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千里江山寒色远
洪州催人老
北宋建隆二年(961)二月,李璟封吴王李从嘉为太子,留在江宁监国,并任命右仆射严续主持枢密院。他自己则率第七子郑王李从善等宗室、后宫,以及文武百官在江宁登船,浩浩荡荡溯江而上迁都南昌。迁都的规模异常庞大,“国主舟行,旌麾仗卫,六军百司”,前后绵延将近千里。
自从杨吴大和六年(934)十一月,李昪召他从东都扬州返回江宁后,李璟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将近二十七年。他在这里登上权力的巅峰,也深深感受到了失败的屈辱和痛苦。战事结束两年后,他终于能够远远离开此地,看着两岸的景色和滚滚的江水,又一次体验到久违的轻松和愉快。
船队所到之处,李璟都不忘慰劳当地官员。士民百姓也远远跪在两岸焚香膜拜,瞻仰皇帝风采。几天后,船队抵达当涂,万里长江从西而来,在这里一改而为南北流向,因此被称为“横江”。长江两岸,两座山峰夹江对峙(合称天门山),东为博望山,西为梁山,错落相对,犹如一扇天然的江上巨门,一练江水丝绸般柔滑,从中而过一路向北。
这里的长江两岸峭壁悬崖,江面甚窄,浪涛汹涌,有“一风微吹万舟阻”之险,素有长江锁钥之称。过了这里,此后都是坦途,李璟眺望长江两岸,翠柏苍松、槐楝乌桕,心情舒畅,下诏停船并举行盛大宴会,席间鸾歌凤舞、鼓乐齐鸣,几乎使人忘却迁都的真实原因。
结果乐极生悲,当天夜里突然起了狂风,李璟的座船几乎要被吹到长江北岸。此时长江以北已经尽是宋朝疆域,真要靠岸那就不用迁都了——直接连皇帝带文武百官一起去开封得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上,风浪才逐渐平息,看着对岸宋军的营垒,李璟及一众大臣依旧惊魂未定,后怕不已。
船队继续上行,经过舒州(今安徽潜山)的时候,李璟看到北岸有数座青峰挺拔秀美,问随从才知道这就是著名的皖公山(又名天柱山),不禁随口吟诵李白的诗《江上望皖公山》:
奇峰出奇云,秀木含秀气。
清宴皖公山,巉绝称人意。
独游沧江上,终日淡无味。
但爱兹岭高,何由讨灵异。
默然遥相许,欲往心莫遂。
待吾还丹成,投迹归此地。
众人纷纷交口称赞的时候,伶人王感化也吟诗道:
龙舟轻飐锦帆风,正值宸游望远空。
回首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到寿杯中。
李璟听了之后,愣在那里,酒杯中的酒洒了一地恍然不觉。原来王感化是在提醒他,泛翠流碧的皖公山景色再美,它也已经不是南唐国土了。
李璟心情沉重,掉头走进船舱,耳畔仿佛又听到王感化当年所唱:“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
李璟迁都的同时,侍奉赵宋的礼节依旧做到一丝不苟。几乎就在他登船前往洪州的同时,前往开封祝贺赵匡胤生日(长春节)的使者也出发了。
二月十五日,得知李璟不声不响迁都的消息后,赵匡胤派通事舍人王守贞出使江南,“慰劳”李璟迁都:名义上是慰劳,实际是想质问,你跑什么?
船队继续向上游驶去,到江州(今江西九江)湖口的时候,已是三月,长江南岸繁花似锦,举目远眺,水天空阔。站在行驶的船上,李璟见鄱阳湖烟波浩渺、长江波光粼粼,还可远眺庐山烟云,心情又变得好起来,下令停船靠岸,带群臣登庐山游玩。
杨吴大和三年(931),李璟十五岁那年,被李昪送到庐山白鹿洞读书。这里青峰翠谷,山水奇谲,李璟在秀峰脚下买下一栋农舍作为书堂,读书之余,游山玩水,向往着陶渊明式的生活,认为只要当个田舍翁,比当皇帝都感到满足。
他几乎想在此隐居,并写下书堂门联:
苍苔迷古道,红叶乱朝霞。
李璟即帝位后,隐居已不可能,下诏将当年书堂改建为寺院,赐名为“开先寺”。如今旧地重游,想到少年时在这里读书的岁月,李璟心中感慨万千,和群臣遍览胜景、吟诗作赋,流连忘返。齐王李景达也从抚州赶来,陪兄长一起游玩庐山。寿州兵败后,侥幸逃回江宁的李景达主动缴还印绶。李璟担心其心情郁闷,又封他为天策上将军、浙西节度使。浙西与吴越接壤,李景达认为自己能力不够,强力推辞。李璟于是改封他为抚州大都督、临川牧。
当年李璟兄弟几人在北苑泛舟游玩,不小心翻船落入水中,正在另一条小船上的李景达见状,完全不顾自己不会游泳,纵身跳水奋力将李璟救到船上。或许正是记挂当年的兄弟之情,即使李景达丧师失地,李璟依旧高官厚禄赏赐这位“孝友纯至”的弟弟。
时隔多年,再到庐山,意气早已不似年少,想到残破而危机四伏的山河,李璟内心的失落感油然而起,偶得一句:
灵槎思浩荡,老鹤倚崆峒。
十天以后,李璟才与群臣依依不舍地下山。他和李景达大概都没想到,这一别,便是兄弟二人的永别。
李璟一路都不忘慰问老人和穷人,御舟行至星子渚(今江西庐山)时,召见了隐居在此的史虚白。史虚白是一个奇人,当年他与韩熙载一起南下投奔杨吴,南唐烈祖李昪用宋齐丘辅佐国政。他向李昪自荐称,“吾可代彼”。宋齐丘气得不轻,就把史虚白请来喝酒,酒过三巡之后,故意让他“制书檄诗赋碑颂”,本意是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没想到喝得半醉的史虚白,毫无惧意,让几个人拿笔听他口授。一会儿工夫,文章全部写完,“词采磊落,坐客惊服”。
宋齐丘也不得不承认史虚白是个人才,就把他引荐给李昪。史虚白见了李昪之后,经常劝他有所作为,出兵收复中原。不过最终因为意见不被采纳,史虚白心灰意冷辞官隐居,日常乘双犊车,挂酒壶车上,一小童负一琴一酒瓢相从,往来庐山,不问世事。
李璟即位后,因为韩熙载举荐,再次召见史虚白问政国家大计,早已习惯闲云野鹤的他避而不谈,“草野之人渔钓而已,安知国家大计”。李璟知道他已经无心仕途,于是放还。
此次李璟南行,念及故人,下诏召见史虚白,问他:“最近写了什么新作吗?”史虚白摇了摇头,“没写别的,就写了《溪居》诗一联:‘风雨揭却屋,全家醉不知。’”李璟听了无语,“又来讽刺我”。
李璟一行离开鄱阳湖,经赣水抵达洪州。当年王勃在此写下脍炙千古的《滕王阁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李璟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发现一个巨大的隐患,原来现有的洪州城虽然周长达到二十一里,但依旧相当局促狭窄,远远不如江宁。果不其然,随着朝廷文武、百司诸衙、皇亲国戚、侍卫诸军等陆续抵达,人多地少的矛盾立刻凸显出来。
李璟的迁都毕竟是匆匆提上议事日程,远远不能和当年李昪前后十多年营建江宁相比,加上此时的南唐财力早已大不如前。宫殿、官府、军营、官舍,所能容下的人马,还不及南迁而来的十分之一。
大失所望的文武百官日夜想念江宁,李璟本人也是懊恼不已,虽然他不用担心自己没地方住,但是想到江宁的园林山水,常常向北眺望,心中越发闷闷不乐,郁结之余,赋《应天长》一词曰:
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
柳堤芳草径。梦断辘轳金井。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过却病。
以女子口气写闺怨,独处深闺之中,在迢迢高楼上,将重帘挑起,帘外所见,却是风吹花落,花落无凭,上下翻转,一地狼藉。往日场景而今只有梦中重见。昨夜夜深月残之时酒后醒来,对于春的伤愁更加深切,甚至远远超过了病痛。
澄心堂承旨秦承裕为了不让李璟倚门北望更加伤心,就用屏风挡在殿门口。没过多久,当初唯一一个支持迁都的,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惭愧恐惧不已,因病去世了(有说法是吓得自缢)。
江宁好,洪州催人老,李璟又想与百官商议东迁,返回江宁。但碍于面子并且顾忌赵匡胤,李璟反复纠结,因为水土不服,很快也一病不起。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粥米不进,只能“啖蔗浆,嗅藕华”而已,吃甘蔗水续命,凄惨!
六月二十八日,李璟在洪州皇宫中的长春殿驾崩,享年四十五岁,在位十八年。李璟临终之前,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亲笔写下遗书,嘱托将他埋在洪州的西山,不要营建山陵,坟头堆几尺黄土就可以,“违背的都不是忠臣孝子”。
李璟出生于杨吴天祐十三年(916),比柴荣年长五岁,比赵匡胤年长十一岁。李璟的一生,见证了南唐国力由盛转衰的全部阶段。不同于柴荣的家道中落和赵匡胤的武人世家,他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世子,父亲李昪留给他一个厚实的家底:国土面积首屈一指、经济实力傲视天下。
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就是他全部能力的表达。李璟抓了一手好牌,却没能力打好,命运就像过山车一样,直到伐闽伐楚,都一直在向高处攀爬。突如其来的后周平淮南,犹如过山车来到了一个最高点,国运乃至个人命运转眼就急冲直下,直到最后客死异乡。
成功者的成功不在于想做什么事,而在于他做成了什么事。就做皇帝而言,李璟得到的评价并不低。陆游在《南唐书》里评价李璟,说他“慈仁恭俭,礼贤睦族,爱民字孤,裕然有人君之度。”
他礼遇大臣,谦和下士,就连他有时候衣冠随意,也要跟大臣表示歉意:“元宗接群臣如布衣交。闲御小殿,以燕服见学士,必遣中使谢曰:‘小疾不能着帻,欲冠帽,可乎?’”所谓燕服,就是家居时的常服,帻,是包着束发的头巾,简而言之就是不方便穿正规礼服,还要跟大臣小心翼翼地解释一番。
李璟最大的缺陷在于,他的志向和他的能力之间,横亘着一道深深的鸿沟。柴荣、赵匡胤、李璟都有削平天下,有所作为的志向。所不同的是,李璟失败了。历史只记录赢家,失败者李璟,因此成为了柴荣和赵匡胤“丰功伟绩”的垫脚石。
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李璟业已完全失去了面对挫折的勇气,更不能直面这个残酷的世界。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精神上,他已经被柴荣及赵匡胤彻底碾压。
死对于李璟来说不啻于一种解脱。
终于可以不用面对现实的残酷,不用承受无尽的屈辱。
跟赵匡胤打感情牌
建隆二年(961)七月,吴王李从嘉(李煜)抵达洪州,一路以泪洗面。他怎么也没想到,半年多前和父皇一别,从此竟是天人永隔。李煜从小聪慧,尤其多才多艺,李璟也特别喜爱这个“早知国事,聪悟好学,经史子传,一见辄解”,七岁就能背诵曹丕《燕歌行》的儿子。
当年宋齐丘也曾经说李璟如何不好,夸李景迁如何能干,极力劝李昪“废长立幼”。正因为此,当初钟谟说李从嘉不如李从善,因为后者“果敢凝重”,李璟才会勃然大怒。无论是“立嫡立长”的原则,还是对李从嘉能力的欣赏,都让他在立太子一事上没有过多犹豫。
史书上说李煜“天资纯孝”,他在李璟死后的表现,确实担当得起这四个字。七月,李从嘉不顾李璟遗命,亲自一路将李璟灵柩从洪州迎回江宁。抵达江宁后,礼部官员认为灵柩不适宜再进入皇宫,被李从嘉断然拒绝,这才让李璟又“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皇宫大内。
七月二十九日,李从嘉更名为李煜,正式登基。“煜”取自汉代杨雄所著的《太玄经》中“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一句,意思就是太阳司职照亮白昼,月亮司职照亮黑夜。
就像李昪当年希望王朝如初升太阳一般,“煜”即光明耀世。
这一年,李煜二十四岁。
李煜即位以后,除了按照惯例尊生母钟氏为太后,册立妻子周氏为后,大赦天下等以外,摆在他面前最重要的事,就是继续处理好与北宋的关系。李煜首先派遣使臣北上通报李璟的死讯,并为其乞求死后的名分:恢复帝号。
古代,谥号是对死去的帝妃、诸侯、大臣等人,按其生平事迹进行评定后,给予或褒或贬或同情的称号。君主的谥号由礼官确定,由即位皇帝宣布,大臣的谥号是朝廷赐予的。
除了谥号,还有庙号,指的是古代帝王死后在太庙里立室奉祀时追尊的名号,譬如汉文帝、汉景帝等等。但在唐代以前,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有庙号,自从唐代开始,所有的皇帝都有庙号。
三年前,李璟被迫取消帝号,只称国主,死后没有资格使用帝王谥号以及庙号。如今盖棺论定,毕竟君临一国十九年,李煜自然想为父亲争一个名分。
八月十三日,南唐桂阳郡公徐邈来到开封,呈上国主李璟遗嘱表章。徐邈是徐温后人,李煜选他作为使臣大有考量:李家从来不曾忘记徐温的恩情,你身为宋朝皇帝,胸襟应该更大才是。果然赵匡胤不仅同意李煜的请求,并下令有司拟定谥号。
尽了儿子的孝心之后,就要担负起国主的责任。迁都洪州已无可能,李煜扶灵北上后,百官群臣日日翘首以盼,只等一纸诏书,返回江宁。如果继续坚持定都洪州,南唐也许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当年隋炀帝就是因为流连扬州不肯回洛阳,才激发兵变。李煜既然没有父亲的威望压得住百官,只能想办法和赵宋修睦关系,以争取和平稳定的外部发展环境。
九月,中书侍郎冯延鲁再次北上。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柴荣、赵匡胤都是武人,拽文弄墨之乎者也的书生在他们那里只会被轻视。赵匡胤称帝不久,去太庙祭祀祖先,看到许多奇怪的祭器,就问主持祭祀的官员道:“这几件器具是什么?”官员告诉他,这是周朝时期的礼器,分别是笾、豆、簠、簋。赵匡胤一听怒了,直接说道:“我家祖先怎么会认识这些,又怎么能吃得惯这些东西!”随后让人把这些礼器给撤走,重新摆上平常吃饭的食物。
冯延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士人,年轻时“锐意进取,常欲用事四方,以邀功名”,尽管福州兵败难辞其咎,但从他此后的人生来看,作为使臣和武人打交道似乎更加适合他。
一年多前,赵匡胤率军平定扬州李重进叛乱后,盛气凌人对前来交涉的冯延鲁说:“朕以大军渡江,尔国能拒朕乎?”
冯延鲁丝毫不惧,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李重进自以为英雄,但是跟英明神武的陛下比起来,他也不过是即刻束手就擒罢了。我们江南不过一个蕞尔小国,又如何能对抗陛下的天威呢?但是,陛下也并非没有任何顾虑,江南还有数万军队,都是先主亲兵,受恩多年,发誓要与国家共存亡,自然没有投降之理。将来两军对阵,大国损失数万人马也在所难免。况且还有大江天堑,风涛无常,假如城池久攻不下,粮草难以为继,此事也就堪忧了。”
赵匡胤一看没吓住冯延鲁,只好笑道:“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赵匡胤从此也对冯延鲁留下深刻印象,因此南唐和北周(宋)打交道以来,前后几任使臣,只有钟谟和冯延鲁先后得到柴荣和赵匡胤的赞赏和厚爱。
为了打动赵匡胤,李煜不仅精心选择冯延鲁作为使臣,并准备了一份厚礼:金器两千两、银器二万两、纱罗缯彩三万匹。此外,他还反复斟酌,亲自草拟和缮写了一篇言辞谦卑的《即位上宋太祖表》:
臣本于诸子,实愧非才,自出胶庠,心疏利禄,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思追巢许之余尘,远慕夷齐之高义,既倾恳悃,上告先君,固非虚词,人多知者。徒以伯仲继没,次第推迁,先世谓臣克习义方,既长且嫡,俾司国事。遽易年华,及乎暂赴豫章,留居建业,正储副之位,分监抚之权。惧弗克堪,常深自励,不谓奄丁艰罚,遂玷缵承,因顾肯堂,不敢灭性。
然念先世君临江表,垂二十年,中闲务在倦勤,将思释负,臣亡兄文献太子从冀,将从内禅,已决宿心,而世宗敦劝既深,议言因息。及陛下显膺帝箓,弥笃睿情,方誓子孙,仰酬临照。则臣向于脱屣,亦匪邀名,既嗣宗祊,敢忘负荷?惟坚臣节,上奉天朝,若曰稍易初心,辄萌异志,岂独不遵于祖祢,实当受谴于神明。方主一国之生灵,遐赖九天之覆焘。况陛下怀柔义广,煦妪仁深,必假清光,更逾曩日,远凭帝力,下抚旧邦,克获宴安,得从康泰。
然所虑者,吴越国邻于敝土,近似深雠,犹恐辄向封疆,或生纷扰,臣即自严部曲,终不先有侵渔,免结衅嫌,挠干旒扆。仍虑巧肆如簧之舌,仰成投杼之疑,曲构异端,潜行诡道。愿回鉴烛,显谕是非,庶使远臣,得安危恳。
李煜亲自手书的这篇即位报告,出自元代宰相脱脱所编的《宋史》,可能是在宋廷档案库里找到。因为已经时隔三百年,文章本身并不完整,标题也是后人所加,毕竟李煜写的时候,不可能称呼赵匡胤为宋太祖。
这是李煜和赵匡胤第一次打交道,不仅关系到赵匡胤对他形成什么样的第一印象,更关系到赵宋此后对南唐政策的走向。因此文章篇幅虽然不长,但重要性不言而喻。透过文章,可以充分窥见李煜此时的心理活动,还可以看到李煜清晰的战略眼光,所以很值得认真精读一番:
臣在先帝的诸位皇子中,实在惭愧不是有才能的人。自从出了学校,心思始终不在功名利禄。多年来,我受父兄庇护,优游度日。整天想的是追随巢父、许由的遗风(许由和巢父都是尧时的隐士,帝尧曾多次向他请教,后来想把君位传给他,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仰慕伯夷、叔齐的高尚德行(伯夷、叔齐是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宁可隐居也拒绝继承王位)。我早就诚恳地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先父,朝中大臣也都知道。
只因为兄长们相继去世,按长幼嫡亲顺序轮到我,先父又认为我从小勤苦学习,通晓行事应该遵守的规范和道理,就让我参与管理国事。
时光飞逝,等到先父南下前往洪州前,确立了我为储君的名分,并让我留在江宁分担监国抚军的职责。我常常担心不能担当大任,时刻勉励自己。没想到父亲忽然去世,于是我继承了大位。本来应该守孝三年,因顾念到承继父业,我不敢过分悲伤。
当初先父统治南唐将近二十年,每天厌倦于政事的辛劳,早就有引退的想法。臣的亡兄文献太子李弘冀,原本已经要按照先父的旨意即位,先父也已准备好了禅让。但是周世宗皇帝只要江北十四州之地,劝说先父安心归顺,不同意传位太子,禅让之议这才停止。
如今陛下您上应天命而即帝位,恩情尤其长远深厚(慰问迁都,吊丧李璟等,李煜表示感谢铭记之意)。先父感受到您的英明,于是发誓要后代的子孙世世代代侍奉皇宋,所以我臣服于您也是有来由有渊源的。
臣本身不足挂齿,之前的淡泊名利也不是故意为了博取名声。既然由臣守护宗庙,就不敢忘记肩负的责任。今后唯有坚守为臣的本分,守好江南侍奉皇宋。如果说有稍许改变臣服您的初衷,产生异心的话,不仅是不遵从先父的遗训,更要受到上天神明的谴责。
我如今刚主宰一国的生灵,更加需要上天长久的泽被和养育。陛下您抚育天下万民以仁义,如同和煦温暖的太阳,一定会对我们比往日更加照顾。这样的话,臣即使不在陛下身边,仅仅凭您的恩德,治理南唐,也能获得安乐太平。
但臣所顾虑的是,吴越国与我国相邻,近似深仇大恨,臣日日担心恐怕他们在边界滋生事端。臣肯定会严加管束军队,始终保证不先侵犯他们,避免引发争端,打扰陛下的大事;只是担心吴越国鼓动如簧之舌,无中生有,暗行诡诈,制造事端,使陛下动摇对我们的信心。
因此希望陛下明察秋毫,洞悉是非,使身在远方的为臣,满怀戒惧的恳请得以满足。
归纳一下,李煜主要表达了三层意思:其一,我本性淡泊,不想当皇帝,但命运把我推到这个位置;其二,全心侍奉赵宋,不会有二心;其三,跟吴越为邻,请赵匡胤不要相信他们的挑拨,“邻于吴越,恐为所谗”。
李煜在文中,情真意切、言辞谦卑,意在向赵匡胤表白心迹。我们无从得知赵匡胤读完之后的感受,但可以从他的行动来得出结论。
当初柴荣执行的是“先南后北再南”的策略,即先夺取南唐江北十四州,再收复燕云十六州,灭北汉,再挥师南下平定江南。赵匡胤经过一番权衡后,决心采取“先南后北”的策略,即先讨平南方诸国,再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最后灭北汉(可惜赵匡胤死了以后,赵光义能力有点“水”,反过来先打了北汉,再去夺幽云,结果真的错失窗口期,怎么都夺不回来,这是后话)。
但赵匡胤在具体执行过程中,把目标落在荆南、楚、南汉、后蜀等国,直到逐一削平。
他下一次再对江南用兵,已经是十五年之后。
国事艰难
1950年,南京郊外江宁祖堂山,附近村中一群孩童在一个大土堆上玩,无意中发现一个大洞,觉得好玩便钻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捡出来一些明器和陶俑,卖给古董铺子。消息很快传到南京文管会,当即去实地勘察,发现陵墓规模很大,不是一般人能拥有,赶紧层层上报。高层得知情况后,也高度重视,很快就批准由南京博物院承办挖掘工作。
就这样,当年十月,李昪、李璟父子二人所安葬的南唐二陵(钦陵、顺陵)重见天日。随着发掘工作的展开,历史上有关李璟身后事的记载也得到了证实。
北宋建隆二年(961)八月,徐邈进呈李璟遗表后,赵匡胤下诏允许南唐为李璟恢复帝号,并赐谥号为: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庙号为元宗。建隆三年(962)正月十九日,南唐归葬李璟的梓宫于顺陵,向南五十米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的陵墓——钦陵。钦陵、顺陵二陵均是凿山为陵,与山一体。陵墓南向,面朝云台山主峰,背后隔山便是牛首山双峰,“背倚天阙面矗云台”。山川形胜,佳城郁郁,从风水上来讲是上佳之地,可惜并没有庇荫子孙,南唐最后国祚仅仅三十九年而已。随着南唐的灭亡,李昪、李璟的两座帝陵也渐渐不为人知,湮没无闻,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经过考古发掘,发现两座帝陵形制、建筑风格大体一致,证明当初的确是按照皇帝的标准设计建造了李璟的陵墓。
李煜为其父李璟争取皇帝名分,并耗费巨大财力为其建造陵墓的举动,历来被认为是他孝心的体现。也有很多人认为李煜不顾国力下降、财政紧张的实际,建造庞大的帝陵得不偿失。
这其实都是李煜稳定南唐人心的重要举措,也恰恰反应了他虽然刚刚执政,但眼光相当长远。或者说,这是一笔必须要支出的政治投资。
李煜即位的时候是什么形势?
国将不国,人心惶惶,李璟甚至不敢留在江宁,千里迢迢跑到洪州,结果客死异乡,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烂摊子。
宋朝军队仅仅一江之隔,年初赵匡胤就去检阅水军,淮南三年,南唐从上到下被打掉了信心,割地赔款的目的就是为了苟延残喘。
信心比金子珍贵,葬礼都是办给活人看的。
要想稳定全国军民人心,李煜需要一场宏大且隆重的国葬。以皇帝之礼安葬去世的李璟,不仅能让南唐臣民重温昔日荣光,也让他们感到安心:国家依旧强大。
同时还可以证明自己是最佳继承人,并抹去李璟为了求和自削帝号的屈辱。
谁说李煜只是一个会写词玩乐的君主?
李璟若是地下有知,心中想必很是欣慰和感慨,一辈子都没看准人,想不到最后继承人没看错。
不过在考古发掘中,也发现了一个事实——就规模与质量而言,李璟的顺陵都远远不如其父的钦陵。顺陵全部是砖结构,没有天象和河川图象,也没有石刻浮雕等装饰。
南唐经济实力最强大的时候,是李昪去世前后,他在德昌宫为子孙攒了六百万的钱缗。李璟即位后,连年干戈不止,国力财力损耗很大。后周征伐淮南,战争持续三年,更是伤了南唐的元气,不仅李昪当年积攒的财力荡然无存,就连正常的财政收入也变得窘迫。
财力的下降,有两个原因:
一方面是因为失去江北诸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南唐要不停地进献财物给北朝。当初后周军队围攻寿州的时候,李璟派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和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称臣乞和,就携金器一千两、银器五千两,缯帛锦缎两千匹。此后每次求和,皆是献上大量金器、银器、锦缎等,最后停战的时候,还一次性贡献银、绢、钱、茶、谷总共百万犒劳后周军队。
双方停战后,南唐每次派使节觐见,都要献上大量财物,“自是贡献尤数,岁费以万计”。李璟迫于巨大的财政压力,让群臣议论应对办法。礼部侍郎钟谟请求铸造大钱,以一当五十,中书舍人韩熙载则请求铸造铁钱。
后周显德六年(959)七月,李璟下令采用钟谟的提议,铸造以一当十的大钱“永通泉货”,以及以一当二的小钱“唐国通宝”,与唐朝武德年间铸造的“开元通宝”同时流行使用。
大钱的铸行虽然部分解决了朝廷财政困难和巨额军费支出问题,但因为它是一种大面额又减重的双重贬值货币,直接后果是社会公众现有财富的缩水,实际上等于公开掠夺民间财富。
不仅如此,大钱的铸行还带来一个问题,就是盗铸。本来古代使用铜钱作为货币以后,因为有利可图,民间盗铸就屡禁不绝。南唐产铜地区多,盗铸更加严重,“官铸之外,私铸颇多”,即使严刑峻法也不管用,“国家虽以法绳之,犯者配远郡”,依旧不能压制,所谓“抵罪者众,禁奸未绝”。
大钱发行后,盗铸可以获得更多的丰厚利润,“永通大钱民多盗铸,犯法者众”,如唐国通宝,按照官方标准,约一千钱重三斤十二两,百姓盗铸的钱,只有一斤重,因为掺了大量的铅和锡,放到水上都沉不下去。
这种质量低劣的盗铸的铸币,大量进入流通领域后,很容易就引发了通货膨胀,民间继续盗铸,陷入恶性循环。仅仅过了两个月,钟谟被贬谪,永通钱也就被李璟随之下诏废止。尽管政随人废,但财政窘迫的核心问题依旧存在。
李煜即位后,继续恪守属国之礼(花钱买平安),每当朝廷出师克捷及喜庆事,必遣使犒师修贡;其大庆节,更以买宴为名,另奉珍玩为献;吉凶大礼,皆再修贡,反正是打仗送礼,婚丧嫁娶送礼,逢年过节生日也送礼,变着花样送。
史书记载,李煜即位之后的第二年,即建隆三年(962),一共纳贡三次,分别是三月、六月、十一月。单单是六月一次,就进献黄金两千两,白银一万两,锦缎缯帛一万匹。
除此以外,还有铜钱是进献的重要一项。
因为当时白银还没有进入流通领域,铜钱依然是主要流通的货币,无论是军饷,还是贸易,都是最好的硬通货。但从唐代中期开始,就开始面临巨大的钱荒,所以唐朝有“钱帛兼行”的货币政策,“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白居易《卖炭翁》中,宫中的中使就是拿绢帛抵充炭价。
一直到五代时期,(铜)钱荒始终困扰包括中原王朝在内的各国,尤其是因为南方商品经济的发达,中原王朝甚至多次下达专门的规定禁止贸易,以防铜钱流出。
南唐经济发达,且产铜地众多,因此南唐在臣服后周及赵宋后,还要承受巨大的进贡铜钱的压力。据陆游《南唐书》记载,仅开宝五年一次就贡钱三十万络,几乎占当年各国进贡钱数的一半。
赵匡胤即位后,禁止南唐使用“唐国通宝”。但随着大量的铜钱源源不断流入开封,南唐也真的没“钱”了。铜钱储备日趋枯竭,像一个人失血那样,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资治通鉴》记载,因为每年都要进献大量的铜钱,南唐“岁时贡献,府藏空竭,钱益少”。李煜即位后,财政问题变得越来越棘手,解决的办法只有两个:加税,铸钱。
当初李昪在位的时候,碰到天气干旱,而且奇怪的是,江宁城外三十五里雨水都很充足,偏偏江宁周边始终滴雨未下。李昪纳闷的时候,伶人申渐高说,“雨怕要交税,所以不敢进京”。李昪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于是下诏停止一切额外税。李昪的哈哈一笑,是因为他有实力。
李璟在位后期,淮南之战进入尾声,南唐军用开销增大,迫于内外形势,加在老百姓身上的赋税越来越沉重。民间讽刺道,就连鹅生双黄蛋,柳条结絮都要交税。
李煜如果继续加税,很大概率会激起民变,不是一个好主意。除了加税,李煜只能继续在钱上动脑筋。乾德二年(964),李煜在位第四年,经济越发窘迫,韩熙载此时已经担任户部侍郎,任铸钱使,继续主张铸造铁钱。宰相严续多次陈说铁钱不便使用,两人在朝堂之上激烈争辩。
用铁铸钱在历史上并不罕见,虽然会引起许多社会、经济问题,但因为成本低廉,又总是吸引历代统治者去不断尝试。最后李煜权衡利弊,还是拍板用铁铸钱,“每十钱以铁钱六,权铜钱四而行”,每十钱以铁钱六杂铜钱四的比例使用。
但在实际流通中,由于老百姓偷偷私藏铜钱,因此市面上渐渐只剩下铁钱流通。为挽救铁钱的流通,李煜下诏令铁钱以十当一,与铜钱并行流通。
好比硬币总有正反面一样,铸铁钱有弊必然也有利,也缓解了南唐因为铜钱流失导致的困境。因为铸(铁)钱数量巨大,南唐政府能从中获得一笔庞大的铸币收入。史载,此后南唐官吏增加俸禄都是用铁钱支付,不仅如此,因为南唐商品经济的存在,北方商人在购买南唐商品时,必然要支付铜钱,于是很多铜钱又私下通过流通领域进入南唐,成为南唐悄悄积攒实力的重要手段。
此后直到南唐灭亡,经济上都没有再出大的问题。陆游在《南唐书》中记载,南唐灭亡的时候,诸郡所积铜钱六十七万缗之多。
国事艰难,三年丧满,李煜总算稳住了局势。想起逝去的父兄和远去的昔日欢娱,更加感到现实生活的无奈。春天的芬芳业已远去,秋天也黯淡了本色的清丽。
李煜只有在梦里,才能一遍遍地反复怀念往日江宁的热闹,《望江南·闲梦远》: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
又作: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可以说,正是李煜即位之后对赵宋主打情感牌,主动表忠心,并把自己归属为赵宋阵营,才稳定了南唐国将不国、人心离散的局面,为淮南之战后急速下坠岌岌可危的国运按下了暂停键。从而为他整顿内政营造了良好的外部环境,此后,南唐虽然仅剩江南之地,但依旧在风雨飘摇中,又支撑了长达十五年之久。
李煜即位之前,谁能有如此想象力呢?
削平荆南湖南
赵匡胤也没闲着,从北宋建隆三年(962)九月开始,他正式开始执行“先南后北”战略,一方面在西、北边境,采取守势,防御辽、北汉;一方面,先后对荆南、湖南用兵,挥师南下,准备开始统一战争。
荆南、湖南地处长江中游要冲,南北相邻,又东临南唐,西接后蜀,南靠南汉。自古以来,湖北居长江上游,是立国东南的政权的屏障。尤其是南北分裂的时候,荆襄都是重兵守卫,这是因为长江出湖北之后,江面渐宽,无险可守,北方对东南用兵,顺水而下就可以形成强大军事压力。
对南唐而言,从军事上看,荆襄上游的意义与两淮不相上下。明朝末年顾炎武反复研究了吴(三国)、东晋、宋、齐、梁、陈、南唐、南宋八个政权的兴衰成败后,指出“厚荆襄”与“阻两淮”是东南立国之本。清人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也指出,“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
五代十国期间,江汉一带有两个割据实体:荆南、马楚。南唐在实力最为强大的时候,只是控有鄂州及湖南全境(湖南前后只控制了一年)。柴荣南下征伐淮南的时候,鄂州由老将何敬洙镇守,始终未曾陷落,可惜却因为签署和议,被迫割让给后周。
荆南又叫南平,是十国中疆域最小,实力最弱,也最没有存在感的政权,为朱温养子高季兴所创立。到建隆三年(962)的时候,荆南已经先后传位五代,在位的南平王是高从诲的孙子高继冲。
虽然荆南一如既往地低调,按时恭谨进贡赵宋,但赵匡胤已经容不下它了,因为占领荆、湖,即可割裂江南诸国,为各个击破创造条件。
赵匡胤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
南唐退出湖南后,参与起事的原楚国将领刘言、王逵、周行逢、何敬真投靠后周,都被封为节度使。这以后,湖南陷入混战。后周广顺三年(953),王逵袭破朗州,杀死刘言,并用计捕杀何敬真。随后,王逵被部下潘叔嗣斩杀。不久,潘又被周行逢诛杀。
显德三年(956)七月,后周册封周行逢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至此,周行逢成为湖南地区事实上的统治者。
周行逢治理湖南期间,能改前人之弊,任用廉吏,留心民事,废除马楚时代的苛捐杂税,民众倒也安居乐业。
建隆三年(962)十月,武平节度使周行逢病死,他年仅十岁的儿子周保权继位。衡州刺史张文表乘机发动兵变,占领潭州(今湖南长沙),威逼朗州(今湖南常德),周保权无奈向宋求援。
正瞌睡时有人送枕头,赵匡胤决定以“假道灭虢”的方略,出师湖南、假道荆渚,以达一箭双雕的目的。建隆四年(963)正月,赵匡胤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前军都部署,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率大军南下,并且以帮助湖南讨伐叛逆张文表为借口,借道荆南。
二月,宋军抵达江陵,高继冲不做抵抗直接投降。当时,周保权已击败张文表,平息内乱。周保权知道宋军不怀好意,出兵阻宋军南下,结果不是对手,月底在岳阳一带被宋军击败,损失战船七百艘。宋军乘胜进军,三月占领朗州,周保权被俘。
不久以后,赵匡胤下诏将周保权、高继冲及其全族迁至开封。荆南、湖南,就此并入宋朝。
南唐、后蜀、南汉,赵匡胤的下个目标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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