀一切人间亲情。在未来的岁月里,多子多孙的马氏家族内部将一再上演充斥着阴谋、背叛、毒药和杀戮等情节的内斗。
当然马殷并不知道这些,他对这么多儿子都一视同仁,并为马楚的权力继承定下规矩:兄终弟及。似乎是担心儿子们不遵守规定,他特地拿出一把大宝剑:违吾命者戮之!他的长子热心修道炼丹,觉得当楚王会耽误自己修仙,“弃官为道士,居于家”。次子马希声继位,两年后,马希声死去。马殷的四子马希范继位,他掌权不久,就囚禁了同母弟弟马希旺,毒死了另一个颇得民望的弟弟马希杲。
马希范在位十六年,折腾了十六年。他在长沙大兴土木营造各种奢侈豪华的宫殿,因为财赋不足又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搞得楚地上下不安。
南唐保大五年(947),马希范病死。这一年,南唐挫败于福州城下,耶律德光在大梁称帝。马楚的祸乱,也开始了。
马楚国内围绕谁能继承王位,分成了两派:有人拥立马希范的一母同胞弟弟马希广为楚王:有人捧出马殷的遗诏,认为应当坚持兄终弟及,这样的话,就应该拥立年龄最长的马希萼继位。
两年后,马希萼率先挑起了内战,他征发朗州(今湖南常德)的丁壮从军,号称“静江军”。
被权力欲望冲昏头脑的马希萼不知道,如果马希广不是那么心慈手软,他那点乡军压根不是正规军的对手。每次他快要被打败的时候,马希广都要叮嘱带兵的将领,“不要伤害我的哥哥”。
马希萼的老婆看着老公被打成光杆司令,哭着说,“灾祸就要降临了,我不忍心看到”,并投井自杀。此时的马希萼就像赌场上已经输得一无所有,两眼发红的赌徒,为了扳回赌本,已经不惜一切代价。
他写信给山中的蛮族,邀请他们出兵进攻潭州,并承诺可以随便抢劫潭州城内的国库。他还向后汉隐帝刘承祐上书,请求赐给自己与哥哥一样的官位。遭到拒绝后,又写信给李璟,以向南唐称臣为代价,换取南唐出兵帮他进攻哥哥。
为了称王,名(向南唐称臣)可以不要,利(潭州国库)也可以不要,马希萼几乎许尽了空头支票。
马希广终于决定不再容忍这个哥哥,命令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率领一万精兵,战舰一百五十艘,与马希萼主力在益阳决战。同时趁其后方大本营朗州城防御空虚,派马军指挥使张晖率骑兵偷袭朗州城。一旦得手,双方前后夹攻,马希萼军队必定不战自破。
朗州境内的老百姓由于马希萼连年征战搞得苦不堪言,看到刘彦瑫的军队后,都主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马希萼得到消息后,也率领朗州军和六千蛮族军队、战舰一百艘,逆流而上。
双方在沅江发生大战,刘彦瑫趁着风势发起火攻,结果没烧多久,风向转变,反过来把自己的战舰烧得一干二净。战斗结束后,马楚政府军几乎全军覆没,刘彦瑫仅率数百名残军逃回长沙城。张晖听说刘彦瑫失败后,放弃进攻朗州,率军退守益阳。不久,马希萼派军队来进攻益阳,张晖临阵脱逃,守军九千人全军覆没。
这一仗,打得马楚政府军元气大伤。马希萼军气势大涨,乘胜追击,进攻岳州,守卫岳州的刺史王赟既忠心又有能力,马希萼围攻多日不克,转而焚掠湘阴,进逼潭州。
南唐保大八年(950)十二月末,马希萼对潭州发起总攻。出乎马希广意料的是,他寄予厚望的马希崇、许可琼早就蓄谋出降。马希崇是马希广的同母弟弟,当初马希萼起兵造反就是他私下鼓动的结果,内战期间,他又多次故意散播流言。有大臣建议马希广将其处死,马希广不忍心。就这样一个怀有二心的人,马希广居然还任命其为监军。
许可琼是开国元老许德勋的儿子,早就私下和马希萼达成协议,共同推翻马希广,平分湖南。这俩人,一个是赌徒心理,什么都敢承诺;一个是利欲熏心,什么都敢相信。既然有了内应,潭州城的失陷也就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史载,朗州兵和蛮族兵攻入潭州后大肆掳掠三天,杀人、抢劫、放火。马殷以来,历代楚王积攒的财富,修建的宫室,全部烟消云散。
马希广无路可逃,被马希萼下令勒死。
马希萼这个赌徒如愿以偿当上了楚王,但他的能力实在不能恭维。他不仅睚眦必报,动不动杀以前得罪过他的人,还把政事委托给弟弟马希崇,自己昼夜荒淫于酒色不能自拔。
马希萼能够打败马希广,主要靠的是朗州军和蛮族,攻克潭州后,蛮族抢得盆满钵满,心满意足回去了。帮他打江山的朗州军却成为了“工具人”,不仅不能享受,还要做苦力重建被焚毁的宫室,日夜劳作,既无赏赐,任务又重。老兵们纷纷怨气冲天,“我们出生入死帮你打下江山,你却把我们当死囚奴役”。
一番合计之后,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率军队造反,一路杀回朗州,废黜朗州留后,马希萼的儿子马光赞,拥戴马光惠(马殷长子的儿子)为节度使。马光惠为人“愚懦嗜酒,不能服诸将”,很快又被废黜,押送南唐。辰州刺史刘言被乱兵拥立为主。
在潭州,局势也日益混乱。马希崇发现马希萼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发动政变推翻马希萼,将其送往衡山(今湖南衡山)软禁。没想到马希萼不久又咸鱼翻身,被马希广的强弩指挥使彭师暠拥戴为衡山王,与马希崇对抗。
如此一来,又变成了马希萼与马希崇的对峙,由于此时朗州军已经置身事外,双方均感觉实力不足以灭掉对方,于是同时向南唐求援。
就像当初闽国内乱一样,南唐趁着马楚内部手足相残的机会,发起了伐楚之役。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只不过对象从闽国变成了楚国。
早在二月份,被马希萼所派,出使南唐的刘光辅就悄悄密报李璟,称“湖南百姓疲惫不堪,君主荒淫骄奢,可以轻易攻取”。
不久,李璟就任命洪州营屯都虞候边镐为湖南安抚使,秘密统率军队驻扎在紧邻楚国的袁州(今江西宜春),密切关注马楚内部局势变化,捕捉出兵时机。
南唐保大九年(951)十月,南唐出兵了,分水陆两路同时发起进攻。陆路由边镐率领,从袁州进逼潭州。十天后,南唐军队进入醴陵(今湖南醴陵市),马希崇请降,南唐军队兵不血刃取得潭州。
水路则由南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率领,总共有两百艘巨型战舰,浩浩荡荡杀向岳州,一路“招降纳附”,主打攻心战,效果很好,楚国军队纷纷缴械投降。
马希萼看南唐军队这么快就拿下楚国,请求李璟册封自己,没想到不仅李璟压根就没打算撤军,而且楚人也不愿意马氏家族卷土重来。马氏兄弟之间打了几年内战,导致湖南发生大饥荒,饿殍遍地。边镐进入潭州后,把马氏积攒的库粮全部拿出来赈济灾民,楚人更加对南唐心悦诚服,痛恨马楚王室。
不久,南唐任命边镐为武安节度使,并征召马希萼、马希崇等及马氏家族成员到江宁。马希崇试图贿赂边镐,边镐不仅没要他的钱,还给他好好上了一课,“我们南唐(包括杨吴的历史),与你们马楚互相仇视,已经长达六十多年。如果不是你们兄弟之间打仗,我们哪能找到合适的机会进攻。若是始终三心二意,恐怕有不测之忧”。
马希崇想想也是,正是自己引狼入室,确实无话可说。几天后,马希崇与宗族子弟、将佐上千人,在明晃晃的刀枪环伺下,流着眼泪登船,岸边送行的也哭。最后,船上岸上哭成一片,哭声“响彻山川”。
到了江宁,朝见过李璟以后,李璟任命马希萼为江南西道观察使,镇守洪州(今江西南昌),赐爵为楚王。任命马希崇为永泰节度使,镇守舒州(今安徽潜山)。
数年后,马希萼病死,马希崇被调到扬州,后周柴荣南征的时候,马氏兄弟十七人一起投降,再次被迁移到开封。统治湖南几十年的马楚政权,只不过延续了两辈人,成为又一个未能度过瓶颈期的王朝,就这样作鸟兽散,消亡得无影无踪。
此时的南唐,版图扩张达到巅峰,几乎占有全楚之地,加上之前伐闽所得,据有今江西全省,以及安徽、江苏、福建、湖北和湖南大部。
李昪若是地下有知,大概也会震惊当初这个不被自己看好的长子,居然能打下如此之多的家业。
可惜的是,边镐没有能力管好新纳入的湖南。他既没有能力驾驭飞扬跋扈惯了的楚国旧将,平时还整天盛修佛事,吃斋焚香,几乎不理政事。行营粮料使王绍颜克扣楚国降卒的口粮,激发兵变。所有人都建议杀王绍颜安抚乱兵,结果边镐坚持不肯,更加激起军中不满。
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趁机鼓动军队称,“我们跟随咸师朗投诚南唐,没想到不仅不增加赏赐和俸禄,还要减少,不如杀掉边镐和王绍颜,率领军队投奔北方,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于是在孙朗、曹进的煽动下,楚国降卒发起叛乱,因为人少不能成功,举众投奔原先楚国的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
因为孙朗等人透露潭州虚实,仅仅一年不到,原先归降的楚国将领王逵等人再次兴兵叛唐。南唐保大十年(952)十月,降将刘言从朗州(今湖南常德)起兵,先后攻克沅江、益阳,进抵潭州(今湖南长沙)城外。潭州守备空虚,边镐弃城而逃,军民互相踩死的有上万人之多,南唐道州刺史廖偃死于乱军之中。湖南各地的南唐将领,听说潭州失守,边镐不知所踪的消息后,纷纷弃城逃回南唐境内。
南唐得手才一年不到的楚国故地,眨眼间就丢得干干净净,简直令世人跌破眼镜。当初灭闽之战,尽管得不偿失,但毕竟得到数州之地。此次伐楚,损兵折将、劳民伤财不说,居然连尺寸之地都没有得到。
此前马楚国灭亡之前,有童谣唱到,“马去不用鞭”,结果李璟用边镐治理楚国,酿成无法弥补的大错。
遥想得而复失的楚地,李璟写下了著名的《山花子》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这一年,南唐司徒李建勋去世,享年八十岁。他是陇西人,出生于唐朝末年,活过了漫长的岁月,目睹了唐朝、后梁、后唐、后晋以及杨吴的灭亡。李璟即位后,各种乱象尤其让他忧心忡忡。他做出各种不祥地预言,最后总是被他一一言中。
他去世的时候叮嘱家人,“世道到了如此的地步,我能寿终正寝,不经历亡国之祸,已经很幸运了!我死之后,千万不要在坟头封土立碑,任凭别人在坟上耕种,免得以后被盗墓贼盗墓”。
家人面面相觑,南唐虽然因为攻打闽国、楚国失败,折损了不少财力和兵力,但李昪留下的根本并没有受到影响,谁能预料南唐已经时日无多。
当众人还活在盛世的幻象中,没有意识到风暴已经在天边酝酿的时刻,只有个别清醒的人最为焦虑,这不是唱衰,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李建勋的最后一次预言并没有等太久,仅仅隔了二十多年,南唐亡国时,金陵城外很多权贵的坟墓几乎被吴越军队盗掘一空。唯有他的墓,因为无人知晓位置所在而逃过一劫。
李煜大婚
南唐保大十二年(954),十七岁的李煜成婚了。新娘是开国老臣周宗的女儿——周娥皇。周宗是广陵人,史书说他“少遇乱,孤穷”。周宗生于唐僖宗乾符三年(876),他的少年时期恰逢唐末乱世。广陵城内最惨的时候,饥民互相残杀充饥,丈夫将妻子、父亲将儿子卖给屠宰场,被卖的人则如同猪、羊一样被屠夫宰杀。
他在这期间沦为孤儿,也正因为这样的背景,又被同病相怜的李昪收入府中。周宗办事能力突出,人也机灵,逐渐成为李昪身边的亲信之一。
周宗一生中,最突出的两件功劳就是助推李昪、李璟父子二人登基。
当初李昪想要篡位,但是吴皇杨溥又没有什么过失可以作为理由。他担心强行让杨溥退位众人不服,犹豫着想等杨溥之后的皇帝继位再行禅让。宋齐丘等人也认为时机还不成熟,朝中大臣尚未完全归心,特别是当初跟随杨行密的一批元老。可是时光不饶人,李昪发愁没人领会自己的意图,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到底还是周宗机灵,揣摩到了他的心思。
有天早上,李昪照着镜子,用镊子拔已经发白的胡须,不由得叹口气说:“国家安宁,可是我也老了,怎么办呢?”周宗听了这话之后,顿时心领神会,从李昪府中出来,立即快马加鞭赶往广陵,暗示吴皇杨溥早日顺应形势,禅让皇位给李昪。
李昪得知消息后,装作“大吃一惊”,把周宗贬官处理。不过有了周宗第一个“吃螃蟹”,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节度副使李建勋、行军司马徐玠纷纷上奏杨溥,请他早日顺应民众的期望,主动禅位给李昪。
几个月后,李昪顺利登基,周宗成为第一大功臣,再次被提拔进朝廷,此后仕途顺利,一路做到枢密使。
李璟还没有即位的时候,外有孙晟等人要宋太后临朝听政,内有他本人再三推让,要让位给弟弟。关键时刻,还是周宗出马,强行给李璟穿上天子的衮冕,这才顺利登基,消弭政治危机于无形之中。
李璟让儿子娶周宗之女,本意只是一场政治婚姻,既可以笼络重臣,又可以让李煜将来在朝中有所依靠。没想到,这反而让两个充满文艺气质的人走到一起,从而促成了一段爱情佳话。
两人一见倾心,多年以后,李煜深情回忆道:“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春媚,爱语风香。瑰姿禀异,金冶昭祥。”意思就是:周娥皇一颦一笑,艳冠群芳。鬓发如云,明眸善睐。情动如春回大地,语出若风过花间。丽质天生,尊贵安详。
南宋诗人陆游在《南唐书》中记载,“(娥皇)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意思是说她不仅有学问(书、史),有专业(歌、舞),还有特长(琵琶弹得尤其好)。
琵琶弹得好可不简单,琵琶最早起源于西域,是一种马上弹拨的乐器。到了唐朝,琵琶特别流行,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一边是美酒畅饮,一边是琵琶伴乐。不要说京都长安处处可闻琵琶声,就连白居易贬谪到九江,还引出来一个千古名篇《琵琶行》。
据说凡是听过周娥皇弹奏琵琶的人,都能情不自禁地想起白居易在《琵琶行》里描绘的意境: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李璟有次寿宴,娥皇为其祝寿,演奏的琵琶曲让深谙音律的李璟也拍案叫绝,赞叹不已,为此将宫内珍藏的烧槽琴赏赐给她。
烧槽琴即焦尾琴。中国古代有“四大名琴”,分别是齐桓公的“号钟”、楚庄公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和蔡邕的“焦尾”。跟另外三张琴相比,“焦尾”琴名直白无华,但其身世非同寻常,因此琴系东汉蔡邕所创制。
据说是吴地(今江浙一带)有个人烧梧桐木做饭,蔡邕偶然路过,听到火烧木材时发出的声响,知道这是一块好木材,因此讨来做成一把琴,果然声音很好听,但是木头的尾部已经被烧焦了,所以当时人们叫它“焦尾琴”。
蔡邕被杀后,焦尾琴进入皇宫。据说南朝齐明帝在位时,曾取出焦尾琴请古琴高手王仲雄弹奏。王仲雄一口气弹奏了五天,并即兴创作了《懊侬曲》献给明帝。此后历经辗转,传至南唐中主李璟手中,又被赏赐给周娥皇。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娥皇如此光彩照人,多才多艺,怎能不让李煜喜欢?
男欢女爱,琴瑟和谐,小儿女耳鬓厮磨,正如《一斛珠》: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意思就是,晓妆只粗粗理过,唇边可还得点一抹沉檀色的红膏。她含笑未唱,先露一尖花蕾船的舌尖,于是樱桃小口微张,流出了婉转如莺的清歌。
酒宴才罢,她罗袖上的残酒还可见,却还觉得不过瘾,于是拿起深口酒杯,根本不在意弄湿衣服。最后她倚在绣床边,嘴里嚼着红草,轻轻地吹向心上人儿。
新婚燕尔,两情相悦。周娥皇天生丽质,明眸皓齿。李煜的颜值也高,姿貌绝美,徐铉说他“天骨秀颖,神气清粹”,两人如同神仙眷侣一般,简直不知道人间有何可愁。日常燕游,李煜为她填词。花前月下,一人制声,一人伴舞,拍和而歌,相同的才情和兴趣,让他们更加情深意笃。酒酣情烈,生命如此快乐,快乐到他连皇帝都不想当,而这也是他心中一直所想。很多人在年轻的时候,就会流露出自己的志向。比如陈胜在耕田的时候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诸葛亮在隆中自比“管仲乐毅”,李煜年轻时,也写过两首《渔父词》: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这两首词,一写快活,一写自由。文字如画,仿佛可见万顷波涛中,春风迎面而来,渔父驾着一叶扁舟,撑一杆竹竿,何等潇洒自在。他时而举起一根丝线,放下一只轻钩;时而举起酒壶,看着沙洲上的春花,心想喝酒随时都可以喝上几口,高兴了就唱首渔父歌!
这世上像我这样自由快活的人,能有几个?
很多人以为李煜只是一个文艺青年,其实他兴趣广泛,生活中并不只有诗词、书画、音乐,“经史子传,一见辄解;善兵法,工书画,明音律;其睿知明聪,罕有出其右者”。
一句话,就是智商高,学什么会什么,玩什么精什么。此时的李煜,生活中没有一件不圆满的事。出生在帝王之家,一辈子人间欢喜,做个快乐的王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充实的呢。
事实也的确如此,直到被不可预知的命运推上历史舞台之前,李煜始终只是一个远离继承序列的皇子。对他来说,虽然皇帝从爷爷变成了父亲,但皇位依旧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李璟即位半年不到,就任命三弟李景遂为诸道兵马元帅、齐王,居住在东宫,四弟李景达为诸道兵马副元帅、燕王,他的长子李弘冀为南昌王。
李璟随即诏告天下,王朝将执行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之后,李璟又拉着几个弟弟一起去李昪的坟前叩头,发誓皇位将来传给弟弟们,绝不改变。
李景遂、李景达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坚决辞让李璟的安排,李景遂甚至把自己的字改为“退身”,典故取自《老子》: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意思就是绝不继承皇位。
即便李璟的几个兄弟不肯继承皇位,李煜还有年长他六岁的长兄——太子李弘冀。
李璟一共生了十个儿子。尽管李煜的二哥庆王李弘茂在南唐保大九年(951)七月去世,三哥、四哥、五哥去世的时间更早,但无论是兄终弟及还是父子相传,都轮不到李煜继位。
李家兄弟之间把皇位推来推去的作风,实在是很不“五代”。当然,五代血腥的皇位继承乱象,只是继承了唐朝赢家通吃的传统:只有在你死我活斗争中取得最后胜利的人才能获得政权,失败一方的代价,往往是自己及整个家族的性命。
当初李世民杀掉自己的两个兄弟及全家男丁才夺得皇位,此后整个唐代,没有几次皇位传承是平稳正常的,宗室之间的斗争都充满了血腥的杀戮。在这种残酷风气的影响下,宰相因为容易卷入高层斗争,也成为极其高危的职业。有唐一代,前后共有三百多人担任宰相,从被武则天诛杀的长孙无忌,到被朱温所杀的崔胤,在宰相职位上死于非命的多达四十一人。
其实就政治氛围而言,南唐远远好于同时期的闽国、楚国乃至吴越国等。相比于闽国、楚国陷于兄弟之间的残杀,南唐这个打着唐朝旗号的王朝,反而显得不那么“唐朝”。李氏家族内部对皇位都不是那么热衷,兄弟之间往往推来推去,更不要说有野心造反篡位之类。李璟早年曾在庐山五老峰下的白鹿书院读书,后来他虽然成为南唐皇帝,内心深处依旧有归隐之志,“未尝一日忘庐山”。
更不要说李煜,他年轻时自号钟隐,别号钟山隐士、钟峰隐居、莲峰居士、钟峰隐者、钟峰白莲居士等,向往到钟山(今南京紫金山)隐居,过远离红尘、避世无争的人生。
不仅仅是王室内部如此,君臣之间也是吟诗作赋,互相唱和,一派祥和气氛。
南唐保大七年(949)元旦,大雪纷飞,李璟和群臣在宫内登楼赏雪,兴致高昂,想要永远留住这一刻的场景,命人用图画记录下来,“《子部·宋元笔记》载:“御容高冲古主,太弟以下侍臣;法部丝竹,周文矩主之;楼阁宫殿,朱澄主之;雪竹寒林,董元主之;池沼禽鱼,徐崇嗣主之;图成,无非绝笔”。
这是中国古代画史上的一次空前盛会,董元(源)、周文矩、徐崇嗣、朱澄等人,无一不是盛名响彻千古的名家。他们的画作,凡是流传到现在的,都是世界最顶级博物馆才能有资格收藏。
但在元旦这一天,他们都有着共同的身份:南唐翰林待召。(李璟即位后,在金陵创设翰林图画院,史称“南唐画院”,吸引了顾闳中、周文矩、顾德谦、董源、董羽等才华出众的名家。)
他们被李璟召来一起登楼绘制图画:高太冲写李璟中主像,周文矩写诗人丝竹,董源写雪作寒林,徐崇嗣写池沼禽鱼,朱澄绘就楼台宫殿,是为《赏雪图》。
第二天,李璟意犹未尽,将咏雪诗汇编成册,给徐铉写了一张纸条:“宿来健否?酒醒诗毕,可有余力?何妨一为之序以纪岁月?呵呵!”
这样的南唐是不是更加像后来的宋朝?
千年之后,我们读到这段话的时候,仿佛依旧能听到落在纸上的笑声,犹然可见南唐君臣之间随意亲近的关系(相比闽国国王喝醉了就喜欢杀大臣,简直不像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根据徐铉序文所记,参与这次赏雪赋诗的,除了李璟以外,还有十九人,作诗二十一篇,成为南唐文学史上一件盛事。
这首诗,也成为李璟唯一一首留存后世的诗:
珠帘高卷莫轻遮,往往相逢隔岁华。
春气昨宵飘律管,东风今日放梅花。
素姿好把芳姿掩,落势还同舞势斜。
坐有宾朋尊有酒,可怜清味属侬家。
有这样的父皇和政治环境,李煜从南唐保大十二年(954)大婚到北宋建隆二年(961)继位中间的八年,是他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光。多年以后,当李煜即位的时候,给宋太祖赵匡胤手写了一封言辞谦卑的《即位表》,他在文字中回忆起这段岁月,“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
简而言之,逍遥度日,无忧无虑,天塌下来有父亲兄长扛着。
可惜,李煜不知道的是,时代就要变了。
新年刚过,五十岁的后周开国皇帝郭威病倒了,随着病情越发加重,自知时日无多的他召来群臣,命令他们效忠自己的养子柴荣。郭威是柴荣的姑父,几年前,汉隐帝诛杀朝中大臣,将郭威在开封城内的所有家人全部处死,就连尚在襁褓之中的郭威儿子都没有放过。郭威登基后,已无亲生子嗣可以继位,于是收柴荣为养子,封为晋王。郭威驾崩仅仅四天之后,朝廷正式宣布了郭威传位于柴荣的遗诏。冯道率领百官请求柴荣临朝听政,经过反复三次的请求后,柴荣登上了皇位,成为五代十国最后一个朝代——后周的皇帝。
一个改变五代十国局面,同时成为李璟余生梦魇的人,终于走上政治舞台。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