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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掉臂叠肩情态,炎凉冷暖纷纭。兴来阉竖长儿孙,石女须教有孕。
莫使一朝势谢,亲生不若他生。爹爹妈妈向何亲?掇转窟臀不认。
这段话暂且按下,单说西门庆与何千户尚在回程路上。吴月娘独自在家,因丈夫远去东京,眼见家中妇眷众多,唯恐惹出是非,便吩咐平安无事就把大门关紧,就连后边的仪门也是夜夜上锁。妻妾丫鬟们都不许随意出入,各自在房里做针线活儿。若是陈敬济要往后楼上去寻衣裳,月娘必会指派春鸿或来安儿紧紧跟随,寸步不离。她还时常查点门户,凡事都防范得格外严密。潘金莲因此断了与敬济勾搭的念头,只是那奶妈如意儿嘴碎,仗着有几分宠幸,整日里和她拌嘴呕气。
有一天,月娘收拾出西门庆的一堆衣服、汗衫和小衣,吩咐如意儿同韩嫂儿一起去浆洗。不想这天春梅也要洗衣裳,便打发秋菊去问如意儿借棒槌。如意儿正与迎春在捶衣,便不肯给,说道:“前天你拿了个棒槌去,自己用着便是,怎么又来要?趁韩嫂在这里,我还要替爹捶裤子和汗衫呢。”
那秋菊使起性子,跑回来对春梅说:“平白叫我去借,她又不给。迎春倒说可以拿去,偏是如意儿拦住不肯。”
春梅一听,骂道:“哎哟,哎哟!怎么这般生分?大白天里连个干灯盏都借不出来!借个棒槌使使怎么了,就不肯给?我要替娘洗这裹脚布,没有棒槌叫我拿什么捶?秋菊,你再往后边问她们借来使使罢。”
潘金莲正在房中炕上裹脚,听得真切,因平日积攒了许多怨气,正愁没处发作,便骂道:“贼淫妇,怎么就不给了?或者是你自家不想去问她要?她若不给,你骂那淫妇也不妨事!”
春梅性子火爆,闻言一阵风似地冲到李瓶儿原本住的屋里,说道:“哪个是外人还是怎的?借个棒槌使使就不给!如今这屋里是又钻出个当家的来了!”
如意儿也还嘴道:“哎哟,哎哟!放着棒槌拿去使不是?谁在这里把着了?这就恼起来。大娘吩咐了,趁韩妈在这里,要替爹浆洗这汗衫子和绵绸裤子。秋菊来要,我就说待我把爹这衣服捶两下再拿去,怎么就架上许多谎话,说我不给来着?幸亏还有迎春姐听着呢。”
不想潘金莲随即跟了过来,张口便骂:“你这个老婆不要耍嘴皮子!死了你家主子,如今这屋里就显出你了?你爹身上的衣服不用你这号人来侍弄,谁能应得上他那条心!难道我们这些老婆都死绝了,轮得到你替他浆洗衣服?你拿这个法儿来降伏我们,我可是好耐惊耐怕的!”
如意儿道:“五娘怎么说这话?若不是大娘吩咐,我们怎好擅自替爹整理?”
金莲骂道:“贼贱骨头,占着男人便宜的淫妇,还强嘴什么!半夜替爹递茶端水、扶被窝的是谁?讨披袄儿穿的又是谁?你在背地里干的那点勾当,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你偷汉子偷出个大肚子来,我也不怕!”
如意儿反驳道:“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呢,我们哪有那个福分!”
金莲不听便罢,一听这话,顿时心头火起,粉面通红,冲上前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头发,只用手狠命去抠她的肚子。亏得韩嫂儿赶忙上前劝开了。
金莲犹自骂道:“没廉耻的淫妇,勾引男人的淫妇!不仅我们这里听得见动静,你还敢在这里偷男人,你在这屋里算个什么东西?别以为你是来旺儿媳妇投胎转世,我就会怕你!”
那如意儿一边哭着,一边挽起头发,说道:“我们后来乍到的,也不知什么来旺儿媳妇,只知道在爹家里做奶妈。”
金莲道:“你做奶妈,就行你那奶妈的事,怎么在屋里狐假虎威,成精作怪起来?老娘成年打雁,倒叫你给啄了眼不成!”
正骂得不可开交,只见孟玉楼从后边慢慢走来,说道:“六姐,我请你到后边下棋,你怎么不去,却在这里吵嚷什么?”说着,一把拉她到自己房里坐下,问道:“你告诉我,因为什么闹起来的?”
金莲消了消气,春梅递上茶来,她喝了几口,便道:“你看叫这贼淫妇气的,我手都凉了,茶杯都拿不住。我正在屋里描鞋样,你让小鸾来请我,我说且躺一会儿去。歪在床上还没睡着,只见这小肉儿百忙地在捶裙子。我说你就顺手把我的裹脚布捶捶再拿出来。半天只听后面乱起来,却是秋菊问她要棒槌使,她不给,一把将棒槌夺了下去,说:‘前日拿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紧等着给爹捶衣服呢!’这叫我心里怎么不恼?让春梅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就这等大胆想降伏人?我们在的时候轮得到你?你是这屋里什么玩意儿?难道是压断了轿杆抬你进来的?你比来旺儿媳妇还差得远呢!’我随后跟了去,她嘴里还哩哩啰啰的,被我一顿卷骂。若不是韩嫂儿死命赖在中间拉着我,我把那贼没廉耻偷汉子的淫妇嘴里的肉都给抠出来!大姐姐也有些糊涂,想着她把个死去的来旺儿那个贼奴才淫妇惯得没了边儿?叫我和她结了冤仇,到头来一屁股屎尿全抹在我身上,说是我把那奴才弄走的。如今这个老婆,又是这般惯她,惯得这么没规没矩。你做奶子的行奶子的事,许你在跟前花枝招展的?我们眼里是容不下沙子的人。有那没廉耻的货,人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还在那屋里缠磨。刚一回来,就望着她那影儿作个揖,嘴里像嚼蛆似的,不知说些什么。到了晚上要茶吃,这淫妇就连忙起来替他送茶,又替他盖被子,两个就勾搭上了。真是个久惯的淫妇!只该丫头递茶,轮得到你跑去搔首弄姿勾引男人?为什么问他要披袄儿?没廉耻的便连忙从铺子里拿了绸缎来,替她裁披袄儿?你还没见呢:断七那天,他爹进屋里烧纸,见丫头、老婆在炕上玩牌,也不说一声儿,反说道:‘这供得好好的点心和酒,也不要收到后边去,你们吃了吧。’这般纵容着她。这淫妇还说:‘爹来不来?我们好等的。’不想我两三步冲进去,吓得她目瞪口呆,就不言语了。什么好东西?一个贼淫妇,就这么饿眼见瓜皮,不管好歹都收揽下。原来是个烂桃一般的便宜货。那淫妇的男人说是死了。前几天男人抱着孩子,难道没在门口打探?还瞒着人捣鬼,眉来眼去的。你看她如今改头换面的,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那大姐姐整日在后边只推聋装哑,旁人一开口,就全是旁人的不是了。”
玉楼听了,只是笑,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般详细?”
金莲道:“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不晓得?雪里埋死尸──自然会露出来。”
玉楼道:“原说这女人没男人,怎么又钻出个男人来了?”
金莲道:“天要刮风天不晴,人要扯谎事不成!她若不隐瞒着,你家肯要她?想着刚来时,那一张干饿的脸,黄皮寡瘦,缩头缩脑那个穷酸样!吃了这两年饱饭,就生事端,勾引汉子来了。你如今不压制住她,到明天又叫她蹬鼻子上脸。万一捅出个孩子来,算谁的?”
玉楼笑道:“你这六丫头,倒还真是有手腕。”
说罢,坐了一回,两人便往后边下棋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遗谁系?万事无根只自生。
闲话休提。有一天午后时分,西门庆到了清河县。他吩咐贲四、王经带着行李先回家去,自己亲自送何千户到衙门里,看着人打扫收拾好公廨住下,方才骑马回家。进了后厅,吴月娘迎接着,舀水给他洗脸,随后令丫鬟在院子里放好桌子,满炉焚香,对着天地许愿还愿。
月娘便问:“你为什么许愿?”
西门庆道:“别提了,我是捡了一条命回来。昨日十一月二十三,刚过黄河,走到沂水县八角镇上,遭遇大风,沙石迷眼,寸步难行。天色又晚,百里不见人烟,大家伙儿都慌了。况且驮得货物多,生怕钻出个贼来怎么办?好不容易投奔到一个古庙里,和尚又穷,晚上连灯火也没有,只喝了些豆粥凑合过了一夜。次日风停了才起身,这场苦比前些日子更苦十分。前些日子虽热,天还好些。这一遭又是寒冷天气,又担许多惊怕。幸好是在平地还罢了,若是在黄河上遭遇这风浪,可怎么得了?我在路上就许了愿,到腊月初一,宰猪羊祭祀天地。”
月娘又问:“你先前怎么不回家,却往衙门里做什么去?”
西门庆道:“夏龙溪已经升任指挥直驾,不再回来了。新升上来的是匠作监何太监的侄子何千户──名叫何永寿,任贴刑之职,还不到二十岁,是个嫩得能捏出水来的小后生,对官场事务一窍不通。他叔叔太监再三央求我,凡事看顾教导他。我不送到衙门里安顿他住处,他懂什么?他如今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也是我成全他──买下了夏龙溪那所宅子,直待夏家搬走了家眷,他的人才能搬进去。前天夏大人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他又使了银子,央求当朝林真人讲情,对堂上朱太尉说,情愿以指挥职衔再留任提刑三年。朱太尉来对老爷说,把老爷难为得不行。若不是翟亲家在中间竭力维持,就把我挤兑到没地儿去了。去的时候亲家好不怪我,说我办事不严密。不知是什么人对他说了。”
月娘道:“不是我说你,你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火烧眉毛似的,不管什么事,告诉这个说一场,告诉那个说一场,好像在逞强炫富。正是有心算无心,不防备怎么能提防?人家悄悄办的事妥妥贴贴,你还被蒙在鼓里呢!”
西门庆又说:“夏大人临走时,再三央求我早晚看顾他家里,改天你买份礼去走走。”
月娘道:“他娘子下月初二生日,就凑一起去吧。你今后把这狂妄的样子改改。常言道:‘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做老婆的还有个里外心呢,何况外人。”
正说着,只见玳安进来说:“贲四问爹,要不要去夏大人家说一声?”西门庆道:“你叫他吃了饭再去。”玳安应诺去了。
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大姐都来参见道万福,寒暄问话,陪坐在一旁。西门庆又想起上次去东京回来,还有李瓶儿在,转身走到她房内,对着灵床作了个揖,也不禁落了几点眼泪。如意儿、迎春、绣春都上前来磕头。月娘随即使小玉请大家到后边,摆饭吃过,一面吩咐拿出四两银子,赏给跟随小马儿的人,拿帖儿回谢周守备去了。又叫来兴儿宰了半口猪、半腔羊,备下四十斤白面、一包白米、一坛酒、两腿火腿、两只鹅、十只鸡,连同许多油盐酱醋之类,给何千户送去作见面礼。又叫了一名厨役在那里听候差遣。
正在厅上打点,忽见琴童儿进来说道:“温师父和应二爹来探望。”
西门庆连忙请进温秀才和应伯爵。二人连连作揖,问候风霜辛苦。西门庆也道:“承蒙二位公事之余早晚看家。”
伯爵道:“我早晨起来时,忽听房上喜鹊喳喳地叫。我家那个黄脸婆就先说:‘只怕大官人回家了,你还不快去瞧瞧?’我便说:‘哥从十二日起身,到今天还不到半个月,怎么能回得这么快?’老婆说:‘回没回,你去看看便知!’催我穿衣裳到宅里来,不想哥真个回家了。恭喜恭喜!”因见许多下饭酒米装在厅台上,便问道:“这是送谁家的?”
西门庆道:“新同僚何大人,一路同来,家眷还未到。今在衙门中暂住,送份见面礼给他。又发帖子明日请他吃接风酒,再没人,请二位与吴大舅作陪。”
伯爵道:“又有一件:吴大舅与哥是官身,温老先生戴着方巾,我一个小帽儿百姓怎么陪得他坐!不知会不会被他小看,惹人笑话?”
西门庆笑道:“既然这样,把我买的缎子忠靖巾借给你戴着,等他问你,只说是我大儿子,好不好?”说罢,众人都笑了。
伯爵道:“说正经话,我头围八寸三,又戴不得你的。”
温秀才道:“学生也是八寸三分,倒不如将学生的方巾借与老翁戴戴如何?”
西门庆道:“老先生不要借给他,他到明日借惯了,若是往礼部当官去,又来缠你。”
温秀才笑道:“老先生真会说笑,连我也被拖下水了。”
过了一会儿,茶端上来喝了。温秀才问:“夏公已在京任职,不回来了?”
西门庆道:“他已做到堂官了,直掌仪仗,穿麒麟服,持藤棍,如此显赫的职位,又回来做什么!”
须臾,看着写了帖子,抬礼品出门,教玳安送去了。西门庆就拉温秀才、伯爵到厢房内暖炕上坐。又使琴童往院里叫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四名小戏子明日早来伺候。
不一时,放桌子陪二人吃酒。西门庆吩咐:“再取双杯筷,请你姐夫来坐坐。”过了许久,陈敬济走来,作揖,在下首坐下。四人围炉斟酒,谈起路上的惊险。伯爵道:“哥,你的心好,一福能压百祸,就算有小人,一时自然也都消散了。”温秀才道:“善人为政百年,亦可以感化残暴消除杀戮。休道老先生为王事奔波,上天也不肯伤害善类。”
西门庆因问:“家中没有什么事?”敬济道:“家中无事。只是工部安老爹那里差人来问了两遭,昨日还来问,我回说还没到家呢。”
正说着,忽有平安来报:“衙门令史和众狱卒来禀事。”西门庆即到厅上站立,令他进见。
二人跪下:“请问老爹几时上任?官司公用银两动支多少?”
西门庆道:“你们只照旧时规矩整理就是了。”
令史道:“去年只有老爹一位到任,如今老爹转正,何老爹新到任,两事并举,比往年不同。”
西门庆道:“既是如此,添十两银子给他就是了。”
二人应诺下去。西门庆又叫回来吩咐:“上任日期,你们再去问何老爹选在几时。”
二人道:“何老爹选定二十六日。”
西门庆道:“既如此,你们伺候就是了。”二人离去。接着乔大人来拜望道喜。西门庆留坐他不肯,喝了茶起身去了。西门庆进来,陪二人饮至掌灯时分方散。当晚西门庆往月娘房里歇了一宿。
次日,家中置酒,给何千户接风。文嫂又早打听到西门庆回家,对王三官说了,写了个帖子来请。西门庆这里买了一副猪蹄、两条鲜鱼、两只烧鸭、一坛南酒,差玳安送去,给太太补生日之礼。王家那里赏了玳安三钱银子,不再多说。
正厅上设下酒席,锦屏耀目,桌椅鲜明。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都来得早,西门庆陪坐喝茶,派人邀请何千户。不一时,小戏子上来磕头。伯爵便问:“哥,今日怎么不叫李铭?”西门庆道:“他不来我家,我没那闲工夫请他去!”
正说话间,只见平安忙拿帖子禀报:“帅府周爷来拜,已经下马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都躲在西厢房内。西门庆穿戴整齐出来,迎至厅上,行礼完毕,说到升迁恭喜之事。西门庆又谢他借人马一事。于是分宾主而坐。
周守备问京中朝见之事,西门庆一一说了。周守备道:“龙溪不来,一定差人来接家眷上京去。”西门庆道:“就算接也得下个月。如今何长官且在衙门暂住着呢。夏公的房子给了他住,也是我替他做的主。”守备道:“这样更妙。”因见堂中摆设桌席,问道:“今日请的是什么客?”西门庆道:“略备薄酒,给何大人接风。同僚之间,不好意思怠慢。”二人喝了茶,周守备起身,说道:“改日集合卫里的同僚,一起与二公庆贺。”西门庆道:“岂敢劳烦,多承您的先施。”作揖送出门,上马而去。
西门庆回来,脱了官服,又陪三人在书房中摆饭。何千户到午后才来,吴大舅等各相见行礼,各叙寒温。茶汤换罢,各自宽衣解带。何千户见西门庆家道殷实,酒筵齐整。四个小戏子弹着银筝象板,玉阮琵琶,递酒上坐。一直喝到起更时分,何千户才起身往衙门中去了。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也告辞回去了。
西门庆打发小戏子出门,吩咐收了家伙,就径直往金莲房中来。那妇人在房内浓施朱粉,重整新妆,早已熏香洗浴,专盼西门庆进房来。见他到了,满面笑容,上前替他宽衣解带,连忙叫春梅点茶给他喝了,伺候上床歇息。被窝之中肌肤相亲,枕席之上酥胸紧贴,妇人云雨之际,百般妩媚。西门庆一番云雨之后,兴致已透,却睡不着,在枕上与她说些别后的体己话。交欢过后,淫情未足,妇人又俯下身去替他品箫。这妇人一心只为了拴住西门庆的心,况且抛离了半个月,久旷幽怀,欲火如焚,如今得他在身边,恨不得整个人钻入他腹中才好。她将那话儿品弄了一夜,再不离口。
西门庆以此想要下床解手,潘金莲却死活不肯放他走,柔声媚语道:“我的亲亲,你有多少尿,尽管尿在奴家嘴里,我替你咽了就是。省得你这就下床冷呵呵的,若是热身子下去冻着了,那才不值当呢。”西门庆听了这话,更是欢喜得无以复加,叫道:“乖乖儿,普天之下谁能像你这般疼我!”于是真的就在妇人口中排泄出来。那妇人张口承接,亦慢慢一口一口地全都咽了下去。西门庆问道:“好吃不好吃?”金莲道:“略有些咸味儿。你有香茶给我点压压味道。”西门庆道:“香茶在我白绫袄内,你自己拿。”这妇人向床头拉过他袖子来,摸出几个放在口内含着,这才作罢。正是:
侍臣不及相如渴,特赐金茎露一杯。
大抵身为妾室的,为了以此蛊惑其夫,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即使是屈身忍辱,也全然不以为耻。若换作正室妻子,行事光明正大,又岂肯做这等勾当!这一夜,西门庆与潘金莲盘桓无度,尽情宣泄。
次日早起,西门庆往衙门中与何千户上任,吃公宴酒,两院乐工奏乐应承。午后才回家,排军随即抬了桌席来。王三官那里又差人早来邀请。西门庆才收拾出来,左右来报:“工部安老爹来拜。”慌得西门庆整衣出来迎接。安郎中食寺丞俸禄,系着金镶带,穿着白鹇补子官服,跟着许多官吏,满面笑容,携手到厅叙礼,彼此道贺,分宾主坐下。安郎中道:“学生差人来问几次,说四泉还未回。”西门庆道:“正是。在京中要等朝见引奏,这才起身回来。”
须臾,喝过茶汤,安郎中方说:“学生特来有一事不当打扰:今有九江知府蔡少塘,乃是蔡老先生第九公子,来京朝觐,前日有书信来,早晚便到。学生与宋松泉、钱云野、黄泰宇四人作东,欲借府上设席请他,不知能否应允?”
西门庆道:“老先生既然有命,岂敢有违。约定几时?”
安郎中道:“在二十七日。明日学生送份子钱过来,烦请贵府下人操办,足见厚爱了。”说毕,又上了一道茶,告辞,起身上马,喝道而去。
西门庆随即出了门,前往王招宣府上去赴宴。到了门前,先递进了拜帖。王三官连忙迎了出来,把西门庆请到大厅叙礼。只见大厅正面悬着钦赐的牌匾,金字题写着“世忠堂”,两边的对联写着“乔木风霜古,山河[石带]砺新”。王三官与西门庆行完礼,尊西门庆坐了上座,自己在旁边设了一张椅子作陪。一会儿茶端了上来,两人交手递过茶,喝完后左右侍从收了下去。两人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安排酒席,开始敬酒。原来王三官特意叫了两名年轻男优来弹唱助兴。西门庆说道:“请老太太出来,让我拜见拜见。”王三官慌忙让左右去后堂通报。过了一会儿,下人出来回报:“请老爹到后堂相见吧。”王三官便让西门庆进内宅。西门庆说:“贤契,你先带路。”于是两人径直走入中堂。只见林氏早已戴满了一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腰系金镶碧玉带,下身穿着玄色锦绣百花裙,脸上妆容精致,那模样就像银妆玉砌的一般。西门庆一面上前施礼,一面说:“请太太上座。”林氏道:“大人是贵客,请上座。”两人谦让了半天,最后平辈磕头行礼。林氏说道:“小儿不懂事,不知好歹,前些日子冒犯了大人。承蒙大人帮着处置了那些人,真是感激不尽。今天略备了一杯水酒,请大人过来,老身给您磕个头道谢。怎么又劳烦大人送礼来?这让老身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西门庆笑道:“岂敢岂敢。学生因为公事去了东京一趟,耽误了给老太太拜寿。这点微薄礼物,聊表心意,给老太太赏人用吧。”说着看见文嫂站在旁边,便唤道:“老文,你拿副酒盏来,等我给太太敬一杯寿酒。”一边说着,一边叫玳安上来。原来西门庆的毡包里预备着一套时兴的遍地金衣服,放在盘子里献了上来。林氏一见,金光灿灿,满心欢喜。文嫂随即捧上金盏银台。王三官便要叫男优拿乐器进来弹唱。林氏忙拦住道:“你叫他们进来做什么?在外头伺候着就行了。”当下,西门庆敬毕了酒,林氏也回敬了一盏向西门庆致谢。随后王三官给西门庆敬酒,西门庆正待还要回礼,林氏便说道:“大人请起,受他一拜吧。”西门庆道:“不敢当,哪有这样的礼数?”林氏道:“好大人,怎么说这话!您这么大的官职,难道还做不得他的父亲?这孩子从小失学,没跟着好人学好。若是大人肯垂爱,凡事指教他做一个好人,今天在我面前,就让他拜大人做个义父。以后若是他有不对的地方,任凭大人教诲打骂,老身绝不护短。”西门庆道:“老太太虽然说得是,但令郎贤契天性聪明,如今只是年少,像是小试身手一般,往后自然心地开阔,改过向善。老太太倒不必太介意。”当下林氏让西门庆上座,王三官把盏敬酒,连敬了三杯,受了王三官四拜的大礼。敬完酒,西门庆又转身向林氏作揖谢礼,林氏笑吟吟地还了个万福。自此以后,王三官见到西门庆便以父亲相称。正是:
常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歹带]雨心。
复有诗以叹之:
从来男女不通酬,卖俏营奸真可羞。
三官不解其中意,饶贴亲娘还磕头。
敬完酒,林氏吩咐王三官:“请大人到前边坐,宽衣解带凉快些。”玳安拿来忠靖巾给西门庆换上。不一会儿,众人入席坐定。小优儿开始弹唱,厨役上来切肉,玳安拿着赏赐在一旁伺候。当下上了五道大菜,唱了两套曲子,点上蜡烛后,西门庆起身告辞。王三官再三挽留,又把他邀到自己的书房里。那是一座独幽的三间小轩,四周花竹掩映,摆设文雅潇洒。正面悬挂着一个金粉笺的匾额,题着“三泉诗舫”,四壁挂着四轴古画。西门庆便问:“三泉是谁?”王三官只顾遮掩,不敢回答。过了半天才说:“是儿子的贱号。”西门庆听了,一声没言语。下人抬过高壶,两人又玩起了投壶饮酒的游戏,四个小优儿在旁弹唱助兴。林氏在后头只顾着打发人添换菜蔬果碟送上来。
喝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有了几分醉意,这才起身,赏了小优儿和厨役,告辞回家。到了家径直往潘金莲房中去。原来那妇人还没睡,才摘去了发冠,发髻松挽,淡妆浓抹,正在房内烹着玉蕊茶,熏着金猊香等待着。见西门庆进来,她欢喜无限,连忙上前接了衣裳,叫春梅点了一盏雀舌芽茶给西门庆喝。西门庆喝了茶,春梅便伺候他脱靴解带,打发两人上床。妇人在灯下摘去首饰,换上睡鞋,上床与西门庆并头相拥而卧。西门庆将一只胳膊给妇人枕着,把她搂在怀中,只觉那身子如软玉温香一般,两个酥胸紧紧相贴,脸儿相互摩挲,嘴舌咂得啧啧作响。不一会儿,情浓意蜜,灵犀相通。妇人不住手地在他下边捏弄那话儿。西门庆便问道:“我的儿,我不在家,你想不想我?”妇人道:“你去了这一半个月,我哪一刻放下心过!晚上夜又长,独自一个偏偏睡不着。不管是怎样的暖床暖被,我都觉得冷。腿儿触到冷处伸不开,只得忍酸缩着,白盼不到你,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后来春梅这小肉儿见我短叹长吁,晚上陪着我下棋,坐到起更时分,俺娘儿两个就在一个炕上脚碰脚地睡。我的哥哥,奴的心便是如此,不知道你的心儿如何?”西门庆道:“怪油嘴,这一家虽是有她们,谁不知道我在你身上心思偏多。”妇人道:“算了吧,你还哄我呢!你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眼儿,你说我不知道?想着你和来旺儿媳妇宋惠莲蜜里调油似的,就把我不理了。后来李瓶儿生了孩子,你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今天这些人都往哪里去了?只有我这老实的还在。你就是那风里的杨花,滚上滚下,如今又兴起如意儿那个贼歪刺骨来了。她算个什么东西,只是个奶妈子,明摆着她汉子还在,是个活人妻。且不说你要了她,到明日又教她汉子好在门口给你‘放羊’把风。你做官做宦的,传出去好听?你看这贼淫妇,前天你走了,她同春梅两个因为一个棒槌,和我有吵有闹,通不让我一句儿。”西门庆道:“算了吧,我的儿,她算什么东西,只是个下人。她哪里有七个头八个胆敢顶撞你?你高抬贵手她就过去了,手低一点她敢过不去?”妇人道:“耶嚛,说的倒好听!没了李瓶儿,她就顶了窝儿。学你对她说的话:‘你若服侍得好,我把娘这一份家当就给你了吧。’你真个说过这话来?”西门庆道:“你别胡乱猜疑,我哪里有这话!你宽恕她,我教她明天给你磕头赔不是吧。”妇人道:“我也不要她赔不是,我也不许你到那屋里睡。”西门庆道:“我在那边睡,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越不过李大姐的情分,在那边守守灵罢了,谁和她有什么私情!”妇人道:“我不信你这鬼话。人都死了一百天了,还守什么灵?在那屋里也不是守灵,属米仓耗子的,上半夜摇铃,下半夜丫头听的好梆子声。”几句话说得西门庆急了,搂过她脖子来亲了个嘴,说道:“怪小淫妇儿,哪来这些矫情的!”于是让她转过身去,玩起了隔山取火,那话从后面插入私处,抱着她的屁股,竭力抽送撞击,弄得啪啪作响。一面令妇人呼叫大东大西,问道:“你怕我不怕?再敢管着我!”妇人浪叫道:“怪奴才,不管着你好上天也!我晓得你也丢不开这淫妇,到明天,问了我才许你去那边。她若问你要东西,必须对我说,只不许你悄悄偷给她。若不依,我打听出来,看我嚷不嚷!我就挤兑了这淫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像李瓶儿那来头,叫你哄了,险些不把我打入冷宫去。你这烂桃行货子,豆芽菜──有什么正条捆儿也怎的?老娘如今也学精了些儿了。”说得西门庆笑了。当下两人翻云覆雨,一直缠绵到三更才歇。正是:
带雨笼烟世所稀,妖娆身势似难支。
终宵故把芳心诉,留得东风不放归。
两人并头交股睡到天明,妇人春情未足,便不住手地捏弄他那话儿,登时把那尘柄捏弄得昂扬起来,叫道:“亲达达,我一心要你在我身上睡睡。”说着爬伏在西门庆身上玩起了“倒浇烛”,接着他的脖子只顾揉搓,让西门庆两手扳住她的腰,扳得紧紧的,她便在上极力抽提。一面爬伏在他身上揉了一回,那话儿渐渐没入根部,剩下的部分被根部的托子挡住,不能完全进去。妇人便道:“我的达达,等我白天替你做一条白绫带子,你把和尚给你的那末药装些在里面,我再缝上两根长带儿。等睡时,你把它以此扎在根子上,却拿这两根带子扎拴在后边腰里,拴得紧紧的,既柔软,又能全部放进去,岂不强如这硬硬的托子,硌得人疼?”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去做吧,药在瓷盒儿里,你自己装上就是了。”妇人道:“你今晚黑夜好歹来,咱们两个试试看好不好?”于是,两人又玩耍了一番。
只见玳安拿了个帖子进来,问春梅:“爹起床了没?安老爹差人送份子钱来了。还抬了两坛酒、四盆花树进来。”春梅道:“爹还没起呢,让他等等儿。”玳安道:“他很少走近路,还要赶去新河口闸上回话呢。”不想西门庆在房中听见了,隔着窗户叫玳安问了话,让他拿帖子进去。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奉去分资四封,共八两。惟少塘桌席,余者散酌而已。仰冀从者留神,足见厚爱之至。外具时花四盆,以供清玩;浙酒二樽,少助待客之需。希莞纳,幸甚。
西门庆看了,一面起床,也不梳头,戴着毡巾,披着绒氅衣走出大厅,让安老爹的人进见。来人递上份子钱。西门庆见四盆花草:一盆红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还有两坛南酒,满心欢喜。连忙收了,发了回帖,赏了来人五钱银子,随口问道:“老爹们明天什么时候来?用戏子不用?”来人道:“都早来。戏子用海盐帮的。”说完,打发人去了。西门庆叫左右把花草抬放到藏春坞书房中摆放,一面派玳安去叫戏子,一面兑银子给来安儿去采办。那天又是孟玉楼的寿辰,院中叫了小优儿晚上弹唱。
按下这边不提。却说应伯爵在家,拿了五个请帖,让书童应保捧着盒子,往西门庆对过的房子里央求温秀才写请书。要请西门庆的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家中做满月酒。刚出门转过街口,只见后面一人高声叫道:“二爹请回来!”伯爵扭头一看是李铭,便停住了脚。李铭走到跟前,问道:“二爹往哪里去?”伯爵道:“我到温师父那里办点事去。”李铭道:“到家中还有句话儿说。”只见后面跟着一个闲汉,捧着盒子,伯爵不免又回到家堂屋内。李铭连忙磕了个头,把盒子捧进来放下,揭开看却是两只烧鸭、两瓶老酒,说道:“小人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微薄之礼孝敬二爹赏人。小的有句话特地来央求二爹。”一面跪在地上不起来。伯爵一把手拉起他来,说道:“傻孩儿,你有话只管说,怎么还买礼物来?”李铭道:“小的从小儿在爹宅内,伺候这几年,如今爹倒看顾别人,不用小的了。就是桂姐那边的事,各门各户,小的确实不知道。如今爹因为怪那边,连小的也怪罪了。这负屈含冤,没处申诉,特地来告求二爹。二爹到宅内见爹,千万替小的加句美言说说。就是桂姐有些差错,不干小的事。爹动动意恼了小的不打紧,只是同行中人越发欺负小的了。”伯爵道:“你原来这些时没往宅内伺候去?”李铭道:“小的没曾去。”伯爵道:“怪不得昨天摆酒给何老爹接风,叫了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在那里伺候,我说怎么不见你。我问你爹,你爹说:‘他没来,我没的去请他!’傻孩儿,你还不勤快些儿还好?你与谁赌气?”李铭道:“爹宅内不呼唤,小的怎么好去?前天他们四个在那里伺候,今天三娘做寿,安官儿早晨又叫了两名去了;明天老爹摆酒,又是他们四个。倒没小的,小的心里怎么有个不急的!只望二爹替小的说个明白,小的回头再来给二爹磕头。”伯爵道:“我没有个不替你说的。我从前以往不知替人成全了多少事,你央求我这点事儿,我能不替你说?你依着我,把这礼物你还拿回去。你是哪里的钱儿,我受你的!你如今就跟着我去,等我慢慢和你爹说。”李铭道:“二爹若不收这份礼,小的也不敢去了。虽然二爹不稀罕,也是尽小的一点穷心。”再三央告,伯爵把礼收了。掏出三十文钱,打发拿盒人回去了。于是两人一同出门,来到西门庆对门的房子里。进到书院门口,摇得门环儿响,叫道:“葵轩老先生在家吗?”温秀才正在书窗下写帖子,忙答应道:“请里面坐。”画童开了门,伯爵在明间内坐下。温秀才随即出来相见,叙礼让座,说道:“老汉起来得早,往哪里去了来?”伯爵道:“敢来麻烦大笔写几个请书儿。如此这般,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宅内各位娘们坐坐。”温秀才道:“帖子在哪里?拿来学生写。”伯爵即令应保取出五个帖子,递过去。温秀才拿到房内,才写了两个,只见棋童慌忙跑来说道:“温师父,再写两个帖子——大娘的名字,要请乔亲家娘和大妗子去。刚才琴童来取门外韩大姨和孟二妗子这两个帖子,打发去了没?”温秀才道:“你姐夫看着,打发去这半天了。”棋童道:“温师父写了这两个,还得再写四个,请黄四婶、傅大娘、韩大婶和甘伙计娘子的,我让来安儿来取。”不一时打发去了。只见来安来取这四个帖子,伯爵问:“你爹在家里,还是去衙门了?”来安道:“爹今天没去衙门,在厅上正看人送礼呢。”温秀才道:“老先生昨天王宅赴宴回来晚了。”伯爵问起那王宅,温秀才道:“是招宣府中。”伯爵就知道了原委。过了许久,来安等了帖子去,方才给伯爵写完。伯爵随即带着李铭过这边来。
西门庆乱蓬着头,只在厅上收礼,打发回帖,旁边人正在排摆桌面。见伯爵来了,西门庆唱了个喏让座。伯爵谢过前日的盛情,顺口问:“哥定这桌酒席做什么?”西门庆把安郎中来央求作东,请蔡知府的事,告诉他说了一遍。伯爵道:“明天是用戏子还是小优?”西门庆道:“叫了一班海盐子弟,我这里又预备四名小优儿伺候。”伯爵道:“哥,是那四个?”西门庆道:“吴惠、邵奉、郑春、左顺。”伯爵道:“哥怎么不用李铭?”西门庆道:“他已有了高枝儿,又稀罕我这里做什么?”伯爵道:“哥怎么说这话?你叫他,他才敢来。我也不知道你一向恼他。但是各人的事,不干他事。三婶那边干的事,他怎么晓得?你倒不要冤枉了他。他今早到我那里,哭哭啼啼告诉我:‘休说小的姐姐在爹宅内,只小的伺候这几年,今日有了别人,倒没小的了。’他再三赌身发誓,并不知他三婶那边一个字儿。你若恼他,却不难为他了。他这种小人物有什么大油水?你若对他动动气,他怎么禁得起!”便叫李铭:“你过来,亲自告诉你爹。你只顾躲着干什么?自古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
那李铭站在隔断边,低头缩脚,就像个躲厅鬼儿一般看着二人说话。听得伯爵叫他,连忙走进去,跪在地下,只顾磕头,说道:“爹再去访查,那边的事小的只要有一个字知道,小的车碾马踏,遭官刑夹死。爹从前以往,天高地厚之恩,小的一家粉身碎骨也报不过来。只怕今天恼了小的,惹得同行人耻笑,他们也欺负小的,小的再向哪里寻个主儿?”说完,号啕痛哭,跪在地下只顾不起来。伯爵在旁道:“算了吧,哥也是看他一场。大人不见小人之过,休说没他的错,就是他有不对处,他既然如此,你也将就宽恕他吧。”又叫李铭:“你过来,自古道‘穿青衣抱黑柱’,你爹既说开了,就不恼你了,你往后也要谨慎些。”李铭道:“二爹说的是,知过必改,往后知道了。”西门庆沉吟半晌,便道:“既然你二爹再三说情,我不恼你了,起来伺候吧。”伯爵道:“你还不快磕头哩!”那李铭连忙磕了个头,立在旁边。伯爵方才令应保取出五个请帖儿来,递与西门庆道:“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列位嫂子过寒舍光降光降。”西门庆看毕,教来安儿:“连盒子送给大娘瞧去。——包管后天去不成。实和你说,明天是你三娘生日,家中又是安郎中摆酒,二十八日她又要看夏大人娘子去,怎么去得成?”伯爵道:“哥杀人哩!嫂子不去,满园中果子儿,再指望谁哩!我就亲自进屋里请去。”过了一会儿,只见来安拿出空盒子来了:“大娘说,多谢了,知道了。”伯爵把盒子递给应保接去,笑道:“哥,你就哄我。若是嫂子不去,我就把头磕烂了,也好歹请嫂子走一趟。”西门庆对伯爵说:“你先别走,等我梳起头来,咱们一起吃饭。”说完,进后边去了。
这伯爵便向李铭道:“怎么样?刚才不是我这般说着,他很是恼你。他这有钱人的脾气,随他说几句罢了。常言道:怒拳不打笑脸人。如今这年头,崇尚个奉承。拿着大本钱做买卖,还带三分和气。你若撑硬船儿,谁理你!全要随机应变,似水儿活,才得转出钱来。你若撞东墙,别人吃饭饱了,你还忍饿。你伺候他几年,还不知他的性儿?明天让你家桂姐赶热脚儿来,两件事当一件事:就当给三娘做生日,就当给她陪了礼儿来,一天事都了了。”李铭道:“二爹说的是。小的到家,过去就对三妈说。”说着,只见来安儿放桌儿,说道:“应二爹请坐,爹马上就出来。”
不一会儿,西门庆梳洗出来,陪伯爵坐下,问他:“你连日不见老孙、祝麻子?”伯爵道:“我叫他来,他知道哥恼他。我便说:‘还是哥十分情分,看上顾下,那天蜢虫蚂炸一例扑了去,你敢怎样的!’他们发下誓,再不和王家小厮走。说哥昨天在他家吃酒来?他们也不知道。”西门庆道:“昨天他如此这般,置了一席大酒请我,拜认我做干老子,吃到二更才回来。他们怎么再不和他来往?只要不干碍着我的事,随他去,我管他干什么?我不真是他老子,管他不成!”伯爵道:“哥这话说绝了。他两个,这一两天也要来给你服个礼儿,解释解释。”西门庆道:“你教他只顾来,平白服什么礼?”一面来安儿端上饭来,无非是炮烹美味的菜肴。西门庆吃粥,伯爵吃饭。吃完,西门庆问:“那两个小优儿来了没?”来安道:“来了这一天了。”西门庆叫他和李铭一起吃饭。一个叫韩佐,一个叫邵谦,上前磕了头,去下面吃饭去了。
过了许久,应伯爵起身告辞道:“我该回去了,家里还不知急成什么样等着我呢。小门小户人家办事最辛苦,从炉台底下柴火到堂屋门前的杂物,哪一样不用花钱买?”西门庆道:“你办完事,晚上过来坐坐,给你三娘(孟玉楼)祝寿,磕个头,也算你的一片孝心。”应伯爵道:“这个一定来,还得叫我家那口子送份人情来。”说完,径直去了。正是:
酒深情不厌,知己话偏长。
莫负相钦重,明朝到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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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崇祯本) - 目录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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