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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

第十一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

城破国亡

北宋开宝八年(975)十一月二十七日夜,是南唐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夜。换算成公历,这一天是公元975年12月31日,李煜三十八岁的最后一天。

从北宋太平兴国元年(976)开始,李煜将告别十五年的帝王生涯,取而代之的将是一段艰难孤独、异常苦闷的人生,从此往后,他将与泪水作伴,还要逐步去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臣虏。既为人臣,也是囚虏。

新年的阳光尚未降临,当天夜里的江宁宛如人间地狱,宋军主帅潘美担心南唐在城内有伏兵,下令宋军入城后四处纵火。熟睡中的百姓被喊杀声惊醒,却发现已经身陷火海。不肯投降的南唐士兵依旧在坚持巷战,黑夜中的火光、刀光,格斗声、哭号声、呼救声和惨叫声汇成一片。城破之后的混乱,导致了信息的停滞,一切只能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

净德院的宫人们,几天来早有预感,如今看到远处巨大的火焰和浓烟,众人皆明白大限已至。她们默念佛号,无论是留恋,还是决绝,最终都平静地走入了火海,“皆赴火死,无一人肯脱者”。

保仪黄氏在夜色中推开窗户,看到城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也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按照李煜之前的嘱咐,毫不犹豫地将堆积如山的字画卷轴,包括她自己,一并点燃。片刻之后,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李昪以来三代君王数十年的收藏,大批的钟王真迹(可能就有《兰亭序》真迹在内),还有其他名家书画就此化为袅袅青烟,灰飞烟灭。

当初李昪担任金陵节度使期间,重视招徕人才,尤其力图文治,大兴教化。他好读书,并擅长书法,在金陵创立“建业文房”,首开藏书风气之先,当发现官学典籍残缺,就花重金收购民间遗藏。至于那些买不到的书,对有藏书之人,即使是贫寒人家,也好言好语借来,让书吏抄写下来,至于前来献书的,即使所献书籍平常,也是给予丰厚答谢。有个模仿王羲之笔迹的人,献了一副字给国家,李昪奖赏他十多万的钱。事情传开后,更多的人将家中的藏品贡献出来,“由是六经臻备,诸条史集,古书名画,辐凑绛帷”,当时建业文房收藏的书籍达到一万三千多卷,还有许多法书及名画。此后李璟、李煜父子继续扩大收藏,到李煜亡国时,图书已达到十万卷,以至史家多以春秋“鲁之存周礼”来称誉南唐。这些图书,往往都有南唐皇室的收藏标记如“内殿图书”“建业文房之宝”“集贤殿御书印”等等。

李煜本身懂艺术,会鉴赏,在位长达十五年之久,所谓“才高识博,雅尚图书,蓄积既丰,尤精赏鉴”,文藏精品“收藏之富,冠绝一时”。凡是经过他手的很多书画,都留有他精心设计的题识或花押,装裱十分考究,以致宋朝很多书画名家都跟风模仿。宋人邵博说,他曾经搜罗到南唐建业文房藏书《阁中集》,看到该书第九十一卷的《画目》中,记录有上品九十九种,中品三十三种,下品一百三十九种,其中贵重名画有《山行摘瓜图》《卢思道朔方行》《杨妃使雪衣女乱双陆图》等,而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可见当初收藏之浩瀚,以及心血与不易。

“文武之道,今夜尽矣”,六朝时,南梁都城江陵被西魏兵攻克之际,梁元帝萧绎焚毁古今书、画十四万卷,点火之际,萧绎喃喃自语的,便是这句话。

当初李煜读史至此,曾感慨萧绎一人之私,造就了文化史上的巨大浩劫,并写诗《题金楼子后》:

牙签万轴裹红绡,王粲书同付火烧。

不于祖龙留面目,遗篇那得到今朝。

李煜极其珍惜自己搜罗来的文物典藏,即使国势极度窘迫的时候,也不曾拿它们当贡品。没想到江宁城破之际,当初爱逾性命的钟王墨帖,不可胜数的书画典籍,李璟、李煜本人的文稿、诗词等还是在无声的烈焰中焦卷,须臾间就彻底烟消云散。即便如此,侥幸未被焚毁的图书仍有六万余卷,曹彬平江南之后,将南唐珍宝用十四大船运走,其中就有图籍多种。

化为焦土的还有江宁名刹瓦官阁。瓦官阁位于江宁凤凰台上,始建于六朝,高达两百四十尺(约七十多米),面江瞰城,地势高旷。但凡江宁人都知道,瓦官阁曾经有三绝。第一绝,是一尊四尺二寸的玉佛,这是狮子国(斯里兰卡)国王派僧人历经十多年的长途跋涉,不远千里赠送给晋武帝的,礼物贵重,情意更重。第二绝,是著名画家戴逵设计铸造的丈六铜佛。第三绝,则是著名画家顾恺之的维摩图。每逢春秋佳日,这里成为香客游人的打卡景点,日日都是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李白在南京的时候,最爱的便是流连城西南一带,从凤凰台到瓦官阁。春光明媚时,他“晨登瓦官阁,极眺金陵城”,倚栏远眺,槛外是滔滔奔流的江水。绿柳笼晴,阵阵江风吹拂,送来阵阵凉爽快意。

五代时,康仁杰(又作庸仁杰)登临瓦官阁有诗云,“云散便凝千里望,日斜长占半城阴”。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同时,瓦官阁的名字也随之变来变去,杨吴时改瓦官阁为吴兴寺。南唐升元元年(937),徐知诰(李昪)篡夺杨吴政权,即皇帝位,建立南唐,改年号升元。吴兴寺又随之改名叫升元阁。

高耸江畔的升元阁,从此成为南唐国都的象征。

江宁城破之际,城中士大夫及富商豪民,美女少妇纷纷躲进升元阁避难,多达上千人。宋军破城后,放了一把火,避难其中的士民妇孺哭声震天,最终全部死于非命。“灰飞障天烟焰炽,一火二月烂不收”,火焰烧出了琉璃色的梵境,巍峨的升元阁就在这样的幻梦中,化作一地瓦砾。

一百多年后,南宋诗人刘过来到升元阁旧址的时候,当年“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的二百四十尺高楼早已荡然,眼中所见,唯有啼鸦聒噪,喜鹊做窝,藤蔓老树相缠,“摩挲石柱藓痕斑,亡国如鸿去不还”。

升元阁见证了六朝的兴衰更替,却终究逃不过五代的兵火。朝代兴亡的悲情,再次成为江宁挥之不去的宿命。自隋开皇九年(589)韩擒虎攻入建康后,这座城市已经安然度过了将近四百年的和平岁月,李白、白居易、张祜、杜牧等许多诗人都曾来此怀古、游历。“但见衣冠成古丘,不见江河变陵谷”,江宁,南唐的国都,如今再次因为兵灾陷入绝望,尸横遍地、满目疮痍。

困守宫城的李煜,望着远处被火光照亮的夜空,涕泪横流,数次想要自杀,却被近臣死命拦住。为了挽救一城生灵,李煜最终决定派使者联系宋军。清晨,曹彬带军一路穿过火海,来到南唐宫城。李煜打开宫门,手捧印信,与宰相汤悦等大臣一行,出宫城奉表投降。

曹彬斥责李煜:“为何负约?”意思就是,之前已经让长子李仲寓出城商谈投降事宜,并约定开门献城,为何不遵守约定。

李煜回答说:“人心不一。”

拒不投降的是陈乔,就是李璟将李煜托孤给他的人。城破之际,李煜草拟降书,让他和李仲寓出城与曹彬洽谈。陈乔拿到之后沉默不语,回到府中就把李煜的降书扔进水中。

李煜见陈乔回去半天也不起行,又派人上门催促,陈乔其实内心深处早就想劝李煜自杀殉国,但又不忍心直说。他又进宫,劝说李煜,“自古以来就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投降又有何用,还不是自取其辱,干脆让我到城下与敌军背城一战而死吧”。

李煜始终把陈乔当作父亲一样尊重,此时也忍不住哭了:“你跟我一起北上吧?”

陈乔摇头,面色决绝地回答说,“我主持国政多年,国家却沦入如今的境地,只有一死才能报答先帝的信任”。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李煜满面泪水,看着陈乔决绝而去的背影,不由得又想起了父亲李璟让陈乔跟他见面时的场景,耳畔犹自回响着陈乔的话语,“我死以后,陛下你就把抗拒赵匡胤诏命的责任,全部都推到我身上,如此就可以保全你无恙了。”

陈乔辞别李煜后没有再回家,而是来到政事堂,召来两位亲信官吏,解下朝服上的金带交给他俩,说,“请妥善保管我的尸骨”,随后自缢殉国。当初陈乔与张洎一起主张李煜不入朝赵宋,江宁围城期间,两人约定同时自杀殉国。然而张洎压根没有死的念头,城破之际,他私下把妻子儿女全部接到宫中,告诉李煜说,“我和陈乔同时掌管中枢,如今国家灭亡,理应殉国,但想到陛下还活着,等到了开封,需要有人替陛下辩白当初不肯入朝的原因,所以臣不能死”。

城破之际,死难的大臣还有大理评事廖澄,他从容更衣,服药自尽。勤政殿学士钟蒨身穿朝服,端坐家中,被宋军屠灭全族。诸多文武面临国破,视死如归,为南唐文武表率,也算是报答李煜十年养士之恩。对比后蜀灭亡时孟昶的哀叹:“吾父子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放一箭,虽欲坚壁,谁与吾守者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李煜为君主的魅力高出孟昶乃至五代其他亡国之君不知多少。

当初李煜即位不久,中使赵希操从江宁到江西出差,途中在安徽当涂驿站住宿,半夜醒来,听到隔壁有人聊天。其中一人问:“你从金陵来的,可曾听说新即位的君主如何治国?”另一人答道:“君王秉持仁孝为治国之理。”最初问话的人听了之后,放心地说道:“这样就是贤明的君王了。”

李煜十五年的勤政爱民,尽管不能避免亡国的命运,但仍旧赢得了臣僚的忠诚。

城破次日,李煜与小周后、儿子李仲寓并南唐宗室到供奉有南唐历代祖先的太庙祭拜。李煜跪在地上,想到已成泡影的前尘往事,想到李璟临别时对自己的殷殷期待以及就要沦为狐鼠巢穴的太庙,忍不住热泪盈眶,低声吟出《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自宫城归降到乘舟北上,曹彬只给李煜留了三天的准备时间。整整三百年后,南宋君臣走的也是同样路线,虎视眈眈的元军也只给了他们三天准备。十二月初一,铅云低沉,雪花飞舞,李煜一行在宋军的押送下登船离开金陵,前往他们乃至南唐绝大多数人几十年来从未涉足的中原。“年年柳色,秦淮河岸”,李煜自从出生以后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但他的国家,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崩塌。当春天再来时,台城的废墟上,将长满野草,澄心堂外,也将遍布荆棘。李煜心底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夕阳隐没到了长江对岸,暮色伴着黑烟,缓缓飘散在金陵上空。

船队出发之际,李煜等人神色凄楚,岸边的百姓痛哭流涕。船队愈行愈远,所有人都在回头遥望,露出悲戚的神色,直到城墙的雉堞越来越小,灰暗巨大的江宁城郭渐渐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赵匡胤李煜两人,终于要见面了。

归为臣虏

十二月初三,李煜一行抵达润州,船停江畔。得知消息的士民百姓纷纷扶老携幼,赶到江边远远地焚香叩拜,哭送李煜北上。

几天后,船队抵达汴口(淮河与汴水的汇合之处)。过了这里,就再也看不到原来南唐的疆域了,李煜心中难过,看到岸上有普光寺,恳求押送他北上的宋朝翰林副使郭守文同意他登岸礼佛,得到同意后,李煜进入寺中虔诚地燃起数柱天香,口中赞念有词,为他自己,也为南唐百姓祈福。临走之际,他又布施了许多钱财和丝帛。

北宋太平兴国元年(976)正月初三,李煜一行到达开封。开封地处中原腹地,劣势是无山川之险,典型的四战之地;优势是北控燕赵,南通江淮,水陆都会,资用富饶。战国时魏国定都于此,鼎盛时,城东西长十里,人口三十万,是战国时期与秦都咸阳、楚都郢城、齐都临淄、赵都邯郸齐名的大都城。

唐末,开封是宣武军节度使治所。后梁朱温以之为建昌宫,并定都于此。五代时期,除了后唐的十三年以外,这里一直是中原政权的统治中心。后晋天福二年(937),后晋石敬瑭迁都开封,首都的地位不再变化,直到北宋灭亡以后,新兴的金人依旧定都于此。

从朱温建都于汴梁开始,历代统治者都对其悉心经营。五代后期,开封“华夷臻凑,水陆会通;时向隆平,日增繁盛”,逐渐成为中原地区的大都市。“坊市之中,邸店有限;工商外至,亿兆无穷”,因为人口增加带来的繁荣,使得原先的城池日益显得逼仄。南唐保大十三年(955),周世宗柴荣继位不久,因开封“屋宇交连,街衢狭隘”,便“发畿内及滑郑之丁十余万,筑新罗城”,从此奠定了北宋汴梁城的格局。据考古勘测,外城形似平行四边形,四周城墙总长近三万米,面积二十五平方公里,是旧城的四倍多。不仅如此,三重城垣均有护城河环绕,周边设有水、旱城门多座。全城有蔡河、汴河、金水河、五丈河等四大河流进入城中,形成水网交错的河流体系。

第二天,赵匡胤下诏举行献俘大典。半夜时分,李煜穿着白衣纱帽,并宗室子弟及降臣四十五人,被全副武装的宋军押解到宫城明德门外,膝行匍匐在地上待罪。正月的开封,霜气肃杀,寒意刺骨,李煜隐约能听到身后传来被拼命压抑住的呜咽声,大概是小周后吧。他的心此刻已冰冷如死灰,恨不当日死,留作今日羞,一步错,步步错,国家灭亡、社稷倾覆的悲哀和个人未知命运的忐忑,此刻都交织到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软绵绵的阳光终于照到明德门的城楼上,李煜的双腿早已麻木,之前礼佛跪拜的经历,总算起到了作用,否则早已支撑不住。李煜合上双眼,仿佛又听到远处清凉寺传来的钟声,那是李煜为爷爷李昪祈福所铸的大钟。

恍惚间,李煜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拉回现实。城楼上,旒冕衮服的赵匡胤已经驾到。四十年前,赵匡胤第一次来到开封,彼时他还是一个九岁的孩童。远在金陵的李煜,才刚出生,便已是帝王贵胄。

谁能想到,四十年后,这两人的人生轨迹竟会重合到一起。只不过,一个是高高端坐在上面,一个是诚惶诚恐跪在地上。

曲调高昂的鼓乐喧哗之后,广场鸦雀无声,李煜看着砖块上爬过的蚂蚁,内心再次神游万里。新年正是宫中最为热闹的时节,“晚妆初了明肌雪”“缥色玉柔擎”“佳人舞点金钗溜”,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他此刻甚至有点羡慕早逝的周后,庆幸如同神仙一般的她,毕竟不用来此受辱。

城楼上是曹彬在说话,都说他能约束军纪,但得胜的宋军竟然残暴地把南唐的乐工全部屠杀,只不过因为他们被迫为胜利者演奏的时候,伤心地痛哭流涕而已,“霓裳羽衣曲就此再次失传了吧”。李煜脑海中又浮现出廖居素、徐锴的模样。他以前并不熟悉廖居素,即位之后,因为赏识他的刚直,又是经历三朝的老臣,才将他擢升为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兼管三司。听说廖居素自杀的消息后,李煜也是一脸愕然,他并不是不采纳他的建议,只是现实不允许,没想到这个性格倔强的老人居然自杀了。他死后,家人将他留下的遗书呈给李煜,上面写道,“吾之死,不忍见国破也”。

徐锴去世的时候,距离宋军破城一个多月。徐铉告诉李煜,他的弟弟死之前,竟然似有喜色,说,“终于不用成为俘虏了”。

只不过才过去几十天而已,李煜想来,仿佛都已成前世往事。他又听到抑扬顿挫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臣等于十一月二十七日,齐驱战士,直取孤城。奸臣无漏于网中,李煜生擒于麾下。千里之氛霾顿息,万家之生聚寻安……”想到街巷随处可见的尸体,缕缕青烟腾起的升元阁,李煜不禁悲从中来,阖城老幼,因他一人,无端罹此滔天之灾,真是百死莫辞。

城楼上又安静下来,原来是翰林副使郭守文已经读完《升州行营擒李煜露布》。宋认为南唐是僭越国号,因此不承认江宁府的名号,继续使用唐朝时对南京的称呼:升州。

过了一会儿传来中使尖锐高亢的声音:圣天子下诏释放李煜等人,并分别赏赐各人冠带、用具、货币、马鞍和马络头等物。

李煜麻木地跟着众人一起去掉白衣纱帽,三呼万岁,叩首谢恩。这只是一场戏,只不过他要被迫陪赵匡胤演出而已。前一天晚上,郭守文告诉他,原本还有献俘礼,跟南汉皇帝刘鋹一样要肉袒。“幸好陛下圣恩浩荡,说你曾经尊奉我朝颁布的历法,与刘鋹逆命不臣不一样”,郭守文说,“陛下下诏,献俘仪式就不搞了,只是下赦仪式而已”。

仪式结束后,李煜及小周后等人又被带回怀信驿贡奉院,这是南唐使臣来开封之后的驻地,早在淮南之战后,一直开设至今,没想到如今成为南唐亡国之君的安身之地。

四天后,太平兴国元年(976)正月初八,赵匡胤在皇宫中召见李煜及其宗族,并宣读诏令:

上天之德,本于好生;为君之心,贵乎含垢。自乱离之云瘼,致跨据之相承,谕文告而弗宾,申吊伐而斯在。庆兹混一,加以宠绥。

江南伪主李煜,承奕世之遗基,据偏方而窃号。惟乃先父,早荷朝恩,当尔袭位之初,未尝禀命。朕方示以宽大,每为含容。虽陈内附之言,罔效骏奔之礼,聚兵峻垒,包蓄日彰。朕欲全彼始终,去其疑间,虽颁召节,亦冀来朝,庶成玉帛之仪,岂愿干戈之役。蹇然弗顾,潜蓄阴谋。劳锐旅以徂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掇。

昔者唐尧光宅,非无丹浦之师;夏禹泣辜,不赦防风之罪。稽诸古典,谅有明刑。朕以道在包荒,恩推恶杀。在昔骡车出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君,不预中朝之正朔,及颁爵命,方列公侯。尔实为外臣,戾我恩德,比禅与皓,又非其伦。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侯之号,式优待遇,尽舍尤违。可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仍封违命侯。

诏令中说李煜自取其咎,自取灭亡,是他反复的性格所决定。又强调皇帝的宽容,今日特地升殿宣诏,赏赐列侯之号,以及优厚的待遇,尽舍之前的罪过。

宋朝官制是“其官人受授之别,则有官、有职、有差遣。官以寓禄秩、叙位著,职以待文学之选,而别为差遣以治内外之事”。“官”,是确定品位、俸禄的依据;“差遣”是出任的实际职务;“职”,即馆职,用以褒赏文臣儒士的荣誉学衔。

因此,李煜的官衔是“光禄大夫”,馆职是“检校太傅”。至于“右千牛卫上将军”,只是一个虚职。在赵匡胤看来,李煜此后的人生,虽然不能锦衣玉食,但起码能做到衣食无忧。

李煜的爵位是“违命侯”,当初刘禅被封为“安乐公”,孙皓被封为“归命侯”,陈叔宝被封为“长城县公”。这几个人都是所谓的亡国之君,毕竟得到了胜者的宽大。反而是赵匡胤没有忘记李煜的抗命,终于还是用“违命侯”这三个字狠狠地羞辱了他。

小周后被封为“郑国夫人”,其子李仲寓为神武右厢都指挥使、左千牛卫大将军。其他兄弟、侄儿,一并被赐予官职。

次日,赵匡胤又宣诏南唐降臣,授原南唐司空、知左右内史汤悦为太子少詹事,左内史侍郎徐铉为太子率更令,右内史舍人张洎为太子中允。

王朝永远都会更替,但只要是人才,任何一个明君都需要他们为己所用。李昪、赵匡胤都是那些能看到五代混乱背后本质的统治者,为了对付跋扈的武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推行“以文驭武”。所不同的是,赵匡胤采用“杯酒释兵权”,用金银、土地赎买,使武将自愿交出权力。李昪则是“息兵安民”,长期不发动战事,并且以文人取代武人担任地方长官。

北宋武力征服了南唐,从政治制度到文化却受南唐影响甚深。五代时期,人们没有“节操”这种诞生于宋朝的观念,所以五代著名的宰相冯道前后出仕包括辽在内的五个朝代,服务了八姓十一皇帝。南唐灭闽、灭楚之后,原本闽国、楚国的很多官员都转而效忠南唐,没有人指责他们是贰臣。江宁城破之际,钟蒨、廖澄那样选择殉国的,是真的被李煜的仁厚所感动,自愿与国家同生死的烈士。徐铉、张洎这样的文人,选择为新主子服务,未来在宋朝的政坛上,还有很长的政治生命。

真正无所事事的,只有李煜一个人。

有人问:“何谓孤寂?”

答曰:“清风、艳日,无笑意。”

再问:“夜里呢?”

答曰:“子夜时无言哽咽。”

法国缪塞曾说,“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陡然从一国之君归为臣虏,李煜无法接受心中的巨大落差。李煜经历了自身由繁华至极到悲惨至极的跌落,人生际遇的变化无常以及生命痛苦的本质都让他一个人体会到了。

汴梁常有梦,无非秦淮事。无论是群芳斗艳的春日,抑或皓月当空的秋夜,都无法让他排遣内心的哀痛。他于“此中日夕,只能以泪洗面”,回想往日良辰美景,却只能在梦中再去忆念往日江南的热闹,重温当年的愉悦: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李煜终于明白,未来再无欢乐可言,能够陪伴他的只有深深的绝望和无处话凄凉的岁月。

多情则辱

赵匡胤在授给李煜官职的同时,也给他安排了赐宅,不过不是当初建造的那所“制度略侔宫室”的礼贤宅。赵匡胤要留着赏赐给钱俶,毕竟吴越国在灭南唐的过程中出了大力。

李煜的宅邸,在内城梁门外。梁门,是唐朝时的名字,朱梁时期改为乾象门,赵匡胤即位后,又改为乾明门,不过老百姓还是习惯叫梁门。梁门外有柴荣敕建的道观——太清观,这里临山傍水,香火鼎盛。从太清观向北数里,就可看到一座占地颇大的宅院。

这里就是李煜在开封的住处,也是关押他的“囚笼”。陪伴他的只有几个随他北来的旧宫人,小周后,以及长子李仲寓等。梁门不近汴水,在热闹程度上比东水门差了许多。花苑中倒是挖了一方池塘,粗粗堆了几块石头于其中,池水甚浅。

李煜初到宅中,看了不禁哑然失笑。他又忍不住回想起永远回不去的南唐宫殿,那里建有小金山、摩诃池、瑶光殿、柔仪殿、红罗亭、饮香亭等。

李煜即位后,还在苑中凿池一顷。池中叠石,像三神山,号小蓬莱,又在宫城东北角上建高台,人称望月台。

可惜他的灵魂,都已经永远留在那个见证了他无数欢乐时光,如今大门紧闭的宫殿里。门庭冷落车马稀,闲日里枯坐院中,从荣华富贵到失去自由,命运就像是恶作剧一般,把他高高举起又重重抛下。李煜时不时地一阵恍惚,他仿佛总是能听到江水的哗哗声,又仿佛听到陈乔急匆匆的脚步声,或是大周后的琵琶声……江南旧人的熟悉的样貌,不经意间就一一浮现在面前,似乎不曾远去。

或许人都一样,永远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那就是始终痴迷于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过往。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能够陪伴他的,只是小周后,可怜她离开南唐后,心中的失落远远超过李煜。李煜每天还得好言抚慰她,大部分的时间里,李煜和她唯有相对无言。年轻人毕竟喜爱热闹,小周后每次听到宫中召见,都是格外的欢喜。正因如此,李煜才强打起精神,一次又一次参加那些他本不愿去的宴会。

性格,很大程度上左右着命运。李煜如同灵魂被抽出一般,外表是个活人,实质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只是春花凋谢,朝是雨打,晚有风吹,花何以堪,人又何以堪,让他更加伤感: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无论是秋风萧瑟,月明星遥,还是点滴霖霪,雨打芭蕉,对李煜来说,只是又一个不眠的长夜而已: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小周后熟睡后,李煜就着月色,披衣漫步院内,仰望天空的皓月,应该和江宁的一样吧,离愁忍不住又涌上心来,可是又有谁人能够知晓,犹如这深夜哑哑啼叫的乌鸦: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宋朝时的许载在《吴唐拾遗录》中,说李煜“雅好儒学”,诗词书画无一不精,这样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他产生恶感。《十国春秋·南唐》里称李煜“为人仁惠,有慧性,雅善属文,工书画,知音律”,是一位既天资聪颖,又忠恕仁慈的文人。赵匡胤尽管恶作剧般封他为“违命侯”,但他似乎更愿将李煜看作是收集到的战利品而已,偶尔找到机会就调侃一下。

宋朝叶梦得在《石林燕语》中记录了一个小故事:有次赐宴,赵匡胤问李煜,听说你诗写得好,说一句你最喜欢的给我听听。李煜认真想了半天回答:

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

赵匡胤不屑地说:“写诗的果然小气,满怀之风,能装多少呢?格局实在太小了,一点气势没有,难怪是亡国之君。”

过了几天,又赐宴召见李煜,赵匡胤远远地看到他,就说“好个翰林学士”,在他眼中,李煜只是宴席间的坐客,阶下的一名翰林学士罢了。

同样是咏月,赵匡胤写道:“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气势确实十足,但文学史上不会有赵匡胤的名字,成王败寇而已。李煜记得自己是宴席主角时,无论什么句子,都有很多人抢着“点赞”。他终于明白,很多时候,面对大环境,人的生命就是狂风中的树叶,根本无法自己做主。

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没有赐宴的日子,他一人独处时,只能终日以泪洗面,唯有醉酒才能暂时让他忘记眼前的痛苦。赵匡胤担心李煜的身体,曾劝他少饮酒,甚至颁布了禁酒令:“江南李主……务长夜之饮,内日给酒三石,艺祖(赵匡胤)敕不与酒。”原来内廷按照惯例每日赐酒,但李煜整日整夜酗酒,内廷报到赵匡胤那里。后者看不下去,担心他把身体喝垮,一度下令不再赐酒。最后还是李煜上奏,略带负气地说自己除了饮酒外再无其他消遣了:“不然,何计使之度日?”

赵匡胤才“遂复给之”。

只有饮酒才能让他解脱,拼命地折磨自己,只有醉乡能让他昏沉沉睡去,否则如何打发这枯燥的时光呢?可惜终有酒醒时分,枯坐床上,伤心枕上三更雨,心情又倍加愁苦: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依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朝代兴衰,人世无常。唐朝以来,江宁就不缺怀古伤今的文人,但无论是“天地有反覆,宫城尽倾倒。六帝余古丘,樵苏泣遗老”还是“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真正把个人命运与家国命运深深联系到一起的,只有李煜。入宋以后,李煜渐渐不作诗了,以文误国的帽子一旦扣在头上,只能乖乖地戴着。他知道,即便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自讨无趣而已,“好一个翰林学士耳”。他把一腔的情绪全部倾注到词作中来,梦里梦外失落的极度痛苦,心灵的巨大落差,不是常人可以体会得到。正因为他品尝过极度的欢乐,也体验了极度的悲哀,才能在词中表现出人生的极乐和极悲,创造出独特的情感世界。正如他自己也不记得梦见多少次的江宁,《浪淘沙令》: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北宋太平兴国元年(976)十月十九日夜,开封下起了大雪。这是李煜入宋后的第一个冬天,清晨醒来,李煜发现梁门大街格外安静。前几天,宫中内侍王继恩一直在梁门外的建隆观设醮降神,今天忽然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雪的缘故。

隔了两天,李煜和开封所有人一起知道了原因:四十九岁的赵匡胤驾崩了。

新皇帝是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他即位后,照例大赦天下,李煜被去掉“违命侯”的屈辱称号,改封为陇西郡公。

唐高祖李渊自称先祖是南北朝时期,西凉建立者李暠。李暠为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汉代名将李广之后,世代为陇西大族。李昪建立南唐时,号称乃李唐嫡系,为此赵光义改封其为陇西郡公,以示新皇恩宠。

李煜照例又是上表谢恩。此前他虽然被任命官职,但除了应召赴宴以外,形同被软禁。各种需求都要得到朝廷批准,就连多用一个人的自由都是奢望,更不要说与南唐旧臣的交往。江南旧人中,唯一被特准来侍奉的是光禄寺丞徐元楀。徐元楀是徐游之子,也算是李煜的平辈。但他“笺表素不谙习”,因此在文书上帮不上忙。李煜担心辞令不趁触怒官家,只能事必躬亲,自拟自书。他听说刘鋹有一个广南旧人洪侃帮忙处理文书,又请求赵匡胤将旧臣潘慎修派给他掌记室,没想到文书上去竟是石沉大海。

如今新皇即位,李煜又想试探一下,于是上了一封《不敢再乞潘慎修掌记室手表》:

昨因先皇临御,问臣颇有旧人相伴否,臣即乞徐元楀。元楀方在幼年,于笺表素不谙习,后来因出外,问得刘鋹曾乞得广南旧人洪侃。今来已蒙遣到徐元楀,其潘慎修更不敢陈乞。所有表章,臣且勉励躬亲。臣亡国残骸,死亡无日,岂敢别生侥觊,干挠天聪?只虑章奏之闲,有失恭慎,伏望睿慈,察臣素心。

赵光义看过之后,居然颇为满意,“李煜终于摆正自己的臣虏身份了”,于是特别恩准潘慎修以太子右赞善大夫的头衔,专门帮助李煜处理笔札事宜。

李煜原本以为新皇帝因为喜爱读书,可能会更加宽容,没想到还是太过天真。新年过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二月十六日,赵光义带着群臣来到新落成的崇文院,聊了半天后,想起书籍的原来主人,便派人将刘鋹、李煜召来同观。赵光义爱读书,崇文院是赵光义即位之后命人新建的皇家书院。院中东廊昭文书,南廊集贤书,西廊有经史子集四库,为史馆书,合计藏书正副本八万余卷。其中六万卷是南唐旧藏,为宋太子洗马吕龟祥从金陵搜罗而来,其印刷、编校及装订水准之高,为当时之冠。

宋朝重文轻武,赵光义坐下后,南唐昔日的旧臣徐铉、汤悦等文官都可以赐座环侧,反倒是被封为武职的李煜,只能远远站着。

李煜在下固然尴尬,徐铉、汤悦等人在上,也是神色不对。

赵光义也注意到昔日君臣的神态,不在乎地笑了起来。他手指李煜,嘲笑地跟周围群臣说道:“不能修霸业,但嘲风咏月,今日宜矣。”

过了一会儿,赵光义又笑问李煜:“听说爱卿在江南也好读书,此中简策多卿旧物,近犹读书否?”虽然是讽刺,李煜也不敢说话,只好连连顿首。

这日傍晚,赵光义在崇文院设宴,宴请赵廷美、赵德昭,及宰相薛居正等人。李煜坐在末席,本来已经习惯,但思及前尘往事,还是讪讪无言,唯有大醉而归。

此恨绵绵无绝期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开春以来,李煜的身体一日差似一日。赵光义召集他参加各种宴请,都是因为身体虚弱而告病缺席。他的体质本来就弱,在国期间,“夜鼎唯煎药,朝髭半染霜”,汤药不离左右,自嘲“衰颜一病难牵复,晓殿君临颇自羞”,到了开封之后又变成不合时宜的人。哀莫大于心死的他,即使缠绵病榻,依旧整日杯不离手,再好的身体也吃不住这样折腾,何况根骨本弱。

秋风乍起,病中的李煜,到了晚间,只见天清月白,想起昔日宫中的瑶光殿,那里曾经住着他最爱的娥皇,如今一切繁华旧事,都已成镜花水月,更加感时伤怀: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诗词是某个人在唯一时空的唯一心理的对应,李煜在失去青春、爱情、国家、自由乃至自我之后,终于脱离了悲欢离合,荣辱兴衰。

他最终因为他的词,实现了“不朽”。

病重期间,赵光义命医官到赐第为他诊疗,大概他自己的心态较为灰心,陪同的中使还再三温言劝慰。

不久便是七夕,李煜的生日。秦王赵廷美受赵光义所托,到赐第为李煜祝寿,并赐酒。

当天夜里,李煜去世。

李煜怎么死的,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被赵光义下毒,即用所谓的牵机药所杀。据说死状极其悲惨,全身痉挛,头足相就,经过多时的痛苦挣扎后,才气绝身亡。

通常来说,一个人会死,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没有了价值。第二,是死了之后,有更大的价值。只要还有价值,就不会死。

亡国之君,本来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不仅没有价值,还极易遭受猜忌。五代十国前后长达七十年,从朱温毒杀唐朝最后一个皇帝李柷开始,死于非命的亡国之君比比皆是。杨吴皇族被圈禁在泰州数十年,最后依旧逃不过阖族被屠的命运。

南汉君主刘鋹,到了开封之后,就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小丑。他曾用珠子将马鞍结成戏龙的形状,献给赵匡胤。赵匡胤感叹说:“刘鋹如果能将这项技艺用在治国上,怎么会灭亡!”北宋太平兴国四年(979),赵光义将要讨伐北汉刘继元,在长春殿宴请潘美等将领,也召集刘鋹、前吴越王钱俶、前清源节度使陈洪进等人参加,刘鋹在席上拍马屁说:“朝廷威名远播,僭号窃位的君主,今日都在座,不久平定太原,刘继元又将到达,臣率先来朝,希望可以手持仪仗,成为投降君王的老大。”

即便如此,刘鋹也只比李煜多活了两年而已,死的时候才三十八岁。

反倒是李煜这种外表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倔强的人,始终保持自尊。翻遍所有宋人笔记,除了记载赵匡胤兄弟俩取笑他的故事,以及编造赵光义临幸小周后的段子以外,从未见到任何李煜刻意讨好的事迹。

这样的人,必然是不讨喜的。

让一个气量小的人,一定要拥有大气度,实在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譬如赵光义。

即便如吴越钱俶,几代国君都臣服中朝,宋平南唐的时候,吴越还充当了盟军,赵匡胤公开表示是不伐之国,赵光义登基之后,还是于太平兴国三年(978)将其灭国。

赵匡胤是他的亲哥哥,跟他一起喝酒,死得不明不白;赵德昭是赵匡胤的长子,被他逼死;赵廷美是他的亲弟弟,被他陷害,贬斥而死。

徐铉入宋后被封为左散骑常侍,有天赵光义问他:“最近可曾拜见李煜?”

徐铉诚惶诚恐,赶紧回答:“臣哪里敢私下见他?”赵光义说:“你去看他没关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退朝之后,徐铉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李煜那里,门庭冷落,只有一个老兵看门。老兵不让他进门,徐铉直到说奉旨前来才行。等了半天,李煜穿着纱帽道服出来。昔日君臣,如今同僚相见,李煜忍不住哭了,徐铉也跟着哭。

两人坐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煜忽然长吁短叹道:“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

徐铉走了以后,赵光义召见他,问他那天谈了些什么。徐铉不敢隐瞒,只能如实道出。

据说就是因为李煜所谓后悔杀了潘佑、李平之言,触发了赵光义的杀心。

也有人说是因为《虞美人》这首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人间实苦,多情则辱。其实李煜已经自我折磨到如此境地,有没有那一杯毒酒本也无所谓。

临终之际,李煜唯一愧对的人,就是小周后。她貌美而有才调,两人同样有过极欢乐的时光。可惜她受封以来,南唐国势日下,城破、请降、辞庙、谢罪,小小年纪就跟着受辱。

李煜终于发现,什么都做不了,保护不了身边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住,做人原来如此痛苦。

听闻李煜去世,江南父老皆悲痛。死后的李煜,又被赵光义消费了一把:“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吴王。”同时让徐铉为李煜作祭文。徐铉提笔前,对赵光义说道,“请官家容得臣下心存故主恩义,不然,臣下不敢奉诏”。

文章写出来之后,赵光义当众赞赏,称徐铉乃忠义之臣。当时,徐铉与汤悦同时撰写《江南录》,写到南唐亡国之际,只是归以“天意”“气数”。这种论点,陆游也是支持的,“虽仁爱足以感其遗民,而卒不能保社稷”。在陆游的心里,李煜至少是个仁君,但却不是一个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的霸主。

徐铉还写了首悼念李煜的诗,其中后半段情真意切:

道德遗文在,兴衰自古同。

受恩无补报,反袂泣途穷。

李煜死后没有多久,小周后也在极度悲伤中死去,大约和李煜一起埋葬在北邙山(南唐二陵附近发现疑似大周后陵墓)。只是夫妻、姐妹就此天各一方,或许他们在黄泉能再重逢,也未可知。

旧臣僚中,也不乏忠臣,张佖每年元宵、清明、中秋、盂兰盆节,都要携带子女至李煜墓前祭拜,哭之甚哀,这些都是真情流露。刘吉则于每月的朔、望率子孙祭拜李煜真容画像,并且时常周济李煜后人。

李煜生于七月,死于七月,登基做国主也是七月。人生在他身上,变得如此戏剧性,一切仿佛早已在冥冥中注定。

李煜工书画,精音律,生活精致,又能作一手好诗词。他去世一百多年以后,北宋灭亡,人们突然发现亡国之君赵佶居然和南唐李煜惊人的相似。

他们都是温文尔雅的词人,赵佶是开创瘦金体的书法大家,是妙笔生花的丹青圣手,是脚法精湛的蹴鞠明星,是混迹勾栏的风流浪子。他们一生沉醉于造化精气的陶冶,在“瑞脑消金兽”的书斋里寻觅着情态意趣,一生追梦于美的创造,可谓艺术天才中的天才。

赵佶和李煜一样,是亡国之君,又具有极高的艺术天赋——倘若去掉他们身上的帝王标签,艺术成就足以让他们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北宋以后很多人会情不自禁地把李煜和后来的宋徽宗相比,甚至说宋徽宗是李煜转世投胎。

如宋人笔记《养疴漫笔》中说:“神宗幸秘书省,阅李后主像,见其人物俨雅,再三叹讶,而徽宗生。生时梦李主来谒。所以文彩风流,过李主百倍。”

久而久之,就把宋徽宗犯下的错误全扣到了李煜的头上——醉心享乐导致亡国——很多笔记野史也对此津津乐道。

按照欧阳修的史学观,南唐因为未能成为一个强盛统一的王朝,被认为没有得到天命,在新旧《五代史》中,被列入僭越、世家之类,以彰显“攘窃”之罪。

李煜身为亡国之君,自然也逃不过历代亡国之君的若干标签:荒淫、失德、昏庸。

李煜已经死了,还是带着失败者的身份死的,自然百口莫辩。于是千百年来,只要提到李煜,都只能感慨:词作得好,可惜不是当帝王的料子。

真相确实如此吗?

其实只要简单对比一下两人的经历,就会发现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李煜二十四岁继位时,面临的是这样的局面:

丧师失地,财政破产,人心离散,强敌在侧,简而言之,南唐的国运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就这样一个烂摊子,李煜硬生生又撑了十五年之久。如果这样的本事叫作没有能力当帝王,那么什么才叫有能力?

反观宋徽宗,他十八岁继位的时候,前面几任皇帝励精图治,给他留下了一个综合实力强大的国家。虽然也有外敌,但北方的辽国和宋朝已经维持和平将近百年,仅仅有西夏仍然和宋处于战争状态,而从体量上比,小小的西夏无论如何也不会威胁大宋的生存。

但宋徽宗本质上“轻佻浪荡”,他放纵党争(李煜用澄心堂弱化相权)、任用奸臣(童贯、蔡京)、纵情享乐(“花石纲”激起声势浩大的方腊起义)、毫无战略眼光(联金灭辽),仅仅用了十七年的时间,就因一己之过带崩了百年大宋。

所以,同样为君十几年,抓一手烂牌的李煜是硬撑,抓一手好牌的宋徽宗是往死里折腾。

即便是论个人意志,两人也是天壤之别。面对北宋大军,李煜在外援断绝的情况下,坚守江宁长达一年多,赵匡胤一度失去信心打算退兵。宋徽宗在勤王大军源源不断的情况下,把皇位传给儿子,自己落荒而逃跑到镇江。

宋代开始,因果报应的思想更加深入民间,老百姓出于朴素的同情心理,把宋徽宗说成是李煜转世,想要以此为南唐的灭亡鸣不平,没想到反倒让李煜躺枪,千百年来,被迫与宋徽宗相提并论,实在是冤枉至极。

正如徐铉在给李煜的墓志中写道,南唐的灭亡是“盖运历之所推,亦古今之一贯”。因此李煜一生从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到成为亡国之君,困顿负厄的悲惨遭遇,并不是他个人所谓的“失德”“无道”所导致,南唐亡于北宋只是一幕早就写好的剧本,只不过他被迫成为那个演到最后的主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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