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如梦幻泡影
历史上,有什么样的句子,既惊艳了时光又温柔了岁月?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北宋开封,禁中一个小院,一个宫女偶然听到李煜去世的消息,顿时呆若木鸡,往事历历涌上心来,须臾间,已是满脸泪水。
百日后,大相国寺来了一个年轻女子。她要将自己珍藏的金字《心经》捐到寺院供奉,以为故人资冥福。她是当年南唐宫中的妃嫔,这本《心经》是李煜手抄并赠送给她。此后迭经国亡北上,她始终把它当作最珍贵的宝贝,细心呵护。
纵使远离故土,家国不存,唯有《心经》,成为她回忆过往美好岁月的纽带。这个乔姓宫人此后的命运不再为人所知,但一个女人,如同风雨中的浮萍,在国破家亡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
命好,被掳入宫中或是嫁个好人;命不好,漂泊江湖,零落成泥。生命中最幸福的回忆,也许就是当年李煜赠送她《心经》时的样子吧。
时光流转,一百多年后,北宋灭亡,来自江南的僧人又将这部《心经》带回故国。南宋时,王铚机缘巧合,看到了这部李煜当年亲手一笔一划抄写的《心经》,也看到了宫人当年写在经后的一段话:
故李氏国主宫人乔氏,伏遇国主百日,谨舍昔时赐妾所书《般若心经》一卷在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弥勒尊前,持一花而见佛……
王铚的评价只有八个字:字极整洁,词甚凄婉。
一生所求,不过温暖与良人,唯有缱绻深情溢于纸上。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气,汉儒以研习儒家章句为乐,魏晋名士以谈玄为乐,到唐代,文人则以谈禅为乐。就佛教本身而言,六朝士大夫热心谈佛理,读经论,到唐代则转而习禅、居静。
时代背景使然,南唐李昪、李璟两代君主均崇佛。李昪得国之后,在金陵新建、扩建了不少佛寺,定期举行无遮大会(布施僧俗的大斋会)等。李璟因为文人兴趣使然,不仅礼佛,还经常去清凉道场听住持休复悟空禅师和法眼文益禅师说禅。清凉寺位于金陵城西的石头山,原本是徐温掌握吴国大权时所建,名兴教寺。李璟即位后,曾在此纳凉避暑,于是将其改为石头清凉大道场。禅宗南宗的五个支派之一,法眼宗的创始人文益法师长期居住在寺内,并被李璟封为大法眼禅师。
法眼宗强调“一切现成”“万法皆空”,清凉寺内有一位法灯泰钦禅师,平素性格豪放,不太拘守佛门戒规。寺内一般和尚都看不上他,只有主持法眼文益禅师对他颇器重。某日,法眼文益在讲经时询问寺内众和尚:“谁能够把系在老虎脖子上的金铃解下来?”大家再三思考,都回答不出来。这时,法灯泰钦刚巧走过,法眼文益又向他问了这个问题。法灯泰钦不假思索地答道:“只有那个把金铃系到老虎脖子上面去的人,才能够把金铃解下来。”
李煜自幼耳濡目染,加上“喜耽佛学,世味澹如”,自然也对禅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还是郑王时,就受法于法眼文益法师。李煜即位后,因为经常去清凉寺,专门在清凉山修建了一座避暑行宫,并手书德庆堂匾额,加上著名画家董羽画的龙及李霄远的草书,合称“三绝”。清凉寺,也成为南唐江宁首刹。
两百多年后的南宋时,陆游来金陵游历,曾来到清凉寺,亲眼见到中主李璟的《祭悟空禅师》碑文(休复悟空是法眼文益禅师前一任主持),以及李煜用“撮襟体”书写的“德庆堂”堂榜石刻。
在李昪祖孙三代的影响下,南唐崇佛之风盛行于境内,不仅广建寺庙,奖励僧尼剃度,就连大臣多跟着素食。寺庙也一个个家大业大,如“金陵寺院,跨州隔县,地过豪右”,城中数千僧众,均由国家“给廪米缗帛以供之”。马令在《南唐书》中提到,“南唐每建兰若,必均其土田,谓之常住产”。
南唐的灭亡当然并非因为“礼佛”,但李煜作为亡国之君,却被结结实实贴上了“佞佛”的标签。按照中国传统史观,亡国之君在史书中通常一无是处。李煜的不少崇佛之举,也因此被记录并放大,以此证明他因为崇佛导致亡国。
比如《南唐书》记载他亲自为僧众削制“厕简”,“厕简”是古人上厕所时用来擦拭秽物的小竹片或小木片,类似于今天的厕纸。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亲自替僧人们制作厕简,还要拿它贴着自己的脸试试触感,如果有刺还要重新打磨。
南唐国内有和尚和尼姑通奸偷情,被抓到后治罪,李煜却为他们求情,说这是七情六欲使然,如果把他们除籍,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他下令也不必用刑,只罚他们礼佛百次,佛法自然会感化他们。
好生戒杀,本来就是李煜的天性。李璟在位后期,社会矛盾激化,冤狱相应增多,李煜即位后,尽量要求减轻刑罚,“论决死刑,多从末减”。北宋开宝三年(969)冬,李煜去青龙山打猎,回来的时候路过大理寺,停下来休息。他闲着无事,就翻阅案卷,亲自审罪犯,下令死罪免死,重罪减轻,小罪释放。给事中萧俨和中书侍郎韩熙载得知后,上奏说“狱讼乃有司之事,囹圄之中非陛下车驾所至,请捐内帑钱三百万,充军资库用”。李煜感慨道,“能敢于直言,帮我纠正错误的,只有韩熙载这样的老臣了吧”,随后真的自掏三百万腰包用作罚款。
这些事情可能仅仅就发生了一次,也可能有当时特殊的情境,或者被夸大,但凑在一起,就百口莫辩了。
其中最子虚乌有的,就是所谓的宋朝间谍“小长老”了。传说宋人利用李煜信佛,派僧侣做间谍,潜伏到南唐。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号为“小长老”的江正,说他开宝二年(969)南来,善于辩论博得李煜赏识。“小长老”从此趁机怂恿后主穷奢极欲,还在军事重地如牛首山和采石矶等地,建塔寺、造佛像,作为掩护,以待日后宋兵南下时,里应外合。
普罗大众喜欢阴谋论,自古皆然。从认知角度看,阴谋论总是倾向于将复杂事物进行简单化的解释,只要是事物超出了人们已有的认知范围,就可以一言以蔽之地归为“阴谋”,用阴谋来解释一切认识不了或令人困惑的现象。
世界复杂多变,重大的社会现象与历史进程背后的原因通常是复杂的、多方面的。
比如南唐为什么灭亡?
国力的巨大差距使然。徐铉在为李煜写的墓志里,将之归因于天命。
对于老百姓而言,天命太过遥远,不如说和尚是北宋间谍更来得可信。
朝廷当中也有不少人反对礼佛,秉持儒家价值观的知识分子永远都不稀缺。如来自歙州的进士汪涣专门上书《谏事佛书》,云:“昔梁武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屈膝为僧礼,散发俾僧践。及其终也,饿死于台城。今陛下事佛,未见刺血、践发、舍身、屈膝,臣恐他日犹不得如梁武也。”
梁武帝是中国历史上的皇帝中最狂热的佛教信徒,他曾经锥刺自己,用流出的的血写经书。他还把自己施舍到寺庙中去做和尚,每次都是大臣们用巨款把他赎了回来,赎了回来他又去,又赎回,他一共去了四次。他跪在地上,给僧人行礼;把头发披散,让僧人践踏。可就是这么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最后还是亡了国,而且是被围困在台城中,活活饿死。汪涣最后说:“梁武帝信佛,最后国破身亡,这事陛下您不是不知道,为何还要效仿呢?”
李煜看了汪涣的谏书后,默然无语,知道他是好心,但“终不能用其言”。
李煜为何会有这些礼佛之举呢?
这当然跟他的个人经历有关。金庸先生回忆自己得知长子往生的消息时,“悲痛不已,一时间无法接受事实,曾一度想跟随长子离去”。他说后来在接触佛教思想后,才渐渐地放下极端的想法,自己的内心也得到了解脱。
北宋乾德三年(965)九月,李煜次子仲宣去世一年以后,李煜的母亲,“圣尊后”钟氏去世。“是日金陵雨沙,后主毁瘠骨立,杖而后能起,哀动左右”,李煜伤心地痛哭流涕,悲哀之情打动了所有人。
这次变故,让李煜的身心再次遭到巨大打击。佛家说四劫,即成、住、坏、空。即一个世界之成立、持续、破坏,可分为成、住、坏、空四时期,称为四劫。
从后周显德五年(958)开始,短短六年,经历山河破碎,父丧、母亡、妻卒、子殇,叔父、长兄也在此期间先后离世。
李煜的世界仿佛也经历了四劫,曾经生活的那个南唐已经破碎,曾经热闹喧哗的那个家庭也已崩塌,此前人生中无忧无虑的欢乐荡然无存。他在诗中写道: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
空林有雪相待,野路无人自还。
人一生费尽心思,起伏坎坷,如同这雪中的青山,最终不过是落得很多的白发而已。林中皑皑白雪,茫茫原野空无一人,只有寒气袭人,只好折返。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对于人生无常、诸法本空的佛理,李煜体验得尤为深刻。尤其是北宋乾德二年(964)后,无常之痛、空之深切尤为突出。
他为悼念次子仲宣写的《悼诗》说:“空王应念我,穷子正迷家。”哀昭惠周后的《挽辞》说:“秾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
周后曾移植梅花于瑶光殿之西,又到一年初春,瑶光殿的梅花再次盛开,欣赏它的主人却没了。他睹物思人,哀叹人不如花,“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花落还有再开时,人死永远不复生。
李煜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如果说此前的礼佛,对他而言更多的是一种兴趣的话,那么在连续经历多个至亲挚爱去世后,佛教对他而言,已经更多地是作为信仰,作为精神上的依托。李煜内心深处,大概也早就把自己当作在家修行的僧人。据说他退朝以后,经常“顶僧枷帽,服袈裟,课诵佛经”。因为经常拜跪,以至于手脚都长出了厚厚的肉茧。而这些行为,在别人眼中,就成为他所谓“佞佛”的证据。
宗教可以成为心灵的寄托,但不能填补心灵的空缺,李煜本质上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更是一个容易走心的人。他多情却不滥情,一生为情而苦,又一生为情而活。
也许是上天可怜他的不幸遭遇,在周后不幸离世后,又给他安排了一份新的情感。
骄纵的小周后
多少年以后,当南唐的痕迹在江宁已经所剩无几的时候,江宁的故老大概还能绘声绘色地向孙辈描绘大宋开宝元年(968),李煜婚典的盛况——这是南唐立国以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位君主迎娶正妻的结婚大典。
那一天,金陵城内万人空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很多人被挤在后面看不到,就爬到屋顶墙头和树上,哪怕只要能看上一眼,将来也可以成为余生津津乐道的资本。
婚典的女主角是周后一母所生的妹妹。她比姐姐小十四岁,后来也被李煜立为国后,为了与她的姐姐加以区分,通常被叫作小周后。
李煜虽然是亡国之君,但从来没有人指责他荒淫好色。在男女关系上,他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在周后病重期间,和小周后偷偷幽会。因为这种行为,很多人认为他和周后之间的爱情不再纯洁无瑕。
据说小周后绰约风姿,娇嗔可爱。姐姐病重期间,她经常来宫中探望,李煜一见钟情,两人很快频频幽会,李煜还为此专门写了一首《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当日,李煜与小周后偷偷约会,约在后园廊下,月华如水,露深雾重,小周后分花拂柳而来,钗散环退,一见情郎,投身入怀,软语娇声几不可闻。
文人的艺术创作永远充满了想象和夸张,李煜究竟什么时候跟小周后走到一起,是否有出轨的嫌疑,已经难以考证。
按照史书的记载,周后病重前后,李煜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又衣不解带日夜陪伴周后,周后死的时候,他一度想要跳井轻生。
要说这样的心理状态还能偷情,委实难以想象,大体上可以断定是后代文人穿凿附会的香艳情节。
事实上,看中小周后的是李煜的母亲圣尊后钟夫人。大周后病逝的时候,小周后还未成年,钟夫人非常怜爱她,就让小周后一直待在宫里面。
当然小周后能博得李煜的欢心,自有其优点,史书说她得宠超过昭惠后。她跟姐姐一样,容貌清丽,风情万种,“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静”。
小周后的出现,也多少缓解了李煜因丧妻而来的悲痛,这段时间,他思如泉涌,文采飞扬,如《菩萨蛮》: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同样是描写幽欢,与《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对比,一个是以女子为视角,写女子偷偷去见情郎紧张而又期待的心态;一个是以男子为视角,写男子去女子的居所偷会,小心翼翼却又着急相见,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女子的神态举动。
但是小周后也有着鲜明的缺点,她年少骄纵,专宠好妒,在文学与艺术上远远不及大周后带给李煜的愉悦,因此李煜的后期生活也越来越少见早期那种诗文唱和,乐舞相伴的惬意生活,而是转向细致与奢华。
宋人曾经在笔记中记载南唐后宫的奢华,说南唐灭亡后,有一个宫女被掳入某大将府中,到了晚上,大将府上点起油灯。宫女愁眉苦脸的把眼睛闭起来,说,“烟味太重”。大将一看,赶紧换上蜡烛,没想到宫女还是把眼睛闭起来,皱着眉头说,“烟味还是重”。大将感到奇怪,问宫女,“难道李煜宫中不用照明吗?”宫女摇摇头,说,“宫中本阁,每至夜,则悬大珠,光照一室,如日中”。
据说小周后喜好奢靡,李煜就用金玉宝石装饰她的房间。陆游《南唐书》记载,李煜还在群花间作亭,雕镂华丽,而极迫小,仅容二人,李煜常常与小周后酣饮其中。
最为后人所乐道的,是他与小周后的风花雪月。小周后没有大周后那样多才多艺,但她在追求生活品质方面的才华,却让李煜自愧不如。
当初大周后住的是瑶光殿,小周后年少进宫时住的地方叫蓬莱院,当皇后以后住的地方叫柔仪殿。殿里设玉太古、容华鼎,都是用金玉打制而成,璀璨夺目。不仅如此,每到春天,李煜还让宫中栋梁、窗壁、柱拱、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号称“锦洞天”。
小周后喜爱熏香,不仅自己研制了焚香的器具,还用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玉太古、容华鼎等数十余种器具混合焚香。她每天垂帘焚香,宫殿云雾氤氲,她坐在其中,如同缥缈仙境中的仙女一样。
小周后还研究出一种神奇的“帐中香”,用沉香加鹅梨汁蒸干,“沉香末一两,檀香末一钱,鹅梨十枚。以鹅梨刻去瓤核,如瓮子状,入香末,仍将梨顶签盖。蒸三溜,去梨皮,研和令匀,久窖可爇”。
这种方法是通过加热,使沉香精油挥发出来,并浸入梨肉中,再辅以其他香药研磨混合,经窖藏后,隔火熏。沁人心脾的沉香遇到热气,香气散发出来,可以帮助人益气安神;再用鹅梨蒸过,便多了一份沁人心脾的甜香。
李煜为与之比拼风雅,将建阳进贡的茶油花子制成花饼,或大或小,形状各别,令各宫嫔淡妆素服,缕金于面,用这花饼施于额上,名为“北苑妆”。“花子”指女子脸部的装饰品,以彩色光纸、绸罗、蝉翼、蜻蜓翅等为原料,染成金黄、霁红或翠绿等色,剪作花、鸟、鱼等形,贴于额头、酒靥、嘴角、鬓边等处。“茶油花子”以茶油为原料,取出呵气加热可贴于脸上,李煜之想法可谓别出心裁。
自从李煜发明了“北苑妆”之后,南唐宫中的妃嫔、宫人,纷纷去掉浓妆艳饰,鬓列金饰,额施花饼,衣袂飘飘,演奏《霓裳羽衣曲》的时候,更像月宫中的仙女了。
小周后酷爱绿色,几乎所有的衣裳都是青碧色衣裳,艳妆高髻,衣袂飘扬,清丽如出水芙蓉。妃嫔宫女见小周后身穿青碧之裳,飘飘然有出尘之气质,便争相效仿。但她们认为宫外作坊所染的绿色不纯正,都自己动手染绢。
有一次,某宫女把染好的丝绢拿出去晾晒,晚间却忘了收取。第二天一看,被夜晚的露水沾氳过的碧色分外鲜嫩。惊喜之下,赶紧告诉小周后,李煜和小周后看过之后,赞不绝口。
在这以后,南唐宫廷就以露染碧,李煜和小周后还为之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天水碧”。
李煜与小周后还潜心研究各种香茗,将茶乳做片,烹煮起来,清芬扑鼻。李煜又将外国所出产的芳香食品,一起汇集起来,或烹为肴馔,或制成饼饵,或煎作羹汤,多至九十二种,皆是芬芳袭人,入口清香。对于每种肴馔,李煜还亲自题名,刊入食谱,并命御厨将新制食品配齐全,备下盛筵,召宗室大臣入宫赴筵,名叫“内香筵”。
如果说小周后引领的是南唐女性时尚的话,那么李煜的品位则充分体现在他的文房用品上,在后代文人当中,最有名气的则非澄心堂莫属了。
澄心堂,典故出自《淮南子·泰族训》,“澄心清意以存之”。它位于南唐的北苑,李璟曾在苑内修建清辉殿,清辉殿旁还有清辉阁。李煜即位后,则在清辉殿后建澄心堂。
李煜在位期间,鉴于宋齐丘等人的坏榜样,为了抑制相权,把此处作为其藏书、会文士及撰述之所,凡军国机要,机密谋划大部分都在这里做出决定。以澄心堂所命名的“澄心堂纸”与龙尾砚、李廷珪墨、诸葛笔,在南唐时被誉为文房四宝中的上品,名满天下。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澄心堂纸”,唐朝以来,以蜀纸最好。李煜不惜重金选调国内高手,云集金陵,开设纸坊。经过几年的琢磨,纸的制作工艺日臻完善,“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冠于一时”,成了宣纸中的珍品,南唐的书画大家也多用澄心堂纸进行书画。
北宋名臣蔡襄在《文房四说》中说:“纸,澄心堂有存者,殊绝品也”。相传,北宋扬州太守刘敞,曾有幸在任上得到澄心堂纸百张,为了分享自己的狂喜,他立即将其中的十张赠予好友欧阳修。欧阳修收到此物后文如泉涌,当即写就《和刘原父澄心纸》一诗,在惊叹之余又不免感慨万千。
虽然澄心堂纸犹如名剑宝马,弥足珍贵,欧阳修犹豫许久还是差人将其中两张转赠给了故人梅尧臣。梅尧臣睹物思人,唏嘘不已,叹道“江南李氏有国日,百金不许市一枚。……当时国破何所有,帑藏空竭生莓苔……”
宋太祖开宝元年(968)十月,李煜为母亲圣尊后钟氏服丧三年期满。李煜正式迎娶小周后,其实小周后早已进宫,婚礼只是“成礼”而已。
南唐享国日浅,三世皆娶于藩邸。李煜决心要给小周后一个盛大的婚礼,因为此前南唐并没有在位君主迎娶正妻的经验。李煜特别任命太常博士陈致雍研究古今婚礼沿革,并草拟有关礼仪。他还命翰林学士徐铉、史馆撰修潘佑两人参与讨论议定。
结果陈致雍拿出方案后,潘佑和徐铉两人都是博览典籍,各自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估计恨不得拿厚厚的典籍砸死对方。
比如关于是否奏乐,《礼记·郊牺牲》中说,“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乐,阳气也。昏礼不贺,人之序也”。因此徐铉认为不应该奏乐,但潘佑主张用音乐才显得热闹气派。
徐铉引经据典认为不应该击鼓撞钟,潘佑就引用《诗经》中的句子,高声朗诵“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两人在男女交拜之礼上也意见不一,徐铉搬出《魏书·礼志》翻开来,指着上面说,后初见君,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主张行夫妇之礼。潘佑反驳说,交拜“纯系士庶之礼。王者岂可与庶人相提并论?”那是普通老百姓干的,王者怎么可能要互相跪拜呢?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李煜那里,李煜也是一脸懵逼,“不是让你们研究的吗,这点小事还烦我?”李煜就让文安郡公徐游来拍板,徐游原名徐景游,杨吴权臣徐温之孙,徐知诲之子,算是李煜叔叔一辈的。当初徐知诲与李昪交好,助他扳倒兄长徐知询,为李昪掌握杨吴大权立下大功。徐知诲的子孙因此都被重用。
徐游怎么评定?
只有一个标准,潘佑与徐铉谁跟李煜关系更好。因为当时李煜正宠信潘佑,徐游二话不说,立即表示全部同意潘佑的意见。
李煜的婚礼因此采纳了潘佑的方案,也成为春秋战国以来第一次采用鼓乐的婚礼。
小周后又一次引领了时尚。婚礼前后,李煜大宴群臣,君臣之间诗词唱和,大部分都已经散佚,徐铉倒是有一首流存至今,《纳后夕侍宴》:
天上轩星正,云间湛露垂。礼容过渭水,宴喜胜瑶池。
彩雾笼花烛,升龙肃羽仪。君臣欢乐日,文物盛明时。
帘卷银河转,香凝玉漏迟。华封倾祝意,觞酒与声诗。
时平物茂岁功成,重翟排云到玉京。
四海未知春色至,今宵先入九重城。
银烛金炉禁漏移,月轮初照万年枝。
造舟已似文王事,卜世应同八百期。
汉主承乾帝道光,天家花烛宴昭阳。
六衣盛礼如金屋,彩笔分题似柏梁。
平心而论,婚礼的形式并无对错,典籍再怎么写,要靠具体的人去理解。问题在于,徐铉和潘佑的争执,背后是两人早就因为政见不合而产生的矛盾。因为这次争执,两人的裂痕进一步加深了。
潘佑之死
北宋乾德四年(966),赵匡胤终于艰难地平定了蜀地之乱。四川自古以来便是“天府之国”,唐朝中期以后,蜀与江淮就是朝廷主要的两大财赋来源。当初赵匡胤决定先取四川,也是因为看中了蜀国三十多年来积累的财富。据说宋朝仅仅是搬运蜀国国库积累的重货布帛,水陆并进,还花了十余年才完成。
赵匡胤想不到的是,击败后蜀只用了六十六天,征服后蜀却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从而拖延了他统一全国的进程。入蜀的宋军军纪败坏,对当地人民极其残忍。《续资治通鉴长编》载,王仁赡等将领“日夜饮宴,不恤军务,纵部下掠子女,夺财货,蜀人苦之”。甚至出现了宋兵“割民妻乳而杀之”的恶劣事件,连赵匡胤得知后,都不禁哀叹:“妇人何罪,而残忍至此。”
暴行不断的宋军,最终激起了众怒,一场席卷蜀地的叛乱就这样暴发了。其中,尤以原后蜀文州刺史全师雄的声势最大,一度占领十七州之地,开封与成都音信不通一个多月。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担心城中蜀军降卒作乱,一次性屠杀后蜀降军两万七千人。
一直到北宋乾德四年(966),这场叛乱才最终被平定。
赵匡胤头疼四川,李煜的日子也不好过,赵宋就像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南唐为了保平安,背的包袱越来越沉重。北宋乾德四年(966),南唐发生饥荒,赵匡胤下诏赐米十万斛。
鉴于灾祸不断,李煜也想励精图治,在北宋乾德五年(967),命两省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每天晚上轮流在光政殿值班,李煜每天跟他们谈论国事到深夜。有天徐铉值夜班的时候,和李煜讨论国政,谈及用人的时候,李煜说,“多难当先才”。国家多难,有才的重用。
自即位以来,李煜一直在思考如何治理国家,周公孔子倡导的治国之道,是他内心向往的境地。李煜经常跟大臣说,“周孔之道,不可暂离,经国化民,发号施令,造次于是,始终不渝”。史书中说他,“天性喜学问,其论国事,每以富民为务”。
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孔子仁政学说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富而后教”,意思就是人民衣食富足之后继之以教育。《管子》中说,“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常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这一点,李昪做得较好。
杨吴立国之初,既有人头税,又有土地税,都是直接交钱,老百姓辛苦种的粮食还要去换钱才能交给官府,丰年谷贱伤农,灾年颗粒无收,老百姓苦不堪言。
李昪掌握大权后,宋齐丘劝说道:“钱既不能在稻田里种出来,也不能在桑树上结出来,现在让老百姓拿钱交税,是舍本逐末。不如减免人头税,以后直接用谷米和丝帛交税,绸绢每一千钱可以抵扣三千钱的税。”有人反对这样的提议,认为会导致财政收入大幅下降。
宋齐丘反驳说:“哪有老百姓穷国家能富的?”李昪接受了宋的提议,几年之内果然效果明显,“江淮间旷土皆辟,桑柘遍野,国以富强”。
李煜不可能不知道祖父“富民”的做法,北宋建隆二年(961),他刚继位不久就废除了李璟时推广的屯田制。当初李璟的本意是通过兴复旷土荒田达到足食养兵的目的,范围也仅仅是在楚州一带,但没想到大规模推广屯田之后,反而导致奸人乘机强夺民田,“江淮骚然,仰天诉冤者,不可胜数”。
李煜下诏“罢诸路屯田使,委所属令佐与常赋俱征”,将各郡屯田划归州县管辖,屯田所获租税的十分之一作为官员俸禄,称为“率分”。政策推行后,不仅增加了赋税,又因为跟官员收入挂钩,让百姓安心耕作,免受官吏的挠刻。
但是李煜也知道仅仅罢屯田并不能改善南唐经济,因为南唐积弱的关键——土地兼并严重。潘佑也上书说,富国的根本,在于注重农耕蚕桑,但他提出的措施很惊人,“请复井田之法,深抑兼并”,即恢复上古传说中的井田制,国家强制平均地权,主张凡是购买贫困者田地的,要全部退回,同时“造民籍,复造牛籍,课民种桑”,老百姓,牛全部上户口,并以按丁授田,依户征兵,寓兵于农。
李煜喜好周孔,但朝中大臣大多不以为意。李煜经常感叹:“周公、仲尼忽去人远,吾道芜骞,其谁与明?”周公、孔子已经没人喜欢了,谁能理解我的心思呢?
朝臣当中,潘佑是为数不多能理解并支持他的人。正因为此,当潘佑以恢复“井田制”为名开始改革的时候,李煜毫不犹豫地全盘批准潘佑的提议。潘佑推荐密友卫尉卿李平判司农寺(做掌管农业的官),李煜也是二话不说立即同意。李平年轻时当过道士,后来成为李守贞门客,和叛逃后周的朱元一起南下,平时喜欢神仙修养之事,有点神神叨叨的,经常说自己能跟神仙对话。
李平急于成功,不管基层实际情况,结果政策到下面完全走样,搞得老百姓鸡犬不宁,“州县胥吏因以为奸,百姓大扰,聚而为乱”。
一个以富民为目标的改革,反而激起民变,显然是没法推行下去。李煜意识到潘佑的方案确实有问题,只好罢免了李平,并全部停止各项改革措施。
改革失败后,潘佑不仅没有反思,反而觉得别人都是错的,又推荐李平当尚书令。结果导致朝中大臣纷纷反对,老账新账一起算,认为坏法殃民都是李平所导致的。
潘佑是幽州人,早年跟随父母从北方南下,他长相一般,而且不善与人交流,只要是他认为对的,那必然是对的;万一“不对”的话,那肯定是别人有错。他跟随李煜的时间很早,文章写得好,经常能针对时政提出建议,李煜也很器重他,往往不呼其名,直接称“潘卿”。
李平被罢免,严重刺激到了潘佑,他连续上书李煜,火气越来越大,言辞也越来越激烈,逐个抨击大臣将相,说“陛下既不能强,又不能弱,不如以兵十万助大朝收复河东,然后率领百官入朝,这也是保国之良策”。意思就是陛下你高不成低不就,干脆主动出兵帮助宋朝平定河东,再率百官入朝开封算了。
潘佑一连写了七封上疏后,干脆撂挑子,说“我不干了,让我回家务农”。李煜也很生气,“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来劲了”,就罢免了他一切官职,让他专门修国史。
潘佑此后没机会上朝,也没法见到李煜,情绪更加激动,认为是反对变法的汤悦、张洎、徐铉等人从中作梗。北宋开宝六年(973)十月初二,他再次上疏说,“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臣下日前相继上奏表章,说了几万言,该讲的话,该讲的道理都讲完了。忠正邪恶洞察分明,陛下极力庇佑奸臣,曲意宽容谄媚小人,导致国家气息奄奄,如同太阳接近黄昏。古代有夏桀、商纣、孙皓,国破家亡,罪孽都是自己所造作,尚且被后人千古耻笑。如今陛下您取法奸邪小人,败乱国家,如此看来,陛下您作为国君,比夏桀、商纣、孙皓差远了。臣下无法与奸臣相处,侍奉亡国之君。您干脆把我杀了,以谢天下”。
他把李煜比作历史上的亡国之君,又头脑发昏地说南唐“如日将暮”。
他逼着李煜在众多大臣和他之间选边站,要么支持他,杀了朝中大臣,要么支持众多大臣,杀了他。这也就是李煜脾气好,碰到一个暴躁的皇帝,直接把他满门抄斩都算轻的。此前早就跟他不和的大臣们,纷纷弹劾潘佑、李平放肆狂妄,又检举他们平时在一起就神神叨叨的。
潘佑、李平两人都好神仙之说,李平曾经告诉潘佑,说潘佑去世的父亲已经成仙,又说,他和李平也是天上的仙官,暂时在人间而已。
李煜也觉得潘佑不坏,肯定是被李平蛊惑导致的。他反复纠结了十多天后,终于决定下诏将李平、潘佑收监。逮捕的人还没到,潘佑已经得知风声,于是在家举刀自杀。潘佑死后,李平也在狱中被下令缢死。
潘佑去世一个多月后,李煜还是反复在琢磨这个事,感觉潘佑其实没有坏心,只不过言辞激烈而已,于是嗟悔不已,饭也吃不下去,下诏把流放到舒州的潘佑家属全部召回,并给予厚待。
潘佑的政敌徐铉,后来以降臣的身份,做了宋朝的散骑常侍,并奉宋太宗之命,编撰南唐史事《江南录》,在书中把潘佑贬得一文不值。
北宋时王安石的变法就深受潘佑改革的影响,所谓惺惺相惜,以至于他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读〈江南录〉》驳斥徐铉。王安石是抚州(今江西抚州)人,属于南唐统治区域。他的大意是:“我的不少伯父叔父都曾担任过南唐的官员,他们说到南朝的事情十分详细,我(从他们那儿)听到关于潘佑的死因应该是可信的。据说,潘佑和徐铉都以有文采学问被称道,十余年间在朝廷争夺名位。在南唐面临危机之时,潘佑直言相谏,徐铉却不上一句谏言。当潘佑被杀时,徐铉又不能极力劝谏,最终使自己的国君落了个杀忠臣的罪名,遭到灭国之祸,这都是徐铉的缘故啊。徐铉害怕这个过失被人知道,又为贤能比不上潘佑而羞耻,徐铉编撰史书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又故意隐瞒了潘佑的忠臣行为而以其他的罪名诬蔑他。从(对待)潘佑的事来看,其他被杀的人,也能够推知(其他原因)了。唉,如果真有这样的事的话,我认为徐铉不仅是大大的诬蔑了忠臣,他对我们大宋君主的欺骗不也是很严重吗?”
平心而论,潘佑的变法是为了解决自唐朝中叶以来的土地兼并问题,通过改变国家的经济基础,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
大量财富和资源集中与士大夫阶层引发的危机,成为中国古代封建王朝的顽疾。也是历朝历代的有识之士想方设法要予以解决的问题,潘佑不是第一个改革者,却是对后世有着重要影响的人物。
潘佑提出的改革方案虽然打着《周礼》的旗号,实际上是让朝廷的行政触角延伸到乡以下,通过行政手段的干预,来改变土地兼并的顽疾。然而这种策略与中国自古以来皇权不下乡的传统背离,也直接与士大夫阶层的根本利益相冲突,最终变法还是以失败而告终。
当然潘佑也有他的个人问题,凡是改革成功的人,往往要具备三个特征:第一,有魅力,具有号召力与领导能力;第二,情商高,性格不能“轴”,善于应变,各方面人脉都好;第三,能抗压,不惧任何压力坚持到底。
显而易见,潘佑不具备这三个特点中的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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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在彻底平定蜀地之后,迫不及待地把目光转向了北方。他和柴荣都是有着长远战略眼光的政治家,相比于孱弱的南方诸国,北汉以及契丹,才是他的心腹大患——辽军一举灭亡后晋的教训太惨痛了。
北宋开宝元年(968)七月,北汉皇帝刘钧在内忧外患中去世,外甥刘继恩继位两个月不到,即被大将侯霸荣所杀。刘钧的另一个外甥刘继元继位。
得知北汉出现动荡后,赵匡胤决心把握机遇,派大军出征,宋军很快抵达太原城下。十一月中旬,赵匡胤致信刘继元,要求他们归降。
辽国很快派大军援救北汉,并征服晋州(今河北晋州)、绛州(今山西运城),成功迫使宋军撤退。北宋开宝二年(969)二月中旬,赵匡胤再次派大军进攻北汉,他本人也在三月七日前往太原前线。五天后,辽穆宗在打猎时遇刺身亡,年仅三十八岁。辽国对北汉的援助并没有因之有任何影响。
到五月份的时候,宋军在击败两支辽军主力后,将太原围得水泄不通。五月二十六日,赵匡胤决汾河大堤,引河水冲灌太原,但依旧无法攻克城池。由于久攻不下,宋军不仅损兵折将,疫病也在军中流行开来。
七月三日,当听说另一支辽军正向太原杀来时,赵匡胤选择了退兵。讽刺的是,宋军撤退之后,没过几天,太原城墙就因为被水泡了太久,坍塌了。
这也是赵匡胤最后一次征伐北汉。
回到开封之后的赵匡胤,一直在等下一个军事机会。刚刚吃过北汉苦头的他,暂时不想北伐。荆湖、后蜀灭亡后,南唐、吴越臣服,只有南汉皇帝刘鋹依旧抗拒赵宋,坚持自立为国。他断然拒绝了宋朝通过南唐转达的,要求南汉献上湖南旧地的提议,但也没有任何挑衅行为。
“有道伐无道”,是周朝以来的惯用套路,赵匡胤打着拯救百姓的旗号,于北宋开宝三年(970)九月下令征伐南汉。
五代十国期间,南汉君主的确以昏庸无道著称。南汉是由唐清海军节度使刘隐所建立,传到刘鋹时,已经是第五任君主。刘鋹的父亲刘晟靠弑兄夺取皇位后,担心兄弟们以他做榜样,就把十五个弟弟全部屠戮殆尽。
刘鋹的荒唐更是空前绝后,关于治国,他有一个著名的太监理论。他认为群臣都不能有家室,有家室就意味着有牵挂,就不肯加班,还会贪污腐败往家里捞钱。总之,要照顾子孙,就不能尽忠皇帝。只有宦官太监们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既可亲近又可信任。
按照这个理论,他不但让宦官把持朝政,还把要起用的朝臣阉割之后再重用,就连新科状元也不例外。于是南汉这么一个小国,不可思议地兴起了太监热,很多人争先恐后地想要入宫做太监,太监人数最多时,编制达到了两万余人。
据说刘鋹还发明了很多残暴的刑罚,有刀锯、烧煮、刀山、剑树等。此外还整天在后宫淫乱,赋税繁重。
一句话,坏事做绝,南汉的老百姓天天盼着宋军来解救他们。
进攻南汉的大军由潘美统率,十月,宋军接连攻克富州(今湖北来凤),贺州(今广西贺州)。北宋开宝四年(971)二月末,宋军大军压境,刘鋹挑选了十几艘船,满载金银财宝及嫔妃,准备逃亡入海。
讽刺的是,第二天天还没亮,他最信任的宦官就偷偷把船开走了。
刘鋹走投无路,只好投降,南汉灭亡。
宋朝得到了六十个州、二百一十四县,以及十七万两千二百六十三户人口。
北宋消灭南汉政权后,局势日益明朗。宋朝不但将长江上游、中游和下游江北地区尽数收入囊中,还因为占据了珠江下游地区,让南唐政权丧失了长江天险,彻底陷入了北宋三面合围的态势。
北宋开宝四年(971)冬天,宋军在荆州开工建造战舰,南唐商人发现后,赶紧上奏李煜。李煜与群臣商议对策,有人提议派兵去焚烧施工中的战舰,因为不切实际没有被采纳。
国家前途惨淡,昏惨惨的前景顷刻将至。短短数年的时间,家人日益凋零,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每一次离别,对李煜来说,都很不舍。
上一年秋天,当宋军向南进攻南汉的时候,李煜派弟弟李从镒出镇宣州。宣州(今安徽宣城),是南唐都城金陵的南方门户,东拒吴越,南进闽地,西望湖南。南唐建国以来,先后镇守者,不是勋旧老臣,就是王室亲属。
想到南方的烽火,临别之际,李煜依依不舍且不安,率领近臣到江边的绮霞阁赋诗送行,并赋诗一首《送邓王二十六弟从益(镒)牧宣城》:
且维轻舸更迟迟,别酒重倾惜解携。
浩浪侵愁光荡漾,乱山凝恨色高低。
君驰桧楫情何极,我凭阑干日向西。
咫尺烟江几多地,不须怀抱重凄凄。
李煜大概觉得赋诗还不足以尽君主之道和兄长之情,于是他又为弟弟写了一篇短文,即《送邓王二十六弟牧宣城序》:
秋山的翠,秋江澄空,扬帆迅征,不远千里,之子于迈,我劳如何?夫树德无穷,太上之宏规也;立言不朽,君子之常道也。今子藉父兄之资,享钟鼎之贵,吴姬赵璧,岂吉人之攸宝?矧子皆有之矣。哀泪甘言,实妇女之常调,又我所不取也。临歧赠别,其唯言乎,在原之心,于是而见。
噫,俗无犷顺,爱之则归怀;吏无贞污,化之可彼此。刑唯政本,不可以不穷不亲;政乃民中,不可以不清不正。执至公而御下,则憸佞自除;察薰莸之禀心,则妍媸何惑?武惟时习,知五材之难忘;学以润身,虽三余而忍舍。无酣觞而败度,无荒乐以荡神,此言勉从,庶几寡悔。苟行之而愿益,则有先王之明谟,具在于缃帙也。
呜呼,老兄盛年壮思,犹言不成文,况岁晚心衰,则词岂迨意?方今凉秋八月,鸣桹长川,爱君此行,高兴可尽。况彼敬亭溪山,畅乎遐览,正此时也。
意思是,秋山青绿,秋江澄澈;扬帆疾行,不远千里;你将远行,我如何不伤心?培养德行以不朽,是至高无上的典范;著书立说以不朽,为君子的常道。现在你依靠父兄的荫庇,拥有钟鸣鼎食的富贵、吴姬赵壁的享乐,这难道不是一般有福之人所追求珍惜的吗?而你都已经有了啊。哀伤之泪、动听之言,这是女人的俗套,我所不取。临别相赠,恐怕只有话语了吧。手足之情,由此显现。
唉,百姓没有野蛮顺服之别,抚爱之则向往归附;官吏没有廉洁贪污之别,教化之则可以转变。刑法是为政之本,不可以不明察秋毫亲力亲为;行政乃治民之本,不可以不公正清廉。秉至公之心对待下属,则奷邪谄媚自然消除;明察善恶的禀心,又怎会被外表的美丑迷惑?武功要经常练习,“五材”方不会忘记;学习会使自身受益,“三余”的时间也不能浪费。不要纵酒而败坏法度,不要耽于享乐而动摇本性,这些话尽力做到,差不多就不会有后悔的事了。如果想进一步身体力行、得到益处,则书本之中,还有先王的明训。
唉,老兄盛年才思敏捷之时,尚不能出口成章;何况如今年岁大了心力衰竭,词又怎么能够达意?正值凉秋八月,击桨中流,慕君此行,兴尽可知。何况那敬亭山水,畅意纵览,正当其时啊。
李煜去世后,徐铉说他著有“文集三十卷,杂说百篇”,能够体现李煜思想与见解的,正是这些文章。可惜朝代更替,其中绝大多数都已湮没不见,后人所能见到的,唯有三十多首词,李煜也就阴差阳错变成了一个词人,恐怕他自己地下有知也是哭笑不得。
在文章里,李煜特别提到要遵循“先王之明谟”,所谓“先王”指的就是尧、舜、禹等先贤,以及周文王、周武王二王,遵循“先王之明谟”,即为效法以上先王实行仁政。李煜又强调“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不朽的重要,最后谆谆告诫弟弟,要勤政爱民,要文武兼修,要认真学习。
这样的帝王形象,是不是和通常以为的吃喝玩乐、多愁善感的词人大相径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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