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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几曾识干戈

第十章 几曾识干戈

最后的博弈

黄仁宇先生说,包括南唐在内的十国,是“五代中央政府鞭长莫及时,一般草莽英雄割地御土的产物”,如今终于快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南汉的灭亡,让赵匡胤的选择变得越来越少:征服北汉、收复燕云十六州。

或者继续南下,攻打南唐。

前两个选项都涉及辽朝,北宋建隆四年(963)和北宋开宝二年(969),赵匡胤先后两次进攻北汉,战争每次都持续大半年之久。宋军尽管在野战中能击败北汉和辽军,但受困于后勤,疾病乃至恶劣的天气,最终都功亏一篑。

在权衡和评估领土扩张的可能代价后,选择南唐作为目标显然更有吸引力——失去淮南的南唐,依旧是一个富庶的国家。

南汉灭亡的消息传来后,南唐国内人心汹汹,李煜更加感到不安。他一方面悄悄派人修固城守,以做用兵之备;一方面降低各种制度和礼仪的规格,以示恪守事大之心。

李煜只能选择继续放低姿态。

当初李璟臣服后周的时候,仅仅是去除帝号,但在国内依旧行天子礼仪。李煜即位时,曾被宋朝斥责僭越使用天子礼仪。因为按照惯例,新皇帝登基都要大赦天下。南唐朝廷也在皇宫门前竖起一根朱红色的七丈长杆,顶部立有一只黄金饰首的四尺木鸡,木鸡的口里衔有七尺的绛帛,上书大赦的诏令。最后,赵匡胤没有太过追究,也就不了了之。

每次宋朝使臣前来,李煜就脱掉象征帝王的黄袍,换上表示臣子身份的紫袍。还要事先拆除宫殿屋脊上的“鸱吻”,等使臣走后再恢复原样。鸱吻是古代宫殿屋脊两端瓦制的兽形装饰物。古人以为海中蚩精能避水患,故多以蚩为饰。最初形似鸱尾,后来式样改变,如张口吞脊,故称为“鸱吻”。

为了让赵匡胤放心,李煜曾上表赵匡胤,请求停用诏书“不名之礼”,就是直接称呼名字。但赵匡胤下诏书的时候,始终不称李煜的名字,而是以“江南国主”代称。所谓国主,既非皇帝,又非国王,国主,这是历史上一个空前绝后的暧昧称呼。

如今面对赵宋咄咄逼人的威胁,李煜决定再次大幅让步。他下诏自降规格,将下诏书改称“教”。

政府机构也全部更改,掌管中枢政务的“三省”改名。中书省改为左内史府,门下省为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会府。

此外,御史台改为司宪府,翰林院改为修文馆,枢密院改为光政院,大理寺改为详刑院,客省改为延宾院。

李煜登基的时候册封的宗王全部降格为国公,如韩王李从善改为南楚国公,邓王李从镒改为蒋国公,吉王李从谦改为鄂国公等。

李煜相信,只要有君臣名分,赵匡胤就不好意思动手。

数年前,赵匡胤命人在开封南薰门外造礼贤宅,《宋史》载“特命有司造大第于薰风门外,连亘数坊,栋宇宏丽,储峙什物无不悉具”,不但规模与御赐后蜀皇帝孟昶的宅邸相同,还让人引惠民河水以为园林池台,务求景色能似江南。

建造宅邸以待国君归降,是赵匡胤的老套路了,当初伐蜀之前,他也曾让人在右掖门畔修筑孟昶府邸。

不过礼贤宅给谁,还不能确定,要看表现。

赵匡胤告诉吴越国钱俶的使臣,此宅“待李煜及汝主,先来朝者赐之”——同样的话,肯定也让人传给李煜。

李煜、钱俶,谁先来给谁。

北宋开宝四年(971),夏,南唐韩王李从善奉命出使宋朝,进贡珍宝、器用、金帛的数量比过去多了好几倍。赵匡胤特地让人带着李从善参观了礼贤宅,又在东近汴阳坊赐了一座规模略小的宅子给他。不久,赵匡胤便以封泰宁军节度使之名,堂而皇之地将李从善扣在了京城。

李从善被扣留后,妻子经常哭哭啼啼去找李煜,但是李煜又有什么办法——除了言辞谦卑地请求赵匡胤放还弟弟。李从善的妻子最终因为忧思过度去世,此生再无一见。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山,平民如此,王室也如此。

一直到北宋开宝六年(973),赵匡胤都还没有精力去进攻南唐——虽然在他看来,南唐只是池中之物——在诉诸武力之前,他希望通过极限施压来迫使李煜不战而降。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几年来,他的国土也不太平。天灾频仍,暴雨导致黄河泛滥。四川、遥远的南汉,都需要管理,赵宋膨胀的速度太快,极度缺乏忠诚且干练的官员去管理新征服的领土。

虎视眈眈的辽国和麻烦制造者北汉,也是让他不敢放心南下征伐的原因。

继承人的确立也让他感到烦心,这一年,次子赵德昭已经二十二岁,但无论是资历还是人脉威信,都远远不如赵光义。五代经历五朝八姓五十六年,梁唐晋汉周五代的大多数皇帝,乃至赵匡胤本人,都是靠篡位登基,谁也不能预言宋朝会不会是第六个短命的朝代。

即便强行给赵德昭以太子名分,也起不了太多作用——从唐长庆四年(824)唐敬宗即位到赵匡胤即位之前,整整一百三十六年间,没有一个太子能成功即位。

北宋开宝六年(973)九月,赵匡胤册封皇弟、开封府尹赵光义为晋王——或许只是一个稳定朝局的手段而已,因为赵匡胤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宣布要传位给他——赵匡胤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只剩下三年寿命。

赵匡胤此时还是自信满满,断定李煜不会撑太久。这一年四月,赵匡胤派翰林学士卢多逊出使金陵,为李煜祝寿,顺便试探江南虚实。返回的时候,卢多逊通知李煜说,“朝廷正在重新修订天下的地图,史馆唯独缺少江东(南唐)各州,希望带份地图回开封”。

卢多逊虽然只是一个使臣,但他代表的是赵匡胤的意志,李煜无法反对,只能让人誊录江东各州地图给他。因为这个功劳,卢多逊回去后被升职为中书舍人、参知政事(事实上的宰相)。

不久之后,赵匡胤又派梁迥出使南唐,再次要求李煜入朝开封。梁迥问,“今年冬天有祭天大典,皇上希望您也前来助祭”。

李煜是否入朝,已经成为南唐君臣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去还是不去,都很难做决定。

当李煜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的时候,陈乔极力劝阻李煜放弃入朝的念头。陈乔说,“先帝把社稷交给您,您如果真的去了开封,肯定就回不来了,丢了江山社稷,死了也没有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当梁迥辞行,再次提起入朝话题的时候,李煜“唯唯不答”,意思就是不置可否。李煜后来在《乞缓师表》里明确说过他的底线:“倘令臣进退之迹,不至丑恶,宗社之失,不自臣身,是臣生死之愿毕矣,实存没之幸也。”

就是无论怎样贬损仪制,称臣纳贡都无所谓,但是自己的底线一定不能退让,这个底线就是:全宗祀,全自我。在史书中以文弱形象出现的李煜,向强大的赵宋展示了自己的倔强和骄傲。

赵匡胤的耐心即将耗尽,他对吴越国入贡的使者说,“你回国之后跟你们元帅(钱俶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说,好好训练军队,江南国主倔强,不肯听从诏命来开封入朝,我要派军队进攻他们,元帅要协助出兵,不要听人说什么‘皮之不存,毛将安傅’的鬼话”。

不久,中书舍人李穆出使南唐,同样要求李煜冬十一月前往开封,所不同的是,这次带来了书面的诏书:朕以仲冬有事于圜丘,思与卿同阅牺牲。

你不是仗着君臣名分已定,我不会攻打南唐吗?

你再不来,就是抗旨不遵。

李煜再次以身体不好为由,婉拒了赵匡胤的诏书。李煜的体质本来就不好,在位时便常缠绵病榻,“夜鼎唯煎药,朝髭半染霜”。赵匡胤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但他的决心不会再改。

北宋开宝七年(974),这一年江南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李煜整日悲伤不已,担忧远在开封的李从善。自古以来,所有的雄主伟帝,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善人”“好人”,因为不“狠”、不“坏”,无法驾驭臣下,成就大业。李煜虽然身为一国之主,却有着帝王身上难得一见的品德:善良。《江南余载》记录过一个有趣的故事,南唐有一个叫赵绮的读书人,因为屡试不第,试图跑到开封。结果在江边被南唐守军捕获,并投入牢狱。赵绮在狱中给李煜上书,其中有一句写道,“初至江干,觉天网之难漏;及归棘寺,知狱吏之可尊”。李煜看了后,发现这个士子还挺有水平,也挺感慨——国家江河日下,居然没发现这个人才——在他的文章末尾写了一个批语: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意思就是李陵投降虽然辜负了汉武帝的皇恩,但是汉朝也对不起李陵。李煜随即下令将其无罪释放,赵绮居然不负众望,第二年再参加考试,居然考中当科状元。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称赞李煜“心性纯孝”,李从善当年跟随李璟前往洪州,李璟死了以后,他一度觊觎皇位,曾想索要李璟的遗诏,只是遭到徐游的拒绝,才没有如愿。即便如此,李煜也恨不起来这个弟弟。亲情,在他心中永远都是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时近重阳,一些近臣联名上疏请求李煜辍朝一日,登高望远,饮酒赏菊。没想到,反而勾起了李煜对分别数年的弟弟的思念,回想起往日时光,对比眼下国事维艰,在挥之不去的愁闷中,他婉谢了臣下的请求,并挥笔写下千古名作《却登高文》:

玉斝澄醪,金盘绣餻,茱房气烈,菊芷香豪。左右进而言曰:“维芳时之令月,可藉野以登高,矧上林之伺幸,而秋光之待褒乎?……”

李煜更留下那首至今犹然传唱的《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三路大军同时进攻

如果要找到南唐国运转折点的话,一定是丢失淮南那一年,因为淮南之地直接关系到南唐的生死存亡。历史上定都金陵的政权,都清楚地知道淮南的重要性,一旦丢失,就北方而言,江北港汊芦苇之处,处处可渡江南征,就南方而言,江面浩荡数千里,处处都要排兵防御。

北宋相继拿下荆南、湖南、四川、南汉以后,长江天险不复存在,加上东面虎视眈眈的吴越,南唐早就被赵匡胤所编织的大网结结实实束缚起来。

尽管外交上仍在反复扯皮,但双方都已经意识到最终的兵戎相见在所难免。南唐方面,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执行的是“坚壁清野”的防御策略,即与北宋南下之师打一场消耗战、持久战,企图以疲惫战术拖垮宋军,等他“师老兵疲”后,自行撤退。

李煜一方面抽调精锐屯驻于长江中下游南岸的各军事要塞;一方面于湖口(今江西湖口)、江宁和润州(今江苏镇江)屯集重兵,牵制上游宋军南下的同时,防止吴越军队从东进攻。

开封方面,自北宋开宝五年冬至开宝七年春(972—974),赵匡胤先后任命薛居正、吕余庆出任剑南水陆转运使,川蜀水陆计度转运使,着手进行南唐之战的战略物资及后勤保障的准备。

北宋开宝七年(974)冬十月,当宋军已经在南伐的途中时,李煜仍在做最后的外交争取,希望继续用金钱换取赵匡胤的罢兵。李煜派弟弟蒋国公李从镒出使开封,进贡帛二十万匹,白金二十万斤。

李从善还在开封滞留未归,李煜又派李从镒北行。于李煜而言实在情非得已,当然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的外交努力。李从镒出发不久,李煜又派潘慎修入贡买宴,东拼西凑,只拿得出帛万匹,钱五百万而已。

但一切为时已晚,经历一系列外交努力失败后,赵匡胤感到厌倦了,决定武力攻打南唐。在讨伐檄文中,赵匡胤洋洋洒洒把几年来的不爽一吐为快,称李煜一面称臣,一面偷偷修缮城墙、招募士卒,《全宋文》载“……修葺城池,选练军旅,教习战阵,抽点乡兵,为拒捍之计谋,作攻守之准备”,又故作痛心疾首状,称“朝廷养寇垂二十年,心狠貌恭”,如今迫不得已出兵云云。

十月,宋军正式南下进攻南唐。宋军共分三路,东路吴越王钱俶派军自杭州北上策应,西路王明为池、岳江路巡检,主要作用是牵制湖口的南唐军,保障主力东进。中路为攻打南唐的主力,由曹彬、潘美率水陆军十万自江陵(今属湖北)沿长江东进。

吴越国丞相沈虎子曾劝谏钱俶道:“江南是我国的屏障,怎么能自己毁掉,将来如何保存社稷?”但是钱俶决心已定,于是下令罢免沈虎子,并亲自带兵进攻南唐,用实际行动向赵匡胤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赵匡胤即位之初,北宋有军队十二万。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前后,击败南唐以后,北宋大约有军队三十七万八千人,其中禁军马、步军人数合起来大约十九万三千人。鉴于后晋的前车之鉴,赵匡胤用于防范契丹、北汉的军队起码有一半以上,再加上驻扎在其他地区的军队不能调动,北宋基本上把能打的军队全部拉出来,用于进攻南唐。

军队的战斗力从来都是打出来的,北宋初期的军队连续征战四方,即便是二线部队,也可以做到“闻战而进,遇险不退”。此时的南唐,自柴荣用兵淮南后,又已经是二十多年不闻兵戈,“老将已死,主兵者皆新进少年”。经历过淮南之战,勇猛善战,带兵有法,号称名将的洪州节度使林仁肇也已在战争爆发前一年就被李煜鸩酒毒杀。关于李煜为何要杀林仁肇,马令和陆游的说法不一致(前者说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举报他勾结赵宋想在江西自立为王,后者则说李煜中反间计)。

宋军进攻南汉期间,林仁肇曾向李煜献策先发制人,由他带兵偷袭淮南。他提议说:“若担心势不能敌,于国不利,可在我起兵之日,将我眷属拘捕下狱,然后再向宋廷上表,指控我窃兵叛乱。事成,国家或可收益;事败,我甘愿受杀身灭族之祸。”

但这样的建议真的可行吗?

南唐严重缺乏战马,在淮南平原作战,缺乏骑兵的南唐军队与北宋相比处于绝对劣势,除非是守城,这一点在周世宗柴荣征伐淮南的时候已经显露无疑。南唐唯有依靠水军沿江防守,或可自保图存。按照林仁肇的建议贸然进攻宋朝已经稳固统治十多年的淮南,与以卵击石无异。

李煜性格仁厚,在位十五年,诛杀的大臣寥寥无几。林仁肇带兵有方,也甚为陈乔所看重,为何被杀,史书中语焉不详且前后矛盾。所谓赵匡胤忌惮林仁肇威名,故意使用拙劣的反间计云云,几乎可以断定是文人臆想罢了。

相比于国力、军力的巨大差距,林仁肇能发挥的作用极其有限。尽管战争结果并无悬念,但赵匡胤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辽军突然南下,让宋军陷于腹背受敌的境地。因此就具体军事行动而言,北宋执行的是某种斩首策略:中路军由江陵府顺江东下,随后由水师在采石江面搭建浮桥,接应步骑过江,最后与东路吴越军队会师于金陵城(南唐都城)下。

十月十八日,曹彬部沿江北岸东下,郝守濬率领舰船大摇大摆地顺江水跟进。南唐守军误以为是宋军例行巡江,没有加以阻截,于是曹彬率军顺利通过湖口。

二十五日,曹彬攻克峡口寨(今安徽贵池西)。闰十月初五,南唐池州(今安徽池州)守将戈彦弃城逃走,宋军轻取池州。闰十月十八日,曹彬又在铜陵击败南唐军队,获得战舰200余艘。当宋军沿江进攻至当涂时,早已吓破了胆的雄远军判官魏羽献城投降。

采石是长江下游的重要渡口,金陵城的西南门户,位于号称长江门户的当涂以北约二十余里,峭壁险要,江流急进。自古以来,长江下游有两处可横江而渡的要地。一是采石渡,一是瓜洲渡,南方往往在两地隔江相对的润州(今江苏镇江)和历阳(今安徽和县)设置重兵把守。

在唐及五代时期,采石的重要性高于润州,这是因为采石隔江与横江渡相对,其地突向江心,江面较窄,是古代长江易渡之处。而且采石以北,地势平坦,北方铁骑可以从中原直驱江边,润州以北,江湖密布,不方便骑兵大规模运动。

因此前人云:古来江南有事,从采石渡者十之九,从京口渡者十之一。

南唐边城则屯驻于牛渚山峰之上,与长江北岸的和州渡口相对。深知此地重要的南唐,在此部署了两万军队,由马步军副部署杨收、兵马都监孙震率领并据险而守。但长江北岸的和州早已处于宋军控制下,所以采石之险地,其实南唐和北宋共有,也就不能叫险了。

闰十月二十三日,曹彬大破采石的南唐守军,生擒杨收、孙震等将领,俘虏南唐士兵千余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全都是先前北宋赏给南唐的),控制了采石矶要隘。

北宋军队将事先组装好的浮桥移动到了采石水域,三日之后,渡江而用的船桥铺设完成,待命于江北地区的潘美所部数万步骑精锐由此顺利渡江。

长江江面波浪汹涌,自古以来没有架设浮桥之事,加上采石附近春夏之季,江水往往暴涨,“惊波一起三山动”,被当地人称为“葬花水”。北宋之所以能想到在采石架设浮桥,是因为一个叫樊若水的人。樊若水原本是南唐池州人,多次考进士不中,决定投靠宋朝以图一官半职。樊若水知道宋朝攻灭南唐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渡江,于是他前往采石江边,以钓鱼为名前后勘察数月,获取了采石江面的详细水文地理资料。

北宋开宝三年(970),樊若水叛逃开封,向赵匡胤献上平南策——造浮梁以济师,并呈上他亲手绘制的《横江图说》。宋太祖当即采纳了樊若水的建议,不过朝中有人认为浮桥渡江的想法太过冒险,担心难以成功。赵匡胤既然能做开国之君,自然有异于常人的魄力。他力排众议,下令在荆湖地区建造大舰和黄黑龙战船数千艘,以备架设浮桥之用。船建造完成之后,又在水文地理接近采石的石牌口予以试验。宋军攻克采石后,将浮桥移置过来,仅仅三天便建成,尺寸果然分毫不差。

宋军在采石架设浮桥之时,镇海节度使郑彦华及副兵马使杜真,各自率领水兵、步军各万余人奔赴采石阻击。援军出发时,李煜曾亲自叮嘱两人要齐心协力,没想到郑、杜二将即将抵达时,发现采石已经失守,两人为是否继续前进发生矛盾。随后杜真率步军独自沿江岸前进,最后被曹彬击败。

采石之战是宋灭南唐战役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虽然南唐君臣在一开始就知道采石的重要性,并且也派军驻守,但他们想不到的是,杨收、孙震率领的两万军队说败就败,以至于南唐连支援的机会都没有。

中国传统史观向来喜欢黑白分明的二分法,除了亡国之君必定坏事做绝以外,忠臣的作用总是容易被无限放大,就像所谓奸臣的作用也会被无限放大一样。其实在整体实力对比面前,无论是林仁肇还是樊若水,都改变不了这场战争本来的结局,只不过史家为了突出故事的精彩性——就跟好莱坞英雄主义大片一样——刻意营造一种忠臣被害,昏君误国的效果而已。

宋军从采石顺利渡江后,意味着南唐可以倚仗的地利优势已不复存在,同时宋军可以通过浮桥将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

从十一月开始,曹彬、潘美率领的宋军中路主力,接连攻占江宁西南的新林寨、白鹭洲、新林港等军事要点。

宋军渡江后,李煜终于决心与北宋公开决裂,下令废弃沿用多年的北宋“开宝”年号,所有公私文书全部改用干支纪年,当年改称“甲戌岁”。李煜下诏江宁全城戒严,并募军筹饷,囤积粮食,老百姓能主动献粮食和财物捐给国家的,都赐予官爵。

北宋开宝八年(975)正月初三,北宋军队攻取了江宁以南的溧水(今江苏南京溧水)。正月十七日,宋军已经进抵南唐都城外秦淮河畔,南唐集结水陆两军计十万余众,背靠江宁城严阵以待。潘美为不失战机,在渡河船只尚未备齐之时,命令步骑精锐渡水攻击,行营马军都指挥使李汉琼也亲自率领轻型战船,搭载易燃物,用火攻战术烧毁南唐军水师大寨。

同一时期,宋军在西路也发起进攻,先后击溃鄂州(今湖北武汉)、宣州(今安徽宣城)、袁州(今江西宜春)等地的南唐驻军。至五月,宋军占领袁州(今江西宜春)、白鹭洲(今江苏南京西南)、江阴(今属江苏)等地。

早在宋军主力南下时,吴越军队就已经重重包围常州,并攻克常州外城。然而常州刺史禹万诚守城有方,吴越军队进攻半年依旧无法攻克。这年五月,将领金成礼劫持禹万诚,并率城投降。

常州以东境邻吴越国的苏州(吴县),以北接壤北宋的泰州(江苏泰州),一直是南唐东南之地的军事重镇。吴越军队攻克常州以后,江阴军,润州以东沿江营寨相继投降。赵匡胤大喜,奖赏卖力攻打南唐的钱俶为守太师、尚书令,增加食邑。

常州失陷后,李煜曾遣使前往吴越国,试图劝说吴越王钱俶不要参与进攻南唐。李煜在信中写道:“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明天子一旦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但钱俶此时已无退路可言,他派人把信转呈赵匡胤,以示自己“无私无畏”。

在这期间,尽管面临宋军进攻,南唐军队还是勇敢地与其野战,并涌现出不少誓死卫国的英雄。如统军使李雄率军前往江宁救急,出发前对儿子们说,“我必定要死于国难,你们不前赴后继为国捐躯,就是不忠不孝”。最终,李雄父子八人全部战死疆场,堪称满门忠烈。

尽管遭遇了不少阻力,宋军还是在正月下旬重重包围了南唐都城江宁。

南唐还能撑多久?

围城

“钟山龙盘,石城虎踞,此帝王之宅”,当年诸葛亮出使孙吴,途经南京登临石头山,如此赞美南京地形。李昪营建金陵时,摆脱了六朝建康都城的旧框架。宋代《景定建康志》记载,金陵城“周长二十五里四十步,上阔二丈五尺,下阔三丈五尺,高二丈五尺。内卧羊马城,城阔丈一尺”。它的四周都是山峦,如城北的鸡笼山、城东的钟山、城南的雨花台以及城西的清凉山,后人形容为“四顾山峦,无不攒簇”。

南唐的宫城由杨吴时期金陵府衙改作而成,前后经历过五次大规模的修建,平面形状大致接近方形,南北略长,东西略短。宫城范围,东至今南京大中桥西侧,南至今中华门,西至今水西门、汉西门一线,北至今珠江路南侧、五台山麓。从虹桥往南至镇淮桥抵达南门,是宽阔的御街,两侧分布有各类官署,即所谓“诸司庶府,拱夹左右”。今天,名叫中华路的这条街道,依旧是南京城南的中轴线所在。

在宫城以东,东西向大街北侧,有东宫和统管六部的尚书省。东宫为太子或太弟所居之宫。东宫中还有崇文馆,李煜为太子时曾在东宫中开崇文馆以招贤士。

在宫城之西、东西向大街北侧有西苑等建筑。南唐重臣李建勋罢相后,李璟曾于西苑内别置厅院安置李建勋,苑内有天全阁等建筑。在宫城之北有北苑与之相邻,清辉殿、澄心堂皆在此处。李煜在位后期,澄心堂不仅是他藏书、会文士及撰述之所,军国机要密划也多在这里筹划。宋军兵临城下期间,澄心堂成为战时指挥部,分兵署旨皆出于此处,称之为“澄心堂承旨”。

宋人许多笔记中都说宋军南下以后,李煜始终躲在深宫之中,沉迷酒色,整日念佛,浑然不知宋军已经渡江。直到宋军兵临城下,李煜依旧醉生梦死,跟和尚道士躲在宫中诵佛经,讲周易,简直就是污蔑。李煜在位期间,科举考试从未中断。冬去春来,城外是虎视眈眈的宋军,城内的生活还得照常继续。这一年二月,南唐还按照惯例进行了科举考试,录取孙确等三十人进士及第。

国事之余,李煜最大的爱好,就是抄写佛经,既为稳定心绪也为南唐祈福。他用贝叶抄写《七佛戒经》等,并将贝叶重叠,用木板夹住,再用丝绳串之。时近暮春,困守孤城,登高倚阑,极目远眺,又想到危如累卵的南唐国运。李煜思绪万千,泣下沾襟,填词《阮郎归》曰: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从赵匡胤下令宋军于开宝七年(974)冬十月正式出兵南唐,直到开宝八年(975)冬十一月二十七日攻破江宁迫李煜投降,前后历时一年多,耗时之久,在北宋攻取其他割据势力中绝无仅有。

其中江宁被宋军重兵围困,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竟能坚守达十个月,其间更令赵匡胤萌生退意,清毕沅《续资治通鉴》载:“时金陵未拔,帝以南土卑湿,秋暑,军多疫,议令曹彬等退屯广陵,休士马为后图,多逊争不能得”。如果是仓促应战,以大宋兵力,何至于久攻不下?

今天所见的历史都是宋人所写,自然不会提及本朝兵败的事迹,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不少端倪,如《续资治通鉴》里,提及有南唐两次兵败白鹭洲、两次兵败池州以及两次兵败武昌的记载,尽管不曾明说是这些地方曾经易手,但重复占领的年月日却记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白鹭洲,位于江宁城以西之江中,为北宋水师进攻江宁的必争之地。宋唐双方在包括白鹭洲在内的很多地方都打成了拉锯战,甚至一度被南唐军队夺回。曹彬统率优势大军围困金陵,从来不曾放弃过武力攻克的希望,“百道攻城,昼夜不休”,南唐“诸将战没者,犹数十人”,城防战事的惨烈可见一斑。唯一能让宋朝停止攻势的,就是南唐的投降,但那一刻,终究不会来到。

李煜“虽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礼,而内实缮甲募兵,潜为备战”,他从来不曾掉以轻心,且一直有所防范,并不是在打一场无准备的仗。

如果不是皇甫继勋心怀不轨消极怠战,寄以厚望的刘澄卖国求荣,历史没准会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皇甫继勋是死于淮南战事的皇甫晖的儿子,因为父亲的战功,又是将门之后,被一路擢升,并拜大将军,委以守城之责。皇甫继勋年轻时官声不错,但随着官越当越大,家产也越来越丰厚之后,报国之心却越来越弱。宋军围城期间,他出工不出力,听到南唐军队打了败仗就暗自窃喜,谁要是主动请战,就令人杖责并下狱。最后就连李煜召见也托辞不来。李煜最后没办法,只能自己亲自上城墙慰劳军队。这年夏天,李煜终于忍无可忍,用计诱捕皇甫继勋,下令把他送到大理寺审理(即便如此都没直接杀皇甫继勋,可见杀林仁肇一事实在可疑)。没想到刚一出门,皇甫继勋就被愤怒的士兵冲上来,一人一刀活活割死。

九月,李煜倍加信任的侍卫都虞候刘澄以润州投降吴越军队。李煜还只是普通王子的时候,刘澄就贴身跟随,因此尤其受李煜信任。南唐的防守战略有一个重要的环节,就是坚守常州、润州,让吴越军队不能与宋军会师。当初淮南战事,是靠太子李弘冀守住了润州,如今宋军南伐,朝中一致公认需要有良将镇守润州。

李煜于是委派刘澄为润州节度留后,没想到刘澄也是个“投降派”。他内心早就做好了投降的准备,却故意装得慷慨激昂,赴任之前,就把家中的金银财宝全部装车,运往润州,说,“这些都是国家历年来的赏赐,如今国家有难,就该把它全部散了用于军饷”。

李煜听了很是高兴,结果刘澄到了润州,以江宁危急为名,设计将前来救援的昭武军留后,把南唐最后的勇将卢绛骗出去支援江宁。卢绛前脚刚走,刘澄后脚就胁迫将士开门投降。

当初淮南战事期间,朱元叛变导致南唐彻底溃败。李璟大怒,下诏将朱元的妻子儿女全部处斩。朱元的妻子是查文徽的女儿,查文徽怜惜女儿,上书哭求李璟宽宥其女。李璟批了他十个字:只斩朱元妻,不杀查家女。查文徽大哭而去,最终其女难逃一死。行刑之后,查文徽用珠笼覆盖遗体,当街恸哭,围观者皆泪下。如今刘澄叛国在先,李煜还是不忍心株连其家属,打算下诏赦免。光政使陈乔不顾李煜诏命,下令将刘澄妻子儿女全部于闹市斩首。刘澄的女儿已经婚配,但尚未出嫁,陈乔想活她一命,没想到她从容写下八个字予以拒绝:叛逆之余,义不求生。最终与其家人一并被处死。

九月初九,润州失守,吴越军队乘胜进抵江宁城外,与宋军合围江宁。此前,张洎曾建议向辽国求援,结果使者在半路被宋军截获。

眼看局势更加不可为,李煜下诏各地军队勤王,在忧愁苦闷中写下《谢新恩》,这大概是李煜亡国之前所写的最后一首词: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花坠。

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雍雍新雁咽寒声,愁恨年年长相似。

宋军围城已经长达九个多月,城内完全断粮,又时值寒秋,大街小巷出现了大量的冻饿死者。一石米的价格涨到了百金都有价无市,药材、零食都拿来充饥。百姓吃草皮树根、飞鸟鱼虫、水中浮萍,眼看着就要吃人。一到天黑,几乎家家关门闭窗,晚间不敢点灯,更不敢出门一步。然而江宁士民享国恩数十年,终究“人无叛心”。

孤城围蹙,秋意深深,李煜继续派使臣赴开封叩阙,言辞恳切以期赵匡胤能存南唐血脉。他让以能言善辩著称的吏部尚书徐铉去哀求赵匡胤,贡银五万两,绢五万匹,想要劝说宋军退兵。

十月初一,徐铉觐见赵匡胤,言辞恳切地说:“(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

赵匡胤回答道:“尔谓父子为两家,可乎?”你见过父子分两家吃饭的吗?

徐铉无言以对。

徐铉回去没过多久,又被李煜派往开封,并呈上李煜手书的《乞缓师表》:

臣猥以幽孱,曲承临照,僻在幽远,忠义自持,唯将一心,上结明主,比蒙号召,自取愆尤。王师四临,无往不克。穷途道迫,天实为之。北望天门,心悬魏阙。嗟一城生聚,吾君赤子也;微臣薄躯,吾君外臣也。忍使一朝,便忘覆育,号咷郁咽,盍见舍乎?

臣性实愚昧,才无异禀,受皇朝奖与,首冠万方,奈何一日自踵蜀汉不臣之子,同群合类而为囚虏乎?贻责天下,取辱祖先,臣所以不忍也。岂独臣不忍为,亦圣君不忍令臣之为也。况乎名辱身毁,古之人所嫌畏者也。人所嫌畏,臣不敢嫌畏也。惟陛下宽之赦之。

臣又闻,鸟兽,微物也,依人而犹哀之,君臣,大义也,倾忠能无怜乎?倘令臣进退之迹,不至丑恶,宗社之失,不自臣身,是臣生死之愿毕矣,实存没之幸也。岂惟存没之幸也,实举国之受赐也。岂惟举国之受赐也,实天下之鼓舞也。皇天后土,实鉴斯言。

很多人认为李煜在这篇文章表达的是摇尾乞怜,但实际上,李煜的态度依旧跟以往一致:让南唐保存宗社。因此尽管文字看上去谦卑,但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依旧是李煜不屈不挠的态度:宁可战败,也不肯拱手将父辈的江山相送于人。

这一点,赵匡胤也明白。十一月初三,赵匡胤在便殿召见徐铉。徐铉试图解释李煜没有来开封入朝的原因:“李煜因病未任朝谒,非敢拒诏也,乞缓兵以全一邦之命。”

徐铉和赵匡胤反复辩论,试图说服他。但他忘了赵匡胤是个武人,说到最后,赵匡胤耐性耗尽,拔剑而起,怒将桌案斩去一角,厉声喝斥徐铉:

“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徐铉见此,吓得不敢说话,只能惶恐退下。

再恳切的言辞,再清明的道理,在严酷的现实面前终究无用。李煜多年来的委曲求全,不过就是为了在赵宋的身侧有一隅侧身之地,保住祖先留下的基业而已。赵匡胤无情的话语击碎了他一直以来的期待,原来南唐的存在就是错的。李煜当然不会天真到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赵匡胤退兵上,南唐虽然已经山穷水尽,但仍有最后的王牌。这就是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赟的水军主力,在徐铉出使开封之前,李煜即密诏朱令赟率湖口十万水军赴援江宁。

徐铉出行之前,李煜担心的不是江宁城还能撑几天,而是担心徐铉的生命安全:“一边和谈,一边调兵,赵匡胤会不会因此责备你?”

徐铉回答说:“臣此行未必有用,京城中盼望的,只有援军,怎么能让他不来?”

李煜又跟徐铉建议说:“要不然暂缓调兵,否则会害了你。”

徐铉慷慨地说:“要以祖宗社稷为重,不用考虑微臣的生死安危。”

然而朱令赟犹豫不决,唯恐王明军从背后切断粮道,迟迟不敢东进。经李煜再三催促,朱令赟方于十月率军出湖口顺流东下,打算冲断采石浮桥截断宋军退路。此时长江已经进入枯水期,航道狭窄,大船不能并行;加上屯驻独树口(今安徽安庆附近)的王明军在江边竖立船桅形木桩,致使朱军以为有伏兵,不敢贸然轻进。

十月二十一日,寒风凛冽,朱令赟乘大舰行至皖口(今安徽安庆西南,皖水入江口),遭宋行营都指挥使刘遇部阻截。朱令赟水军舰船高大,且数量众多,“上设旗鼓,蔽江而下”。遭遇宋军后,朱令赟下令用火油攻击,宋军本已抵挡不住,没想到风势突然转变,火势反噬南唐战舰。南唐最后的水军就此覆没,朱令赟惶惑悲痛后,只得投火殉国。

自古北人骑马,南人乘船,水军一直是南唐抵抗北军的重要支柱。但在淮南之战中,南唐水军基本全军覆没,李煜早在即位之初,就下令偷偷训练水军——龙翔军,作为将来抗衡宋军的王牌。

如今因为风势而全军覆没,就跟采石年年涨水,偏偏宋军渡江的这年不涨一样,只能说是天意如此(所以徐铉把国亡归因于天命)。江宁至此内外援绝,陷入绝境。李煜也派包括儿子李仲寓在内的官员,断断续续与城外宋军主将曹彬进行了几次谈判,但对方的要求就是开城归降,李煜终究不能下决心。

他也一度有君王死社稷的冲动,宫城中净德院的尼姑,大部分都是南唐宫中的宫女出家,还有宗室公卿的女儿也都在此避难。李煜命人在宫中堆起柴垛,并跟她们凄然约定,城破之日,以宫中火光为号,同时赴火自焚。李煜还叮嘱宠爱的妃嫔保仪黄氏,让她“将南唐三代君王收集的钟(繇)王(羲之)字画古迹,及书籍等一并焚毁”。

可是小周后怎么办,李煜既舍不得拉她一起走入火中,又舍不得丢下她一人,自己选择离开——他总觉得对不起这个年轻的女孩——如果当初不嫁给自己,现在应该更加幸福吧?

人生在世,总要面临很多选择。人在成年以后最大的错觉,就是总以为自己有自由的意志,那些决定人生方向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李煜不知道的是,身为亡国之君,他的生死已经不是他个人所能随心所欲地去选择的了。

北宋末年,有人搜罗了数轴李煜的书法来开封献给蔡绦(奸相蔡京的儿子)。其中就有李煜在城破之际,仓促书写的祷文,云:愿退兵后,许造佛像、菩萨、斋僧,建殿宇等等。据看到的人评价道:字画潦草,然皆遒劲可爱。

还有一个书轴上,大约是李煜在围城之初所写的一首词,《临江仙》: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画帘珠箔,惆怅卷金泥。

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北宋开宝八年(975)十一月乙未日,冬至,古人冬至如过年,军中皆会饮。当天夜间,寒气逼人,城墙上巡逻的南唐士卒突然发现城下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有无数人影正攀援而上,连忙大声呼喊,但一切为时已晚。宋军和吴越军已经同时发起猛攻。宋军在日间招募敢死勇士千人,以火攻江宁城墙,并约定宋军攻东门,吴越攻南门。早已筋疲力尽的守军无力抵抗,当天夜里,金陵外城被攻破,守将呙彦、马承信、马承俊等死战不退,力战殉国。

江宁被攻克之后,虽然大部分州县都按照李煜的命令归降,但仍有不少地方不肯归附宋军,坚持抵抗。江州(今江西九江)指挥使胡则杀死打算归降的刺史谢彦宾,组织军民协力据守,誓死不降。胡则早年曾经跟随刘仁赡坚守寿州,“尽得其方略”,守城很有一套本事。宋将曹翰督军攻城,使尽办法也无法攻克。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胡则坚守江州长达三年,最后也跟刘仁赡一样,患病不能起,城池才被宋军攻破。即便如此,江州军民在城破之后仍不放弃,宋军巷战良久,“翰军尤多死”。重病卧床的胡则被宋军捕获,曹翰下令处以木驴之刑,并凌迟处死。但奄奄一息的胡则经不起折腾,尚未受刑就已经去世。曹翰不解气,将其尸体腰斩,并惨无人道地下令屠城,“死者数万人,聚其尸投井坎,皆满溢,余悉投江流”。

南唐灭亡已十个月,节度使郭载兴仍在虔州募兵自行抗宋。吉州刺史申屠令坚、袁州刺史刘茂忠,约定誓死报国,不仅未向宋军投降,还整顿军马向宋占领区展开反攻。

如果李煜真的只是一个奢靡荒淫、大肆佞佛的君王,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人为他誓死效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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