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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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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云:

倾城倾国莫相疑,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金兰谊薄惜蛾眉。

温柔乡里精神健,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蹰。

当天西门庆离开妓院大门,玳安跟着马,直奔狮子街李瓶儿家。见大门紧闭,他就知道韩金钏儿她们这些堂客已经坐轿子回去了。玳安让冯妈妈开了门,西门庆走了进来。李瓶儿正在堂房里秉烛等待,她妆容齐整,素服轻盈,正靠在帘栊边盼望着。见西门庆来了,忙移开莲步,轻轻提着湘裙走下台阶迎接,笑着说:“你早点来呀,三娘、五娘刚才还在这里,刚走没多久。今天大娘(吴月娘)走得早,说你不在家。你上哪儿去了?”西门庆答道:“今天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大清早去看灯,打你门前经过来着。没想到半路撞见两个朋友,硬拉着去院里坐了半天,一直折腾到这会儿。我怕你这里等得心焦,刚才小厮去接我时,我假装要去净手,趁机从后门溜出来的。不然非得被他们缠住不可,哪里来得成?”李瓶儿说道:“刚才多谢你送来的重礼。她们妯娌几个又不肯多坐,只说家里没人,搞得我怪没意思的。”于是重新筛上美酒,摆好佳肴,堂屋里的花灯都点亮了,放下了暖帘。金炉里添了兽炭,香炉里也燃起了龙涎香。妇人递酒给西门庆,跪下叩头说道:“先夫已故,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今天这杯酒,就只指望官人你能给奴家做个主,千万别嫌弃奴家丑陋。奴家情愿给官人铺床叠被,跟众位娘子称姊道妹,自己也是甘心的。不知官人意下如何?”说着已是满眼泪水。西门庆一手接过酒杯,另一手拉起她说道:“你快请起。既然承蒙你如此厚爱,我西门庆一定铭刻在心。等你孝期一满,我自然会想办法迎娶你,不必费心。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咱们先喝酒。”西门庆喝完,也满斟一杯回敬。妇人喝罢,两人安席坐下。冯妈妈独自在厨房里忙活着。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西门庆随口问道:“今天唱曲儿的是哪两个?”李瓶儿答道:“今天是董娇儿和韩金钏儿两个。临近傍晚时,她们送三娘、五娘回去讨花样儿去了。”两人在席上交杯换盏,好不惬意,绣春和迎春两个在一旁斟酒布菜、小心侍奉。只见玳安走上前来,给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回了个万福,吩咐迎春让冯老太太在厨房里准备寿面点心和下饭菜,给玳安送去一壶酒。西门庆吩咐道:“吃了就早点回家去吧。”李瓶儿补充道:“回了家,你娘问起,可别说你爹在这里。”玳安应道:“小的明白,就说爹在里边过夜,明天一大早再来接爹就是了。”西门庆点了点头,心里觉得玳安这孩子机灵得紧。李瓶儿也欢喜得不得了,夸道:“真是个乖孩子,眼里有活儿。”又喊迎春拿了二钱银子塞给他,让他过节买瓜子吃,还许诺道:“明天你拿个鞋样来,我替你做双好鞋穿。”玳安连忙磕头谢恩:“小的怎敢?”到楼下吃完酒饭,带上马出门去了。冯妈妈随即将大门紧紧栓上。

李瓶儿和西门庆玩起了猜拳,闹了一阵,接着又拿出一副三十二扇的象牙牌,桌上铺开大红色的毡垫,两人边打牌边饮酒。喝了一会儿,吩咐迎春在卧室里点亮蜡烛。原来打从花子虚死后,迎春和绣春都已经和西门庆有过云雨之情了,所以平日里凡事也不必回避,只管由着他俩在床上收拾铺盖,端上果盒杯盏。只见在那大床的紫锦帐里,李瓶儿露出了白皙如粉的身子,与西门庆香肩紧并,玉体厮磨。两人一边看着手中的牌,一边用大钟痛饮。李瓶儿开口问道:“你那边那几间房什么时候开始收拾?”西门庆答道:“且等到了二月间正式动工,把你这边这一所宅子也通身打通,和你那边花园连成一片,取个整齐。前边盖个假山卷棚,好作为花园游玩的去处;后边再盖三间玩花楼。”李瓶儿便用手指点着说道:“我这床后那个茶叶箱子里,还藏着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水银,还有八十斤胡椒。你明天就派人都搬出去,替我卖了银子,正好凑着给你盖房子使。你若是真不嫌奴家丑陋,等回了家,好歹对大娘说一声,奴家情愿跟娘子们称姊道妹,随你把我排在第几个都行。亲亲达达,奴家实在是舍不得你。”说着,眼泪已经噼里啪啦落了下来。西门庆急忙用汗巾替她擦拭,柔声说道:“你的情意,我全知道了。得等你这边孝期满了,我那边的房子盖好才行。不然现在把你娶过去,也没有合适的地方住。”李瓶儿又道:“既然你是实心实意要娶我的,等到了明天,好歹把我的房间盖得离五娘(潘金莲)近一些。我舍不得她,她那个人儿真是好,还有后边的孟三娘,见了我总是一脸亲热。她们两个天生的一副好打扮,看起来不像姐妹,倒像是一个亲娘生的一样。唯独你家大娘(吴月娘)那性子怕不是好惹的,总觉得她看人的眼神冷飕飕的。”西门庆笑道:“我家那个拙荆啊,她性情其实最好不过了,不然我手下怎么容得下这么些人?明天在那边也盖一个跟你这儿一模一样的三间小楼让你住,再另外安两个角门方便出入。你心下觉得如何?”李瓶儿娇嗔道:“我的好哥哥,这样才合了奴家的心意!”于是两人在床上颠鸾倒凤,欲望横流。折腾到快四更天,才堪堪睡下。两人枕上并肩,双腿交缠,竟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饭时也没起来。

李瓶儿也顾不得梳头,等迎春端进粥来,只陪着西门庆喝了半口,又让人把酒拿上,二人继续对饮。原来李瓶儿最喜欢在床第间玩些花样,此时她自己马爬在床上,让西门庆坐在枕头上,她自个儿倒插花一般来回抽动。两人正玩到兴头上,忽听见玳安在外面砰砰拍门,说是骑马赶来接爹了。西门庆就在窗户根儿底下问他什么事,玳安在外面答道:“家里来了三个跑川广生意的客人,正在屋里坐着呢。说是带了许多精细的名贵货物要交给傅二叔看,只要一百两银子作为押合同的定金,约好八月中旬再结清余款。大娘特意派小的来请爹赶紧回家去处理这桩生意。”西门庆不满道:“你没说我在这里?”玳安忙道:“小的只说爹在李桂姐家,没敢提这儿。”西门庆恼道:“你这孩子真是不晓事!让傅二叔打发了不就行了,干嘛还非要来请我?”玳安为难道:“傅二叔去讲过了,可客人们不肯,非得等见了爹的面才肯签合同。”李瓶儿也在一旁劝道:“既然是家里差孩子来请,生意终究是要紧的。你若是不去,惹恼了大娘总归不好。”西门庆却道:“你不知道,那帮狡猾的南蛮子,一定是行情不好,货物没地方出手,才急吼吼地找上门来。要是行情好,他早就摆起架子了!这整个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销路广,随他什么时候来,我都不怕他不回头。”李瓶儿笑着说:“买卖不与道路为仇,还是听我的,回了家把正事打发了再来。日后的日子长着呢,比那柳叶还要多哩。”西门庆于是听了李瓶儿的话,慢腾腾地起身,洗脸梳头,戴上网巾穿好衣服。李瓶儿又张罗着饭食让他吃饱了,西门庆这才带上眼纱,骑马回了家。

药铺里确实有四五个客人在等候,正忙着过秤对数、兑换银两。西门庆签了合同,把人打发走了。他刚走进潘金莲屋里,金莲便迎头问道:“你昨天到底上哪儿去了?你要是如实招了便罢,不然我就非闹得满城风雨不可!”西门庆装傻道:“你们昨天都在花家喝酒,我和他们去灯市转了一圈,就顺便在里边喝了点酒,在那儿过了一夜。今天小厮去接我,我才刚进门。”金莲冷笑道:“我知道小厮去接你,可那院子里难道长了你的魂儿不成?算了吧,你这贼负心的家伙,还想哄我!那淫妇昨天故意把我们打发走,自己弄神弄鬼的,晚上把你叫了去,肯定是胡天胡地搞了一整夜。玳安那小贼囚,早就跟你学得老奸巨猾,当着大娘(吴月娘)一套词儿,到了我这儿又是另一套。先前他回来说,大娘问他:‘你爹怎么还不回来?在哪家喝酒呢?’他回话说:‘跟傅二叔他们看灯回来,都在李桂姐家喝酒,让我明天早上去接。’后来我把他叫过来细问,他只是笑,半天不肯坑声。被我逼急了,才说:‘爹在狮子街花二娘(李瓶儿)那里呢!’这贼小囚,他怎么就知道我和你是一条心的!想必是你提前教他这么说的吧?”西门庆辩解道:“我哪儿教过他?”眼看瞒不住了,他才把李瓶儿昨晚如何请他过去喝酒、如何诉说冷清害怕、如何一心想嫁过来的话说了一遍。又提到李瓶儿还有几百两银子的名贵药材想让他帮忙脱手卖个好价钱,凑着盖房子的款。最后还说:“她说了,上紧把房子盖好,她想和你住在一起,跟你做个姐妹,就怕你不肯应允。”潘金莲听了,大方地答道:“我在这里也是孤零零的,多个人作伴,巴不得她来呢。常言道,‘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既然当初有人能招了我进来,我现在又凭什么不让她来?她来了还能分走老娘哪一份不成?倒只是怕人心不如我心。不过这件事,你还得去问问大姐姐(吴月娘)的意思。”西门庆沉吟道:“话虽这么说,可她现在还没出重孝呢。”说完话,潘金莲正替西门庆脱那件白绫袄子,袖子里忽地发出“当啷”一声响,掉出个物件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约莫弹珠大小,金莲端详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个什么东西。但见那玩意儿:

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辗转作蝉鸣。解使佳人心颤,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名勉子铃。

妇人拿着端详了大半天,好奇地问:“这是个什么稀奇玩艺儿?怎么一碰手,半边胳膊都觉得酥酥麻麻的?”西门庆嘿嘿笑道:“这宝贝你可就没见过了,名叫‘勉铃’,是打从南方缅甸国传过来的。成色好的,少说也值四五两银子。”妇人接着问:“这东西怎么个使法?”西门庆一脸坏笑:“先把它塞进那‘炉子’里,然后再行房事,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妇人嗔道:“你昨天跟李瓶儿也玩这种花样了?”西门庆于是眉飞色舞地把昨晚的房中趣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潘金莲一阵心痒难耐,两人就在大白天的,紧紧插上房门,脱了衣服便在床上颠鸾倒凤起来。真是:

不知子晋缘何事,才学吹箫便作仙。

闲话少讲。没过几日,西门庆就找来了买主,把李瓶儿那些沉香和白蜡等名贵药材悉数清点过秤,一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银子留作日常花销(盘缠),剩下的全交给西门庆收着,让他用来盖新房。随后请了阴阳先生看日子,定在二月初八正式破土动工。西门庆又拨出五百两银子,全权委托大管家来招和得力的干事贲四负责。这贲四名叫贲第传,是个二十来岁的浪荡小伙子,为人虚浮却极其精干机敏,样样活儿都拿得出手。他原本是公公身边的书童出身,因为不安分守己被撵了出来。起初跟着人鬼混,后来投身到大官人家里做家丁,竟然把主家的奶妈子拐走做了媳妇,现在在旧衣服行当里混饭吃。这人吹拉弹唱、琵琶箫管样样精通。西门庆看中他的本事,经常照应他在自家的生药铺里帮忙清点货色,他也趁机捞了不少油水。因此,自家但凡有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少不了他。计划一定,贲四和来招便开始督促各种工匠正式兴工。首先拆毁了花家那边原有的旧房,打通墙垣,重新筑起宅基,接着盖起卷棚假山以及各处乘凉耍子的亭台,忙活了好一段日子。

光阴如箭,日子过得飞快。西门庆家修建花园的新房已经忙活了一个多月。转眼到了三月上旬,正是花子虚去世一百天的祭日。李瓶儿提前把西门庆请了过去,找他商量,要把花子虚的灵位给焚化掉:“这房子能卖就卖了,卖不掉的话,你干脆派个人来看守。你还是趁早把我娶过去吧!随你把我排在第几个,我也情愿一辈子给你铺床叠被,伺候左右。”说着说着又哭成了泪人儿。西门庆劝慰道:“你快别烦心。这件事我已经跟家里房下的大娘(吴月娘)和潘五姐都商量过了。只等把你那边的新房给盖好,那时候你孝期也快满了,再过门也不迟。”李瓶儿急切说道:“既然你是真想娶我,就先把我的房间抓紧盖好呀。早点把我娶过去,哪怕只在你家住上一天,我死也甘心了。真不想再在这里度日如年了。”西门庆只好应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李瓶儿补充道:“若是不行,我烧了灵位,先搬到五娘那边挤着住上几天也成。等新房修好了再搬过去。你回了家千万跟五娘商量下,我还等着你的回音呢。三月初十就是他的百日祭,我好安排念经烧灵的事。”西门庆连声答应,当晚在那儿陪着她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进家门,西门庆就把李瓶儿想嫁进来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潘金莲说了。金莲一听便点头道:“这自然是好事!我巴不得能腾出两间房让她住呢。你回头记得再去问问大姐姐。我也省得她在这儿占地方(落得河水不洗船)。”西门庆随后便径直往月娘房里走去,月娘正坐在镜前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想要过门的事详细报了一遍。月娘却担忧道:“你恐怕不能就这么娶她。头一件事,她孝服还没满,礼法上说不过去;第二,你当初跟她男人(花子虚)是好哥们;第三,你又跟她早有私交,现在不仅买了她的房子,还替她收着那么多存项。自古道,‘快刀斩乱麻,慢刀伤手心’。我可是听说她家房族里那个花大是个极其难缠的惫懒泼皮,万一中间生出什么口角是非,倒成了白在虱子头上抓痒,自找麻烦。我是为你好才说这些话。至于听不听的,那是你的事。”这一席话,说得西门庆登时哑口无言,半晌吭不出声。他悻悻地走出前厅,坐在椅子上心里开始犯嘀咕:既不好意思一口回绝李瓶儿,可又不敢不听月娘的话。寻思了半晌,最后还是钻进金莲屋里去了。金莲忙问:“大姐姐是怎么说的?”西门庆就把月娘的担心一五一十地转告了。金莲点头道:“大姐姐说的确实在理。你又占人家房子,又娶人家老婆,当初还是人家的哥们,这要是做了亲,确实没丝也有寸,在场面上看也显得咱们太不厚道了。”西门庆叹气道:“这些倒也罢了,就怕花大那厮真的在中间捣鬼,拿她还没出重孝的事儿来要挟。我现在真是不好回话呀。”金莲啐道:“瞧把你难的!你去了对她就直说:‘想接你过来,但我回家跟五娘商量了,她那边的楼上正堆着好大一堆药材,你这么多家当搬过去根本没地方搁。不如索性再宽限些日子,等你这边的新房盖得差不多了,催着工匠们早点装修油漆好。到时候你孝期也满了,咱们体体面面地娶你过门,这不更稳妥吗?总比现在搬进五娘屋里,荤不荤素不素地挤在一起要强!’你这么话一说,保准她也没脾气了。”

西门庆听完大喜,简直一刻也等不得,立马就奔到李瓶儿家。李瓶儿急吼吼地问他:“商量得怎么样了?”西门庆搪塞道:“五娘说了,还是等你先把新房子收拾打通、漆好了再搬也不迟。现在她家那楼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你这些大箱小笼的搬过去实在没法安放。还有件棘手的事,我就怕你家那个大伯子花大会在背后议论你还没出重孝就改嫁,那该如何是好?”李瓶儿硬气道:“他敢管我的闲事?别说我们早就分开过日子了,甚至在公堂上已经签了分单。我现在的身份是‘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常言道,‘嫂叔不通问’,我那大伯子管得着我这些暗地里的事?我现在守寡日子过得不如意,他也没见接济我,所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要是他真敢放个屁,我非得让那贼花子连觉都不敢睡,坐着都能被我顶回去。大官人你放一百个心,他绝不敢惹我。”她话锋一转又问:“你那边的房子,大概什么时候能收拾停当?”西门庆答道:“我已经吩咐工匠了,先紧着把你那三间楼盖出来,等油漆干透,估计也得五月头上。”李瓶儿娇柔地拉着他:“我的好哥哥,你千万上点心。我情愿等到那时候也成。”说话间,丫鬟们摆上了酒菜,二人当晚自然又是一番欢愉。打这以后,西门庆几乎三五天就来一次,腻在一起说些私房话。

光阴如水,西门庆家里盖房已经忙活了整整两个月。那三间精心设计的“玩花楼”装修已近尾声,只剩下卷棚下的磉石还没固定好。这一天到了五月端午佳节,正是:

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

李瓶儿特意设了一席酒宴,把西门庆请了过来,一是起庆祝端午包粽子之意,二来则是商讨正式过门的大事。定在五月十五日,先请和尚来念经正式送走花子虚的灵位,接着就选个吉日让西门庆这边用轿子把她娶过门。西门庆随口问李瓶儿:“你烧灵那天,花大、花三、花四这几位兄弟请还是不请?”李瓶儿冷淡道:“我每个人都发个帖子过去,随他们爱来不来,反正我礼数到了就好。”当下两人约定好章程,单等五月十五那一天。李瓶儿请来了报恩寺的十二名高僧,在家里热热闹闹地做法事、除灵位。

西门庆那天准备了三钱银子的贺礼,去给应伯爵过生日。他大清早拿了五两银子给玳安,让他去采买些好酒好肉,准备晚上一边陪李瓶儿除服一边痛饮。随后吩咐平安和画童两人跟在马后,约莫午后时分,便来到了应伯爵家。那天到席的还有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连同新入会的贲四,一共十个狐朋狗友,一个不少。生日宴上还请了两个小优儿弹唱助兴。等酒过三巡,坐在正席上时,西门庆叫来那两个小生,认出第一个是吴银儿的弟弟吴惠。另一个原本不认得,那孩子跪在地上自我介绍道:“小的是郑爱香儿的哥哥,名叫郑奉。”西门庆端坐首席,随手每人赏了两钱银子。大伙儿喝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只见玳安牵着马进来,凑到西门庆耳边悄声嘀咕:“二娘请爹早点过去。”西门庆使了个眼色,打算这就悄悄起身溜走。没想到被眼尖的应伯爵给叫住了,问道:“你这贼狗骨头,快给我如实招来。要是不说实话,我非把你那小耳朵拧成麻花不可!你应爹爹一年到头有几个生日?这太阳还没落山呢你就牵马过来。到底是家里哪位娘子差你来的?还是在那院里李桂姐那儿等的急了?你今天若是不肯说实话,就算再过一百年,我也绝不在你爹面前替你这小秃驴求情娶媳妇。”玳安只好咬死口道:“真没人差遣小的。只是小的怕一会儿天黑得紧,爹想早点动身,才早早牵马来伺候着。”应伯爵左右折腾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死活不松口,便笑道:“你现在不说,等我明天打听出来了,再找你这小滑头算账。”说着便端起一钟酒,又顺了半碟点心,打发玳安到下边吃去了。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找个借口下楼去厕所(更衣),把玳安叫到僻静没人处问道:“今天花家都有谁去了?”玳安小声回道:“花三出远门儿下乡了。花四据说是家里人害了眼疾,都没过来。只有花大领着自家婆娘过来了。在那儿吃了一天的斋饭,他男人先一步回去了,只剩下他婆娘。临走前,二娘把她叫进房里,偷偷塞了十两银子,还送了两套新衣服,那女人还给二娘磕了头谢恩呢。”西门庆追问:“她没说什么闲话吗?”玳安答道:“她是一个字儿都不敢乱提,只说明天等二娘正式过门到咱们家后,她三天之内一定要专门来咱家走动走动。”西门庆一听,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满脸喜色。又问:“法事供奉完了吗?”玳安道:“和尚们老早就散了,灵位也当面烧了。二娘特意嘱咐请爹早些过去。”西门庆点头道:“知道了,你先去外面看好马。”玳安正转身要走,没成想应伯爵竟然躲在过道里偷听,猛地大喊了一声,把玳安吓得一个趔趄。伯爵骂道:“你这贼小滑头!你刚才不对我说,我现在不也全都听见了?原来是你爹儿俩又干出了这种好‘勾当’!”西门庆笑骂道:“你这老狗才,既然知道了,可千万别嚷嚷出去。”伯爵坏笑道:“你求求我也行,我肯定不乱说。”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酒席上,把这事儿添油加醋地对大伙儿抖了出来。接着一把拽住西门庆说道:“我的哥啊,你真是不够哥们儿!有这等大喜事,连个口风都不对兄弟们透?就算那花大敢说个不字,只要哥你一声令下,等咱们去跟他理论理论,保准让他服服帖帖的。若是他敢道个‘不’字,哥几个当场就能跟他结下一桩大梁子。说正经的,不知哥你这门亲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好歹跟哥几个细说说。大家做了这么多年哥们儿,哥你要是哪里用得上咱们,刀山火海兄弟们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咱们对你是一片赤诚,你咋还瞒着咱们呢?”谢希大也凑过来揶揄:“哥你要是不肯招,以后咱们要是说漏了嘴,让李桂姐和吴银儿知道了,大伙儿面子上可都不好看。”西门庆哈哈大笑:“行行行,既然都被你们撞破了,我也就不瞒各位了。亲事确实已经定妥了。”谢希大叫好道:“哥等那日正式娶嫂子过门,咱们一定要去道贺。到那时候,哥你好歹得找四个唱曲儿的,好好请咱们喝杯喜酒!”西门庆满口答应:“那是一定的,到时候必须请各位好哥们儿到位。”祝实念建议道:“与其等到以后庆祝,不如咱们现在就借着这寿酒,替哥先把这杯喜酒给喝了吧!”于是起哄让应伯爵斟酒,谢希大负责执壶,祝实念捧菜,剩下的人全都陪着跪了一地,还特意把那两个小优儿也叫过来跪着弹唱一套《十三腔》的“喜遇吉日”。大家伙儿轮番上阵,一连灌了西门庆好几大钟。祝实念还叮嘱:“哥,等那天请咱们喝酒,郑奉和吴惠这两个孩子可一个都不能少!”于是当场拍板:“你们两个那天记得务必到场。”郑奉捂着嘴笑道:“小的们一定准时过来伺候。”不一会儿,酒敬完了,大伙儿才各回各位坐下。又闹了好一会,眼看天色已晚,西门庆心里早就长了草,哪里还坐得住?瞅了个空当儿,便起身偷摸溜走了。应伯爵还想冲过去拦门不让走,被谢希大一把拉住:“算了吧应二哥,由着他去吧。别耽搁了人家的大好事,免得新嫂子见怪。”

西门庆得手之后翻身上马,直奔而去。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下孝髻,换上一身娇艳的衣服。堂屋里灯火辉煌,早预备好了一桌齐整酒席,上位独独安放一张交椅,请西门庆上座。丫鬟在旁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恭敬地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灵位已焚化,蒙大官人不嫌弃,奴家往后得以追随左右,侍奉巾栉之欢,遂了这双宿双飞的夙愿。”行礼完毕起身。西门庆离开席位,也回敬了妇人一杯,两人这才相对坐下。西门庆因问道:“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什么吧?”李瓶儿答道:“我午后吃过斋饭,叫他进房里提了大官人这边的亲事。他满口应承,说这门亲事极好,半句闲话也没有。只说明天过了三日,教他家娘子儿来这儿走走。奴给了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欢喜得不得了。临出门时,又是谢了又谢。”西门庆接着说道:“他既然这么说,我容他上门走动倒也无妨。但若是有一句闲言碎语,我定不饶他。”李瓶儿赶忙接口道:“他若敢放诞无礼,奴也绝不放过他。”这时绣春斟上盛在银镶钟儿里的南酒,李瓶儿陪着喝了几杯。真是年纪随情意淡去,美酒因心境而更醇。李瓶儿因过门的日子近了,比平时更加欢喜,脸上堆满了笑意,问西门庆道:“刚才你在应家吃酒,玳安去请你,那边没人知道吗?”西门庆答道:“又被那应伯爵(应花子)猜着了,逼着小厮说了几句真情,闹腾了一场。那帮兄弟非要给我贺喜,又要叫唱曲儿的,又要做东,个个都在那儿起哄帮衬,硬灌了我几杯。我趁着他们没留神就溜了出来,他们还想拦我,好说歹说才肯放我过来。”李瓶儿笑道:“他们能放你走,倒还算识趣。”西门庆见她醉态朦胧,情眸中满是眷恋,刹那间不觉情动生乱。两人唇舌交战,腮边紧贴,李瓶儿将西门庆搂入怀中,娇声叫道:“我的亲哥!你既真心要娶我,可得趁早些。你这往来不便,莫要丢我一个人在这儿日夜悬望。”说完翻来覆去,缠绵搅做一团,真个是:

情浓胸凑紧,款洽臂轻笼;

倦把银缸照,犹疑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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