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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中写道:
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一笑生春。
为伊无限伤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销,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且说这边,撇开蒋竹山入赘李瓶儿家的事暂且不提,专门说说西门家的亲信来保与来旺。二人身负重托,前往东京汴梁城进行疏通(打点)。他们披星戴月,昼夜兼程,没过几日便抵达东京,进了万寿门后,寻了一家旅店落脚。次日,二人去街头打探消息,只听见满城都在议论纷纷:说是兵部王尚书昨日已被提审个明白,圣旨已下,定在秋后处决;唯有提督杨大人名下的亲族人等还没抓捕干净,尚未最终定罪。来保见状,紧忙与来旺将准备好的重礼贴身藏好,急匆匆来到蔡太师府门前。来保是个老手,以前就来办过两次事,路径早已熟稔,便立在龙德街的牌楼底下,静等府里的动向。不多时,只见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人神色慌张地从府里出来,往东去了。来保认出此人正是杨提督府里的亲信杨干办。他原本想上前叫住问问案情进展,但转念一想,主子西门庆并没交代这出,便没吱声,放任他去了。又等了约莫两个小时,两人才慢步走到府门前。他们看准守门官,深深行了个礼,客气地打探:“请教这位大哥,太师老爷在府上吗?”守门官斜了一眼答道:“老爷进宫议事还没回来。你打听这干什么?”来保又试探着问:“能不能烦请翟谦翟管家出来一见?小人有要紧事禀报。”那官吏眼皮一抬:“翟管家今日刚好也不在。”来保心下明白,这是在讨要好处呢,便麻利地从袖中滑出一两碎银子递了过去。那官吏接了银子,态度立刻缓和下来,叮嘱道:“你们是想见老爷,还是见学士大爷?老爷那边的大小事务全由大管家翟谦经手,大爷的事则归小管家高安管,各司其职。眼下老爷还在朝中,只有学士大爷蔡攸在家。你们若真有事,我这就替你去请高管家出来,见见大爷也是一样的。”这来保就借着话茬儿继续演戏道:“我们是提督杨大人府上的,确实有急事禀见。”官吏听说是杨府的人,不敢怠慢,匆匆入内。过了好一会儿,只见管家高安从府里走了出来。来保赶忙躬身施礼,又往高安手里塞了十两银子,满脸堆笑地说:“小人是杨大人的亲戚,正跟着杨干办一路进京向老爷讨个音讯。方才因吃饭耽搁了步子,来迟了些,竟没赶上杨干办。真是惭愧。”高安收了银子,语气也热切了些:“杨干办的确前脚刚走。太师老爷还没散朝,你先等等,我这就领你去见见学士大爷。”说完,高安便带着来保绕过第二层大厅,从偏侧的小仪门走了进去。眼前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三间敞亮大厅,周围绕着翠绿的油漆栏杆,额上挂着大红牌匾,脚下铺着石青地砖,正中金字大书着皇帝御笔亲赐的四个大字——‘学士琴堂’。”
原来这蔡攸是当朝权臣蔡京的儿子,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官拜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还领着提点太乙宫使的职衔。来保在门外屏息伺候,高安先入内通禀。片刻后,高安传唤来保入内,来保诚惶诚恐地在堂下跪地叩头。只见蔡攸身着深色便服,头戴软巾,威严地坐在堂上,沉声问道:“你是哪儿来的?”来保恭敬地禀报:“小人是由于杨大人亲家、陈洪老爷差遣,随同府里的杨干办进京来向老爷(蔡太师)求个消息。因为迟了一步,没能跟上杨干办的脚程,所以特来补见。”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揭帖送了上去。蔡攸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开列着‘白米五百石’等重礼,这才正色道:“家父蔡太师近日因御史言官弹劾,正在外避嫌,不便露面。阁中之事以及昨日三法司的会审,目前全由右相李大人处理。关于杨大人的事,昨日宫里透出消息,皇上已经决定宽大处理,性命暂时无忧。不过,他手下那些帮着办事、且有名有姓的重犯,还得查明定罪。你还是去李大人府上疏通一下吧。”来保听了只管死命磕头,哀求道:“小人这种身份,哪认得李大人府上的门路?求爷大发慈悲,看在杨大人的情分上,给指条活路。”蔡攸略一沉吟,指点道:“你往天汉桥北边走,找那座大门楼,打听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邦彦,谁人不晓?也罢,我这就差个人陪你跑一趟。”随即便令手下递上一封盖了私人印信的信函,委派管家高安同来保一起去见李邦彦,并嘱咐高安如何替他们斡旋。”
高安领了差事,跟着来保退出府门,叫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来旺,带上那大箱小笼的礼物,绕过龙德街,径直赶往天汉桥李邦彦家。也真是赶得巧,李邦彦刚好散朝归家。他身披一领大红绉纱官袍,腰间系着晶莹的玉带,正站在门口相送一位公卿官宦,随后才施施然折回客厅。门吏立刻禀报:“学士蔡大爷府里的管家求见。”李邦彦便先召见高安。两人在内室言语了一番,随后才传唤来保和来旺进堂,跪在台下。高安在旁递上了蔡攸的亲笔信函、礼物清单以及详细的揭帖,来保则紧接着将沉甸甸的礼物尽数呈上。李邦彦扫了一眼清单,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是蔡学士开了口,又是杨大人的亲眷,我若不受这份礼,倒显得不近人情。再者说,杨大人的案子昨日在圣心之下已有转机,性命无碍。只是他麾下那些人,被御史言官参劾得极重,少不得要拿几个出来治罪。”随即,他让堂候官取来昨天科道官送呈的名单给他们看。来保凑近一瞧,只见名单上写着:
王黼名下的书办官董升、仆人王廉、班头黄玉;杨戬名下的败类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中小吏韩宗仁、赵弘道、班头刘成;还有亲信党羽陈洪、西门庆、胡四等。这些人皆是些为虎作伥、狐假虎威之辈。恳请降旨给法司,将这干人犯或流放到荒远之地,或依法正法,以严明国法。
来保看到“西门庆”的名字赫然在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顾拼命磕头,哀鸣道:“小的就是西门庆的家人,求老爷开恩,救我家主子一命啊!”高安在旁也帮着凑趣,跪下替他求情。李邦彦掂量着那五百两黄金白银的重礼,暗想:“收了这么多钱,只划掉一个人的名字,倒也不难办。”当即命左右搬来书案,亲自执笔,在那卷文书上利落地一划,将“西门庆”改成了“贾廉”。随后,他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礼物。临走前,李邦彦打发他们出府,还不忘吩咐回个帖给蔡攸,并赏了高安、来保和来旺每人五两银子。”
来保在半路上对高管家感恩戴德地拜辞,随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客栈,收拾好行李,退了房钱,连夜赶回清河县。到家一见到西门庆,他便将这趟东京之行的凶险与转圜一五一十地说了。西门庆听得冷汗直流,感觉像是被提到了冷水盆里一样,心有余悸地对吴月娘说:“幸亏派人去打点得早,不然这回真的没命了!”真是——
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
直到这时,西门庆横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过了两天,他胆子又大了起来,不再缩头缩脑,花园工程照常开工,他本人也渐渐开始去街面上招摇过市。”
一天,小厮玳安骑着马路过狮子街时,猛然瞧见李瓶儿家门口开了一间规模宏大的生药铺,里边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药材。红漆小柜整齐划一,油漆牌匾和招牌招幌在风中摇曳,显得生意十分兴隆。玳安赶回家把这见闻禀告了西门庆。当时他还没听说蒋竹山入赘的事,只传话道:“二娘那边请了个新伙计,新开了一家生药铺。”西门庆听了,心里半信不信,很不是滋味。”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秋风微凉,露珠晶莹。西门庆正骑马在街上闲逛,迎面撞见了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人急忙叫住他,下马行礼:“哥,这一向怎么都见不着你?兄弟们去了府上好几遍,见大门关着,又不敢乱叫,心里可憋坏了。你这段时间究竟在家忙什么大事业?新嫂子娶进门了没?怎么也不请兄弟们喝杯喜酒?”西门庆叹了口气,掩饰道:“说不得。因为我那个陈宅的亲戚那边出了点闲事,替他操心、忙乱了几天。亲事嘛,临时改了日期。”应伯爵是个油嘴滑舌的,大笑着接口道:“兄弟们哪知道哥哥受了这场虚惊?今日既然撞上了,谁也别想走!走,咱们同去里边吴银姐那儿喝几杯,就当是给哥哥散散心了。”说着,也不容西门庆拒绝,一拉一拽地就把他带进了章台院里。正是:
高榭樽开歌妓迎,漫夸解语一含情。
纤手传杯分竹叶,一帘秋水浸桃笙。
那天,西门庆在众人的起哄下跑去吴银儿家喝了整整一天的酒。直到日暮时分,他已是半醉半醒的状态,这才放手出来。他骑马正走到东街口,恰好见到冯妈妈从南边走来,神色匆忙。西门庆勒住马,大声问道:“你上哪儿去?”冯妈妈应道:“二娘让我往城外寺里的鱼篮会走一趟,为过世的二爷(花子虚)烧些供品箱库。”西门庆借着酒劲说:“你二娘在家好吗?我明天就去和她说说话。”冯妈妈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道:“还问什么好不好?把你那煮熟的鸭子都给弄飞啦,人家早把锅都端走了!”西门庆听罢,失声惊问道:“难不成她改嫁了?”冯妈妈撇撇嘴道:“二娘当初巴巴地等,送了多少次口信,去你家找了多少遍,你们家大门总是反锁着。我再三求大官人你早点动身,你偏不理。现在倒好,人家已经成了好事了,你还在这儿废什么话?”西门庆铁青着脸追问:“是谁?”冯妈妈便将半夜被狐狸缠病、如何请了蒋竹山医治、如何招赘入室、如今还掏出三百两银子支持他开生药铺的事实,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在马背上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道:“苦也!你改嫁别人我也不恼,怎么偏偏嫁给那个矮如王八的老汉!那家伙能有什么本事?”说罢,他气急败坏地一路打马回了家。”
西门庆刚下马转进仪门,就瞧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还有女儿西门大姐四个人,正在前厅天井的月影下跳“百索儿”绳戏耍。见西门庆气势汹汹地进门,月娘、玉楼和大姐三个聪明,知道他心情不好,赶紧都躲回房里去了。唯独潘金莲不走,她正倚着柱子慢条斯理地提着鞋。西门庆带着酒气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淫妇,真是闲得发慌!平白无故跳什么百索儿?”一边骂,一边冲上去对着金莲就是两脚。回到后屋,他连月娘那儿都没去,径直走进西厢房的书房里,叫丫头铺好被褥,独自宿歇。他一会儿打丫头,一会儿骂小厮,满脸的暴戾之气。众妻妾聚在一起,都吓得不轻,不知道他又是发的什么疯。吴月娘私下埋怨金莲:“你明知道他进门带了酒,躲开点不就完了?非要在跟前嬉皮笑脸地提什么鞋?这下好了,他连蝗虫带蚂蚱全给骂进去了,连我也跟着受这份闲气。”孟玉楼也气鼓鼓地说:“骂我们也就算了,他怎么连大姐姐(月娘)都骂成了淫妇?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金莲听了这话,心里就不平衡了,反唇相讥道:“这一家人就我好欺负!明明三个人都在场,他偏只踢我一个。要说受用,谁受用得过那位呀?”月娘一听也火了,厉声道:“你刚才在那儿怎么不叫他连我一块踢了?谁受宠了,你说谁呢?真是不识泰山的贼货!我原本不想吱声,你倒好,在那儿嘚啵个没完!”金莲见月娘真着恼了,紧忙换了副笑脸遮掩道:“姐姐,我不是那意思。他不知在外面受了谁的气,只拿我当出气筒。看他那架势,瞪着眼恨不得把我打死呢。”月娘冷哼道:“谁让你总爱去招惹他?他不打你,难不成去打狗吗?”孟玉楼劝道:“大姐姐,叫小厮过来问问。他今日在谁家吃的酒?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回来怎么这副腔调?”不多时,小厮玳安被叫到了跟前。月娘板着脸骂道:“你这贼骨头!若不老实交代,我们就把那几个大些的小厮叫来把你跟平安儿各打十板。”玳安吓坏了,连忙求饶道:“娘,您别打,小的全招。爹今天和应二叔们在妓院吴家喝酒,散场时在东街口撞见了冯妈妈。那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等不到,已经娶了那个住大街的蒋太医做上门女婿了。爹在回来的路上,恼得要死。”月娘撇了撇嘴:“就为那个没脸没皮的骚货,改嫁就改嫁了,回来拿咱们家的人撒什么气?”玳安又说:“二娘没嫁,是把蒋太医招进门做赘婿了。如今二娘还贴了本钱,给他开了个极红火的生药铺呢。我刚才告诉爹,爹居然还不信。”孟玉楼感慨道:“按理说,她男人才死了多久?连丧服期还没满就嫁人,这成什么体统?”月娘语带讥讽地接话:“现如今这年月,哪还讲什么体统?那汉子丧期没满就改嫁的,难道还少了吗?这种整日只知道和野男人胡混、在酒缸里滚过的女人,哪还懂得什么贞洁!”(看官请注意:月娘这番话虽是骂李瓶儿,却也无形中羞辱了孟玉楼和潘金莲——她们两个也都是在丧期未满时改嫁西门庆的。二人听了这话,面子上自然挂不住,各自怀着惭愧的心情归房歇息去了。真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且说西门庆当晚在书房前边睡了一宿。次日清晨,他便将女婿陈敬济安置在自家花园里,让他跟着管工贲四一起记账、监管工程。原本看门的活儿则换了别的小厮。西门大姐白天就在后屋和吴月娘等一众姨娘吃酒聊天,晚间才回到前边厢房歇息。于是,陈敬济整日里都在花园工地上打转,若非长辈传唤,平时没胆量踏入后院中堂。他平时的吃食也是由府里的小厮送出去。因此,西门庆这几房美貌的如夫人,他竟然一个都没能碰上面。直到有一天,西门庆不在家,跑去给提刑所的贺千户送行去了。月娘见陈敬济这些日子管工辛苦,也没能好好犒劳他一顿饭。她对孟玉楼和李娇儿闲话道:“我想管吧,又怕人家说我多揽事;可若不管,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守在咱家花园里起早贪黑地卖力气。每日竟没个知心人儿问候一声,这叫什么事呢?”孟玉楼趁机夸赞:“好姐姐,你才是这一家之主,你若是不操心,谁还会在意他?”月娘听了受用,当即吩咐后厨摆下一桌丰盛的宴席和点心,午间就在堂中请陈敬济吃饭。陈敬济一听岳母召唤,赶忙撂下手中的工程交给贲四盯着,大步流星地赶往后屋参见吴月娘。行礼落座后,丫鬟小玉端上香茗,不多时便布好了酒菜。月娘客气道:“姐夫(女婿)这段时间辛苦了,早就想请你进来坐坐,总也没个闲暇。今日你老爹不在,我也没别的重礼,这备下一杯薄酒,算是给姐夫酬劳。”陈敬济腼腆地笑道:“儿子蒙爹娘如此抬举,干这点活儿算什么?真是让娘费心了。”席间,月娘还派小玉去把自家女儿西门大姐叫来作陪。过了一会儿,只听见房里传来阵阵牌博的声音。陈敬济好奇地问:“里面是谁在玩牌呢?”月娘笑道:“是你家大姐正和玉箫那丫头解闷呢。”陈敬济听完,半开玩笑地埋怨:“大姐也是没大没小,娘在这里等她,她倒在那儿玩疯了。”片刻后,大姐这才掀帘而出,和女婿对面坐下,一同饮酒。月娘边吃边问:“陈姐夫也会玩这种牌吗?”大姐抢着答道:“他这种浪子,这种雅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些皮毛?”月娘只当这女婿是个稳重周全的人,却不知道这小伙子其实是个风流胚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怕是骰子双陆这种江湖把式,他无一不精,无一不晓。正所谓:
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双陆象棋帮衬。
琵琶笙筝箫管,弹丸走马员情。只有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吴月娘见他似乎很懂行,便随口说道:“既然姐夫也精通此道,何不随我也进去一起玩几把?”陈敬济故作斯文道:“娘和大姐玩便是,儿子在一旁观看就好。”月娘笑着摆摆手:“都是至亲,怕什么讲究?”说着,一行人便进了卧房。只见孟玉楼正大方地横坐在铺着大红毡子的床上翻看牌面。一见陈敬济进屋,孟玉楼本能地起身要回避。月娘拉住她说:“姐夫又不是外人,过来见个礼吧。”随后对敬济说:“这是你三娘。”陈敬济不敢怠慢,紧忙躬身施礼,孟玉楼也温婉地还了一个万福。于是,月娘、玉楼和大姐三人便凑成一桌玩起牌来,陈敬济则在旁充当参谋。玩了一阵,西门大姐输得手紧,陈敬济便自告奋勇替了上去。玉楼出的牌招式刁钻,敬济则见招拆招;吴月娘手中的牌稀烂,怎么也凑不齐色头。正玩得难解难分之际,只见潘金莲像是一阵微风般掀帘进屋,她那银丝织就的发髻上戴着一头鲜花,笑嘻嘻地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姐夫在里边凑热闹呀。”陈敬济闻声猛地扭头一看,不由得心神荡漾,只觉得三魂丢了七魄,仿佛整个人都陷进去了。正是:
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
月娘指着金莲说:“这是你五娘。姐夫也过来行个长辈礼吧。”陈敬济嗓子发干,赶忙上前深深一揖。潘金莲也顺势还了个万福。月娘打趣道:“五姐你快来看看,这小雏儿(敬济)今天要把我们这些老人家的钱都赢光了。”潘金莲笑盈盈地凑上前,一手撑着炕桌边上的护栏,另一只手摇着白纱团扇,在旁替月娘指点江山:“大姐姐,这牌你拿错了。若是把这两个‘双三’搭在一处,不就是现成的天同和牌局了吗?这一下不仅能反败为胜,还能把陈姐夫和三姐姐一起给赢个干净。”众人在屋里玩得正到兴头上,忽然小厮玳安抱着毡包冲进内宅,急匆匆地喊:“爹回房啦!”吴月娘心头一惊,赶忙催促小玉。小玉手脚利落,护送着陈敬济从角门溜了出去。”
西门庆翻身下马,没先进房,先去花园工地上巡视了一圈工程进度。随后,他才晃晃悠悠地到了潘金莲的住处。潘金莲早已得了消息,快步迎上前,亲手服侍他脱下沉重的公服官帽,柔声道:“大官人今日送行,回来得倒挺早。”西门庆叹了口气:“提刑所的贺千户新升了知寨。这卫所里的老熟人们非要拉着我去郊外设宴饯别。人家都发了请帖,我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看不起人?”金莲见他话多,知道他还没喝透,便撒娇道:“你在外面恐怕都没吃好,我这就叫丫鬟备下好酒好菜,再陪你喝点。”不一会儿,酒席摆上,各样精美的菜肴陈列在侧。两人推杯换盏间,西门庆提起后天花园卷棚就要上梁了,已经有很多亲朋好友说好要送果盒酒礼过来祝贺,少不得还得请厨子来大摆筵设。聊了半晌,天色已暗,丫鬟春梅吹熄了灯,服侍两人上床歇息。西门庆这几日又是操心工程,又是陪酒应酬,早已精疲力竭。酒劲一上来,他倒在枕头上就鼾声如雷,睡得像头死猪。此时正值七月下旬,夜里还有些闷热,潘金莲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时,她听到卧室帐幕内有一群蚊虫在嗡嗡作响。她心里燥热,干脆赤条条地翻身起来,手里执着蜡烛满帐照蚊。每发现一只,就狠命往火里一烧。她捕捉间一回头,看西门庆在那儿四脚朝天地仰卧着,睡得正熟。看着他胯间那东西垂挂在那里,虽在睡梦中却依然威武不凡,金莲不觉淫心大动。她放下烛台,伸出纤细柔嫩的手去反复揉搓弄弄。玩火了一会儿,她干脆蹲下身子,用那红唇皓齿,像品尝珍馐一般努力地吮吸咂弄(口交)。吮吸了好一阵,西门庆终于从美梦中痒醒了,翻身笑骂道:“你这骚娘们!你家达达睡得正好,你非要在这儿折腾死我才罢休。”话虽如此,他还是兴冲冲地坐了起来,斜靠在枕头上,干脆命令金莲俯身在那里尽情地吞吐。他则悠哉游哉地垂头玩赏,心里别提有多受用了。真是:
怪底佳人风性重,夜深偷弄紫箫吹。
又有文字双关《踏莎行》词为证:
我爱他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掩朱扉,潜身撞入纱厨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百般声,夜深不肯教人睡。
潘金莲这么摆弄了足有吃一顿饭的功夫。西门庆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件俏皮事。他叫丫鬟春梅去烫一壶热酒进来,让她恭恭敬敬地提着酒壶守在床边伺候。随后他将蜡烛移到床背板的高处,命令金莲像马儿一样爬在他面前。他则像是“隔山取火”般,从她身后托入其私处(后进式),令其自行扭动。他自己则一边冲刺,一边接过春梅递来的酒杯自顾自地饮酒取乐。金莲虽然娇喘连连,嘴上却不依不饶地骂道:“好一个刁钻古怪的强奸匪类!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野路子?非得当着丫鬟的面摆出这种架势,你也不嫌寒碜!”西门庆得意地笑道:“实话告诉你吧,当初李瓶儿就喜欢和我这么玩,她那陪嫁丫鬟迎春就在旁边伺候着,那才叫一个勾魂呢。”潘金莲一听这话,醋坛子顿时翻了,冷哼一声:“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提那个浪货做什么?我真是一片好心喂了驴。那个淫妇等不及,早就带着汉子跑了。你前些日子喝了酒回来,明明三个人都在场,你偏偏拿我撒气。你那一脚踢下来,疼得我到现在还没顺过气。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是这家里的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把!”西门庆被她说得心烦,皱眉问道:“你又在这儿跟谁置气呢?”金莲委屈巴巴地告状:“你前脚进门,后脚正室那位(吴月娘)就开始找我麻烦。说我在她面前顶嘴,还骂我是个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就来气,这叫什么道理?我当真是受尽了窝囊气!”西门庆被她这么一挑拨,想起吴月娘平日里的管束,压抑在心头的火气也被勾了起来,一腔热血直冲脑门。他狠狠挺起腰身,咬牙切齿道:“别理她!由着那个不贤良的婆娘胡绉去。从明天起,你看我理不理她!”(看官请注意:自古以来,由于这枕边的谗言,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都难免会产生裂痕。即便吴月娘那样贤惠稳重的正室,也架不住西门庆在潘金莲被窝里的几句谗言,最终导致夫妻反目。这其中的利害,真的不得不戒备啊!)从此以后,西门庆开始跟吴月娘冷战,两人即便面对面也不说话。月娘也看淡了,随他去哪个姨娘房里鬼混,一概不问;他回来多早、走得多晚,她也全都当没看见。哪怕西门庆进房取个琐碎,她也只叫丫鬟上前应付,自己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夫妻二人的心,就这么彻底冷下来了。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潘金莲自从西门庆和吴月娘赌气之后,见男人偏听自己的话,就觉得自己得志了。她每天抖擞精神,精心妆饰打扮,极力争宠讨爱。因为那天在后边见过陈敬济一面,见这小伙子生得乖巧伶俐,心里便存了勾搭他的念头。只不过因为畏惧西门庆,一直没敢下手。只要西门庆一出门,她就打发丫鬟把他叫进房里,供他茶水喝,两人经常凑在一起下棋。这一天,西门庆新盖的卷棚要举行上梁仪式,亲友们都挂红庆贺,送来果盒。许多工匠也都得到了犒劳赏赐。大厅里招待客人们一直喝到下午一两点,人才散尽。西门庆因为起得早,就回到后院睡去了。陈敬济溜达到潘金莲房里讨茶喝。潘金莲正横在床上拨弄着琵琶,说道:“前边上梁仪式,喝了大半天酒,你难道就没吃点什么,还跑来我这房里要茶喝?”陈敬济道:“儿子不瞒您老人家说,从半夜里爬起来,一直忙乱到清晨五更天,哪有功夫吃东西啊!”潘金莲问道:“你爹人在哪儿?”陈敬济答道:“爹去后边睡觉了。”潘金莲听说:“既然你还没吃过东西,”随即便唤春梅:“去盒子里把我平时爱吃的蒸酥果馅饼拿来,给你姐夫吃。”这小伙子就在她的炕桌上摆了四碟小菜,吃起了点心。他见潘金莲正在弹琵琶,便调笑道:“五娘,你弹的是什么曲子?怎么不唱一个给我听听。”潘金莲笑骂道:“好你个陈姐夫,奴家又不是你包养的姐儿,凭什么唱曲儿给你听?等会儿你爹起来,看我不对他如实说了!”陈敬济笑嘻嘻地,慌忙跪在地上告饶道:“求五娘可怜见,儿子再也不敢了!”潘金莲忍不住笑了起来。从此以后,这小伙子和这美妇人一天比一天亲近,要么一起喝茶吃饭,要么随意穿房入屋,经常互相调侃戏谑,甚至挨肩擦背,全然不再避讳。吴月娘只把陈敬济当成后辈看待,却不知引狼入室,放了这么个不老实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乱子却浑然未觉。正是:
只晓采花成酿蜜,不知辛苦为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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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崇祯本) - 目录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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