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里落花谁是主
太子李弘冀
南唐保大十六年(958),年初,寿州之战尚且焦着,周唐双方正在争夺淮南之地的时候,李璟下诏废弃年号“保大”,改年号为“中兴”,希望能中兴祖业,一改颓势。很快,扬州、泰州就相继失陷。“中兴”眼看无望,徒增笑柄,李璟于是又改年号为“交泰”,意思是天地祥和,万物通宁。
李璟第一个年号“保大”用了十五年,如今三个月不到,换了两个年号,大赦天下两次。期望用改年号的办法转运,说明南唐从上到下,均已经失去分寸,无计可施。
当然李璟更没想到的是,他寄予厚望的“交泰”不仅不能为南唐带来祥和,反而将成为南唐最后一个年号,并且是最短的一个年号:
只存在了区区两个月而已。
国事危如累卵,江北一溃千里,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李璟眼前一亮的话,那么无疑就是长子李弘冀的表现了。杨吴顺义三年(923),有人举报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吞“市官马”。这在当时可是一个重罪,因为南方不产马,没有战马,军队的机动能力就无从谈起。李昪得知消息后打算将他法办,顺便也给其他将领立个规矩,“想要私吞战马,这就是榜样”。
没想到徐温出来打招呼了,当年他和张灏争权,正是钟泰章半夜将张灏刺杀,才能使得他大权独揽,“没有钟泰章,我早就被张灏杀了。今天我们徐家富贵了,怎么能亏待老钟呢?”
原来是义父的救命恩人,李昪二话不说,罪犯变亲家,立刻让长子李璟娶了钟的二女儿。钟家姑娘一口气生了好几个儿子,其中就包括长子李弘冀以及后来的南唐后主李煜。
按照李璟最初皇位“兄弟相传”的设想,李弘冀即便身为长子,也不是皇位继承人。在他十五岁那年,因为李璟要传位给他叔叔李景遂,就被外放到润州去了,直到九年后才回到江宁。
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的八年时间,刚好是人的性格和三观养成的关键阶段。从以后的结果来看,李弘冀这段远离深宫的人生,反而有利于他的成长,也让他的性格变得坚毅、果敢,完全迥异于性格柔软的父亲和弟弟。
保大十五年(957)二月,李璟得知李景达大军在寿州城外全军覆没的消息后,又气又怒,提议御驾亲征淮南,与柴荣决一死战。朝中大臣意见不一,中书舍人乔匡舜上书恳求不可以。李璟认为乔匡舜是故意动摇军心,把他流放到抚州。
李璟又去问神武统军朱匡业、刘存忠的意见,朱匡业随口吟诗,“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个诗句出自晚唐诗人罗隐的《筹笔驿》: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
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熟读诗文的李璟岂能不明白朱话中有话:先主刘备北征南讨,辛辛苦苦打下蜀汉千里江山,谁想到却被阿斗那小子轻易抛掷。
李璟听了大怒,将朱、刘二人贬谪并流放,不过御驾亲征的事再也不提。
朱匡业是真冤枉,因为李璟说要亲征,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在胆量方面,他就不如李弘冀。南唐保大十三年(955)十一月,柴荣南征淮南的时候,并不是一个方向进攻,吴越、荆南、湖南都得到诏命,出兵进攻南唐,以作为战略牵制。其中,荆南、湖南从西向东,水陆同时进攻鄂州。结果湖南武安节度使王逵自朗州率军出发没多久,就发现后院起火,原来是部下岳州团练使潘叔嗣乘后方空虚,兴兵作乱。王逵得到消息后,匆忙回军援救朗州,双方大战于朗州城外,王逵战败被杀。失去陆路配合的荆南水师沿江而下,被严阵以待的南唐老将何敬洙击败。
对南唐而言,最危险且最具威胁的无疑是吴越。当初李昪力压众议放弃了进攻吴越的大好机会,结果十几年来,吴越国每次都不失时机地在背后捅南唐刀子。
这次得到柴荣的诏书后,吴越立即兵分两路同时对南唐发起了进攻。其中一路由吴越国丞相吴程率领,进攻常州;另一路则由都指挥使路彦铢率领进攻宣州(今安徽宣城)。
吴程这一路进展很快,不久即攻破常州,擒获常州团练使赵仁泽。赵仁泽也是条汉子,被押送到杭州后,不仅不肯向吴越王钱弘俶下跪,还斥责其背信负约。钱弘俶大怒,命人用刀将其嘴撕裂到耳后,幸好吴越丞相元德昭怜惜其忠勇,劝谏钱弘俶饶他不死。
得胜的吴越军队继续进攻润州(今江苏镇江),镇守这里的是李璟长子李弘冀,时任宣(州)、润(州)大都督。常州和润州相隔不远,且几乎无险可守。李璟担心战场凶多吉少,李弘冀一旦被俘虏,无疑将沉重打击南唐士气,打算将其召回江宁。
诏书传到润州,众将都认为李弘冀虽然年少,但是身为元帅,为全军将士所倚重。此刻李弘冀绝对不能轻易离开,尤其是吴越大兵压境的情况下,一旦主帅临敌逃离,必定军心涣散。
即便没有将领们的提议,李弘冀本人也不想走。润州是江宁东边的门户,军事地位重要,于内可控江湖,于北可拒准泗,古往今来就是“山川形胜,自昔用武处也”。唐代名相杜佑(杜牧的祖父)曾经把润州之于金陵比作孟津之于洛阳。“京口因山为垒,缘江为境。建业之有京口,犹洛阳之有孟津。自孙吴以来,东南有事,必以京口为襟要。京口之防或疏,建业之危立至。”
由于吴越政权的存在,南唐深知润州的重要性,惯例都是遣重臣重兵驻守于此。
李弘冀上书李璟请求他放弃召回自己的想法,得到李璟同意后,他立即大举整兵备战,慨然决定与诸将同守润州,拼死一战,绝不独生,一时之间润州民心、军心士气大振。
设想如果李弘冀是个贪生怕死的公子哥,恐怕不用等李璟的诏书,自己找个借口就脚底抹油溜了。届时一旦润州失守,两路吴军就要在江宁城下会师。
李璟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能识人,赏罚不明。这一点在李弘冀身上完全看不出来。关于武将柴克宏的使用,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润州是江宁的东边门户,当时南唐的精兵几乎都被调到淮南对抗周军,李璟能拿出来援救润州的军队所剩无几,且大多数是老弱病残。
关键时刻,龙武都虞候柴克宏主动请缨,李璟大喜,立即派柴克宏与右卫将军孟俊带兵增援润州。柴克宏是南唐名将、德胜节度使柴再用之子,不过为人沉默寡言,不喜欢吹牛拍马。几年前,李璟经常流露出北伐中原的志向,很多大臣为了迎合皇帝,也跟风说一些豪言壮志阿谀奉承。唯独柴克宏从未谈及用兵之事,没人了解他的军事才能,仕途上也一直寸步难行。
如今李璟已经无人可用,自然也不管那么多了。出征之前,柴克宏惊愕地发现军队领到手的都是几乎腐朽、破烂的军械,就去质问枢密副使李徵古:“士兵不是训练有素的也就罢了,如果得到坚固锐利的器械,还能勉强发挥作用,反而给的全是破铜烂铁,能打仗吗?”
李徵古不仅不做解释,反而大肆谩骂柴克宏,柴克宏行进至润州(今江苏镇江)时,李徵古竟然几次三番要利用手中的权力撤换柴克宏,并以神武卫统军朱匡业代他统兵。
柴克宏对李徵古派来催他回朝的使者说:“我不日即将击破敌寇(指吴越军),你是什么人,一定是钱氏(指吴越)所派的奸人。”下命将其斩杀,使者一看要丢脑袋,赶紧大声说:“我受李枢密(指李徵古)之命而来。”
柴克宏的回答让使者吐血:“就算李枢密来,我也要斩。”最终,柴克宏果断斩杀使者,整军备战。
武将杀朝廷使者近似于谋反,幸好时任宣、润大都督的燕王李弘冀坚定相信柴克宏,对他说:“您只管在前方作战,关于人事问题不用担心,我自会安排奏报。”李弘冀上表说柴克宏的才能、谋略足以成就功业,常州危在旦夕,不应临阵换将。
李徵古看到柴克宏有后台撑腰,也就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
柴克宏领兵直奔常州前线,而他也确实不负众望,不仅用计解救了常州之围,还全歼吴越军队,斩首万级,俘虏了十多位将领。吴程单人匹马跑回杭州,从此被彻底闲置。常州之役,是南唐十多年来取得的最大军事胜利,史称“自保大来边事大起,克敌之功,莫先克宏者”。
如果说常州之役使柴克宏的声望达到了顶峰的话,那么坚定信任和使用柴克宏的李弘冀有知人之明,同样功不可没。
不久之后,在寿州城外,陈觉因为私人恩怨要撤换朱元,身负元帅身份的李景达不闻不问,任凭陈觉逼反朱元,最终导致南唐军事彻底崩坏。
两相对比,李弘冀虽然年少,但眼光和见识不知道比李景达乃至李璟高了多少。
柴克宏因常州的战功升拜为奉化军节度使,他很快再次主动请缨,带兵援救寿州。可惜天不假年,数日之后柴克宏在抵达泰州泰兴县(治今江苏泰兴)时,因为疡症发作而病逝。讣讯传出后,南唐举国为之痛惜。
柴克宏取得常州之役的胜利后,俘虏了十几名吴越将领和几千名吴越士卒,送到润州,李弘冀二话不说,下令全部斩首于辕门之外,全军士气大振,“人壮其决”,都佩服李弘冀是个狠人。
杨吴(南唐)立国以来,和吴越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胜的居多。但从徐温开始,对俘获的吴越兵将,不仅一个不杀,还全部放回。所以吴越就始终没有畏惧之心,总是在南唐虚弱的时候趁机去捅一刀。
史书上说,李弘冀把吴越俘虏全部处死之后,吴越举国震惊,此后一直到南唐灭亡之前,都不敢再搞小动作。国家生死存亡之际,需要的是杀伐决断,如果还一味优柔寡断,只能寒了自己人的心。所以五代十国时期,过于文弱的知识分子是很难治理好一个国家的,乱世需要枭雄,不要诗人。
这时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李弘冀,而非李景遂,才是南唐需要的继承人。
李景遂前后十次上表,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请求奉上皇太弟的宝册,免去自己的继承人地位。他说“如今国家有危难不能匡扶,请求允许出宫就任一方藩镇。皇长子李弘冀有军功,众望所归,应该成为继承人”。
此外,侥幸逃回江宁的李景达也因为丧师失地,主动请求辞去元帅一职。李璟于是改封李景遂为晋王,加官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任命李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
李弘冀被立为皇太子,参与决定各种政务。
当哥哥和叔叔们为谁继承皇位推来推去的时候,依旧远离聚光灯的李从嘉,有了长子李仲寓。只不过当年他出生的时候,李昪即将登上皇位;如今他儿子出生的时候,李璟却被迫去除帝号。
李昪处心积虑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才二十年的光阴,就被儿子败得差不多了。
李家兜兜转转二十多年,又回到了起点。
人世变幻,不过如此。
开封换了新皇帝
后周显德六年(959),是柴荣当皇帝的第六个年头。枢密使王朴对《易经》颇有研究,柴荣让他给自己预测寿命几何。王朴仔细推演一番后,认真地回答说,“五六成数”。“五六就是三十年”,柴荣听了很高兴,说道,“寡人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
这一年,唐末以来的分裂和割据依旧持续,没有人知道混乱是不是将永远延续下去。朱温篡唐以来,一个王朝多个王国的格局几乎没有改变。其中,后周疆域范围包括黄河中下游、淮河流域一带,实力最强,领土最大。这是因为柴荣即位之初,就痛感国土狭小,于是连续不断向后蜀、南唐等国用兵,前后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全部征服南唐江北州郡,把领土从淮河推进到长江。
在北方,有位于山西,依附于辽国的北汉。在南方,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广袤的长江以南国土上,分布着若干个小国,既有表面已经臣服于后周的荆南、南唐、吴越,也有依旧保持独立,采用自己年号的后蜀、南汉。
此外,还有占据燕云十六州的辽国。
辽,不是五代之一,而是超越于此的强大国家。杨吴天祚二年(936),石敬瑭利令智昏,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放弃了对中原政权来说至关重要的燕山山脉防线。“燕云十六州”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从军事地理来看,河北依山傍海,东面是大海,西面和北面则环绕着延绵千里的燕山山脉和太行山山脉。幽州(今北京),作为河北北部的战略重心,可以扼守燕山山脉的防线,并以此来屏障河北乃至整个中原的安全。
对于中原政权而言,幽州不能控制在手的话,就只能在河间、真定一线做被动防御,若是连这一线也守不住,那就大势已去。石重贵的后晋被灭就是典型的教训,一直到北宋时期,宋人依旧念念不忘收复失地,“燕蓟不收,则河北之地不固;河北不固,则河南不可高枕而卧”。
柴荣虽然赞赏王朴的“先南后北”建议,连续三年三次御驾亲征淮南,但他始终提防的,是来自北方的威胁。无论是失去燕山山脉带来的地理劣势,还是辽国多年来一直都有的南伐野心,都让他犹如芒刺在背,夜不能寐。
因此柴荣在位五年来,虽然先后与北汉、后蜀、南唐开战,但并没有吞并这几个国家的计划。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扫除后顾之忧,从而全力准备与辽国一决胜负。
后周显德五年(958)四月初四,柴荣离开扬州。北返途中,在颠簸的马车里,他做出了用武力恢复燕云十六州的决定。后周显德六年(959)三月,柴荣下诏北伐,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大军从沧州(今河北沧县东南)出发,水陆同时进兵。四月,后周军队进入辽国(今河北)境内,辽国益津关(今河北霸县境内)、瓦桥关(今河北雄县西南)守将先后望风而降。至五月初,莫州(今河北任丘北)刺史和瀛洲(今河北河间)刺史相继举城归降。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攻克易州(今河北易县),擒获辽易州刺史李在钦。
出兵仅仅四十二天,后周就收复了瓦桥关以南的燕南之地。辽国举国震惊,史书上说,契丹“凡蕃部之在幽州者,亦连宵遁去”。
可惜天不假年,正当柴荣准备继续北上,一鼓作气收复幽州的时候,却因染病被迫南归。五月末,柴荣御驾返回开封,但病情不仅未见好转,反而急剧恶化。六月十九日,后周世宗柴荣驾崩,时年三十八岁。
他死的时候终于恍然大悟,在位时间总共五年六个月,五六相乘结果是三十。原来是当初王朴不敢说真话,被他误以为是三十年罢了。
被柴荣视作股肱之臣的王朴,已于当年三月去世,时年五十三岁。王朴身为枢密使,性格刚直,处事果断,深得柴荣信赖。在得知他的死讯后,柴荣大哭捶地,哀叹失去可以寄托后事的大臣。
据说赵匡胤建立宋朝后,有次无意间看到王朴的画像,不禁肃然而立,指着自己的黄袍对近臣感慨说:“王朴如果还活着,我穿不了这黄袍。”
二十日,大臣们宣布柴荣遗诏,诏令其子,七岁的梁王柴宗训即位,是为周恭帝。
当初,后汉隐帝大肆屠杀郭威家人,郭威继室张氏与郭威的儿子郭青哥、郭意哥,侄子郭守筠、郭奉超、郭定哥还有第三女都被诛杀。柴荣作为郭威的养子,他的三个儿子也被一并诛杀。
五代朝代更迭的教训并不遥远,柴荣病重期间,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年幼的儿子无法控制局面。为了防止外戚专权,柴荣罢免了姐夫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之职,外放澶州做节度使,将其彻底排斥出了中央权力机构。
而殿前都点检这个岗位,则给了他最信任的赵匡胤,之前赵匡胤的岗位是殿前都指挥使,位居殿前都点检之下。
可惜面对权力的诱惑时,永远没有绝对的忠诚,因为这是人性的弱点。
“主少国疑”的状况激发了赵匡胤的野心。柴荣去世半年不到,后周显德七年(960)正月初四,他就自编自导了一个黄袍加身的“陈桥兵变”戏剧。第二天,赵匡胤带领军队杀回开封,威逼年幼的柴宗训“禅让”,并在崇元殿即皇帝之位,下诏改国号为“宋”,改年号为“建隆”,宣布定都开封并大赦天下。
是年,赵匡胤三十三岁。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赵匡胤成为五代时期又一个称帝的武人。这些年来取得的每一次军功,都成为他登上帝位的台阶。所不同的是,他虽然是一个武人,但却最终终结了“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轮回。
后人嘲笑赵匡胤是欺负孤儿寡母,但这只是纯粹从道德角度评判而已。事实上,但凡是能开辟一个王朝的皇帝,必定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心慈手软的人,想要守住一个王朝都难,哪里能开国建朝?
赵匡胤登基后,天下局势再次为之一变。可以设想的是,柴荣假如没有英年早逝的话,以他的战略决断,必定是继续死磕辽国,以收复燕云十六州,获得战略上的主动为目标。
但是这个战略方向,因为柴荣的死而被改变了。赵匡胤作为柴荣的嫡系将领,几乎参与了高平之战以来的所有重要战役。相比柴荣选择性地采用王朴的策略,他可以说是王朴战略的忠实执行者。
或许是赵匡胤先后经历了两次改朝换代,亲眼目睹了后唐、后晋的灭亡,对于辽国的实力,有着清醒地认识,导致赵匡胤不愿轻易地去与辽国决战。又或许是他和柴荣性格上的不同使然,让他选择另外一条更加稳妥的路径。
总之,他的结论是,“当今劲敌,唯在契丹”,意思就是柿子要先捡软的捏。
这个软柿子,就是南唐等南方小国。
从后来实际的统一进程来看,赵匡胤显然还有另一层考虑,古代农业经济社会,最重要的两个经济指标就是人口和粮食。唐末以来,天下崩坏,尤其是王仙芝、黄巢起义以后,潼关以东和太行山以东在内的整个中原地区,战乱几乎持续了半个多世纪,带来的后果就是人口下降、民生凋敝、国力匮乏。
相比而言,长江以南,唐朝中期开始就是重要的财赋来源地。五代十国期间,由于北方战乱频仍,大量人口避祸南下,江淮一带户口数远远超过开元年间,其中很多州郡,户数有成倍甚至近十倍的增长。至于最重要的粮食产量,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734)到二十四年(736),由江淮漕运到京师的粮食共七百万石。到了宋初,江淮漕运额达到了每年四百万石。
因此,赵匡胤决定把收复燕云诸州的目标留待将来实力足够的时候。就目前而言,他将把全部主要精力放在南方,至于北方,只是在国境线上的军事重镇布置适量的精兵强将。
因此关于统一天下,赵匡胤的策略是“先取西川,次及荆广、江南”。
而他后来,也正是这样一步一步执行的。只不过他和柴荣一样,在接近目标的时候,突然死去。继承皇位的赵光义,能力上又远远不如他,这才导致北宋错过了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窗口期。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现在把时针拨回至后周显德七年(960),李璟还不知道赵匡胤的心思。柴荣在战场上打掉了他所有的骄傲,从自称“唐皇帝”到自称“江南国主”,口气越来越谦卑,文书越来越谨慎。对李璟而言,无论是谁坐在开封府的龙椅上,他都只能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藩属的角色。
不过柴荣似乎真的只满足于占领江北而已,李璟发现,战争结束以后,柴荣变得越来越温和,且照顾南唐的面子。小国依赖大国生存,大国对小国的威慑体现在实力上,假如一旦被小国发现原来是只纸老虎,那就必然义无反顾地跳出它的势力范围,重新选择可以依靠的大国。
后周显德六年(959)六月,割据泉州、漳州的南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曾派遣使臣到开封进贡,请求在京城设置进奏院,从此不再通过南唐,而是直接与后周朝廷沟通,以此表示臣服后周的态度。柴荣答复他说:“江南刚刚归附朝廷,爱卿你毕竟已经长久侍奉江宁,不可以轻易改变。如果在开封府设立进奏院,就等于说朕默许你以泉州来投奔朝廷,罪过就在朕的身上。爱卿你远道而来进贡,朕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忠诚。但你还是应该继续侍奉曾经的君主。如此一来,对于爱卿而言,足以表示始终如一的情义。对于朕而言,可以尽安抚四方的义务。希望你通情达理,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如果说安抚留从效是为了安抚人心的话,那么柴荣不久之后的另一番话,更是让李璟感到意外。柴荣去世前不久,李璟派儿子李从善与钟谟出使开封。柴荣问钟谟:“江南也在操练军队备战吗?”钟谟赶忙回答:“既然已经臣事大国,就不敢这样了。”没想到柴荣说:“不对,过去我们是敌对双方,现在已经一家人。国朝(后周)与你们国家的大义名分已经确定,很难再有其他变故。但是人生不可预料,至于后世,更是不可知晓。”
钟谟一脸愕然,完全没想到柴荣会说出这样的话。接着柴荣又说:“回去转告你们国主,可以趁我活着的时候,加固城郭,修缮兵器,并增兵防守要塞,为子孙后代早做远谋。”
钟谟回去转告柴荣的话后,李璟赶紧派劳工加固江宁城墙,凡是各州城池有破损以及不坚固的,也全部整治修理。
江淮是南唐的主要产盐地,李璟派陈觉出使后周,向柴荣请求,得到海陵(今江苏泰州)盐监来供应军需民用。柴荣尽管出于管理原因,驳回了南唐索要海陵盐监的请求,但还是同意每年拨三十万斛盐给江南地区。如今随着赵匡胤称帝,意味着全新的开始,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李璟再次变得紧张,毕竟柴荣的行事风格已经熟悉,但他摸不清新皇帝的脾气,只能心怀忐忑地一趟又一趟地派遣使臣,唯恐礼数不够周到,让其找到用兵的借口。
我们可以从史书中看到这一年,南唐派遣使臣的密度:
三月十七日,南唐使臣恭贺赵匡胤称帝;七月二十七日,得到赵匡胤平定忠于后周的李筠叛乱战报后,遣使来贺,进贡白银;八月二十八日,赵匡胤返回开封,南唐遣使来贺。
同样忠于后周的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因为优柔寡断,错过了和李筠南北同时起事的机会,当他公开与赵匡胤决裂的时候,曾经私下联络南唐想要联手反宋。
没想到南唐君臣站稳立场,不仅没有接受他的请求,反而派左仆射严续来扬州慰劳平叛的宋朝军队。十一月十九日,北宋扑灭叛乱,李重进兵败仅仅过了五天,李璟又派他的儿子蒋国公李从镒、户部尚书冯延鲁前来开封进献“买宴”(封建时代臣献钱财以参国君的宴会)的钱帛。尽管如此谦卑,李璟依旧感受到了新皇帝咄咄逼人的气势:
在开封府的宴会上,赵匡胤声色俱厉地威吓冯延鲁等南唐使臣,指责南唐与叛臣李重进私下来往,称众将都劝他乘胜渡过长江。
不久之后,赵匡胤又让水军在迎銮镇(今江苏仪征)演习水战,一时间,巨舰密集,旌旗招展,耀武扬威。迎銮镇紧靠江边,淮扬段的运河从山阳(淮安)至此地直接入江。赵匡胤此举无疑向南唐表明,宋军南下进攻与否,只在他一念之间。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南唐小臣杜著、薛良先后偷渡长江前来投奔,并且献上平定江南的方略。不过,赵匡胤非常鄙视这两个不忠诚的家伙,下令把杜著斩首示众,薛良刺配到庐州从军。五代从郭威开始,凡是流配的犯人,脸上都要刺字,称为“刺配”。而这些犯人又多半发到军中服役,称为“配军”。薛良曾经是南唐的彭泽(今属江西九江)令,被如此处理,也算是终身耻辱了。
尽管赵匡胤处理叛臣的手段让李璟稍微安心,但建隆二年(961)正月,新年刚过,赵匡胤又在开封南池检阅水军。
李筠、李重进都是后周名将,尚且不堪一击,李璟日夜寝食难安,痛苦地意识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世间难见“金错刀”
南唐与后周的战事没有对李煜造成太多影响,他虽然被任命为神武都虞候、沿淮巡抚使,但似乎只是挂个名号而已,日常生活依旧是吟诗作画,品题文字。
南唐保大十四年(956)三月,当寿州被后周围攻,李弘冀在润州坚守的时候,江宁城内清辉殿西阁(清辉殿藏书之所)正春光明媚,李煜与进士张洎在这里观赏王羲之的《兰亭序》,并且有感而发,写了一篇在书法史上扬名千古的《书评》:
善法书者,各得右军之一体:若虞世南得其美韵而失其俊迈,欧阳询得其力而失其温秀;褚遂良得其意而失其变化;薛稷得其清而失于拘窘;颜真卿得其筋而失于粗鲁;柳公权得其骨而失于生犷;徐浩得其肉而失于俗;李邕得其气而失于体格;张旭得其法而失于狂。献之俱得之而失于惊急,无蕴藉态度。此历代宝之为训,所以敻绝千古。
柔兆执徐暮春之初,清辉西阁因观《修禊叙》,为张洎评此。
意思就是:几百年来,擅长书法的大家,都是从王羲之那里学到一部分的技巧和风格。虞世南学到王羲之的秀美和韵致,俊逸豪迈却不足;欧阳询学到王羲之的笔法和力度,温润秀雅却不足;褚遂良学到王羲之的意境和趣味,却欠缺了灵动变化;薛稷学到王羲之的清新秀丽,却过于拘束窘迫;颜真卿学到王羲之的筋骨,但过于粗鄙;柳公权学到王羲之的骨骼,却过于粗犷;徐浩学到王羲之的丰润,却过于鄙俗;李邕学到王羲之的气质,却体态欠缺;张旭学到王羲之的法度,却过于狂乱;王献之几乎得到了王羲之的真传,笔势却过于狂野急躁,不够含蓄从容。这些都是历代珍视的经验,足以卓绝千古。
丙辰年三月初,在清辉西阁因为观赏王羲之的《兰亭序》,为张洎评此。
很多人知道李煜的词,其实他音乐、诗词、书画无一不通,“善辞章,能书画,皆臻妙绝”,只不过他的词太过耀眼,掩盖了书法的名气而已。
他写《书评》的时候,只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却对王献之、虞世南等十位公认的书法大家一一点评,指出其与王羲之的关系,并逐一指出不足,可见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书法风格。
有趣的是,这么多名家当中,李煜尤其看不上颜真卿的书法,有人说颜鲁公的书法端正有力有架构,他鄙夷不屑地说:“真卿之书有法而无佳处,正如扠手并足的田舍汉耳。”
意思就是说颜真卿的书法粗鲁,像一个农夫叉手并脚站在那里。
李煜所处的晚唐五代,书法风格正是唐之雄强逐渐过渡到宋之婉约,就跟唐代诗风也是从盛唐的豪迈逐渐过渡到晚唐的风流一样。南唐以文治国,文人的价值观是主流价值观,自然对社会风气和审美风尚都产生了重要影响,从而导致南唐社会在精神上追求细腻、表达自我或是张扬个性的文人特质。体现在书法上,文人化的倾向越发明显。所以李煜看不上颜真卿的书法风格也是时代背景使然。
李煜的书法法晋出唐,创变而有余妍,颇有家学渊源,李璟就擅长书法,楷、草、篆、隶四体皆佳,据说李璟临摹南北朝著名书法家羊欣的隶书,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南唐学童所学的启蒙读本是南朝梁武帝萧衍时期编著的《千字文》,李璟为了让书学更加深入民间,诏令韩熙载搜集王羲之的书法笔迹,用来校换《千字文》。据说当时南唐宫中有数十卷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真迹,韩熙载一共搜集了一百二十四句,四百九十六字,校换之后,没有一个重复。
从此,由韩熙载集,王羲之书的《千字文》,成为南唐书斋中必备的书籍。加上李煜属于赢在起跑线上,从小就广泛接触历代碑帖,起点本身就高于常人。因为喜爱丹青墨宝,李煜收藏很多名家真迹,其中以钟繇、王羲之的最多。后来李煜即位后,曾经让翰林学士徐铉把内府所藏历代名家的墨迹拓本、历代书法名家的墨迹编次摹勒精拓,一共四卷,命名为《升元法帖》,又名《建业帖》(李昪为升州刺史期间,设有“建业书房”,藏书上万)。
可惜的是,李煜本人的书法真迹,留到今天的,几乎可以说是寥若星辰,几幅据称是他真迹的,学术界都依旧存疑,“笔砚平生,竟无寸帖之留”,实在是让后人惋惜不已。
不过在宋朝的时候,包括欧阳修、黄庭坚等名家在内,还是有很多人都观摩过李煜的书法。欧阳修评价李煜的书法说:“颜鲁公书正直方重,似其为人。若以书观后主,可不谓之倔强丈夫哉!”黄庭坚也夸赞说李煜的书笔力不减于柳公权。
一直到北宋末年,宋徽宗赵佶曾主持编修的《宣和书谱》,当中还收录李煜行书二十四帖,《淮南子》、《春草赋》正书二帖。他在《宣和书谱》评价李煜书法的特点:
其作大字,不事笔,卷帛而书之,皆能如意,世谓撮襟书。复喜作颤掣势,人又目其状为金错刀。尤喜作行书,落笔瘦硬而风神溢出。
所谓“金错刀”,特点就是,“书作颤笔樛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这是书写过程中用笔颤抖拖拽形成的一种笔法,同时强调中锋行笔,笔力瘦挺如寒松之状。
这正和颜真卿宽博雄伟的书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大字”,是李煜卷起布帛,蘸墨所写,意在写得酣畅。李煜当初是因为推崇书法入画,才创作了“金错刀”,这是专门为入画而创作的一种书体。
可惜“靖康之难”后,开封沦陷,二帝北狩,大量文化瑰宝随之消失。《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其中所收录的李煜书画作品竟然无一流传下来,后人也就无缘得见“撮襟书”“金错刀”风采。
一不小心成为太子
后周显德六年(959),后周征伐南唐战争结束的第二年,成为李煜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这一年南唐发生了一件影响未来历史走向的大事:九月初四,被朝野寄予厚望的太子李弘冀病故了。
史书上说,李弘冀“莅下有法”,意思就是他管理臣属,赏罚分明,一切都按照法律条文办理。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李弘冀的去世,让南唐这艘本来已在惊涛巨浪中颠簸的巨船再次失去希望。
有传言说李弘冀猜忌李煜,理性分析,李弘冀这样一个能力突出、行事果决的人,不太可能会去猜忌李煜这样一个压根不想当皇帝的人。
据说李弘冀被立为太子后,因为有不法行为,李璟气得用马球棍子边打他边说,“我要重新召回李景遂”。李弘冀感到地位不稳,于是秘密指使洪州都押牙袁从范毒杀李景遂。
这个所谓的谋杀,怎么看都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李景遂本人一直对继承皇位不感兴趣,为了表明心意,还给自己取字“退身”,典故取自《老子》: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史书上评价他“纯厚夷淡,有士君子之操”。
再说当时的南唐已经风雨飘摇,皇帝之位已经成为避之犹恐不及的烫手山芋,不要说李景遂不想当皇帝,就连李璟也多次想传位李弘冀,只是因为柴荣的反对,才放弃这个操作。
此外,立太子在任何朝代都是一个慎之又慎的操作,即便是昏君,也不可能把立太子当作儿戏,废立仅仅凭一时心情。
李弘冀去猜忌和谋杀两个压根不想当皇帝的人,于情于理都讲不通。
李煜后来回忆说,“被父兄之荫育,乐岁月以悠游”,真的是一点也不夸张,有父亲和哥哥的庇荫,他才能开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李弘冀去世的时候,朝廷要给他定谥号,因为他在润州指挥柴克宏打败过吴越军队,准备定为“武宣”。结果新科进士张洎(看字帖那位)站出来说,“太子的德行,主要在于孝敬,现在根据武功确定谥号,就不符合注重德行的原则”。
于是又改定谥号为“文献”。
所以,就跟明朝文官系统不能容忍正德皇帝舞刀弄枪一样,在南唐,始终秉持“以文驭武”的国策,李弘冀有军功,就让他们觉得有违太子身份,不符合对理想中君临天下皇帝的期待,就硬生生搞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谥号:“文献太子”。
上一年八月初二,曾经的皇太弟李景遂在洪州病逝。随着两位继承人的先后病故,南唐储君的位置又空了出来,谁有希望呢?李景达因为战败自求处分,已经退出皇位竞争序列。
李弘冀一母同胞的弟弟,李煜年龄最长,顺理成章,成为嫡长子。
李璟打算立李煜为继承人,没想到引来了礼部侍郎、知尚书省事钟谟的反对,他说“李从嘉(李煜)德行轻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可以当人主”,认为李从善“果敢凝重”,可以做继承人。
钟谟,会稽人,曾经是李璟最为信任的大臣。当初柴荣征讨淮南,李璟先后派了几拨使臣前往后周求和,他和李德明是第一拨。当时南唐节节败退,李德明回来之后,夸柴荣英武,又劝李璟割让江北诸州,遭宋齐丘、陈觉等人陷害,说他卖国图利,被李璟下令在江宁街头斩首。
钟谟被扣留在后周的时候,第二拨求和的使臣孙晟及同行的两百多人,一起被柴荣下令斩首,唯独赦免钟谟一人,并任命他为耀州(今陕西铜川)司马。战争结束后,柴荣放他归国,但使了一个小花招,不仅赏赐黄金五百两,还提拔他为卫尉卿(九卿之一,主管京城仪仗,武器库藏)。
果然钟谟回来之后,遭到李璟猜疑(同样是使臣,李德明、孙晟,一个回国被杀,一个在后周被杀),凭什么你活得好好的,还又是提拔,又是赏赐。
钟谟此后如果低调一点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仗着多次出使后周的资历,以及柴荣对他的赏识,行事骄横跋扈,横加干涉尚书、中枢、门下三省事务。如今甚至干涉起皇位继承的问题,直接触动了李璟最敏感的神经。
自古以来,无论是一代雄主还是中庸之主,都不愿意大臣干预立储一事。因为立储,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基本上都是皇帝本人乾纲独断,而不是听取一个外人想法,让自己听从他人摆布。
身为大臣,哪怕恩宠再大,除非皇帝主动问起,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发表意见。钟谟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也误判了李璟的心理,投资太子意味着投资未来,他想通过干涉立太子来确立自己的拥立之功,赢得未来若干年继续执掌权力的资本。
可惜的是,很多时候用力太猛,往往就走到了反面。李璟对钟谟的意见不置一词,下诏封李煜为吴王,尚书令,知政事,居住东宫。
钟谟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作死的路上已经越走越远了。不久,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举报钟谟与天威都虞候张峦经常密谈到半夜。
事已至此,李璟依旧压住怒火,隐忍不发。
十月,钟谟亲手点燃了导火索:他请求命令张峦所部军队负责京城巡逻。身为大臣,不仅干涉皇帝家事,还私下结交武将,干涉京城警卫工作。随便一个罪名,一般人都兜不住。李璟二话不说,下诏披露钟谟越权的罪状,将他贬谪为国子司业。
当柴荣驾崩的消息传到南唐后,李璟又将他流放饶州。仅仅过了一个月,又派人到流放地将其赐死。钟谟面对使者的时候,试图进行最后的抗辩:我未曾辜负国家。
使者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孙晟有负国家吗?
钟谟顿时无语,于是自缢而亡。
成为太子的李煜,逐渐意识到如果人生可以划转折点的话,那么一定是以兄长李弘冀病亡为界。在这以前,父皇李璟年富力强,兄长精明能干,他才可以整天逍遥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当他真正被迫站出来承担重任后,才发现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父兄在扛着而已。
想到即将担负的重任,李煜除了自嘲人生的无常,只能期盼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他甚至憧憬着,能一直在钟山隐逸,终日于湖光山色间寄情山水。
在这期间,他写下了《病起题山舍壁》:
山舍初成病乍轻,杖藜巾褐称闲情。
炉开小火深回暖,沟引新流几曲声。
暂约彭涓安朽质,终期宗远问无生。
谁能役役尘中累,贪合鱼龙构强名。
穿着短褐,戴着头巾,漫步山间林中,看着新建成的山舍,困扰自己的病情也仿佛好了许多。为什么要被纷繁复杂的世事所牵绊,真想像彭祖那样无心功名,像宗炳和慧远那样远离世俗。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看着火炉烧开,就像远处溪水叮咚的声音,永远闲散隐逸,那该多好啊。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李建勋死前的预言仿佛不祥的谶语,南唐的国运正在悄悄下滑,就跟这无情的岁月流逝一样,给人心酸无奈。
后周南下的铁蹄踩碎了酒池花阵,歌楼燕馆,无穷无尽的割地赔款,放眼望去处处危机四伏,使得这个时代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末日感,只能闭上眼睛去醉生梦死,但内心深处又总是笼罩阴影。
晚秋的寒风,吹过西苑,林木间传来几声凄然的鸣叫,这是一只失群的秋莺。李煜想到春日里无忧无虑鉴赏字帖的时光,就跟草长莺飞的美景一样,变得遥远和不真切,无可奈何的岁月更加倍增凄凉之感:
残莺何事不知秋,横过幽林尚独游。
老舌百般倾耳听,深黄一点入烟流。
栖迟背世同悲鲁,浏亮如笙碎在缑。
莫更留连好归去,露华凄冷蓼花愁。
所谓笑语中隐含着一丝苦笑,游乐中间杂了无可奈何,尤其是对自己的命运无从把握的黯淡心理。
李煜成为储君之后,不仅要学习很多朝廷礼仪和此前不需要掌握的知识,还要每天早起上朝,参与各种国家大事的决策,尽可能多地分担政务,以便李璟集中精力做一件大事:
迁都。
早在后周显德六年(959)七月,战争结束的第二年,李璟因为江宁距离后周国境只有一江之隔,开始谋划迁都。经过一番对比,他决定把新的都城安放在洪州(今江西南昌)。这是因为他认为洪州处南唐腹地,东临鄱阳湖,西靠赣江,水路发达,地势险要坚固。
没想到他把迁都计划拿到朝堂上时,意外发现支持并鼓励自己迁都的只有一个人: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
尽管大多数臣子都反对,但李璟还是命令按照江宁城的体制来规划建设洪州。他下令将洪州改名为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节度使何敬洙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书陈继善为南昌尹。
这年冬天,后周端名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出使南唐,当时正值隆冬,天降鹅毛大雪,李璟准备站在廊檐下接受诏书。窦仪不允许,说:“使者奉持诏书而来,不敢有失从前旧礼。倘若害怕衣服沾上雪花,那就改天再接受吧。”
李璟吓得不敢再提任何条件,只好冒着大雪,走到殿前庭院里,跪拜在地,接受诏书。
这一刻,李璟的心无比悲凉。屈辱是一回事,提心吊胆又是一回事。柴荣的突然去世和赵匡胤登基以后的一系列动作,更加坚定了他迁都的决心。他不喜欢跟粗鲁的武人打交道,更害怕亡国之后的屈辱。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
远离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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