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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双双蛱蝶绕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
故园有情风月乱,美人多怨雨云迷。
频开檀口言如织,温托香腮醉如泥。
莫道佳人太命薄,一莺啼罢一莺啼。
吴月娘听完《黄氏宝卷》宣讲,各房便各自歇息。此时,潘金莲站在角门边,正巧撞见西门庆,便挽着他回到房中。见西门庆只顾坐在床上不动,金莲便问:“你怎么不脱衣裳?”西门庆搂住妇人,嘻嘻笑道:“我特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过那边歇一夜。你把那淫器包儿拿来给我。”妇人骂道:“贼囚根子,你在老娘手里玩花招,拿这面子话来哄我!刚才即使我没在角门首站着,你若过得不去,又肯来问我?定是你早晨和那个贱骨头商量好了腔调,怪不得头里让他来送皮袄,又给我磕了头。小贼贱骨头,把我当什么人?在我手里玩刀把子。我还是李瓶儿那时候,教你活埋了我!雀儿不在那窝里,我也不吃醋了!”西门庆笑道:“哪里有这回事,他不来给你磕个头,你又说他的不是。”妇人沉吟良久,说道:“我放你去便去,但不许你拿了这个包儿去,和那贱骨头弄得黏黏糊糊、脏兮兮的,明天还要来跟我睡,好不干净。”西门庆道:“我使惯了,你不给我,我怎么弄!”缠磨了半天,妇人才把银托子扔给他,说道:“你要,就拿着这个行货子去吧。”西门庆道:“给我这个也行。”说着接过袖起来,趔趄着脚步就往外走。妇人道:“你过来,我问你,莫非你跟她打算长远做一铺睡?惹得那两个丫头也笑话。无缘无故只睡那一回,还是放她另外睡去。”西门庆道:“谁和她长远睡?”说完就走。妇人又叫住他,说道:“你过来,我吩咐你,慌什么?”西门庆道:“又说什么?”妇人道:“我许你和她睡便睡,但不许你和她说闲话,教她在我们跟前心大欺主。我明天要是打听出来,你就别想进我这屋里来,我就把你下截咬下来。”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啰嗦死了。”说着一直走过那边去了。春梅便对妇人说:“随他去,你管他干什么?婆婆嘴碎,媳妇耳背,倒没的教人跟你结冤仇,误了咱娘儿两个下棋。”一面叫秋菊关上角门,放桌儿摆下棋子。两人下棋也不再多提。
西门庆来到李瓶儿房内,掀开帘子。如意儿正陪着迎春、绣春在炕上吃饭,见了西门庆,慌忙跳起身来。西门庆道:“你们吃你们的。”于是走出明间,在李瓶儿遗像前的交椅上坐下。没过一会儿,如意儿笑嘻嘻地走出来,说道:“爹,这里冷,你往屋里坐去吧。”西门庆一把将她搂过来,接着就亲了个嘴。随后走到房中,在床正面坐了。火炉上炖着茶,迎春连忙点茶来给他喝了。如意儿在炕边烤着火站着,问道:“爹,你今天没喝酒,还有刚才给娘供养的一桌菜,一壶金华酒,留着预备筛来给你吃。”西门庆道:“下酒菜你们吃了吧,只拿几个果碟儿来,我不喝金华酒。”一面吩咐绣春:“你打个灯笼,往藏春坞书房里去,还有一坛葡萄酒,你问王经要了来,筛给我喝。”绣春应诺,打着灯笼去了。迎春连忙放好桌子,端上菜。如意儿道:“姐,你揭开盒子,等我挑两样给爹下酒。”于是灯下挑了几碟精致果菜,摆在桌上。过了一会儿,绣春取了酒来,打开筛热了。如意儿斟在盅内,递上去。西门庆尝了尝,味道十分精美。如意儿就挨近桌边站着,侍奉斟酒,又亲自剥炒栗子给他下酒。迎春识趣,就往后边厨房里找绣春坐着去了。
西门庆见没人在跟前,就叫老婆坐在他膝盖上,搂着她一递一口地饮酒。一面解开她的对襟袄,露出那雪白酥胸,用手揣摸她的奶头,夸道:“我的儿,你达达不爱你别的,只爱你这身好白净皮肉,跟你娘一个样儿,我搂着你就如同搂着她一般。”如意儿笑道:“爹,没的说,还是娘的身上白。我见五娘虽然模样好,皮肤也就中等,红白肉色,不如后边大娘、三娘倒白净。三娘只是多几个麻子。倒是她雪姑娘生得清秀,又白净。”又道:“我有句话对爹说,迎春姐有件正面戴的仙子儿要给我,她要问爹讨娘家常戴的金赤虎,正月里戴,爹就给了她吧。”西门庆道:“你没正面戴的,等我叫银匠拿金子另外打一件给你。你娘的头面箱子,你大娘都拿到后边去了,怎么好问她要。”老婆道:“也罢,那你另外打一件赤虎给我吧。”说完走下来磕头谢了。两人喝了半天酒。如意儿道:“爹,你叫姐姐来也给她一杯酒吃,省得她恼么?”西门庆便叫迎春,没人应。老婆亲自走到厨房里,说道:“姐,爹叫你呢。”迎春这才来到跟前。西门庆让如意儿斟了一瓯酒给她,又拣了两筷子菜放在酒托上。那迎春站在旁边,吃了下去。如意道:“你叫绣春姐来也吃些。”迎春去了,回来说道:“她不吃了。”说完就向炕上抱着被褥,和绣春到厨房炕上睡去了。
这老婆陪西门庆吃了一回酒,收拾好家什,又点茶给西门庆喝了。原来另外预备了一床铺盖给西门庆睡,都是绫绢被褥,扣花枕头,在薰笼里薰得暖烘烘的。老婆便问:“爹,你在炕上睡,还是床上睡?”西门庆道:“我在床上睡吧。”如意儿便将铺盖抱到床上铺下,伺候西门庆解衣上床。她又在明间里打水洗了私处,掩上房门,将灯移近床边,方才脱去衣裤爬上床,与西门庆相拥而抱,并枕而卧。妇人用手捏弄他那话儿,见上面束着银托子,狰狞昂扬,心里又喜又怕。两人口舌交缠,紧紧搂在一起。西门庆见她仰卧在被窝里,脱得赤条条的,怕冻着她,又取过她的抹胸替她盖在胸膛上。随后两手抓住她的双脚,极力抽送。老婆气喘吁吁,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又道:“这肚兜还是娘活着时给我的。”西门庆道:“我的心肝,不打紧,明天到铺子里,拿半匹红缎子,做件小衣裳穿在身上服侍我。”老婆道:“那就太好了。”西门庆道:“我只怕忘了,你今年多大年纪?你姓什么?排行老几?我只记得你男人姓熊。”老婆道:“他倒是姓熊,叫熊旺儿。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年三十二岁。”西门庆道:“原来我还可以大你一岁。”一边说话,一边口中呼叫她:“章四儿,你用心服侍我,等以后后边大娘生了孩子,你好生看奶着。你若有造化,也生个一男半女,我就扶你起来,给我做一房小妾,就顶你娘那个窝儿,你心里觉得怎么样?”老婆道:“奴家男人已经没了,娘家又没人,奴家情愿一心服侍爹,就是死也不出爹这门。若爹可怜见,那是奴家的福分。”西门庆见她言语投机,心中越发喜欢,攥着她雪白的两条腿,只顾埋头苦干,两人大干特干,抽送得老婆在下面无不叫唤出来。娇声怯怯,眼波朦胧。过了许久,又让她趴在下面,自己舒展双腿,西门庆披着红绫被,骑在她身上,那话插入私处。灯光下,两手按着她雪白的屁股,只顾扇打,口中叫道:“章四儿,你好生叫着亲达达,别停下,我丢给你吧。”那妇人在下面翘起屁股迎合,真个是口中颤声柔语,呼叫不绝,足足玩了一个时辰,西门庆方才泄精。过了好一阵,拽出那话儿来,老婆取手帕替他擦拭。搂着睡到五更鸡叫时才醒,老婆又替他吮吸。西门庆告诉她说:“你五娘怎么替我咋半夜,怕我受冷,连尿也不让我下来撒,都替我咽了。”这西门庆真个把一胞尿都撒在老婆口内。当下两人旖旎温存,万般纠缠,折腾了一夜。
次日,老婆先起来,开了门,预备火盆,伺候西门庆穿衣梳洗出门。到前边吩咐玳安:“叫两名士兵把卷棚放的那流金八仙鼎,写个帖子抬送到宋御史老爹察院内,交付明白,讨回帖来。”又叫陈敬济,封了一匹金缎,一匹色缎,叫琴童用毡包拿着,预备马匹,要早早往清河口,去拜蔡知府。正在月娘房内吃粥,月娘问他:“应二那里,咱们莫不都去,也留一个看家?留下他姐在家,陪大妗子做伴吧。”西门庆道:“我已经预备了五份人情,都去走走吧。反正是大姐在家陪大妗子,也是一样。我已经许下应二了。”月娘听了,一声也没言语。李桂姐便拜辞说道:“娘,我今天回家去了。”月娘道:“慌着去干什么,再住一天不是挺好?”桂姐道:“不瞒娘说,俺妈心里不自在,家中没人,改日正月里来住两回吧。”说完拜辞了西门庆。月娘装了两盘茶食,又给桂姐一两银子,喝了茶,打发出门。
西门庆才穿上衣服,往前边去,忽有平安儿来报:“荆都监老爹来拜。”西门庆即刻出去迎接,至厅上行礼。荆都监叩拜堂上道:“久违了,欠缺礼数,高升未贺。”西门庆道:“多承厚礼,尚未奉贺。”叙完寒暄之情,分宾主坐下,左右献上茶汤。荆都监便道:“良骑伺候着往哪里去?”西门庆道:“京中太师老爷第九公子九江蔡知府,昨日巡按宋公祖与工部安凤山、钱云野、黄泰宇,都借学生这里做东,请他吃顿饭。承蒙他递了拜帖给我,我岂可不回拜他?恐怕他一时起身走了。”荆都监道:“正是。小弟有一事特来冒昧打扰。巡按宋公正月间任期已满,只怕年终举荐弹劾地方官员,望求四泉兄借重与他说一说。听说昨日在府上吃酒,故此斗胆仗着交情。倘若能得寸进,不敢相忘。”西门庆道:“这是好事,你我关系深厚,敢不领命?你写个说明帖子来,幸得他后天还有一席酒在我这里,等我当面和他说,也好说些。”荆都监连忙走下位来,又给西门庆打一躬道:“多承盛情,结草衔环难忘。”便道:“小弟已备了履历手本在此。”一面叫写字的取出,荆都监亲手递上,给西门庆观看。上面写着:“山东等处兵马都监清河左卫指挥佥事荆忠,年三十二岁。系山后檀州人。由祖后军功累升本卫正千户。从某年由武举中式,历升今职,管理济州兵马。”一一开列明白。西门庆看完,荆都监又从袖中取出礼帖来,递上说道:“微薄礼物,望求笑纳。”西门庆见上面写着“白米二千石”,说道:“岂有此理,这个学生断不敢领,拿这东西看人,相交之义何在?”荆都监道:“不然。纵然四泉不受,转送给宋公也是一样,何必拒绝得这么深呢?倘若不收,小弟也不敢冒昧相求了。”推让再三,西门庆只得收了,说道:“学生暂且收下。”一面接了,说道:“学生明日与他说了,就差人回报。”茶水换了两次,荆都监拜谢起身走了。西门庆上马,琴童跟随,拜蔡知府去了。再说玉箫打发西门庆出门,就走到金莲房中,说:“五娘,昨天怎么不往后边去坐?俺娘好一顿说五娘呢。说五娘听见爹前边散了,往屋里跑得比谁都快。昨天三娘生日,就不放往她屋里去,把爹拦得那么紧。三娘道:‘没的羞人子剌剌的,谁耐烦争他。横竖是这几房里,随他串去。’”金莲道:“得了吧,就没句好话,肏瞎了他的眼!昨天你以为他在我屋里睡了吗?”玉箫道:“前边老人家只说在娘屋里。六娘又死了,爹却往谁屋里去?”金莲道:“鸡儿不撒尿——各自有去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顶窝儿的。”玉箫又说:“俺娘又恼五娘问爹讨皮袄不对她说。后来爹送钥匙到房里,娘说了爹几句好的,说:‘早是李大姐死了,便指望她的,她不死只好看一眼儿罢了。’”金莲道:“没的扯那屄淡!有一个汉子做主儿罢了,你是我婆婆?你管着我。我把拦他,我拿绳子拴着他腿儿不成?偏有那些屄声浪气的!”玉箫道:“我来对娘说,娘只放在心里,别说是我说的。今天桂姐也回家去了,俺娘正收拾戴头面呢,五娘也快些收拾了吧。”说完,玉箫回后边去了。这金莲向镜台前搽脂抹粉,插金戴银,又派春梅去后边问玉楼,今天穿什么颜色衣裳。玉楼道:“你爹怪换孝穿白的,都让穿浅色衣服。”五个妇人聚齐了,都是白髻,珠子箍儿,浅色衣服。只有吴月娘戴着白绉纱金梁冠儿,穿着沉香色遍地金妆花补子袄,纱绿遍地金裙。一顶大轿,四顶小轿,士兵喝道开路,棋童、来安三个跟随,拜辞了吴大妗子、三位师父、潘姥姥,径直往应伯爵家吃满月酒去了。不题。
再说如意儿和迎春,收了西门庆晚夕来吃的一桌菜,安排停当,还有一壶金华酒,又从坛内打出一壶葡萄酒来,午间请了潘姥姥、春梅,郁大姐弹唱着,在房内聚在一起吃酒。吃到中间,也是该当有事,春梅道:“只说申二姐《挂真儿》唱得好,没个人去后边叫她来,好歹教她唱个咱们听听。”迎春刚要派绣春去叫,只见春鸿走来烤火。春梅道:“贼小囚徒,你不是冻得那个样儿,还不寻到这屋里来烘火。”于是叫迎春:“你倒半瓯子酒给他喝。”吩咐道:“你吃了酒,替我去后边叫那个申二姐来。就说我要她唱曲儿给姥姥听。”春鸿把酒喝了,一直走到后边,不想申二姐正伴着大妗子、大姐、三个姑子、玉箫都在上房里坐着吃茶呢。忽见春鸿掀帘子进来,叫道:“申二姐,你来,俺大姑娘前边叫你唱个曲儿给她听去呢。”这申二姐道:“你大姑娘在这里,怎么又有个大姑娘出来了?”春鸿道:“是俺前边春梅姑娘叫你。”申二姐道:“你春梅姑娘她稀罕怎么的,也来叫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样。我这里唱给大妗奶奶听呢。”大妗子道:“也罢,申二姐,你去走走再来。”那申二姐坐住了,就是不动身。
春鸿一直走到前边,对春梅说:“我叫她,她不来呢。”春梅道:“你说是我叫她,她就来了。”春鸿道:“我说前边大姑娘叫你,她意思不动,说这就是大姑娘,哪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我说是春梅姑娘,她说你春梅姑娘便怎么的,有郁大姐罢了,她从几时来也来叫我,我不得空,在这里唱给大妗奶奶听呢。大妗奶奶倒说你去走走再来,她也不肯来。”这春梅不听便罢,一听顿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晕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众人拦阻不住,她一阵风似的走到上房里,指着申二姐一顿大骂道:“你怎么对着小厮说我‘哪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稀罕她也来叫我’?你是什么总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俺们在那毛里夹着,是你抬举起来,如今重新钻出来了?你无非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贼狗养的瞎淫妇!你来俺家才走了多少时候,就敢这样小看人家?你会晓得什么像样的套数,横竖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狗舌,上不得台面的那胡歌野词,就拿班做势起来!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见过多少,谁稀罕你。韩道国那淫妇家兴你,俺这里不兴你。你就学给那淫妇,我也不怕。你好不好趁早儿滚去,贾妈妈给我离门离户。”那大妗子拦阻说道:“快别破口骂了。”把申二姐骂得目瞪口呆,敢怒而不敢言,说道:“哎哟,哎哟,这位大姐,怎么这般粗鲁性子,就是刚才对着大官人,我也没有说甚歹话,怎么就这般言语,泼口骂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春梅越发恼了,骂道:“贼贱嘴,唱给人家听。趁早儿给我滚,再也不要来了。”申二娘道:“我也不想赖在你家!”春梅道:“赖在我家,叫小厮把你的鬓毛都拔光了。”大妗子道:“你这孩子,今日怎么这样子,还不往前边去吧。”那春梅只顾不动身。这申二姐一面哭哭啼啼下炕来,拜辞了大妗子,收拾衣裳包袱,也等不得轿子来,央求大妗子派平安去对面叫画童儿来,领她往韩道国家去了。春梅骂了一顿,往前边去了。大妗子看着大姐和玉箫说道:“她敢是前边吃了酒进来,不然如何这么冲言冲语的!骂得我也脸上无光。你叫她慢慢收拾了去就是了,逼着撵她走了,又不叫小厮领她,真是不给人留后路。”玉箫道:“她们敢是在前头吃酒来着?”
却说春梅走到前边,还气狠狠地向众人说道:“刚才给那贼瞎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叫着她装腔作势,拿班做势的。”迎春道:“你砍一枝损百枝,忌口些,郁大姐在这里。”春梅道:“不是这等说。像郁大姐在俺家这几年,大大小小,她给谁甩过脸子?教她唱个曲儿,她就唱。哪里像这贼瞎淫妇大胆。她记得什么像样的套数,左来右去,只是那几句《山坡羊》、《琐南枝》,油里滑流的言语,上个什么台面也怎的?我才乍听这个曲儿也怎的?我见她心里就要把郁大姐比下去一般。”郁大姐道:“可不怎的。昨日晚夕,大娘教我唱小曲儿,她就连忙把琵琶夺过去,她要唱。大姑娘你也别怪,她怎么知道咱们家里的深浅?她还不知把你当什么人看呢。”春梅道:“我刚才不骂她:你上复韩道国老婆那贼淫妇,你就学给她,我也不怕她。”潘姥姥道:“我的姐姐,你没要紧气成这个样儿。”如意儿道:“我倒杯酒,给大姐姐消消气。”迎春道:“我这女儿着恼就是气。”便道:“郁大姐,你拣套好曲儿唱个伏侍她。”这郁大姐拿过琵琶来,说道:“等我唱个“莺莺闹卧房”《山坡羊》儿。给姥姥和大姑娘听吧。”如意儿道:“你用心唱,等我斟上酒。”那迎春拿起杯酒来,望着春梅道:“罢罢,我的姐姐,你也不要恼了,胡乱且吃你妈妈这盅酒儿吧。”那春梅忍不住笑骂道:“怪小淫妇儿,你又充起我妈妈来了!”又说道:“郁大姐,别唱《山坡羊》,你唱个《江儿水》俺们听吧。”这郁大姐在旁弹着琵琶,慢慢唱“花娇月艳”,也就是陪众人喝酒罢了。
且说西门庆从新河口拜见了蔡九知府,办完事后骑马归家。刚下马,门房平安就禀报道:“今日衙门里何老爹差派了手下过来,请大官人明日早些去衙门,要一并审理一批贼人的案件。另外,本府的胡老爹送来了一百本新历书。荆都监老爹也差人送来了一口鲜猪肉、一坛豆酒,还有四封银子。姐夫(陈经济)已经收下了,都交到了后院,还没给对方回帖。说是到了晚上,他家的家丁还会过来见大官人说话。只有胡老爹家领了回帖,并赏了捎信的人一钱银子。还有乔大亲家也送了帖子,说明日请爹去家里吃酒。”书童玳安也拿着宋御史的回帖来回话:“小的送到察院里,宋老爹说,明天还要亲自登门拜访。他还赏了小的一并抬盒子的人五钱银子,外加一百本历书。”西门庆走进厅堂,春鸿连忙跑去报给春梅等人,说道:“爹回房了,还要喝酒呢。”春梅啐道:“怪这个小蛮囚子!爹回不回家随他的便,管我们腿什么事?如今没了‘正经主母’(李瓶儿)在,他也不往我们这边来了。”众人正聚在一起喝酒说笑,谁也不肯起身去伺候。西门庆回到上房,吴大妗子和三个尼姑都避让到那边屋里去了。玉箫上前接过他的衣裳,伺候他坐下,摆上桌子打发他吃饭。西门庆吩咐来兴儿去定一桌席位:三十日要给宋巡按摆酒;初一日再请刘、薛两位内相,以及帅府的周爷等人,喝这顿庆贺升官的酒。交代完后,来兴儿领命而去。玉箫在旁边请示:“爹要喝酒,想筛什么酒吃?”西门庆道:“把刚才荆都监送来的那坛豆酒取来,打开我尝尝,看看滋味如何。”正说着,见来安儿进来,请示接吴月娘(正室尊称)回来的事。玉箫便差使他把酒提来,拍碎泥封,倾了一钟递给西门庆。他呷了一口,只见这酒色泽如碧玉般清澈,回味悠长。西门庆吩咐道:“给我斟上。”没过多久,菜肴摆上桌,西门庆独自在房中自斟自饮起来。
却说来安儿同排军打着灯笼,在这天晚上把吴月娘(正室尊称)一众人都接回了家。众人都穿着皮袄,来到上房给西门庆行礼。唯独孙雪娥给西门庆磕了头,起身后又和吴月娘(正室尊称)互相见礼。拜完后,众人都到那边屋里去拜见吴大妗子和三位尼姑。吴月娘(正室尊称)坐下和西门庆拉起家常:“今天应二嫂见我们都去了,别提多高兴了!酒席上有隔壁的马家娘子,还有应大嫂(伯爵妻)、杜二娘,总共有十来位女眷。还叫了两个女孩子弹唱。应伯爵家里还养了个模样周正的小厮。原来那屋里的春花儿,比以前黑瘦了许多,只剩下一张拉长的驴脸,看着也并不舒坦。今日那家宅里忙得鸡飞狗跳,人手也实在不够。临走时,应二哥过来给我们磕头,谢了又谢,还托我多多向你致意,多谢你送的重礼。”西门庆不屑道:“春花儿那个成精的下贱奴才,竟然也打扮出来见客了?”吴月娘(正室尊称)道:“她比谁缺鼻子少眼了?难道是鬼不成,见不得人?”西门庆哼道:“那奴才,就是拿把黑豆撒在地里教猪去拱,猪都未必肯闻。”吴月娘(正室尊称)道:“我就听不得你这夸口的样子,只当你家的是好的,能拿得出手的,能出来见人的!”一旁的王经插嘴道:“应二爹见娘们去了,起初还躲在下边屋里不敢冒头,趴在窗户缝儿里往前瞧。被小的撞见了,我说:‘你老人家真是没羞没臊,平白无故瞧什么呀!’他还追着要打我呢。”西门庆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道:“你看这贼花子!等明天他过来,看我不老老实实抹他一脸白粉。”王经笑道:“小的记下了。”吴月娘(正室尊称)喝斥道:“你这小厮少在那儿胡言乱语!他什么时候瞧了?平白无故在这里冤枉人。一整天谁见他影子了?直到临走时,他才出来给我们磕头的。”王经站了一会儿,尴尬地退了出去。
吴月娘(正室尊称)也起身去了那边屋子,拜见了吴大妗子和三位师父。西门大姐和玉箫以及一众丫头媳妇都过来磕头行礼。吴月娘(正室尊称)便问:“怎么没看见申二姐?”众人都沉默不语。玉箫小声说:“申二姐已经回家去了。”吴月娘(正室尊称)纳闷道:“她怎么不等我回来就走了?”吴大妗子实在隐瞒不住,便把春梅如何辱骂申二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吴月娘(正室尊称)顿时有几分恼火,说道:“她不想听唱便罢了,这丫头怎么被惯得这么没天没地,无缘无故骂人家做什么?怪不得连我们家那个‘主子’(指西门庆)也没个正经模样了,底下的奴才也没了规矩,这成什么体统!”说着望向潘金莲道:“你也该管教管教她,宠得她简直一点法度都没有了。”潘金莲在旁笑着回嘴道:“也没见过这么会瞎矫情的,风又不摇,树也不动,人非要在这儿闹腾。你这种吃这碗饭的人,走千家进万家,无非就是为了唱曲挣钱。人家叫你唱一个,你顺势唱了也不失了和气,谁教她在那儿摆谱做势的?她挨骂也是活该,也难怪春梅嫌她身上有腥气。”吴月娘(正室尊称)冷哼道:“你倒确实会说话。若都像你这样,好人坏人都要被她骂个遍吗?总不能就由着她性子来吧!”潘金莲说道:“难不成还真为了那个瞎淫妇,打她几棍子出气?”吴月娘(正室尊称)听了这话,气得俏脸通红,说道:“你就惯着她吧,迟早有一天得把街坊亲戚都骂个遍才算完!”于是猛地起身,走回西门庆这屋。西门庆见状问:“这是怎么了?”吴月娘(正室尊称)没好气地吐露真相:“还能是谁,你家里使唤的那个最有规矩的好姑娘(指春梅),由于这般那般的一通乱闹,把申二姐给骂走了。”西门庆笑嘻嘻地哄道:“谁教她在那儿拿乔不肯唱给春梅听。这事儿也不算大,等明天我派个小厮送一两银子去安抚她,也就结了。”玉箫插话道:“申二姐留下的盒子还在这儿呢,还没拿走。”吴月娘(正室尊称)见西门庆还在那儿笑,气恼道:“你不但不把人叫来训斥几句,反而还在那儿嬉皮笑脸,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孟玉楼和李娇儿见吴月娘(正室尊称)真的恼了,便对视一眼,各自先行回房去了。西门庆只顾着低头喝酒,过了许久,吴月娘(正室尊称)走进里间脱衣摘掉首饰,便问玉箫:“这木箱上放的这四包银子是哪来的?”西门庆答道:“那是荆都监送来的二百两银子,想要央求宋巡按关照一下,图个官职升迁的事。”玉箫在一旁说:“方才姐夫送进来时,我忙得给忘了跟娘说了。”吴月娘(正室尊称)吩咐道:“既然是人家的东西,还不快收进柜里藏好。”玉箫答应着,随即忙将银子锁进了厨柜中。
潘金莲在那边屋里一直枯坐着,专等西门庆一块儿往前边走。她心里原本打算今晚要吃薛姑子送的符药,好借着交媾求个壬子日受孕生个贵子。可见西门庆半晌不动身,她便忍耐不住走过来,掀开帘子叫道:“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我先去了啊。”西门庆应道:“好宝贝,你先走一步,我这儿还没喝完呢。”潘金莲赌气径直去了前边。吴月娘(正室尊称)却说道:“我偏不要你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你们两个是不是恨不得合穿着一条裤子?这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巴巴地跑到我屋里来抢人。真是没羞没臊的货,难道只有她是你的老婆,别人就都不是了?你这贼皮搭行的行货子,也怪不得别人说你。既然同在一室,你若能一视同仁倒还好。可如今吃住都被她在前边把持住了,自打从东京回来,你连后院的影儿都不见一个,换做是谁不恼火?你应该两头都要顾及才像话,现在被她一个人占了,我倒还能忍,别人能忍得了?她们嘴上虽不说,心里定是憋着一肚子怨气的。今日孟三姐(指孟玉楼)在应二哥家里,整整一天都没吃进去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着了凉,直嚷着恶心难受。回来后,应二嫂递了两杯酒,她全给吐了。你这当官人的,还不快去屋里瞧瞧她?”
西门庆听罢,惊讶问道:“当真如此?快吩咐下去把酒席收了吧,我不喝了。”于是他急忙赶到孟玉楼房中。只见美妇早已褪去了外衣,摘下了首饰,只裹着贴身衣物蜷缩在炕上,正歪着身子剧烈呕吐。西门庆见她呻吟不断,慌忙上前关切道:“我的宝贝儿,你这到底是哪儿不舒服?跟我说说,明儿个我请大夫来看你。”孟玉楼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只是顾着呕吐。西门庆索性伸手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怀里坐着,见她两只手只是焦躁地轻揉胸口,便柔声问:“我的心肝,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孟玉楼虚弱道:“我这心里凄惶得很,你问这些做什么?干你的正经营生去吧。”西门庆赔笑说:“我这不是刚知道吗,刚才在上房,大娘把这事儿告诉了我,我才赶过来的。”孟玉楼冷嘲道:“原来你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反正也不是你的正印老婆,你还是去疼你心尖上的人儿去吧。”西门庆于是顺势搂过她的粉颈,狠狠亲了一下,笑道:“你这油嘴滑舌的,怎么也学着奚落起我来了。”随即转头叫兰香:“快去顿盏浓酽的好茶来,给你娘顺顺气。”兰香应道:“茶早就备着了。”说着便捧着热茶上来。西门庆亲手端到孟玉楼唇边。孟玉楼推辞道:“放那儿吧,让我自己喝。你这临时抱佛脚、现蒸现卖的体贴,谁稀罕呀!我看今儿个太阳是往西边出了,居然能让你这大忙人往我这屋里走一遭。这也不是那大娘(指吴月娘)说了什么话把你给逼过来了,你才勉强过来受这份气?”西门庆解释道:“你不知道,我这两天各样琐事缠身,心里实在不得空闲。”孟玉楼道:“是啊,你哪里有空,自有那心爱的女人勾住你呢。像我们这种过时泛黄的旧货,早被你丢到荒废的犄角旮旯里去了,哪还能在你心里挂得上号?”见西门庆的嘴又贴上来嗅她的香腮,她一把推开,嫌弃道:“满身的酒臭味儿,还不快离我远些。成天除了黄汤辣水也没见你惦记过正事儿,哪里还有多余的神思陪我们这么磨蹭!”西门庆问道:“你今天当真什么也没吃?快叫丫头拿饭来,咱们一块儿吃点,我这肚子也空着呢。”孟玉楼道:“你快别说了,我这儿疼得要命,哪吃得下饭!你要是饿,你自己去吃罢!”西门庆叹道:“你不吃,我哪里吃得下去。今天咱两个就早些歇下吧。明天一早,我派人去请任医官来看你。”孟玉楼道:“随它去吧,还请什么这官那官的,叫刘婆子过来,吃她两副药也就好了。”西门庆坏笑着凑上去:“你先睡下,等我替你往心窝子里摩挲摩挲,包管手到病除。你还不知道吧,我可是专门有一手‘揣骨捏病’的绝活儿。”西门庆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对了,昨天刘学官送了我十颗广东牛黄蜡丸,那可是极好的药,就着热酒服下最是有用。”随即唤兰香:“快去问你大娘要两颗,就在上房的瓷罐子里盛着呢。顺便从那边带些素净的酒过来,吃了保证你药到病除。”孟玉楼白了他一眼,啐道:“我真想骂出声来,你会揣什么病?要喝酒,我这屋里就有。”
没过多久,兰香便从上房要了两丸药回来。西门庆看着人把酒筛暖了,剥开外层的蜡封,露出里面的金黄色药丸,亲手喂给孟玉楼吃下。吃完药,西门庆又吩咐兰香:“趁着这股酒劲儿,你也给我筛一钟过来,我也得把自己的‘药’给吃了。”孟玉楼冷冷地瞅了他一眼,羞恼道:“快在这儿耍浑,你要是想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往别人房里吃去。你在这儿还想作践谁呢?你眼见我还没死,就想着来撺掇我上西天了是吧。明知道人家疼得魂儿都没了,还要在那儿变着法子折腾人,你也真是忍心,谁爱耐烦和你在这儿涎皮赖脸地磨蹭。”西门庆哈哈一笑道:“好啦好啦,乖宝贝,我不吃那药了,咱这就睡吧。”于是那孟玉楼服完了药,便和西门庆褪去衣裳钻进了被窝。西门庆在被子里,伸过手去在她的酥胸上轻轻摩挲,在那对丰满的乳房间肆意揣摸揉捏,一手又亲昵地搂着她的粉颈,温言问道:“我的亲亲,你这会儿吃下药,心口那儿可觉得好受些了?”孟玉楼嗔道:“疼倒是不太疼了,就是心里还有些闹得慌。”西门庆道:“不打紧,缓上一会儿就好了。”接着又商量道:“你不在家的这两天,我刚拨了五十两银子交给来兴儿,明天宋御史要来摆酒,初一日还要去烧纸还愿,等到初三,我想再破费两天工夫,把该请的人都请到。收了人家那么多礼物和人情,一直拖着不回请,实在是不太体面。”孟玉楼道:“你请不请客与我无关。明天三十,我会让下边小厮把帐拢好交还给你,你爱交给‘六姐’(指潘金莲)管就交给她去。左右也是该让她操操心了。她自己昨天不也显摆说:‘这有什么难的,雕刻佛眼才叫难,这种杂事尽管让我来。’”西门庆调笑道:“你听那小浪蹄子瞎逞能,她就是在那儿硬撑,真要是紧要关头,她一准儿得慌了神。还是等摆过这几桌酒席,我再彻底交给她管。”孟玉楼叹道:“我的好哥哥,亏你长了一窍玲珑心,这会儿把什么都算计好了!还说你不护着她,这桩桩件件的事儿,早把你那偏颇的心肠露出来了。摆完好席面就交给人家坐享其成,那我们的命就是天生劳碌的?像这种清早凌晨就得起来梳妆应酬,小厮们进进出出为了银子钱吵吵闹闹,早把心力都掏干了。费了这么大劲,回头谁又能念咱们一个好?”西门庆道:“我的儿,常言道‘当家三年狗也嫌’,你就多担待些吧。”说着,他一面色急地慢慢托起孟玉楼的一条腿,跨在自己的肩膀上,把软玉温香搂抱在怀里,那只手在那只白生生的小腿上反复摩挲,看着她脚上还穿着的一双大红绫子绣花鞋,感慨道:“我的好儿,达达我不爱别的,就爱你这两条大白腿,我看就是找遍全天下的妇人,也没你这么柔嫩诱人的。”孟玉楼嘴硬道:“好个会夸海口的货,谁信你那张抹了蜜的嘴儿,还说什么找遍天底下的女人也没我这长处!你不说我们这皮肉粗糙碍了你的眼,反倒在这儿满嘴胡吣。”西门庆起誓道:“我的心肝,我要是说了一句瞎话,就让我立刻死在你跟前。”孟玉楼羞嗔道:“你这行货子,好端端的赌什么誓嘛。”西门庆说话间已将那话儿带上了银托子,一头插放入了她私密的花径之中。孟玉楼娇喘声声:“我就说你这官人,干着正经事就走下道了。”她不经意摸到那冰凉的银托子,责怪道:“什么时候趁着我不留神就带上这玩意儿了,还不赶紧趁热摘下来。”西门庆哪里肯听,死死抱住她那条玉腿架在怀里,只顾着在那儿不知深浅地一阵冲撞抽送。没过多久,淫水便如泉涌般浸润了出来,在那私处进进出出带起阵阵泥泞的响声,孟玉楼急忙顺手拿过绢帕去擦拭。她口中忍不住发出阵阵颤抖的呻吟:“达达,你稍微轻些往里边捣腾吧。我这两天腰酸得厉害,底下的白浆子也不断地往下流呢。”西门庆哄道:“等明儿我再问那任医官要几副暖宫的良药,你吃了保证就好。”
暂且撇下房中这两个人在床上的无限欢娱不提,单说吴月娘(正室尊称)在上房陪着吴大妗子和三位尼姑坐着闲聊消磨夜晚。席间提起了春梅今天是如何辱骂申二姐、甚至把人骂得啼哭不止,还不准人家坐轿子离开,最后还是央求大妗子,叫过对面的画童儿才把人送往韩道国家去了。吴大妗子感慨道:“春梅这丫头平日里说话也确实有些刺耳冒失,亏我还在那儿劝着呢,谁知她嘴里吐出来的竟全是利刃般的话,也难怪人家申二姐受不住。平时也没见她这么口泼,我想着大概是刚才喝多了酒吧。”一旁的小玉说:“我刚才看她们五个在那前边确实喝了不少。”吴月娘(正室尊称)愠怒道:“这种事真是一点章法都没有。生生把个丫头惯得这样没大没小,反倒还怕人家议论。要是这么下去,哪天不管好坏大家都得被她指着鼻子骂个遍?那还要咱们在这屋里做什么?申二姐一个姑娘家,经常在各家府上走动,要是把这丑事传扬出去,别人会怎么想?指不定要在背后嚼舌根,说西门庆家那个大老婆也不知道是怎么调教人的。真是乱了套了,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个是主子哪个是奴才。要说你们这样惯着她全然没了规矩,反倒显得像是我们不庄重一样,这叫什么道理嘛!”吴大妗子在一旁也没法,只能和稀泥:“由她去吧,既然她的姑父都不吱声,当姐姐的又何必去惹气呢?”当晚无话,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了。
到了第二天,西门庆早起去了衙门办差。潘金莲一想到昨晚被吴月娘(正室尊称)拦着没让西门庆过来,生生错过了求子的壬子日期,心里别提多晦气了。次日,她大清早便指使来安儿叫了一顶轿子,连招呼都没打,就急吼吼地把潘老姥给打发回家去了。吴月娘(正室尊称)早起后,三个尼姑也准备告辞。吴月娘(正室尊称)体面地准备了茶点盒,每个人又送了五钱银子,还许诺说过完年到了正月里,给薛姑子的尼姑庵捐一笔香油钱。她先给了薛姑子一两银子作为打斋的定钱,让她们先备好香烛纸扎,说过阵子腊月里还有细米和素食送去。随后院里摆下茶水,在上房好好款待,吴大妗子也陪坐在一旁。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也随后入座。吴月娘(正室尊称)关心地问孟玉楼:“昨晚吃了那牛黄丸,心口那儿可还疼了?”孟玉楼答道:“今早醒来吐了几口酸酸的口水,现在倒是觉得顺畅多了。”吴月娘(正室尊称)便唤小玉:“去叫潘老姥和‘五娘’(指潘金莲)过来一块儿吃点心。”玉箫抢答说明:“小玉这会儿在后头忙着蒸点心呢,还是我去吧。”于是玉箫快步走到前边潘金莲那屋。进屋没看到人,便问:“姥姥人呢?后边大娘正预备了茶点请你们过去呢。”潘金莲冷着脸说:“今天一大早,我就打发她回家去了。”玉箫诧异道:“怎么也不说声,就这么急着走啦?”潘金莲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住久了都住得人心寒了,还留在那儿遭人白眼做什么!”玉箫顺势说:“我还特地备了一块腊肉和四个甜酱瓜茄子想送给她老人家呢,谁知这就走脱了。五娘你先替老人家收着吧。”说完把东西递给了秋菊收进抽屉里。玉箫紧接着凑到潘金莲耳边嚼起舌根来:“昨晚上五娘去之后,大娘当着大官人的面可没少说您的坏话。说您抢男人不要脸,恨不得跟大官人合穿一条裤子,还没羞没臊地把人拦在前边不放。最后生生把大官人轰到三娘屋里歇了。还当着大妗子和那三位师父的面,说您没规矩,把春梅惯得无法无天,硬是把那申二姐一顿狗血淋头给骂跑了。说是大官人过两天还得额外送人一两银子给人压惊呢。”玉箫把昨晚听到的闲话添油加醋讲了一遍。潘金莲听在心里,脸上神色越发阴沉。玉箫先回后头复命:“姥姥一早就走了,五娘说这就来。”吴月娘(正室尊称)看着大妗子,摇头抱怨:“你看,昨天不过说了她两句,今天就开始耍性子。送亲妈走居然都不进后边来说一声,大清早就不告而别。我看呐,她心里又不知道在那儿琢酿着要起什么风浪呢。”
正当吴月娘(正室尊称)在屋里长吁短叹地发牢骚时,压根没防备那潘金莲已经悄没声儿地走到了门口,在那门帘子后头屏息凝神听了半晌了。猛然间,潘金莲掀开帘子冷冷说道:“可不是大娘说得好听吗,我打发了我亲娘走,是为了腾出空来好把持汗子?”吴月娘(正室尊称)被她吓了一跳,随即也冷下脸回怼:“是我说的又怎么样?你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说?一个汗子,从东京回来成天就在你那屋里耗着,连后边的影儿都瞧不见。难道这家里只有你是他的老婆,别人就是捡来的?你那些勾当,别人不清楚我心里可跟明镜似的。就说昨天李桂姐走的事,大妗子多问了一句缘由,我还没吭声呢,你就忙不迭地在这儿显摆:‘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你成天像个影子似的守着他,你当然最清楚了!”潘金莲冷笑道:“他不往后边屋里走,难道我还能拿根猪毛绳子把他强捆到我屋里不成?那是哪个骚狐狸精浪得慌了管不住男人,倒反过来怪我?”吴月娘(正室尊称)气极反笑:“由于你这份不浪的本事,他昨天在我屋里坐得好好的,你凭什么掀开帘子非要把人拽到你那儿去?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顶天立地的汗子,凭什么要被你像牲口似的牵着鼻子走?也就是我们这些人厚道,不愿跟你一般见识,你倒好,还得寸进尺起来了。一个皮袄的事儿,你私下里跟男人讨了穿在身上,连句客套话也不来后边交待一声。你要这么搞下去,我们在屋里干脆都去喝西北风得了!这孤老院里还得有一个带头的呢。还有你手下那使唤的丫头,整天跟个猫鼠同眠似的胡混,惯得简直没了边儿!不管好坏张嘴就骂人。说你两句,你还没个悔过之心。”潘金莲回敬道:“我自己的丫头,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们要是看不惯,尽管打她就是了。反正我也在这家待得够烦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皮袄是我开口要来的不假,可这几天开门那些个送出去的衣裳,也见有人这般那般地收了不少,怎么大娘就不提一提呢?至于丫头,我惯着她也是为了讨好汉子。既然大娘说我这是浪,那某些人当初进这门时又是怎么个浪法?”吴月娘(正室尊称)听了这话,像是被人戳中了心窝子,一张脸涨得紫红,咬牙道:“你要是非得说我浪,那我也认了。可我是正经人家的清白女儿,是风光入户来填房做正室的,可不是那种赶着汉子自荐枕席的货色。哪像你这种没皮没脸的趁汉精,那才是真的浪,我们这叫真材实料,谁跟你比那个?”吴大妗子见气氛不对,忙上前阻拦:“三姑娘(指月娘),快别说了。”孟玉楼也在旁劝解:“哎呀大娘,今天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这一下子连带着把我们也给骂进去了。还有这五姐(指潘金莲),你也该让大娘两句才是,怎么还在这儿没完没了地拌起嘴来了。”大妗子叹气道:“俗话说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姐妹之间这一通乱吵,让我们当亲戚的住在这儿都觉得没脸见人。三姑娘,你要是还不听劝,我看你就是嫌我在这儿碍眼了,我这就叫轿子回家去吧!”李娇儿忙拉住大妗子在那儿劝说。那潘金莲见月娘骂得难听,索性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她一边自扇嘴巴,一边把头上的狄髻都给撞歪了,放声大哭道:“我死了算了,还要这命做什么!既然这家里有人翻旧账,非要说这些说那些,我这也就是趁过来的了!大不了你们家给我一纸休书,我立马走人就是了。你休想以此逼我走死胡同。”吴月娘(正室尊称)气得发抖:“你看这就是个泼脚子的货。别人才说了一句,她就这一串的话蹦出来。现在倒好,还学会撒泼耍赖了。难不成等汗子一回家,你就得把我编排成杀人魔了?你这种刁蛮的小心机,真当我怕了你不成?”潘金莲讥讽道:“您是真材实料的正室,谁敢跟您辩个高低?”吴月娘(正室尊称)彻底爆发,厉声喝道:“我要不是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家里养下汉不成?”潘金莲尖声叫道:“你没养下汉,那难道是我养了不成?你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别在那儿血口喷人!”孟玉楼见状,赶紧拽着潘金莲往外走,劝道:“你在这儿发什么疯呢,大家都少说两句。这么闹下去,不就是让三位师父看笑话吗?快起来,我送你回房去。”潘金莲兀自不肯起身,最后被孟玉楼和玉箫硬是架起来,半推半就地送回了前边院子。
大妗子便劝月娘道:“姑娘,你这怀着身孕不方便,又爱生气,这又何必呢。你们姐妹们和和气气,我们在这一块住着也沾光。像这样闹别扭,又不听劝,这可怎么收场?”那三个姑子见吵闹起来,打发小徒弟吃了点心,收拾了盒子,便向月娘众人告辞。月娘道:“三位师父,别笑话我们。”薛姑子道:“阿弥陀佛,没的话说,谁家锅底没有灰?心头一点无名火,稍微碰着便生烟。大家互相忍让些也就罢了。佛法上不说得好吗:‘冷心不动一孤舟,净扫灵台正好修。’若是绳头松了,就是一万个金刚也降不住。为人只要把这心猿意马牢牢拴住了,成佛作祖都是从这上头做起。贫尼告辞了,多有打扰菩萨。您保重。”说着打了个问讯。月娘连忙还礼,说道:“怠慢了师父,多有不周。改日派人送斋衬过去。”随即叫大姐:“你和二娘送送三位师父出去,看着点狗。”于是打发三个姑子出门去了。
月娘陪大妗子坐着,说道:“你看这回气得我,两只胳膊都软了,手也是冰凉的。从早晨喝了口清茶,到现在还堵在心里。”大妗子道:“姑娘,我刚才劝你少生气,你不听我的。你又是快临盆的身子,何苦置这个气。”月娘道:“亏得是你在这里看着,难道是我故意和她怄气?如今反倒是做贼的喊抓贼。我倒容了人,人倒不肯容我。一个男人,就被她整个人霸占住了,和那丫头串通一气,在前头干那些无所不为的丑事,别人干不出来的,她都干得出来。女人家,连一点廉耻都不顾。她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还张着嘴说别人浪。想着当初还有那个人在的时候,整天和那个人怄气,对着我们,千方百计说那个人的不是,她自己倒成了清净姑姑了。专会两头挑拨离间,一肚子坏水,人面兽心。刚说过的话,转眼就不认账。发誓发得那个凶,那是拿来吓唬人的。我擦亮眼睛看着她,到明天还不知是个什么死法呢。刚才摆着茶,我还好意等她娘来吃,谁知她一声不响就把人打发走了。早就存了要闹事的心,悄悄溜到这里来听壁角。听到又怎样?哪个怕你不成!等到汉子回来,她再去添油加醋地告状,把我休了就是了。”小玉道:“我们都在屋里守着炉台站着,不知五娘什么时候走来,也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孙雪娥插嘴道:“她最会走阴路,脚上只穿毡底鞋,你当然听不见。想着当初刚来时,该和我怄了多少气!背地里伙同别人嚼舌根说我,害得爹打我那两顿,娘还说我和她天生好斗。”月娘道:“她活埋人惯了,今天还要来活埋我呢。你刚才没见她那样撒泼打滚,恨不得让你爹回家知道,好把我踩在脚底下。”李娇儿笑道:“大娘没的话说,这还没反了天了!”月娘道:“你不知道,她是那九条尾巴的狐狸精,把那个好的都被她弄死了,还稀罕我这点骨头肉?你在我家这几年,虽也是院中出身,却不像她那样是个久惯的牢头。你看她昨天那副气势,硬来我屋里叫汉子:‘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就先去了。’搞得好像只是她一个人的汉子一样,就被她霸占住了。不是我心里不恼,他从东京回家,她就不放他进后边来过一夜。一个人的生日,也不往她屋里走走去。十个指头,都得放在你嘴里才算完。”大妗子道:“姑娘,你耐心些,你又常有病痛,不贪那事,随她去吧。不争你为大家着想,反倒与人结怨成仇。”劝了一回,玉箫端上饭来,月娘也不吃,说道:“我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心口里有些恶心。”便吩咐玉箫:“在那边炕上放下枕头,我先躺躺去。”又吩咐李娇儿:“你们陪大妗子吃饭。”那天,郁大姐也要回家去,月娘吩咐:“装一盒子点心,给她五钱银子。”把她打发走了。
西门庆在衙门中审问案情,到中午时分才回家。正碰上荆都监的家人来讨回帖,西门庆道:“多谢你老爹重礼。怎么这般计较?你先把那礼抬回去,等我明日说成了再取来。”家人道:“我家老爷没吩咐,小的怎敢抬回去,放在老爷这里也是一样。”西门庆道:“既然这么说,你替我多问好,我知道了。”收下回帖,又赏了家人一两银子。随后走进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天,死活不答应。问丫鬟,都不敢说。走到前边金莲房里,见妇人蓬头垢面,抱着个枕头睡,问着又不说话,更不知是怎么回事。一面封银子,打发荆都监家人走了,又走到孟玉楼房中询问。玉楼隐瞒不住,只得把月娘和金莲早晨吵架怄气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西门庆一听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来,说道:“你这是何苦,自己身上又不方便,理那小淫妇做什么?平白和她置什么气?”月娘道:“我和她置气,是我天生好斗去招惹她?是她来招惹我!不信你问问大家?一大早好意摆下茶,请她娘来吃。她使性子把她娘打发走了,便跑来后边撑着头和我吵,自己撒泼打滚,头发髻都踩扁了,杀猪般地叫唤,也就是没打在我脸上罢了。若不是众人拉劝着,怕是也打成一团了。她平白欺负惯了人,心里也要把我降伏下来。动不动就说:‘你家汉子写了休书赶我来了,打发了我吧,我不在你家了。’一句话出来,她就有十句话等着,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我拿什么跟她斗口?专会那种泼皮无赖的手段,气得我身子发软浑身发烫,什么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保不住了。如今给弄得不死不活,心口里只发胀,肚子往下坠着疼,头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才在马桶上坐了这一回,又下不来。若下来个干净了,也省得死了做个带累肚子的鬼。到半夜找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她过日子去。往后没的又像李瓶儿,被她害死。我知道你三年不死老婆,也是大晦气。”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这话,越发慌了,一把将月娘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别和那小淫妇一般见识,她识什么高低香臭?没的气坏了你,反倒抬举了她。我这就往前边骂这贼小淫妇去。”月娘道:“你还敢骂她,她还要拿猪毛绳子套你呢。”西门庆道:“你让她说去,若是惹恼了我,让我好生踢她一顿。”因问月娘:“你如今心里觉得怎样?吃了些什么没有?”月娘道:“谁尝着些什么了?一大早刚端起茶,等着她娘来吃,她就跑来和我吵起来。如今心里只发胀,肚子往下坠着疼,脑袋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你不信,摸摸我这手,半天还握不过来。”西门庆听了,只顾跌脚,说道:“这可怎么办,快叫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看。”月娘道:“请什么任医官?随它去,有命活,没命教它死,才趁了人的心。什么好的老婆?老婆又不是墙上的泥皮,扒了一层还有一层。我就死了,把她扶正了就是了。你这么聪明的人,还当不了这个家?”西门庆道:“你也耐心些,把那小淫妇只当臭狗屎一般扔一边去便罢了。你如今如果不请任后溪来看,一时气流阻滞了这胎气,弄得上下不通,便怎么好?”月娘道:“那就叫刘婆子来瞧瞧,吃她几服药,再不,头上扎两针,由它自己好去。”西门庆道:“你也是胡说,那刘婆子那个老东西,她会看什么胎产?叫小厮骑马快请任医官来看。”月娘道:“你敢去请!你就请了来,我也不出去。”西门庆不依她,走到前边,随即叫琴童:“快骑马往门外请任老爹,在那等着,务必让他马上就来。”琴童答应一声,骑上马飞一般去了。西门庆只在屋里守着月娘,吩咐丫头,连忙熬粥拿上来,劝她吃,月娘又不肯吃。等到下午时分,琴童空着手回来说:“任老爹在府里上班,没回来。他家里知道咱们这里请,说明天任老爹一早就来了。”
月娘见乔大户一趟两趟来请,便道:“太医既然明天来,你还是往乔亲家那里去吧。天晚了,你不去,惹得乔亲家怪罪。”西门庆道:“我去了,谁看顾你?”月娘笑道:“傻货,谁要你做出这副样子。你去吧,我没事。等我消停一会儿,慢慢挣扎着起来,陪大妗子坐着吃饭。你慌的是什么?”西门庆便叫玉箫:“快请你大妗子来,和你娘坐着。”又问:“郁大姐在哪里?叫她唱个曲给娘听。”玉箫道:“郁大姐回家去了,等得不耐烦了。”西门庆道:“谁叫她回去的?留她再住两天也罢了。”说着追着玉箫踢了两脚。月娘道:“她见你家乱成一锅粥,要走,关她腿什么事?”玉箫嘟囔道:“正经该骂申二姐的倒不踢。”那西门庆只装听不见,一面穿了衣裳,往乔大户家吃酒去了。没到起更时分,就回家,到了上房。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楼、李娇儿四个坐着。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忙避往后边去了。西门庆便问月娘道:“你这会儿好些了吗?”月娘道:“大妗子陪我喝了两口粥,心口里不怎么胀了,还只是有些头疼腰酸。”西门庆道:“不要紧,明天任后溪来看,吃他两服药,疏散一下气机,安安胎就好了。”月娘道:“我那样教你别请他,你偏又请他。大白天的,教人家汉子来做什么?你明天看我出去不出去!”因问:“乔亲家请你做什么?”西门庆道:“他说我从东京回来了,和我坐坐。今天他也费心,整治许多菜蔬,叫两个唱曲的,后来又邀过这边几位同僚来陪我。我因为心里挂念着你,不自在,喝了几钟酒,老早就回来了。”月娘道:“好个嘴上抹油的货!我才不听你这花言巧语,难道偏偏就是挂念着我才回来的?我要是那活佛现世,也不会被你放在心上。就算死了也不值个破沙锅片子钱。”又问:“乔亲家再没和你说什么话?”西门庆这才告诉说:“乔亲家如今要趁着新例,交上三十两银子纳个义官。银子也封好了,教我对胡府尹说。我说不打紧,胡府尹昨天送了我一百本历书,我还没回他礼。等我送礼时,捎个帖子给他,问他讨一张义官札付来给你就是了。他不肯,他说纳些银子是正理。如今央求我这边看情面讨讨,免得上下打点,也能省十来两银子。”月娘道:“既然他求你,就替他讨讨吧。你没拿他银子来?”西门庆道:“他银子明天送过来。还要买谢礼来,我叫住他了。到明天,咱们杀一口猪,一坛酒,送胡府尹就是了。”说完,西门庆当晚就在上房睡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宋巡按摆酒,在后厅置办筵席,把果品都装好了。一大清早,本来府衙出票拨了两院三十名官身乐人,两名伶官、四名排长领着,来西门庆宅中应差。只见任医官一大早就骑马来了,西门庆忙迎到厅上陪坐,说了些连日心情不畅的话。任医官道:“昨天尊使到府,学生正好值班,到晚上才回家,见了名帖,今天不敢怠慢,特意赶来。敢问府上何人欠安?”西门庆道:“大贱内偶然有些失调,请后溪兄一诊。”过了一会儿茶端上来。喝了茶,任医官道:“昨天听说从明川那里传来消息,老先生恭喜高升,容当奉贺。”西门庆道:“菲才备员而已,有什么可贺的。”一面西门庆吩咐:“后边对你大娘说,任老爹来了,在明间内收拾地方。”琴童答应一声,到后边去。大妗子、李娇儿、孟玉楼都在房内,只见琴童来说:“任医官来了,爹吩咐教收拾明间里坐着。”月娘只是不动身,说道:“我说不要请他,平白教人家汉子,睁着大眼,把手摸来摸去的,不知做什么!叫刘妈妈子来,吃两服药,随它好不好。喜欢这样大张旗鼓的,好让别的男人白看。”玉楼道:“大娘,既然请人来了,你不出去却怎么好,莫非把人赶回去不成?”大妗子又在旁边劝着说:“姑娘,他是个太医,你教他看看你这脉息,还知道你这病根,不知你为什么起气恼,伤犯了那一经。吃了他药,替你理理气血,安安胎气也好。刘婆子她晓得什么病源脉理?一时耽误了怎么办。”月娘这才动身梳头,戴上头冠,玉箫拿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她拿抿子掠着后鬓。李娇儿替她勒着头饰。孙雪娥预备拿衣裳。不一时,打扮得粉妆玉琢,正是:
罗浮仙子临凡世,月殿婵娟出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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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崇祯本) - 目录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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