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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回 玳安儿窃玉成婚 吴典恩负心被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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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寺废僧居少,桥滩客过稀。

家贫奴负主,官懦吏相欺。

水浅鱼难住,林稀鸟不栖。

人情皆若此,徒堪悲复凄。

暂且放下孙雪娥在洒家店沦落风尘不提。单说那吴月娘,自从赶走了陈敬济,家中也是一番变故:大姐故去,来昭身死,他老婆一丈青带着儿子小铁棍儿改嫁他人。如今只剩下来兴儿看守门户。房中的丫头绣春,也送给了王姑子做徒弟,出家去了。那来兴儿自从媳妇惠秀死后,一直打着光棍。奶妈如意儿,常借着引孝哥儿玩的由头,往来兴儿屋里钻,两人喝着小酒,一来二去,眉目传情,早就勾搭上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两人在人前还装得正经,一钻进后边屋里脸就发热。吴月娘虽然看出了端倪,把两人臭骂了一顿,但心里明白“家丑不可外扬”,索性赏了一套衣裳、四根簪子,挑了个好日子,让如意儿和来兴儿圆了房,这就算正是做了媳妇。如意儿白天在灶上照看哥儿、操持家务,到了晚上便往前边屋里去歇息。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正是吴月娘的寿诞。吴大妗子、二妗子和三个姑子都来给月娘祝寿,众人在后堂置酒高乐。到了晚上,大家都在孟玉楼的厢房里听宣卷。大约二更时分,贴身丫头中秋儿在后灶烧水煮茶,月娘叫了几声都没人应。月娘便亲自走到上房去瞧,这一瞧不打紧,正撞见玳安儿按着小玉在炕上,两人干得正热火朝天。猛见月娘推门进来,两人慌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在那儿遮掩。月娘一声没吭,只冷冷骂了一句:“臭肉儿,不在后边看茶去,还有闲心在这里挺尸!”小玉低着头,红着脸辩解道:“我叫中秋儿在灶上炖茶呢。”说完便匆匆往后边溜了。玳安也赶紧溜出仪门,躲到前边去了。

过了两天,大妗子、二妗子和女僧们都散了。月娘便令人把来兴儿的房间腾出来收拾干净,给玳安住,把来兴儿一家赶到来昭以前的屋里去看守大门。又给玳安添置了两床铺盖,一身新衣,买了一顶新网巾新帽子,连靴袜也是新的;还特意替小玉编了一顶(髟秋)髻,赏了几件金银首饰、四根金头银脚簪,以及环坠戒指之类,外加两套绸绢衣服,选了个吉日,就把小玉配给玳安做了媳妇。小玉白天还在房里听候差遣,只是晚上关了仪门后,才出去和玳安歇息。这丫头仗着宠爱,变着法儿地往外拿好东西给玳安吃。月娘看在眼里,也只当没看见。俗话说:“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羊酒不均,驷马奔镇”,“处家不正,奴婢抱怨”,这正是祸患的根苗。

再说那平安儿,眼见月娘把小玉配给了玳安,穿戴打扮都高人一等。他心里不平衡:自己明明比玳安还大两岁,今年都二十二了,也不见主子给提亲事。正巧这一天,他在傅伙计开的那个冒牌当铺里,看见有人当了一副金头面和一柄镀金钩子,当了三十两银子。那人家只用了一个月,连本带利拿来赎当。傅伙计便带着玳安把东西取了回来,随手放在铺子的大橱柜里。谁料这平安儿见财起意,趁人不备,连匣子带东西一股脑儿偷了,一溜烟跑到南瓦子武长脚家里——那里有两个私窠子,一个叫薛存儿,一个叫伴儿。平安儿在那里鬼混了两夜,那龟奴见他出手阔绰,匣子里装满金头面,手里拿着银铤子打酒买肉,便却觉得可疑,悄悄报给了巡逻的土番。土番冲进去,把他堵在屋里,扇了两个耳光,不由分说就锁走了。

也是该当出事,那新升任巡检的吴典恩,正好骑着马,前头打着一对板子,威风凛凛地从街上经过。看见前面乱哄哄的,便问:“绑的是什么人?”土番跪下禀报:“这小子拐带财物,在瓦子里嫖宿,拿金银头面挥霍。小的觉得可疑,就给拿下了。”吴典恩吩咐:“带回来审问。”随即把人带到了巡检厅。吴典恩升堂坐下,两旁弓兵皂隶排列整齐。土番把平安儿押到堂前。平安儿抬头一看,认出是当初西门家的伙计吴典恩,心想:“这下好了,他见了我肯定会放人。”开口便叫道:“吴二叔,小的还是西门庆家的平安儿啊。”吴典恩脸一沉,问道:“你既是他家人,拿这么多金银首饰在妓院里干什么?”平安儿撒谎道:“是小的大娘借给亲戚家的头面,让我送去。小的去晚了,城门关了,就在坊子里借宿一夜,没成想被土番抓了。”吴典恩骂道:“狗才,还敢胡说!你家金银财宝如山,会让你这个奴才揣着头面去亲戚家?还在这种脏地方过夜?一定是你偷出来的。趁早招供,免得受皮肉之苦!”平安儿还嘴硬:“确实是借给亲戚的,大娘差我去讨回来,并不敢说谎。”吴典恩大怒,骂道:“这奴才是个刁滑贼骨头,不打不招!”喝令左右:“给我上夹棍,夹这奴才!”左右一拥而上,套上夹棍一收,夹得平安儿杀猪般惨叫,喊道:“爷爷饶命,休夹小的,等小的实说!”吴典恩道:“只要实话实说,就不夹你。”平安儿这才招供:“是小的偷了假当铺里人家当的一副金头面,还有镀金钩子。”吴典恩追问:“你为什么要偷出来?”平安儿道:“小的今年二十二岁,大娘许诺给娶媳妇,却迟迟不兑现。那玳安儿才二十岁,倒把房里的丫头配给他圆了房。小的心里不服气,才偷了东西跑出来。”吴典恩眼珠一转,阴险地说道:“想必是玳安这小厮与吴氏有奸情,所以才先把丫头配给他遮人耳目吧?你只要老实说出来,就没你的罪,我便饶了你。”平安儿道:“小的不知道。”吴典恩脸一沉:“不肯实说?给我上拶子!”左右套上拶指,刚一用力,慌得平安儿连声求饶:“爷休拶小的,小的说就是了。”吴典恩道:“这就对了,只要说了,就没你的事。”这才松了刑具。平安儿为了活命,只得顺着杆子爬,编造道:“确实是俺大娘和玳安儿有奸情。先是要了小玉丫头,俺大娘撞见了,也不言语,反而赏了许多衣物首饰,把丫头配给他圆房。”吴典恩心中大喜,立刻命书吏抄录口供,让你画押,先把平安儿收监在巡检司,准备发牌票,传唤吴氏、玳安、小玉来审问这桩“奸情”。

那天,傅伙计发现解当铺橱柜里的头面不见了,吓得魂飞魄散。问玳安,玳安说:“我在生药铺吃饭,不知道啊。”傅伙计急得团团转:“明明放在橱里的,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到处找平安儿也找不着,急得傅伙计又是烧香又是赌咒。那来赎当的人家见拿不出东西,就在门前吵闹不休:“我只当了一个月,本利不少你一分,凭什么不给东西?那头面、钩子值七八十两银子呢!”傅伙计见平安儿一夜未归,猜到是他偷了,四处寻找无果。那失主又在门口大吵大闹。傅伙计无奈,跟月娘商量,赔他五十两银子。那人不干,说:“我那头面值六十两,钩子连宝石珠子镶嵌共值十两,少说也得赔七十两。”傅伙计又加了十两,那人还是不依,非要拉着傅伙计去见官。正闹得不可开交,有人来报信:“你家平安儿偷了头面,在南瓦子包养妓女,被吴巡简抓进监牢了,叫人快去认赃!”月娘一听是吴典恩做了巡简,心想:“这是咱家旧日的伙计啊。”便请吴大舅来商议,匆匆写了领状,第二天让傅伙计去领赃。心想既有原物在,也省得两家扯皮。

傅伙计拿着状子到了巡检司,指望吴典恩看旧日的情分,能把头面领回来。谁知吴典恩这个老混账翻脸不认人,把他狗血淋头骂了一顿,还叫皂隶按倒要打。裤子都脱了半天,才假意饶过,说道:“你家小厮在这里供出吴氏和玳安许多奸情,我这儿已经申报府县,还要发牌票提吴氏来对质。你这老狗骨头,还敢来领赃!”傅伙计平白吃了他一顿“千奴才、万老狗”的臭骂,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到家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对月娘说了。月娘此时如同“分开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吓得手脚发麻。偏偏那个讨头面的还在门前大喊大叫:“你家丢了我的头面,既不给东西,又不赔钱,只哄着我两头跑。今天哄我去领赃,明日等这等那,到底在哪儿领?简直岂有此理!”傅伙计只好赔着笑脸,好言安抚:“稍微宽限两天,肯定有头面。要是拿不回原物,加倍赔你。”那人才勉强说道:“等我回去回禀当家的。”这才悻悻而去。

吴月娘这一回是愁上加愁,眉头紧锁。赶紧让小厮请吴大舅来商议,让他找人情去跟吴典恩说说,把这事压下去。吴大舅说:“只怕光有人情不行,还得要些贿赂打点他。”月娘叹道:“他当初这个官,还是咱家照顾他的,他还欠咱家一百两银子文书,俺爹都没收他的,如今倒恩将仇报起来。”吴大舅劝道:“姐姐,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多了,也不差他这一个。”月娘道:“那就劳烦哥哥,赶紧寻个门路,宁可送他几十两银子,把头面领出来还给人家,省得惹这些口舌官司。”说完,打发吴大舅吃了饭去了。

月娘送哥哥到大门口,也是该着事情有转机,只见薛嫂儿提着花箱儿,领着一个小丫头迎面走来。月娘叫住她:“老薛,你这是往哪儿去?怎么好久不来了?”薛嫂道:“老奶奶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两天我忙得脚不沾地。偏偏事情多,咱家那位小奶奶,派牢子大官儿叫了我好几遍,我都没空去呢。”月娘问:“你看这婆子又撒风,谁又成了你家小奶奶了?”薛嫂道:“如今不做小奶奶,倒做了大奶奶了。”月娘诧异道:“她怎么倒成了大奶奶?”薛嫂眉飞色舞地说:“老奶奶你还不知道,她如今造化大了!自从生了哥儿,大奶奶死了,守备老爷就把她扶了正房,封了诰命夫人。原来的二奶奶孙氏都不如她体面。手下买了两个奶子、四个丫头伺候。还有两个房里得宠的唱曲儿粉头,都是老爷收用过的,她要打就打,老爷敢放半个屁?还怕气着她呢。那天不知为了什么,把孙雪娥那个娘子打了一顿,头发都薅掉了,半夜叫我去领出来,才卖了八两银子。今天我还睡着呢,又派牢子催了两遍,叫我快去宅子里,说是要两副大翠重云子钿儿,还要一副九凤钿儿。先给了我五两银子,我也不知道把银子花哪儿去了,还没把活计送去呢。这一见了面,还不知怎么骂我呢。”月娘道:“你到后边,让我瞧瞧是什么样的翠钿儿。”便让薛嫂到后边坐下。薛嫂打开花箱,取出来给吴月娘看。只见做得果然精致,金翠掩映,背面贴金。那副钿儿,每个凤口内衔着一串宝珠牌儿,十分奇巧。薛嫂道:“光这副钿儿,本钱就得三两五钱银子;那副重云子的,也得一两五钱,还没算工钱呢。”

正说着,只见玳安走进来,对月娘说:“那个讨头面的又在前边闹呢,说等不得领赃,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明天没头面,就要和傅二叔动手,拉去见官理会。傅二叔心里不痛快,回家去了。那人闹了一阵也走了。”薛嫂问:“这是什么事啊?”月娘长叹了一口气,把事情原委告诉薛嫂:“平安儿那个奴才,偷了印子铺人家当的头面和镀金钩子,跑到城外坊子里嫖妓,被吴巡简抓进监牢。人家来讨头面没有,在门前大吵大闹。那吴巡简又故意刁难,不许我们领赃,还把伙计打出来要钱,平白无故生出这些是非。死了汉子,家败人散,还要受这种欺负,真是命苦啊!”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薛嫂一拍大腿道:“好奶奶,放着现成的路不会走。咱家那位小奶奶(春梅),你写个帖儿,等我对她说一声,让她叫老爷派人吩咐巡简司,别说一副头面,就是十副头面也讨回来了。”月娘疑道:“周守备是武官,怎么管得着巡简司?”薛嫂道:“奶奶,你有所不知,如今周爷手里拿着朝廷新赐的敕书,管的事儿宽着呢!地方河道、军马钱粮,都在他手里过手。还有河东水西捉拿强盗贼情,也归他管。”月娘听了,忙道:“既然管得着,那就劳烦老薛你多费心,替我跟庞大姐(春梅)说一声。一客不烦二主,让她在周爷面前美言几句,问巡简司把头面讨出来。我出五两银子谢你。”薛嫂道:“好奶奶,钱是小事。我看你刚才那凄惶样儿,心里也过意不去。你叫人写个帖儿,我这就到府里跟小奶奶说。成了,随你老人家赏;不成,我还来回话。”吴月娘赶紧叫小玉摆茶给薛嫂吃。薛嫂道:“不吃了,你快叫大官儿写帖儿来,我这一身的事儿呢。”月娘道:“你也出来半天了,吃了点心再去。”小玉摆上桌子,端来茶食。月娘陪她喝茶,薛嫂还递给带来的小那个丫头两个点心吃。月娘问丫头几岁了,薛嫂道:“今年十二岁了。”不一会,玳安在前边写好了求援的帖子。薛嫂喝了茶,把帖子揣在袖子里,辞别月娘,提着花箱出了门,直奔守备府去了。

春梅还在暖床上睡着没起。大丫鬟月桂进来回禀:“老薛来了。”春梅便叫小丫头翠花把里间的窗寮推开。日色穿过纱窗,照得室内十分明亮。薛嫂进来,笑道:“奶奶,这会儿还没起呢?”放下花箱,纳头便拜。春梅懒洋洋道:“我又不是当家作主的,磕什么头?”薛嫂起身道:“我心里不自在,今天起晚了。”春梅问:“你做的翠云子和九凤钿儿带了来没有?”薛嫂道:“奶奶,这两副钿儿,好不费手脚!昨晚我才从翠花铺里讨回来,正要送来,不想奶奶又派了牢子去催。”一面取出来给春梅过目。春梅还嫌翠云子做得不够显眼,让放回纸匣里,交给月桂收了。又叫看茶给薛嫂吃。薛嫂便招呼那个小丫鬟进来:“给奶奶磕头。”春梅问:“哪儿来的?”薛嫂道:“二奶奶跟我说了好几遍,说荷花只会做饭,让我替她找个小孩儿学做针线。我替她领了这个孩子来。倒是乡下人家的闺女,今年才十二岁,正是调教的好时候。”春梅道:“你索性替她找个城里的孩子,还伶俐些。这种乡下野孩子,懂什么规矩?”随口问:“这丫头要多少银子?”薛嫂道:“要的不多,只要四两银子,她爹等着钱去投军。”春梅叫海棠:“你领到二娘房里去,明天兑银子给他。”又吩咐月桂:“大壶里有金华酒,筛一碗来给薛嫂儿暖暖身子。再有什么点心,拿一盒子给她吃。省得她又要编排我,说大清早拿寡酒灌她。”

薛嫂忙道:“桂姐,先别筛酒,等我和奶奶说完话,刚才也吃了些东西来的。”春梅道:“你说,在谁家?吃了什么?”薛嫂道:“刚才在大娘(吴月娘)那头,留我吃了些点心。那大娘也是可怜,拉着我哭诉:说那个平安儿小厮,偷了印子铺里人家当的金头面和镀金钩子,在外头养老婆,被番子抓到巡简司受刑。失主又要头面大闹。那吴巡简原本是咱家的伙计,老爹在世时照顾过他的官运。如今一旦翻脸无情,严刑拷打小厮,还要攀扯人,又不许领赃。为了要钱,把傅伙计都打骂了出来。把伙计吓得躲在家里不敢露面。大娘央求我来,多多拜上你老人家。可怜见,如今她是举目无亲。求你替她对老爷说一声,把头面领出来还给人家,大娘说事成之后亲自来拜谢你。”春梅问:“有帖子没有?这不打紧,你爷出巡去了,怕不得今晚才回家,等我对你爷说。”薛嫂道:“有帖子在这里。”说着从袖中取出。春梅看了一眼,随手放在窗台上。

不一会儿,托盘里端上了四样下酒菜,月桂拿大银钟,满满斟了一钟酒,流汤滴水地递给薛嫂。薛嫂看着那一大碗酒,苦笑道:“我的奶奶,我怎么受得了这大行货子?”春梅笑道:“比你家老头子那那活儿还差点儿吧。那个你都受了,这个倒受不得?好歹给我灌下去。要是不喝,月桂,你给我捏着鼻子灌她。”薛嫂道:“你先把点心拿来,让我垫个底。”春梅道:“老货,光会说谎。刚才还说吃过了,这会儿又说没垫底。”薛嫂道:“才吃了他两个茶食,这点功夫早没了。”月桂道:“薛妈妈,你先把这大钟酒干了,我就拿点心给你。不然俺奶奶怪我没用,要打我呢。”薛嫂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灌了一钟,只觉心头小鹿乱撞。春梅努了努嘴,又叫海棠斟满一钟逼她喝。薛嫂推辞道:“我的亲娘,我是一点儿也喝不下了。”海棠道:“你老人家受月桂姐一下,不受我一下,奶奶又要打我。”薛嫂慌得直跪在地上求饶。春梅这才松口:“也罢,拿那些饼给她吃了,好让她喝酒。”月桂道:“薛妈妈,谁像我这么疼你,留下这么好的玫瑰馅饼儿给你。”说着端过一大盘酥皮玫瑰饼。薛嫂只吃了一个,其他的春梅都让她揣在袖子里:“带回家给你家老王八吃。”薛嫂喝了酒,红着脸,又把一盘子火熏肉、腌腊鹅都用草纸包了,塞进袖筒。海棠死活又灌了她半钟酒,见她快要吐出来了,才收了杯盏。春梅吩咐:“明天来听回话,顺便兑丫头的银子给你。”临出门,春梅又叮嘱:“妈妈,别装聋作哑,那翠云子做得不好,明天另外带两副好的来我挑。”薛嫂道:“我知道。奶奶派个大姐送送我吧,怕狗咬了我的腿。”春梅笑道:“俺家的狗都长着眼呢,只咬到骨头跟前就停了。”说完,让兰花把她送出了角门。

闲话少叙。周守备直到日落时分才出巡回来,进了后厅,左右丫鬟接了冠服。进房见了春梅和小衙内,心中欢喜。坐定后,月桂、海棠奉茶,周守备讲了讲出巡的事。不一会儿,摆饭掌灯,夫妻对酌。周守备问:“家里没什么事吧?”春梅便取出薛嫂拿来的帖子,递给守备看,把吴月娘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小厮平安儿偷了头面,被吴巡简抓了监禁,不许领赃。只知拷打小厮,攀扯诬赖吴氏有奸情,索要银两,还要呈报府县。”守备看了大怒:“这事正归我衙门管,呈报什么府县?吴巡简这厮如此可恶!我明天就发牌票,连他一起提来发落。”又说:“我听说吴巡简是他门下的伙计,因为去东京给蔡太师进礼,带挈他做了这个官,怎么反而要诬害旧主?”春梅道:“正是这话。你替她明天好好整治整治他。”这一夜晚景自不必细说。

次日,随即让吴月娘家补了一份状子,当堂发出大花栏批文,用封套装好了。上面批示道:“山东守御府为失窃一事,命巡简司官员将人犯与赃物一并解缴。派遣虞侯张胜、李安执行。准予施行。”当下两人领了公文,先来到吴月娘家。月娘设下酒饭招待,给每人赏了一两银子作为辛苦鞋脚钱。傅伙计此时正在家中病倒,吴二舅便跟随公差们一同前往巡简司。吴巡简见平安已经被关押了两天,却迟迟不见西门庆家派人来通融关系(打点),正打算教吏员撰写文书,上报给府县。这时只见守御府的两名公差到了,将批文呈上。吴巡简见封套上朱红笔标着:“命巡简司官员连同犯人一并解缴”,拆开一看,竟是吴氏的状子,顿时吓得慌了神。他不得不反过来放下姿态,送给李安、张胜每人二两银子权当赔罪。随后赶紧办妥移交手续。人犯送到守备府前,众人等候了大半天。直到守备周秀升堂办公,两边军校肃立排开,才将犯人带了进去。吴巡简将文书呈递上去,守备从头看了一遍,冷笑道:“这本是我衙门里的内务,你为何迟迟不肯解送过来?一味拖延监禁,显见这其中有见不得人的猫腻(情弊)!”吴巡简赶忙禀报:“下官正待撰写文书呈报老爷,不曾想老爷的批示先到了。”守备厉声喝道:“你这狗官真是可恶!你不过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竟敢藐视国法,违抗上司!我奉朝廷敕命,保障地方治安,搜捕盗贼,统领军务,兼理河道,职责权限写得一清二楚。你为何扣押此案不报,还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蓄意诬陷无辜?分明是徇私舞弊!”吴巡简听罢,吓得摘下官帽,趴在阶前不住地磕头求赦。守备道:“本想将你这狗官撤职查办,姑且放你这一马,下次若再敢再犯,绝不轻饶。”随即命人把平安带上大厅,训斥道:“你这刁奴,偷了家中财物,竟然还敢肆意诽谤主人。若家家都出 you 这种货色,谁还敢任用奴仆?”喝令左右:“给我杖打三十大棍,逐出门去。将赃物封存入库,让失主家来领回。”随后唤进吴二舅,让他签了领状。守备又差遣张胜拿了名帖,亲自护送吴二舅回到西门庆家,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吴月娘为张胜准备了饭菜,又赏了一两银子。张胜回到府里,向守备和春梅交了差。

那吴巡简白白抓了平安一回,半点好处没捞着,反而折损了好几两银子。月娘则是将那些赎回的首饰、钩子等物归还给了失主。失主见到原物,一句话也没敢多说便离去了。傅伙计回到家中,染上了伤寒重病,卧床仅仅七天,调治无效,便一命呜呼死去了。月娘见家中这段时间麻烦事不断(合气),干脆把当铺生意收了,只让存货的人拿本钱来赎,再也不向外放款出银了。只让吴二舅和玳安两人在门口的生药铺里盯着,每日赚些零钱,应对家中的日常开销(盘缠)。这件事暂且表过不提。

一日,吴月娘将薛嫂儿唤了来,给了她三两银子。薛嫂推辞道:“还是别收了,若是传到府里奶奶(庞春梅)耳中,定要怪我的。”月娘劝道:“老天不负有心人,这件事多费你的心了,我见她若是不主动提起来,咱们也就不提就是了。”于是月娘买了四盘精致小菜(下饭),宰了一口鲜猪,封了一坛南酒,又准备了一匹纻丝绸缎,让薛嫂押送着去守备府中代为致谢。玳安穿着一身整洁的青绢褶儿,带着礼单(礼贴),跟随薛嫂径直走入后堂。庞春梅走了出来,头上戴着金梁冠,身上穿着锦绣袄裙,左右簇拥着好些丫鬟和老妈子服侍。玳安赶紧趴在地上磕头。春梅吩咐道:“摆上桌子,拿些茶点给玳安吃。”随后又说道:“本就没什么大事,你家奶奶太见外了。怎么又费心送这么多重礼?想必你周老爷是断然不肯受的。”玳安回道:“我家奶奶说了,前日平安那桩事,实在多亏周老爷和周奶奶费心周旋(费心)。这些不过是些微薄的心意,给老爷和奶奶身边的人打赏用罢了。”春梅道:“即便如此,也不好意思平白受这些啊。”薛嫂在一旁搭腔:“您老人家若是不肯赏脸收下,惹得那边奶奶又要怪罪我办事不周了。”春梅于是请守备进来一同商议,最后只留下了猪肉酒食,将那一匹布料退了回去。她赏给玳安一方手帕和三钱银子,连同抬箱子的役人也赏了二钱。春梅顺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束发包了网巾成人的?什么时候娶了小玉完房的?”玳安答道:“是在今年八月里。”春梅道:“回家后替我多问候(顶上)你家奶奶,多谢她的这份重礼了。本来想请你奶奶来府上坐坐,可巧你周爷早晚又要出巡。等到了明年正月初一孝哥生日,我再往家里面走走探望。”玳安应道:“您老人家若是肯屈就,小的回家禀明奶奶,到时定然来接您。”说罢,春梅打发玳安出门。薛嫂对玳安说:“小哥儿,你先回去吧,奶奶还有些体己话要同我说哩。”玳安押着空担子回到家,向月娘禀报:“就像小的说的那样,春梅姐姐把我请到后边受宠若惊地款待了一番。她问了小哥儿好,也打听了家里各样情况。赏了小的一块手绢和三钱银子,抬送的也有赏。她极力问候奶奶(多顶上奶奶),感激这份重礼。原本是一件也不肯收的,经小的和薛嫂再三劝说,才接了吃食,把布料退了。她说是原本要请奶奶过去的,只是周老爷这一两日就要巡视去。说是到了明年正月里孝哥生日,定要回家里走动。”又感叹道:“她现在住着阔气的五间正房,穿锦戴金,出落得比以前愈发丰腴富态了。手底下好些丫鬟、婆子服侍,真是威风!”月娘问:“她果真说明年要回咱们家?”玳安道:“确实是亲口对小的说的。”月娘点头道:“既然如此,到时候咱们定要差人去接她。”又问:“薛嫂怎么还没回来?”玳安回道:“我临走时她还坐着说话呢,教我先行一步。”自此以后,两家之间的走动愈发频繁。正是: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正如诗句中所言: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应须至,蠹里无财莫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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