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

　　辛弃疾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88]

　　郁孤台下清江水[89]，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90]，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91]，山深闻鹧鸪。

　　[1] 茂嘉：辛弃疾族弟，因事贬桂林。刘过有《沁园春·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

　　[2] 鹈：鸟名，与伯劳、杜鹃相类。

　　[3] 鹧鸪：鸟名，古人认为它的叫声如“行不得也哥哥”。

　　[4] 杜鹃：又名子规，古人认为它的叫声如“不如归去”。

　　[5] 苦恨：深恨，甚恨。芳菲都歇：言春花已落尽。《离骚》：“恐鹈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6] 未抵：不及。

　　[7] 马上琵琶：石崇《王明君辞序》：“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此以昭君远嫁之悲比离别之苦。关塞黑：形容北方边塞荒凉。杜甫《梦李白》：“魂返关塞黑。”

　　[8] “更长门”句：用汉武帝陈皇后被贬长门宫事。据司马相如《长门赋》序武帝皇后陈阿娇初颇得宠幸，因性妒失宠，别居长门宫，愁闷悲思，因求相如为文以解之。相如为文以悟主上，皇后复得幸。此亦以陈阿娇之别居喻兄弟离别之苦。长门，汉宫名。翠辇，装饰有翡翠羽毛的宫车。金阙，指皇帝所居的宫殿。

　　[9] “看燕燕”二句：《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旧注以为诗写卫庄公夫人庄姜送庄公妾陈女戴妫返陈事。戴妫子被卫君所杀，不得已而归国。

　　[10] “将军”四句：用李陵事。据《汉书·李广苏建传》，李陵与匈奴大小不止百战，终因战败投降，身败名裂。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终不失节，被朝廷迎归故里。又《文选》有李陵《与苏武诗》三首，为李陵赠别苏武时作，其中有句“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然后人多以《与苏武诗》系古乐府，非李陵所作。河梁，桥。故人，指苏武。长绝，谓永无相见之期。

　　[11] “易水”四句：用荆轲入秦刺王事。据《史记·刺客列传》，燕太子丹派荆轲入秦刺杀嬴王政，在易水边为其饯行。座中之人皆白衣白冠，高渐离击筑，荆轲唱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易水，在今河北西部。萧萧，风声。壮士，指荆轲。彻，完，尽。

　　[12] 长啼血：用望帝事。据扬雄《蜀王本纪》，蜀民稀少，有男子杜宇从天而堕，为蜀王，号望帝。百馀年后蜀地大水，望帝不能治，乃让位于鳖灵而去。又《十三州志》谓杜宇“遂自亡去，化为子规”。《尔雅》曰子规“夜啼达旦，血渍草木，凡鸣皆北向”。吕渭老《情久长》（锁窗夜永）：“春心偿未足，怎忍听、啼血催归杜宇。”

　　[13] 东流：今安徽东至。

　　[14] 刬地：无端。

　　[15] 绮陌：繁华的街道。

　　[16] 纤纤月：喻女子。

　　[17] 春幡：《岁时风土记》：“立春之日，士大夫之家，剪彩为小旛，或悬于家人之头，或缀于花枝之下。”幡，通“旛”，旗帜。

　　[18] “浑未办”二句：《遵生八笺》：“立春日作五辛盘，以黄柑酿酒，谓之‘洞庭春色’。故苏诗云：‘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浑未办：还未办，完全没有准备。

　　[19] 解连环：一种传统益智游戏。以绳或玉石、金属制成连环扣套，巧妙开解者为胜。《战国策·齐策》：“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已解矣。’”此喻愁情如连环套，无人能解。

　　[20] 塞雁先还：指秋天到来。

　　[21] “凤尾”句：郑嵎《津阳门》：“玉奴琵琶龙香拨。”自注云：“贵妃妙弹琵琶，其乐器闻于人间者，有逻逤檀为槽，龙香柏为拨。”凤尾，古琴尾部的美称。李煜《书琵琶背》：“天香留凤尾，馀暖在檀槽。”龙香拨，龙香木料制成的拨子，用以弹奏月琴、琵琶等弦乐器。龙香，又称垂柏，木质细腻有芳香。

　　[22] 开元：唐玄宗年号。霓裳曲：即《霓裳羽衣曲》。郭茂倩《乐府诗集》：“《唐逸史》曰，罗公远多秘术。尝与玄宗至月宫，仙女数百，皆素练霓衣，舞于广庭。问其曲，曰《霓裳羽衣》。帝默记其音调而还，明日召乐工，依其音调作《霓裳羽衣曲》。”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以上用杨贵妃事。

　　[23] “最苦”二句：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浔阳江头客，指白居易。画舸，对船的美称。

　　[24] “记出塞”六句：用昭君出塞事。昭君姓王名嫱，西汉元帝时被选入宫。公元三十三年，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入汉求和亲，昭君自请远嫁匈奴。据石崇《王明君辞序》：“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黄云，边塞之云。塞外沙漠地区黄沙飞扬，天常呈黄色，故云。昭阳，汉宫名。

　　[25] 辽阳：今属辽宁，这里泛指北方。驿使：指信使。音尘绝：音讯断绝。李白《忆秦娥》（箫声咽）：“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26] 琐窗：雕花的窗户。轻拢慢捻：白居易《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拢、捻，皆琵琶演奏手法。

　　[27] 推手、却手：皆琵琶演奏手法。《释名》：“琵琶，本出于胡中，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枇，引手却曰杷，象其鼓时，因以为名。”

　　[28] 梁州：即《凉州曲》。据《杨太真外传》：“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御玉笛，为之倚曲。”宋以后误为“梁州”。

　　[29] 贺老：指贺怀智，玄宗时著名琵琶艺人。定场：犹言压场。元稹《连昌宫词》：“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

　　[30] 沉香亭北：沉香亭在唐内苑中。据《太平广记》卷二○四“李龟年”条，沉香亭内多植牡丹，会花繁开，明皇乘月夜，召太真妃以步辇从之，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有乐工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将歌，明皇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遽命李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李白进《清平乐》词三章。其第三章云：“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后遂以“沉香亭北”喻人之风流快活事。

　　[31] 建康：今江苏南京。赏心亭：在建康下水门城上，面临秦淮河。

　　[32] “遥岑”句：指远望远山。

　　[33] “玉簪”句：比喻山形。高而尖者如玉簪，韩愈《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诗：“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低而圆者如青螺髻，皮日休《缥缈峰》诗：“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

　　[34] 吴钩：吴地所制弯形宝刀。

　　[35] “休说”三句：典出晋张翰（字季鹰）弃官归乡故事。据《世说新语·识鉴》，西晋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遂弃官南归。

　　[36] “求田”三句：《三国志·陈登传》载，刘备与刘表、许汜共论天下人时，曾责备许汜只知“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求田问舍，购置田地和房屋。刘郎，指刘备。

　　[37] 流年：光阴。

　　[38] “树犹”句：《世说新语·言语》载，晋桓温北征，见其早年所种柳树，粗已十围，叹息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39] 淳熙己亥：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王正之：王正己，字正之，作者友人。

　　[40] 长门事：指汉武帝陈皇后失宠被贬入长门宫事。

　　[41] 蛾眉：美女的代称，此指陈皇后。

　　[42] “千金”句：陈皇后以黄金百斤，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以此赋感动汉武帝，复得宠。

　　[43] 玉环：杨玉环。唐明皇贵妃，安史之乱，死于马嵬坡。飞燕：赵飞燕。汉成帝皇后，后废为平民，自杀而死。

　　[44]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镇江。《元和郡县志》：“孙权自吴徙丹徒，号曰京城。后徙建业，于此置京口镇。”北固亭：一名北固楼，在今镇江东北北固山上，晋人蔡谟为储备军械而建。

　　[45] 孙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时吴国君主。辛弃疾对孙权颇为推崇，又有《南乡子》（何处望神州）曰：“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46] “舞榭”句：指歌舞的楼台。榭，高台上的建筑物。

　　[47] “寻常”句：犹言普通街巷。

　　[48] 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刘裕生长京口，并在此起兵，灭鲜卑所建南燕、后燕、后秦，最后又取东晋而代之，做了皇帝。

　　[49] “想当年”三句：写北伐时刘裕的英雄豪迈。

　　[50] “元嘉”三句：写刘裕之子刘义隆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急欲建功，终至失败。元嘉，宋文帝刘义隆年号。草草，言准备不足。封狼居胥，据《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汉代霍去病追击匈奴，封狼居胥而还。又《宋书·王玄谟传》载，刘义隆曾对殷景仁曰：听王玄谟论兵，使人有封狼居胥之意。封，设坛祭天。狼居胥，古山名，约在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西北至阿巴嘎旗一带。一说即今河套西北的狼山。仓皇北顾，元嘉八年（431），文帝北伐失败，滑台失陷，文帝曾有诗云：“惆怅惧迁逝，北顾涕交流。”按，这里作者是以文帝北伐事提醒南宋统治者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51] “四十”句：辛弃疾南归时为1162年，至写是词时（1205），正四十三年。

　　[52] 烽火：指抗金的战火。扬州路：指今江苏扬州一带。

　　[53] 可堪：怎堪，怎能。

　　[54] 佛狸祠：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名佛狸。魏武帝率兵追赶王玄谟，驻军长江北岸瓜步山（今江苏六合东南），在山上修建了一座行宫，后称佛狸祠。

　　[55] 神鸦：吃祠神祭品的乌鸦。社鼓：社日祭神的鼓声。

　　[56] “廉颇”二句：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晚年被黜奔魏。秦攻赵，赵王欲用之，恐其年老，派使者前往探看。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以示尚可用。然使者受廉颇仇人贿赂，回报赵王言廉颇虽尚能饭，而坐顷三遗矢。赵王遂不用。这里是作者以廉颇自况，表明自己有用而不得施展。

　　[57] 范倅：名昂，任滁州通判，助稼轩理政事。时年秋任满，奉诏返京，稼轩作是词以送。倅，副职。

　　[58] 怯流年：谓深感时光一去不返的可怕。

　　[59] 屈指：“屈指可数”之省，犹言不久。

　　[60] “秋晚”句：用张翰典。见前《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注5。这里借言范昂将由水路回家。莼，即菰菜羹。

　　[61] “夜深”句：黄庭坚《寄叔父夷仲》：“弓刀陌上望行色，儿女灯前语夜深。”此句本此，借以想象范昂抵家后享受天伦之乐的情景。

　　[62] 征衫：旅行时所着的衣服。

　　[63] 朝天：朝见天子。

　　[64] 玉殿：代指皇帝。思贤：指希盼贤才。

　　[65] 承明：汉制宫中设承明庐，以为文学侍臣值班和起草文稿之处。

　　[66] 视草：起草诏书。

　　[67] “却遣”句：谓又被派去筹划边防事务。以上三句悬想范昂被重用的情景。

　　[68] 长安：这里代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

　　[69] 酒：沉溺于酒，为酒所困。

　　[70] “目断”二句：用更赢典。据《战国策·楚策》，更赢与魏王立京台下，仰见飞鸟，更赢曰能以空弦令鸟下。时有雁自东方来，更赢空发而鸟果下。王问其故，更赢答曰：此箭伤未愈之孤雁，闻弓响而欲高飞以致伤口迸裂而下。这里稼轩借以表达忧谗畏讥的心情。

　　[71] 宝钗分：钗有两股，古时妇女有分钗股赠别的习俗。梁朝陆罩《闺怨》诗：“偏恨分钗时。”

　　[72] 桃叶渡：在秦淮河与青溪合流处。晋王献之曾于此地送别其妾桃叶，因此得名。

　　[73] 南浦：水边送别处。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74] 把花卜归期：以头上所簪花占卜丈夫归家的日期。

　　[75] 元夕：旧称农历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这一夜叫元夕。

　　[76] 花千树：元宵节，结彩灯为树形，如千树开花。

　　[77] 星如雨：灯如众星降落。

　　[78] “玉壶”句，谓时光消逝。玉壶，指漏壶。

　　[79] 蛾儿雪柳黄金缕：古代妇女的三种首饰。《大宋宣和遗事》载，汴京元宵赏灯，妇女“尽头上戴着玉梅、雪柳、闹蛾儿”。

　　[80] “众里”四句：在众人中寻找意中人。蓦然，突然。阑珊，稀落。王国维引此四句作为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的一种境界。

　　[81] 鹅湖：据《铅山县志》、《鄱阳记》载江西铅山县东北有鹅湖山，山上有湖，原名荷湖，后因东晋龚氏居山蓄鹅，更名鹅湖。鹅湖风景优美，是词人闲居家乡时常游之地。

　　[82] 枕簟：枕席。

　　[83] 断云：片云。收：这里指云气消散。

　　[84] 书咄咄：用殷浩典。据《世说新语·黜免》：“殷中军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85] 且休休：姑且隐居自适。据《新唐书·卓行传》，司空图隐于中条山，作亭名“休休”，自为文曰：“休，美也，既休而美具。故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瞆，三宜休；又少而堕，老而迂，三者非济时用，则又宜休。”

　　[86] 一丘一壑：泛言山水。《汉书·叙传》载班嗣书简云：“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

　　[87] “不知”二句：刘禹锡《秋日书怀寄白宾客》：“兴情逢酒在，筋力上楼知。”两句由此化出。

　　[88] 江西造口：在今江西万安西南。

　　[89] 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州西南贺兰山上。宋王象之《舆地纪胜》云：“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数丈。”

　　[90] 望长安：唐李勉为虔州刺史，曾登郁孤台望京都长安，感慨地说：“心在魏阙。”见《舆地纪胜》。此借指望汴京。

　　[91] 愁余：一作“愁予”。楚辞《九歌》：“目渺渺兮愁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