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韩熙载夜宴图》

1945年底，抗战胜利不久，著名画家张大千北上，准备购买一座前清的旧王府用于定居。到北京后，张大千到琉璃厂古玩一条街闲逛，在玉池山房古玩铺，老板马霁川悄悄把他请到内室，随后小心翼翼取出一卷古画，张大千只看了一眼就无比激动。

这是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

当老板告诉张大千价格后，他犹豫了，回答说，“容我回去考虑一下”。两天后，张大千带着原本用于购房的五百两黄金再次来到琉璃厂，购藏了这幅传奇名画。回家后，张大千一连几天闭门谢客潜心观赏此画，还专门刻制了一枚“南北东西常相随难分离”的印章，如同宝贝一样从不离身。

《韩熙载夜宴图》如今已经成为故宫博物院镇馆之宝，他的作者是以善画人物著称的南唐翰林画院待诏顾闳中，出题人却是南唐后主李煜。

据历史记载，当时画这幅画的，不仅有顾闳中，还有他的两位同僚：周文矩、顾大中。

朝代更替，江山兴亡，千载光阴流转而过，周文矩、顾大中的画作早在元代就已失传，当初的画中人物，也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风尘里。唯一不变的，只有皎皎明月，以及被定格在时空里，那一晚江宁城内韩熙载府上的弦歌盛宴。

李煜为何要让这么多人去专门画韩熙载夜宴的场景？

因为韩熙载身上有名士常有的毛病：放荡嬉戏，不拘名节。这一点，无论是马令所著《南唐书》，还是陆游所著《南唐书》中都有记载。随着年龄变老，韩熙载放浪不拘礼法的作风，越来越夸张。他家中蓄养的伎妾多达四十人，广招宾客，天天通宵达旦举办宴会，男女关系异常混乱，毫不检点，社会上对此议论纷纷，说他为老不尊，有辱斯文。

他本身不缺钱，但天天大宴宾客，光靠俸禄压根不够用，不得不经常提前透支，就上书诉苦称“家无盈日之厨，野乏百金之产”。李煜生性宽仁厚爱，凡事皆能容忍他，就从内库（自己的私房钱）中拨款救济他。

问题是韩熙载天天这样花天酒地，直接影响了本人的仕途。李煜多次有心要提拔他出任宰相一职，又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他糜烂的私生活，每次都只能忍痛放弃。

李煜颇感惋惜，就派遣周文矩与顾闳中偷偷去韩宅参加夜宴，目识心记，回来后用绘画形式记录下韩熙载彻夜狂欢的生活场景，像一面镜子一样，希望以此规劝韩熙载自我警醒，振作起来为国分忧解难。

韩熙载看到画作之后的感受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显然效果不大。因为李煜很快就下诏把他贬官，打发到南都洪州（李煜一直没有废除洪州的都城地位）去。韩熙载一把年纪，自然不愿去湿热的洪州，于是把家中诸伎全部遣散，一面准备单车上路，一面上表乞哀，打苦情牌。李煜终究不是个狠心的人，于是收回诏令，将他留了下来。讽刺的是，没过多久，以前所逐诸伎又纷纷返回，韩熙载也重新回到了以往那种纵情声色的日子。

李煜听说之后，也忍俊不禁，“我算是知道你的真心了”。

不过在这以后，韩熙载还算勤奋，北宋开宝元年（968），他去世前两年，撰成《格言》五卷、《格言后述》三卷，进献给李煜，并上疏“论刑政之要，古今之势，灾异之变”。

李煜读后非常赏识，遂升任他为中书侍郎、充光政殿学士承旨，这也成为他一生所任的最高官职。

北宋开宝三年（970），韩熙载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因为身后太过贫困，家人连口棺材都已经买不起，最后还是李煜不忍心，出资给他置办棺材寿衣，特地要求给他的墓址要选在“山峰秀绝，灵仙胜境，或与古贤丘表相近，使为泉台雅游”的地方，以便于韩熙载九泉之下也能方便游玩。

最终韩熙载被赐葬于雨花台梅岗，附近就是东晋著名大臣谢安的坟墓。李煜甚至还追封其为左仆射、同平章事，赐谥“文靖”，总算给了他一个宰相的名分，不过论起匡扶社稷之功，和他当年的理想，韩熙载相距谢安实在是太远了。

据说韩熙载死后，李煜叹息不已，“我终究得不到韩熙载做宰相啊”。

韩熙载历经李昪、李璟、李煜祖孙三朝，始终宦海沉浮，不得大用。这是因为他固然有才，但也有党争激烈，以及性格狂傲的毛病，所以屡次提拔，屡次被贬，直到遇到李煜这么一个赏识他才能，一心要提拔他的君王。

可惜韩熙载终究不能去掉放浪的作风，加以年岁衰老，最终成为李煜的一件憾事。

不过，《韩熙载夜宴图》却穿透千年，成为文化瑰宝，韩熙载作为南唐这么一个小国的臣僚，本来也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业绩，却因为这幅画而名垂千古，大概是李煜和他君臣二人都想不到的吧。

李煜为什么一直心心念念要用韩熙载呢？

求治心切

自古以来，新皇帝上任，自然会在朝中树立新气象，或是提拔一些自己的心腹，或是提拔与自己政见相同的官员。

李煜之前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即使从后周显德六年（959）九月居东宫，成为事实上的太子算起，到北宋建隆二年（961）六月李璟去世，也才两年不到。

李煜身边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可以称得上心腹。他的东宫班底，基本上是李弘冀生前所提拔的，比如张洎，李煜也非常赏识他，后来成为“恩宠第一”的南唐大臣。

但皇帝是人不是神，既不可能全知全能，也不可能事必躬亲。对皇帝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团队，所以刘邦有张良、陈平、萧何等，刘备有诸葛亮，南唐开国皇帝李昪有宋齐丘为之出谋划策。即便是李璟用人屡被诟病，也有冯延巳在内的东宫班底。

李煜即位后，面临内忧外患的局面，几十年未有之大动荡，更需要有一帮能帮他匡扶社稷的贤臣能臣。问题是他的选择不多，李璟时代的老臣，很多人不是去世，就是被诛。

马令在《南唐书》中把李璟时代的大臣分为孙（孙晟）党和宋（宋齐丘）党。宋党一派，被称为“四凶”的冯延巳、冯延鲁、陈觉、魏岑，除了冯延鲁还活着以外，冯延巳于建隆元年（960）去世，陈觉、魏岑都被赐死。被贬杀的，还有李徵古。

当初和李昪有“布衣之交”的宋齐丘也被贬回九华山隐居，李璟下令锁上他家中的所有门窗，只在墙上挖洞给他提供饮食。宋齐丘哀叹道，“我当初献计把吴让皇帝（杨溥）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应该遭受这个报应”。随后，宋齐丘自缢而亡，李璟下令赐他谥号为“缪丑”。

至于孙党，有孙晟、常梦锡、萧俨、韩熙载、江文蔚、钟谟、李德明等人。其中，孙晟为柴荣所杀，常梦锡、江文蔚都因病去世，钟谟被贬杀，李德明被诛。

正因为手头可用的人才太少，尤其是能任命为宰相的人寥寥无几，李煜才反复纠结韩熙载不能为己所用。

除此之外，还有严续、汤悦、陈乔等人。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历经李昪、李璟两朝为官的老臣。严续是严可求的儿子，严可求是徐温的重要谋臣，曾任宰相一职。当初徐知训被杀之后，他曾经多次劝说徐温以亲生儿子徐知询取代徐知诰（李昪），不过徐温始终认为徐知诰孝顺，不忍心这么做。

严可求足智多谋，且深得徐温信任，徐知诰斗不倒他，就转而拉拢。就像让儿子李璟娶钟泰章的女儿一样，他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严可求的儿子严续。因为是儿女亲家，徐温去世之后，严可求在徐知诰和徐知询的斗争中选择了中立，徐知诰也才顺利斗倒徐知询。

严续既是李璟的姐夫，又是李煜的姑父，有这么一层关系，李璟前往洪洲时，才把太子李煜交给他，让他主持枢密院。让李煜头疼的是，严续为人虽然很正直，对皇帝也很忠诚，但“寡学识，听用多非其人”，文化水平不行，用的人也不行。

李煜更赏识汤悦。

汤悦本来叫殷崇义，出使北宋期间，为了避赵匡胤父亲赵弘殷以及宋太宗赵光义的名讳，被迫连姓带名都改了。汤悦文采飞扬，南唐的诏书、敕令及外交文书，大多出于其手。

就像李璟喜好文学，冯延巳、江文蔚、潘佑、徐铉等人都能得到高官一样，李煜喜欢汤悦也是同样的原因。

原本被李璟用来辅佐严续的汤悦，等到李煜即位以后，被任命为右仆射、枢密使（枢密院是南唐中枢决策机构）。

受到重用的，还有陈乔。陈乔当初就很受李昪器重，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中书舍人。淮南战败后，李璟因为放弃帝号而感到屈辱，想把大权交给皇太弟李景遂。陈觉、李徵古等人趁机劝李璟放权，把国事交给宋齐丘。李璟于是打算传位，并以宋齐丘辅政。陈乔得知后极力阻止，并举杨吴的让皇帝杨溥为例，警告他到时候，“求为田舍翁，不可得矣”。

李璟这才惊醒过来，“没你提醒我的话，差点就落入贼人圈套了”。此后，陈觉、李徵古相继被贬杀，宋齐丘被认为是幕后主使，也被勒令回家幽禁。

事后，李璟拉着陈乔到宫内觐见皇后以及儿子们，指着陈乔说，“你们看清楚了，这是忠臣，以后国家有急难，你们母子可以信赖他，我也就能安心闭眼了”。

此外还有徐铉潘佑等人，这些人就算是李煜最初依赖的班底了。

年轻人即便资历浅，但如果真有才，李煜提拔起来也是毫不犹豫。当初他还只是吴王，并非太子的时候，就开崇文馆招徕贤士。建隆二年（961），李煜登基没有多久，三十三岁的句容县尉张佖言辞恳切地给他上书陈述“治国十策”：

一曰举简大以行君道，二曰略繁小以责臣职，三曰明赏罚以彰劝善惩恶，四曰慎名器以杜作威擅权，五曰询言行以择忠良，六曰均赋役以恤黎庶，七曰纳谏诤以容正直，八曰究毁誉以远谗佞，九曰节用以行克俭，十曰克己以固旧好。

亦在审先代之治乱，考前载之褒贬；纤芥之恶必去，毫厘之善必为。密取与之机，济宽猛之政。进经学之士，退掊克之吏。察迩言以广视听，好下问以开闭塞。斥无用之物，罢不急之务。此而不治，臣不信矣。

文字不长，去掉道德上的规劝，以及不好操作的方面，主要建议在于赏罚分明，减免赋税，提拔忠良，勤俭节约。

李煜读了以后，非常感动，不仅下诏提拔他为监察御史，而且当天就亲笔批示，写了这篇《答张佖谏书手批》：

古人读书，不止为词赋口舌也。委质事人，忠言无隐，斯可谓不辱士君子矣。况朕纂承之始，德政未敷，哀毁之中，智虑荒乱，深虞布政设教，有不足仰嗣先皇，下副民望。卿居下位，而首进谠谋，十事焕美，可举而行。朕必善初而思终，卿无今直而后佞，其中事件，亦有已于赦书处分者。

意思就是，古人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词妙诗美谈辞高雅。在侍奉君主时能够做到直言不隐，才称得上是有古代士大夫的作风。我刚刚即位没有多久，还没来得及推行德政。又正在为父亲服丧，因此在哀伤之中，思维经常混乱。

我时常担心处理政务实行教化，上不足以继承先帝，下不足以满足民望。你身居下位，却第一个递交了正直的言论，所说的十条建议也切实可行。我一定善始善终，断言敢行，你也不可以今天忠直而日后奸佞。

南唐在秦淮河畔设国子监，以官家子弟及庶民子弟中优秀的入学。有一天，都城烽火使韩德霸外出巡查，路过国子监门口，跟学生发生冲突，引发群体事件。最后，官司打到李煜那里，李煜二话不说，直接免去韩的职务。

当然，李煜也不是秦始皇、雍正那样的工作狂，尤其是像他这样一个爱好众多的人。李煜平时痴迷下棋，萧俨几次进宫奏事，发现他都在跟嬖幸（宠爱的姬妾或近臣）下棋。有一次，萧俨入宫求见，见李煜又在下棋，马上板起脸，二话没说，把棋局推倒在地。李煜气得冒火：“你这是要把自己当作魏征吗？”

萧俨板着脸回答道：“我虽然比不上魏征，但您也比不上唐太宗。”李煜被怼得无语，只好起身离开。

萧俨这样的知识分子，对道德有严格的标准，上至君王，下至同僚，全部不留情面。史书说他“秉身方直，弹奏不阿，百官贵戚，敛衽避之”，所以这种人不会有什么朋友。之前有一次萧俨误判疑犯死刑，朝堂廷议时，很多人都认为萧俨理应被处死，还是时任宰相的冯延巳力排众议，才贬官南昌令，逃过一死。

晚唐五代伊始，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都痴迷于围棋。李煜本人就是围棋高手，李璟的第九个儿子李从谦更是自幼就对围棋表现出浓厚兴趣，常常津津有味地看自己的哥哥李煜和侍臣下棋，还作了首《观棋》诗：

竹林二君子，尽日竟沉吟。

相对终无语，争先各有心。

恃强斯有失，守分固无侵。

若算机筹处，沧沧海未深。

下棋不是罪过，宋太宗赵光义也痴迷下棋，号称“棋品第一”，李煜如果不是亡国之君，会下棋自然也是佳话。

既然江山丢了，下棋也就成为不理国政的反面事迹了。

历史只管结果，被记住和被赞扬的，永远只是赢的那个。就像学生勤奋苦读一样，如果最后成绩不佳，不管你之前有多努力，都不会被人所看见。

文艺青年做成了一件大事

从南唐保大十二年（954）周娥皇嫁入皇宫，到北宋乾德二年（964）去世，整整十年，是他俩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徐志摩说：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对李煜而言，大周后就是他唯一之灵魂伴侣。

这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人生有着无限的可能，如《玉楼春·晓妆初了明肌雪》，每一个字都透着富贵、奢华：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宫殿里春意盎然，一场盛大的歌舞即将上演，妆束华丽的嫔娥鱼贯而出，一个个肌肤如雪，光彩照人。演出开始后，笙箫之音响透天地，飘渺于水云之间，到处洋溢着曼妙的音乐和欢乐的气氛；乐手一遍遍弹着前朝的《霓裳羽衣曲》，宾主边饮酒，边和着节拍，边纵情在舞蹈中。

唐宋大曲都是以一定顺序连接若干小曲而成，当唱完一首大曲中的最后一曲后，也就迎来了宴会的终结。虽然已经很晚，但月色正明，还是不要点燃红烛，就让“我”踏着月光缓缓而归，尽情体验这生命中自由自在的快乐。

在北方，新建立王朝的柴荣，为达到统一天下的目的正意气轩昂，江南却是彻夜丝竹缭绕。李煜和周娥皇两个文艺青年结婚之后，还真做出来一件不起的大事，那就是依靠残谱，用琵琶复原了失传上百年的《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又名《霓裳羽衣舞》，是唐朝大曲中的法曲精品，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我们在敦煌壁画中可见唐代飞天最大的特点就是飘曳的衣裙，飞卷的舞带。所谓“霓裳”，就是淘汰了羽人（仙人）身上的翅膀，而代之以飞扬的衣裾，又衍变为羽衣，就是“霓裳羽衣”，穿在身上是可以凌空飞舞的。

传说这首舞曲，是唐玄宗遨游月宫的时候，看到数百名仙女，身着五彩霓裳，翩翩起舞。舞姿清丽奇绝，舞曲宛转动人，所谓“天阁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唐玄宗默默记牢舞乐旋律，回到凡间后，即向宫廷教坊使口传，并让他们记录整理，让宫娥排练。

唐玄宗非常喜欢这支舞曲，亲自教梨园弟子三十人演奏，每次十人上场，借助声乐、舞蹈、服饰来描绘缥缈的仙境，表达求仙慕道的需求。《霓裳羽衣曲》从此名噪天下，成为礼赞开元盛世的法曲，其歌舞之美，赢得了整个大唐官方和民间的热爱，白居易曾在诗中写道，“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自盛唐时流行于宫中，后来传出京师帝室，流布四方，地方节镇也可以排练演奏，一直到晚唐文宗、宣宗在位期间，仍然有演奏《霓裳羽衣曲》的记载。可惜历经唐末“乱离之后，绝不复传”，到五代十国时期，这首“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大曲，已成绝响。

没想到李煜因为有搜求古今各类名家曲谱的爱好，居然意外得到了残谱，真是惊喜。李煜将残谱交给善弹琵琶的乐工曹生，让他补全，但是曹生只能做到“按谱粗得其声，而未尽善出”，只能按照残谱大致摸索出它的音乐，但没有得到神韵。这种曲子自然演奏不下去，李煜无比苦恼，就将曲谱交给善音律，尤工琵琶的周后。两个人天天一起研究曲谱，周后凭借深厚的舞乐功底，按谱寻声，边弹边吟，终于变易讹谬，去繁定缺，“新音清越可听”，让开元天宝遗音再现人间。

复原《霓裳羽衣曲》既是文化史的盛事，更具有非凡的政治意涵。南唐一直以大唐王朝的嫡系自居，如今能让盛唐时代的法曲再次上演，恍如开元盛世重现，岂不正是王朝法统受到上天肯定最有力的证明吗？

自从复原《霓裳羽衣曲》之后，南唐宫廷更是朝歌暮弦，燕舞莺啼，李煜和周娥皇夜以继日地载歌载舞，两人之间的感情也在这种绚烂的情爱生活中，变得越发亲密。正如李煜在《浣溪沙》中所写：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宫廷中每日翩翩起舞，从华灯初上到夜半时分，甚至通宵达旦，直到日上三竿，还不想停歇。精致的香炉中点燃着名贵香料制作而成的兽形香料，大殿里以红锦铺地，绣罗护壁。美丽的宫娥们舞姿曼妙，翩若惊鸿却又矫若游龙，发髻松散，就连金钗滑落在地也不知晓。

这里提一句，周后还是南唐引领时装潮流的第一人。据说她曾改革服饰和发型，发明了“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人皆效之”，引得贵妇宫女竞相效仿。

唐代之前，女性的发型比较简单，一般都是平顶式，头发一层一层堆得如同帽子一般，难以展示女性的美貌。唐代女性的发髻形式多样，有云髻、丫髻、螺髻、双垂髻、乌蛮髻、三角髻、峨髻等近百种。周后兰心蕙质，在日常梳妆中，尝试把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鬓发环翘，再插几朵珠花，颇有娉婷袅娜的姿态与高贵典雅的气质。周后的发型一出，惊艳众人，此后江南女子纷纷模仿她的发型。

词中宫女舞到高潮，佳人的金钗滑溜下来，可能是因为这个高髻发型的关系。

参加宴会的宾客觥筹交错，酒喝得太多，就拿起花蕊在鼻前轻嗅，以此醒酒。如果侧耳倾听，还能听到其他宫殿也传来了箫鼓之声。

周后多才多艺，除了《霓裳羽衣曲》外，还创作了乐曲《邀醉舞破调》《恨来迟破调》。所谓“破”，即“曲破”，大曲的第三段称“破”，单演唱此段称“曲破”。一般都是全曲最紧张、最精彩的高潮部分，特点是节奏紧凑且有歌有舞，如元稹的《琵琶歌》中写道，“月寒一声深殿磬，骤弹曲破音繁并”。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唐朝及五代期间的大曲歌词以五言、七言诗句入乐叠唱，因此“破”经常用来单独演奏。可惜的是，这些都没有流传下来，最终，只成了李煜的个人记忆。

周后兰心蕙质，还“采戏弈棋靡不妙绝”。采戏，就是掷骰赌采为戏；弈棋，就是围棋。

春日赏花，月下起舞，弹琴弈棋，品评诗画，生活如同花儿一般尽情绽放，令人陶醉，就像《子夜歌》云：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

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晩。同醉与闲评，诗随羯鼔成。

相爱的人眼中，雪夜同样情趣无限。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娥皇举起双手，对着亭中的李煜高喊：“何不在雪中起舞？”

李煜微笑地看着心爱的人儿，故意难为她：“你能现场谱一新声就行。”

年轻的娥皇好胜心起，微微一笑，命人取来笔墨，即唱即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不到片刻，果然新成一曲《邀醉舞破》，音声调合，韵致宛然。

李煜大为叹服，起身应拍起舞于梅间，转步旋翻，不问夜寒更深。

如胶似漆的生活，李煜甚至一天也舍不得跟周后分开，白天已是如此孤独，况且长夜漫漫，空床孤灯夜难度，怎一个思人之愁。帘外雨打芭蕉，忧伤弥漫，化作一首《长相思》：

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人生如果永远都是如此闲适与平静，那该有多好。可惜的是，痛苦如此持久，像蜗牛充满耐心地移动；快乐如此短暂，像兔子的尾巴掠过秋天的草原。

人们到头来，终将毁于他所热爱的东西。

周后香消玉殒

李煜和周后生有三个儿子，除了三子不可考外。长子李仲寓，字叔章，次子李仲宣，字瑞保，小李仲寓五岁，是李煜即位后所生。两个儿子都天资聪颖，尤其是李仲宣，极为聪慧，三岁的时候背诵《孝经》能一字不漏，能识音调，遇见大臣进退从容，举止有礼。周后特别钟爱这个儿子，把他视作掌上明珠，李煜也经常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背诵诗文。

李仲宣四岁的时候，周后突然生了重病，只能把他托付别的嫔妃代为抚育。没想到有一天，李仲宣跑到宫中的佛堂，在佛像前玩耍的时候，一只大猫跳到悬挂在高处的琉璃灯上。琉璃灯挂得不稳，竟和猫一起坠地，巨大的响声惊吓到了李仲宣。被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失魂落魄地昏倒在地，此后便一病不起，在十月初二这天便夭折了。

李仲宣的不幸夭折，对李煜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忍住悲伤的同时还要向周后隐瞒真相。

尤其是看到昔日光彩照人的爱妻，如今已经被病魔折腾得卧床不起时，他只能强颜欢笑，掩饰悲痛，默默啜泣。唯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敢尽情宣泄悲伤的情绪，长歌当哭，化作文字：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愁引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朦眼上花。

空王应念我，穷子正迷家。

丧子之痛难以释怀，但是爱妻现在重病卧床，怎忍再让她承受打击，就让“我”一人承受这痛苦吧。深秋时节阴雨霏霏，分外冷清孤寂。这样愁苦的心情，怎能减轻“我”的病痛呢？伫立风中，更加哽咽悲哀，泪眼迷茫。佛说一切皆空，恳求我佛慈悲，请为“我”指引宁静的归处吧！

六天后，十月初八，是李仲宣入土的日子。想到从此天人永别，李煜无穷无尽的悲伤，只有化作看得见血泪的文字，他尽情诉说内心巨大的苦。目光穿透千年，仿佛依旧能看到李仲宣下葬时，李煜一个人泣不成声的模样。

悼仲宣铭

……呜呼！庭兰伊何，方春而零。掌珠伊何，在玩而倾。珠沈媚泽，兰陨芳馨。人犹沮恨，我若为情。萧萧极野，寂寂重扃。与子长诀，挥涕吞声。噫嘻哀哉！

呜呼！兰草再美丽又如何，春光正好的时候就凋零了；明珠再美丽又如何，还在把玩之际失去了光芒。心爱的珍珠失去了美丽的光泽，心爱的兰草没有了芳香，谁会不沮丧痛苦呢？“我”失去的是具有兰草、明珠双重属性的宝物，又当如何？冬日白杨萧萧的原野，冰冷空旷，门户重重的坟墓，最终让“我”与爱子永远别离，伤心过度，不禁泣不成声！哀哉！

李煜不顾礼制，追封李仲宣为岐王，谥号怀献。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李煜一再让宫人隐瞒消息，聪慧的周后最终还是知道了李仲宣夭折的真相。早已衰弱不堪的她，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精神打击，病情加速恶化，很快便油尽灯枯。李煜害怕周后也追随儿子而去，他实在承受不了再来一次同样的打击，于是更加悉心地照料爱妻，“药非亲尝不可，衣不解带累夕”，亲自端汤喂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

可惜所有被珍惜的时光都会成为最后的时光，人活一世，终究无法不辜负别人，也无法不被他人辜负。临终之前，周后强撑着起身，沐浴更衣，为自己最后一次靓妆，并给心爱的夫君留下遗言：

婢子多幸，托质君门，冒宠乘华，凡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

我福泽殷厚，能够托身于君，盛宠十多载，一个女子的荣幸，莫过于此啊。可惜的是，我的儿子幼年夭折，我也要命赴黄泉，再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德了。

十一月初二，距李仲宣去世整整一个月之际，二十九岁的周后，口含瑶玉，病逝于瑶光殿。

她和李煜二人共同厮守了十年，相濡以沫，琴瑟和谐，没料到在她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却中途抛撇，永远离开了深爱的夫君。“苍苍何辜，歼予伉俪”，李煜还没有从丧子之痛中缓过来，又遭遇断弦之悲，真是撕心裂肺，唯有对天哀鸣。

周后临终前将元宗所赐烧槽琵琶和常臂玉环亲自留赠给后主，李煜睹物思人，格外伤心，书琵琶背曰：“侁自肩如削，难胜数缕绦。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似乎琵琶上还留着妻子的余香和体温。

烧槽琵琶在宋宣和年间还被收在大内，宋徽宗极为爱惜，金兵攻入开封后就失去了踪迹。

居丧期间，李煜陷于对周后的哀悼和思念之中，久久不能自拔，见到张挂着帷帐的灵床上，周后所用的枕头、被子、衣裳、凤冠，一切宛如生时，情难自禁，在灵筵（供亡灵的几筵）所供奉的手巾上写道：

浮生共憔悴，壮岁失婵娟。

汗手遗香渍，痕眉染黛烟。

两人十年来共度如梦浮生，而在这壮年之际，却失去了始终相伴的爱妻，灵床上爱妻的汗巾上如今还残留着香脂，娥皇画秀眉印上的眉痕还染着青黛，手巾的主人却永远不可再见了。

中年丧子，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人生中最难、最痛苦的事情。仅仅才过了一月，最心爱的妻子又撒手人寰，换作是谁，也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痴心不改。大周后是在北宋乾德二年（964）十一月去世的，仅仅过了两个月，出现在葬礼上的李煜就已经由一个“明俊蕴藉”的二十八岁青年，变成了一副销骨立、不扶杖就无法站立的形骸。

在葬礼上，哀伤且衰弱的李煜将玉环和金屑琵琶亲手放入周后的梓宫，又将两首哀悼娇妻的挽辞，焚化在周后的灵前。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

未销心里恨，又失掌中身。

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

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

艳质同芳树，浮危道略同。

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

秾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

沉沉无问处，千载谢东风。

李煜还亲自撰写了《昭惠周后诔》，并命令石工刻在周后懿陵的石碑上。这篇文章是李煜所有作品中最长的一篇，署名“鳏夫煜”，文中连用十四次“呜呼哀哉”，悲痛之情无以言表。

李煜是非常重感情的人，君主必须适度压抑感情才算合格，就这点而言，李煜作为一个君主，是失败的。周后去世的时候，李煜“悼痛伤悲，哽噼（哽咽）几绝者数四，将赴井，救之获免”，千百年来，因为爱人去世，而要追随殉情的人大概很多，但身为帝王的，大概只有李煜一人吧（从景阳井中爬出来的陈叔宝，被隋文帝杨坚评价为“全无心肝”）。

富有艺术天赋的人，情感往往丰富且敏感，一点点小事、一些细微的地方，都能让他们产生强烈的情感。换言之，他们既能感受到更多的欢乐，也能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李煜生来就是心思细腻，钟情之人，也因为这种性格，他后来遭受的磨难，对他这种心思敏感的人，尤为可悲。白日苦短，长夜漫漫，天上地下，竟然无处安放忧愁：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2011年，在距离李昪、李璟父子陵墓不远处，又发现了一座陵墓，在陵墓中发现了一段小腿骨，经过测定是一个体质比较弱的成年女子，而且古墓中还发现了发簪，推测墓主可能是大周后。

在这座陵墓附近还有一个大土堆，大概是李煜留着自己百年之后所用。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可惜李煜因为国亡北上，最终安葬在遥远的洛阳邙山。

天上地下，永远失去了他心爱的大周后。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北宋乾德二年（964）年末，当李煜因为大周后的去世伤心到“形销骨立、扶杖方能站立”的时候，后蜀也已经时日无多。赵匡胤接连征服荆南与楚地后，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后蜀？南唐？

后蜀皇帝孟昶决心依靠山川地势抵抗宋军，同时派遣使节联络北汉，结果后蜀裨将赵彦韬早就有叛变之心，趁着路过开封的时候，偷偷把孟昶的信交给赵匡胤，并且上奏赵匡胤可以轻松攻取后蜀。

五代十国时期，蜀地先后出现过两个以“蜀”为号的国家，为了区别，分别叫“前蜀”“后蜀”。

前蜀的创立者是王建，出身于世代卖饼的家庭。唐末大乱，王建从军。后来趁着蜀地军阀混战的时候，王建乘乱攻取了成都，被唐朝任命为西川节度使。此后，他又先后占领了东川、汉中以及秦、凤、阶、成等州，奠定了日后前蜀的疆域。

唐哀宗天祐三年（906）九月，王建不服后梁朱温称帝，也在成都称皇帝，国号蜀。这一年，他已经快六十岁了。王建当了十二年皇帝后去世，继位的儿子王衍才十九岁，完全不谙国事，整日游玩，把朝廷官职当作商品出售，国中乌烟瘴气，政局混乱。

杨吴顺义五年（925）九月，后唐庄宗李存勖以儿子魏王李继岌为伐蜀都统，郭崇韬为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使，率六万大军伐蜀。从出兵之日算起，到大军进入成都，前后只花了七十天。

杨吴顺义六年（926）三月，王衍及其宗族数千人，在被押往洛阳的路上，于长安郊外秦川驿被李存勖下令族灭。

后蜀的创立者是李存勖的妹夫孟知祥，后唐平蜀后，李存勖任命他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四月，中原发生突变，李存勖在洛阳被乱兵所杀，李继岌在渭南自杀。李存勖的养子李嗣源称帝，是为后唐明宗。

在这以后，孟知祥逐渐形成割据之势，前后花了十年时间东征西讨，疆域几乎和前蜀全盛时完全相同。

杨吴大和六年（934）正月，六十岁的蜀王孟知祥在成都称帝，建立蜀国，史上称为“后蜀”。孟知祥只当了半年不到的皇帝，六月即病逝，其子孟昶即位。

十五岁的孟昶登基后颇有作为，花了十三年的时间，先后清理了李仁罕、赵廷隐等六位顾命大臣，或杀或罢，“自是故将权臣殆尽，帝始亲政事于朝堂”，最终大权独揽。

大概是蜀地太过养人，在这以后，孟昶一改前期的励精图治，逐渐沉湎于酒色。蜀地自古出美女，孟昶在后宫中，像公卿士大夫一样，把诸多佳丽分为十四品，昭仪、昭容、昭华，保芳、保香、保衣，安宸、安跸、安情，修容、修媛、修涓等。其中，他最为宠爱的便是费贵妃，因为赐号为“花蕊”，后人便称之为花蕊夫人。

成都夏季炎热，孟昶为了避暑，命人在宫中摩诃池用水晶建造了一个宫殿。摩诃池是蜀王宫中的一个大水池，面积约五百亩，环池修筑宫殿、亭台楼阁，其范围广达十里。花蕊夫人在宫词中夸这里“长似江南好风景”“水心楼殿盛蓬莱”，一到夏天，孟昶就带着花蕊夫人来到水晶宫，绡帐内铺上冰簟、青玉枕、叠上罗衾，宴饮终日，不知岁月。画楼烛影摇曳，天边明月当空。就在这里，孟昶曾经为花蕊夫人作了一首《玉楼春》：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帘开明月独窥人，倚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不过他不像李璟那样热衷对外用兵，此时的蜀地，历经孟知祥、孟昶父子二人，已经数十年不知兵戈，朝廷库藏充盈，酒楼宾客高朋满座，街巷丝竹管弦随处可闻，堪称是五代十国期间不可多得的乐土。

因为花蕊夫人钟爱芙蓉，孟昶下令在成都城中遍植芙蓉，秋日盛开时，蔚若锦绣，这就是成都被称为“蓉城”的由来。

可惜温柔乡总有被惊醒的时候，自古以来蜀地割据的政权往往不能持久。

北宋乾德二年（964）十一月，赵匡胤下令忠武节度使王全斌率六万大军，兵分两路进攻后蜀，一路由刘光义统领沿着长江而上，一路由王全斌统领从北面取金牛道南下。王全斌大军抵达剑阁时，被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绝地势所阻。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后蜀降卒知道一条可以绕过大山到剑门关后面的路线，宋军派出奇兵迂回至剑门之南，夹攻剑门关，因而破之。其后宋军势如破竹，仅仅六十六天，即得四十五州，一百九十八县。

北宋乾德三年（965）正月，两路宋军在成都城外会师。孟昶问计群臣如何应对，大家提议坚守。孟昶想了一会儿，叹息道：“吾父子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向东发一矢，虽欲坚壁，谁与吾守耶？”

后蜀皇帝孟昶出城投降，后蜀亡。

花蕊夫人作诗道：

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孟昶投降后，在从成都押送到北宋京师开封（今河南开封）的途中，成都有数万老百姓沿途哭送，甚至有数百人因为太过悲痛而哭到晕厥。孟昶本人也掩面痛哭，老百姓一直从成都送到犍为县，达数百公里，其场面十分感人。

宋朝统一全国后，为了证明削平南方诸国的战争，是有道伐无道的正义之战，在正统史书中往往把孟昶、李煜等人描绘成荒淫无能、沉迷女色、奢靡昏庸的亡国之君。

其实民心才是最好的证明。

五月，孟昶与后宫一起被押送至汴京，没过几天即去世（死因较为可疑）。

当初，李昊为前蜀皇帝王衍的翰林学士，王衍败亡时，李昊为他写降表，现在又为孟昶写降表，蜀人夜间在他门上写“世修降表李家”，一时传为笑谈。

孟昶在位三十一年，在皇帝轮流做的五代，成为在位时间最久的君主。他留给后代最耳熟能详的，是所著的官箴。南唐升元五年（941），孟昶鉴于前朝国君王衍因吏治腐败而亡国的前车之鉴，撰写官箴，以圣旨的形式，颁于治下各州邑，戒令官员，以期让官员们“历历在目”，“则必能隐惕于其心”。全文共二十四句九十六字：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养安绥。政在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毋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朕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人父母，罔不仁慈。特为尔戒，体朕深思。

宋平蜀后，太宗赵光义将官箴缩为四句十六字，于太平兴国八年（983）颁示天下。至南宋绍兴二年（1132），宋高宗赵构又下诏颁于各府州县刻石立于大堂前。

此后历代流传至明清，成为君王提醒官员秉公办事的谆谆告诫。

关于孟昶，还有一个关于春联的故事。春联是中国文学和中国民俗相结合的产物。通常认为春联始于五代，据说最早的春联就是孟昶亲自所写。

《蜀梼杌》记载，蜀未归宋前一年岁除日，孟昶令学士辛寅逊题桃符版于寝门，以其词非工，自命笔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意思就是宋平蜀的前一年除夕，孟昶让学士辛寅逊在门上所挂的桃符上题字，写完之后孟昶不满意，于是自己亲笔写下两句：

新年纳余庆　嘉节号长春

结果第二年，宋太祖赵匡胤派兵平后蜀，孟昶国亡身俘。赵匡胤委派参知政事吕余庆，前往成都主政。

另外，北宋建隆元年（960），宋太祖将每年的农历二月十六日，即他自己的生日定名为“长春节”，即所谓“圣节”。孟昶降宋之时，正是宋太祖生日。

冥冥之中，是否真的有什么预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