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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唤多情,忆多情,谁把多情唤我名?唤名人可憎。
为多情,转多情,死向多情心不平。休教情重轻。
应伯爵回家去了。西门庆独自坐在藏春坞里,看着泥水匠砌地炕。工匠们在墙外烧火,花草被妥善安放,免得被煤烟熏坏。忽然看见平安拿着拜帖走进来,禀报道:“帅府周爷派人送份子钱来了。”盒子里封着五封份子钱: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刘薛二位内相,每人五钱银子,两方粗布手帕,作为祝贺的敬礼。西门庆叫手下人收进后院,拿回帖打发来人走了。
那天,杨姑娘陪着吴大妗子、潘姥姥坐轿子先到了,随后薛姑子、大师父、王姑子,还有两个小姑子妙趣、妙凤,以及郁大姐,都买了礼盒来给孟玉楼过生日。吴月娘在上房摆茶款待,众姐妹都在一起作陪。大家喝了会儿茶,便各自随意坐下。
潘金莲想着要给西门庆做条白绫带子,便起身回到房里,拿过针线匣,挑了一条白绫,将瓷盒里的“颤声娇”药末儿装在里面,周围用倒口针儿缝得极其细密,预备晚上要和西门庆享受云雨之欢。不想薛姑子突然走进房来,说是送安胎气的衣胞符药给她。金莲连忙收起来,一面陪她坐着。薛姑子见左右没人,便悄悄递给她,说道:“你挑个壬子日空腹服下,到了晚上和官人同房,保证一次就能怀上。你看后院那位大菩萨,也是贫尼替她安的胎,现在都已经怀了半肚子了。我再教你个法子:缝个锦香囊,把我画的朱砂符装在里面,带在身边,保证生男胎,特别灵验。”金莲听了,满心欢喜,接了符药藏在箱子里。她拿过皇历查看,二十九日正是壬子日。于是称了三钱银子送给薛姑子,说道:“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拿回去买点菜吃。等坐胎的时候,我再找匹绢给你做衣服穿。”薛姑子道:“菩萨快别计较这些,我不像王和尚那样贪心。上次为去世的那位菩萨念经,他说我抢了他的主顾,跟我大吵大闹,到处说坏话毁我。我的爷,随他造孽去吧,我不跟他争。我只替人家行好事,救人苦难。”金莲道:“薛爷,你只管行你的善事,各人心地不同。我这事你也别跟他提。”薛姑子道:“法不传六耳,我肯跟他说?去年为了后院大菩萨的喜事,他还说我背地里得了多少钱,分了一半给他才罢休。一个出家人,戒律也不守,贪心又重,拿了十方施主的钱粮不修功德,将来死后变牛变马也还不起。”说了会儿话,金莲叫春梅:“倒茶给薛爷喝。”薛姑子喝了茶,又同她到李瓶儿那边灵前参拜,才回到后院。
大约下午时分,吴月娘在炕屋里放了桌子,请众女客和三个姑子坐下。又在明间里放了八仙桌,铺上火盆,摆下下酒菜,给孟玉楼祝寿。没过多久,酒杯斟满,热气腾腾,孟玉楼打扮得粉妆玉琢,先敬了西门庆一杯酒,然后和众姐妹行礼,入席安坐。陈敬济和大姐也上来给玉楼祝寿,行完礼就在旁边坐下。厨房里不断添换寿面点心,一齐端上来。众人刚开始喝酒,只见来安拿着拜帖进来禀报:“应保送人情来了。”西门庆叫吴月娘收下,吩咐来安:“去给应二娘送帖子,顺便请你应二爹和大舅来坐坐。我知道他娘子明天也不会来,请你二爹来坐坐吧,改日我再回礼给他。”来安拿着帖子同应保去了。西门庆坐在上面,不由得想起去年玉楼过寿时还有李瓶儿,今天妻妾五个,唯独少了她,心中不禁酸楚,眼泪都要掉下来。
没过多久,李铭带着两个小戏子进来了。吴月娘吩咐:“你们会唱‘比翼成连理’不会?”韩佐道:“小的记得。”刚要拿起乐器弹唱,被西门庆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唱一套‘忆吹箫’给我听。”两个小戏子连忙改调,唱起《集贤宾》“忆吹箫,玉人何处也”。唱了一会儿,唱到“他为我褪湘裙杜鹃花上血”,潘金莲见唱这词,知道西门庆是在思念李瓶儿。等唱到这句,她在席上故意把手捂在脸上,又是点又是羞他,说道:“孩儿,那里猪八戒走在冷铺中坐着——你咋丑得没伴儿!一个再婚的老婆,又不是黄花闺女,哪里讨‘杜鹃花上血’来?好个没羞的货色!”西门庆道:“怪奴才,听唱不行吗,我哪里晓得什么。只是胡乱扯得远。”只见两个小戏子又唱道:“一个相府内怀春女,忽剌八抛去也。我怎肯恁随邪,又去把墙花乱折!”西门庆只顾低着头留心细听。一会儿唱完了,潘金莲心里不痛快,两人在席上只顾拌嘴。吴月娘有些看不下去,便道:“六姐,你也真有耐心,两个只顾争什么?杨姑奶奶和大妗子都在屋里,冷冷清清的,也没个人陪她们,你们俩进去陪她们坐坐,我随后就来。”当下金莲和李娇儿便往房里去了。
没一会儿,只见来安进来禀报:“应二娘的帖子送到了。二爹来了,大舅也来了。”西门庆道:“你去对面请温师父来坐坐。”接着对吴月娘说:“你吩咐厨房拿菜出来,我去前边陪他们坐。”又叫李铭:“你到前边去唱吧。”李铭随即跟着西门庆出来,到西厢房陪应伯爵坐下。西门庆谢了他的人情:“明天请尊夫人务必来走走。”伯爵道:“她怕是来不了,家里没人照看。”过了一会儿,温秀才到了,作揖坐下。伯爵举手道:“早晨多有劳烦老先生。”温秀才道:“岂敢。”吴大舅也到了,大家相见让座完毕,琴童点上蜡烛,四人围着暖炉坐定。来安把春盛食盒摆在桌上。灯下,伯爵看见西门庆白绫袄外面罩着一件青缎五彩飞鱼蟒衣,上面绣的龙张牙舞爪,头角峥嵘,扬须鼓鬣,金碧辉煌盘在身上,吓了一跳,问道:“哥,这衣服是哪儿来的?”西门庆站起身来,笑道:“你们看看,猜猜是哪儿来的?”伯爵道:“我们哪能猜得着。”西门庆道:“这是东京何太监送我的。我在他家喝酒,因为嫌冷,他拿出这件衣服给我披。这是飞鱼服,因为朝廷另外赐了他蟒龙玉带,他不穿这件了,就送给了我。这可是个大面子。”伯爵极口夸赞道:“这花衣服,少说也值好些钱。这是哥的吉兆,将来高升做到都督,还愁没玉带蟒衣?何况这飞鱼服!只怕到时候还要穿过界呢!”说着,琴童摆放杯筷,端上酒来。李铭在面前弹唱。伯爵道:“也该进去敬三嫂一杯酒才好,怎么就先喝上了?”西门庆道:“我儿,你既然有孝顺之心,往后院给你三嫂磕个头就是了,说说她怎么了?”伯爵道:“磕头倒不要紧,只怕惹人议论我没大没小,不如你替我磕一个吧。”西门庆在他头上打了一下,骂道:“你这狗东西,总是这么没大没小!”伯爵道:“有大有小就不叫孩儿们打了。”两人说笑了一回,琴童端来寿面,西门庆让三人吃。自己因为在后院吃过了,就递给李铭吃。李铭吃完,又上来弹唱。伯爵叫吴大舅:“吩咐支曲子让他唱。”大舅道:“别苛求他,随他挑熟练的唱吧。”西门庆道:“大舅喜欢听《瓦盆儿》这一套。”一面令琴童斟酒,李铭于是排好雁柱,调好冰弦,唱了一套“叫人对景无言,终日减芳容”,随后下去了。只见来安上来禀报:“厨子要回家了,请问爹,明天叫几名帮工?”西门庆吩咐:“六名厨役、两名端茶倒酒的,酒席共五桌,都要准备齐全。”来安答应着去了。吴大舅便问:“姐夫明天请什么人?”西门庆把安郎中做东请蔡九知府的事详细说了。吴大舅道:“既然明天蔡巡按在姐夫这里喝酒,那就更好了。”西门庆道:“怎么说?”吴大舅道:“还是我修仓的事,要在大巡手里题本,希望姐夫明天帮忙说说,让他关照关照,到年底考核时保举一二,就是姐夫的情分了。”西门庆道:“这不要紧。大舅明天写个履历帖子来,等我找机会跟他说。”大舅连忙下来作揖致谢。伯爵道:“老舅,你老人家放心,你是正经皇亲国戚,不替你老人家说,还能替谁说?保证费不了多少力气,一箭就上靶。”前边喝酒到二更时分才散,西门庆打发李铭等人出门,吩咐道:“明天都早点来伺候。”李铭等人答应着去了。小厮收进餐具,上房里挤了一屋子人,听见前边散了,都往那边房里去了。
再说潘金莲,只说往自己屋里去,慌得往外走不迭。不想西门庆进了仪门,她便藏在影壁边的黑影里,看着西门庆进了上房,悄悄走到窗下偷听。只见玉箫站在堂屋门口,说道:“五娘怎么不进去?”又问:“姥姥怎么不见?”金莲道:“老货,她身上疼,回房睡觉去了。”过了一会儿,只听吴月娘问道:“你今天怎么叫这么两个生面孔的小王八蛋?唱又不会唱,只一味唱‘三弄梅花’。”孟玉楼道:“要是你最后不叫他唱‘鸳鸯浦莲开’,他才依了你唱。那两个滑头小王八蛋,不知叫什么名字,整天在这里只是瞎混。”西门庆道:“一个叫韩佐,一个叫邵谦。”月娘道:“谁知道他叫什么谦儿李儿!”没想到金莲蹑手蹑脚进去,站在暖炕背后,忽然说道:“你问他?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子不叫他唱,平白无故胡乱教他唱什么‘忆吹箫’,指使得小王八蛋乱哄哄的,不知听谁的好。”玉楼“吓”了一声,扭回头看见是金莲,便道:“这个六丫头,你在哪儿冒出来的?突然说话,倒吓我一跳。就爱走鬼路。你什么时候走到我背后的?”小玉道:“五娘在三娘背后,好一会儿了。”金莲点着头对西门庆道:“哥儿,你脓包些罢了。你那点小算盘,只当人不知道。她是甚么‘相府中怀春女’?她和我都是一样的再婚老婆。什么她为你‘褪湘裙杜鹃花上血’,三媒六证,谁见过?孙小官儿问朱吉,别的都罢了,这个我不敢承认。可是你对人说的,自从她死了,好吃的菜也没一盘。没了王屠夫,连毛吃猪!你天天只吃屎吗?我们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也不用你那份心罢了。一个大姐姐这样当家理事,也扶持不过你来,偏偏只有她好。她死,你怎么不拉住她?当初没她来时,你怎么过的?如今就是样样称不上你的心了。提起她来,就疼得你心里格地地的!拿别人当她,借水下面,也喜欢得你要命。只有她那屋里的水好喝吗?”月娘道:“好六姐,常言道: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自古圆的不砍扁的砍。你我本来就是滞销货,合不上他的心,随他说去吧。”金莲道:“不是咱们不说他,他说出来的话让人心寒。只说人愤不过他。”西门庆只是笑,骂道:“怪小骚货儿,胡说八道,我在那里说这个话来?”金莲道:“还是请黄内官那天,你没对应用二和温蛮子说?怪不得你老婆都死绝了,就是当初有她在,也不怎么样。到明天再扶一个起来,和她配成对就是了。贼没廉耻败坏根基的货!”说得西门庆急了,跳起来,追着拿靴脚踢她,那妇人夺门一溜烟跑了。
西门庆追出去不见她,只见春梅站在上房门口,就一手搭在春梅肩上往前边来。月娘见他醉了,巴不得打发他去前边睡,好听三个姑子宣卷。于是叫小玉打个灯笼,送他去前边。金莲和玉箫站在穿廊下的黑影中,西门庆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玉箫对金莲道:“我猜爹肯定去娘屋里了。”金莲道:“他醉了,快发酒疯了,随他先睡,等我慢慢进去。”玉箫便道:“娘,你等等,我拿些果子捎给姥姥吃。”于是走到床房内,拿了些果子递给妇人,妇人接过来藏在袖子里,一直走到他前面。只见小玉送了回来,说道:“五娘在那边吗?爹好一阵找五娘。”
潘金莲来到房门口,没有进去,悄悄从窗缝往里偷看,看见西门庆坐在床上,正搂着春梅在一起玩闹。怕打扰他,连忙走到那边屋里,将果子交给秋菊。顺口问道:“姥姥睡了没有?”秋菊道:“睡了一大会儿了。”金莲嘱咐她:“果子好好收在梳妆盒里。”又转身往后院来。只见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大妗子、杨姑娘,以及三个姑子带两个小姑子,坐了一屋子人。薛姑子盘腿坐在月娘炕上,中间放着一张炕桌,点了香,众人都围着她,听她讲佛法。只见金莲笑着掀帘子进来,月娘道:“你惹下祸来,他往屋里找你去了。你不打发他睡,怎么又来了?我还愁他到屋里要打你。”金莲笑道:“你问他敢打我不敢?”月娘道:“你刚才话说得太紧了,他喝了酒的人,一时激恼了,不打你打狗不成?我们倒替你捏两把汗,原来你这么泼辣。”金莲道:“他就恼,我也不怕他,看不上那三等做派。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子不叫唱,非要东拉西扯,唱他的心事。就是今天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该唱这离别之词。人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偏有那些假慈悲假孝顺,我是看不上。”大妗子道:“你们姐妹乱了这一回,我还不知因为什么呢。姑夫好端端地进来坐着,怎么又出去了?”月娘道:“大妗子,你还不知道,那一个因为想起李大姐来,说去年孟三姐生日还有她,今年就没她,落了几点眼泪,叫小戏子唱了一套‘忆吹箫,玉人儿何处也’。这一个就不服气他唱这词,刚才抢白了他爹几句。抢白的那个急了,追着踢打,这贼丫头就跑了。”杨姑娘道:“我的姐姐,你随官人教他唱罢了,又抢白他干什么?想必平时常见姐姐们都全须全尾的,今天唯独不见了李家姐姐,汉子的心怎么不难过一下。”孟玉楼道:“好奶奶,要是我们,谁怪他唱!咱们这六姐姐平时懂得曲子里的滋味,见那个夸死了的李大姐,比古人哪个不如她,又怎么两人交情深厚,又怎么山盟海誓,你为我,我为你。这个稳重的又不服气,只顾拿话抢白他,闹腾了这半天。”杨姑娘道:“我的姐姐,原来这么聪明!”月娘道:“她什么曲子不知道!只要提起头儿,就知道尾儿。像我们叫唱老婆和小戏子来,只知道唱出来就罢了。偏她又说那一段唱得不对了,那一句唱错了,又那一节慢了。只要他爹点个曲子,就和他胡搅蛮缠,非得闹翻了才罢休。”孟玉楼在旁边戏谑道:“姑奶奶你不知道,我三四胎只存了这个丫头片子,这般精灵古怪的。”金莲笑着打了她一下,说道:“我倒替你争气,你倒没规矩起来了。”杨姑娘道:“姐姐,你今后让官人一句吧。常言道:一夜夫妻百夜恩,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之意。一个热乎乎的人儿,像手指头似的少了一个,哪有不想不疼不提念的?”金莲道:“想怎么不想,也有个限度。都是他的老婆,做什么抬一个踩一个?只怪我们不替她戴孝,她又不是婆婆,随便戴过断七罢了,还要戴多久?”杨姑娘道:“姐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大妗子道:“真快!断七过了,这一向又快百日了。”杨姑娘问:“什么时候是百日?”月娘道:“早呢,腊月二十六。”王姑子道:“少不得念个经。”月娘道:“快过年了,念什么经!他爹只好过完年再念了。”说着,只见小玉端上一道茶来,每人一盏。
过了一会儿吃完了。吴月娘洗手,向炉中点了香,听薛姑子讲佛法。薛姑子先宣念偈言,讲了一段五戒禅师破戒戏红莲女子,转世为东坡佛印的佛法故事。讲了好久才结束。只见玉楼房中的兰香,拿了两方盒细致的素菜果碟、茶食点心来,收了香炉,摆在桌上。又是一壶茶,陪三个师父吃了。然后又拿荤菜来,打开一坛麻姑酒,众人围炉喝酒。月娘便和大妗子掷骰子抢红。金莲便和李娇儿猜枚,玉箫在旁边斟酒,便替金莲在桌底下打暗号。一会儿把李娇儿赢了数杯。玉楼道:“等我和你猜,你只顾赢她吧。”却要金莲伸出手来,不许缩在袖子里,又不许玉箫靠近。一连反赢了金莲几大杯。
潘金莲有些坐不住了,起身离开。到前边叫了半天,角门才开,只见秋菊正在揉眼。金莲骂道:“贼奴才,你睡觉了?”秋菊道:“我没睡。”金莲道:“明明睡了才起来,你还哄我。你倒自在,就不说往后面接我一下。”顺口问:“你爹睡了?”秋菊道:“爹睡了大半天了。”金莲走到炕房里,撩起裙子就在炕上烤火。金莲要茶喝,秋菊连忙倒了一盏茶来。金莲道:“贼奴才,好干净的手,我不吃这陈茶,熬得怪泛味的。你叫春梅来,叫她另拿小吊子炖点好甜水茶,多放点茶叶,炖得苦酽酽的我喝。”秋菊道:“她在那边床房里睡呢,等我叫她来。”金莲道:“你别叫她,让她睡吧。”秋菊不听,走到那边屋里,见春梅歪在西门庆脚头睡得正香。被她推醒了,说道:“娘来了,要喝茶,你还不起来。”春梅啐了她一口,骂道:“见鬼的奴才,娘来了罢了,平白无故大呼小叫吓人!”一面起来,慢条斯理、提腰拉裤走来见金莲,只顾倚着炕沿揉眼。金莲反骂秋菊:“这奴才,你睡得甜甜的,把你叫醒了。”接着叫春梅:“你头上的汗巾子跑到上面去了,还不往下扯扯。”又问:“你耳朵上的坠子怎么只戴着一只?”春梅摸了摸,果然只有一只。便点灯往那边床上找去,找不见。过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落在脚踏板上,捡了起来。金莲问:“在哪儿呢?”春梅道:“都是她大惊小怪叫我起来,被帐钩子抓下来了,才在踏板上捡着。”金莲道:“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她还真当回事叫起你来了。”春梅道:“她说娘要喝茶。”金莲道:“我要喝口茶,嫌她那手不干净。”春梅连忙舀了一小吊子水,坐在火上,让她拨了些炭在火里,没一会儿茶汤就好了。洗净茶盏,浓浓地点好,递给金莲。金莲问春梅:“你爹睡下多久了?”春梅道:“我伺候他睡了大半天了。问起娘来,我说娘在后边还没来呢。”
这妇人喝了茶,因问春梅:“我刚才袖了几个果子和蜜饯,是给玉箫和你姥姥吃的,交这奴才接进来,你收了没?”春梅道:“我没见,他知道放在哪里?”妇人叫秋菊,问他果子在哪里,秋菊道:“我放在梳妆匣里呢。”走去拿来,妇人数了数,少了一个柑子,问他哪里去了。秋菊道:“我拿进来就放在梳妆匣里,哪个害馋痨、烂了嘴吃它不成!”妇人道:“贼奴才,还顶嘴!你不偷,哪去了?我亲手数了交给你的,怎么就少了一个?原来只孝敬了你!”叫春梅:“你给我把那奴才一边脸上打他十个耳光。”春梅道:“那脏脸蛋子,倒白白弄脏了我的手。”妇人道:“你给我拉过他来。”春梅用双手推着头把他按到妇人跟前。妇人用手拧着他腮帮子,骂道:“贼奴才,这个柑子是你偷吃了不是?你老实说了,我就不打你。不然,拿马鞭子来,我把你剥光了打个痛快。我难道醉了?你偷吃了,一味地糊弄我。”因问春梅:“我醉不醉?”那春梅道:“娘清醒得很,哪有酒意?娘不信只掏他袖子,保不齐还有柑子皮儿在袖子里呢。”妇人于是扯过他袖子来,用手去掏,秋菊慌忙用手捂着不让掏。春梅一面拉开手来,果然掏出些柑子皮儿来。被妇人死命在脸上拧了两把,打了两下耳光,骂道:“贼奴才,你什么都不会,像这搬弄是非偷嘴吃偏偏就会。人赃俱获拿住,你还赖哪个?我如今茶前酒后暂且不打你,到明天清醒了,和你算账。”春梅道:“娘到明天,别要和他马马虎虎的,好生剥光了,叫个人把他狠狠打几十板子,叫他忍疼也惧怕些。平日里像逗猴儿似的敲那几棍儿,他才不放在心上!”那秋菊被妇人拧得脸肿胀,嘟着嘴往厨房去了。妇人把那一个柑子平分两半,又拿了个苹果石榴,递给春梅,说道:“这个给你吃,把那个留给姥姥吃。”这春梅也不瞧,接过来漫不经心,扔在抽屉内。妇人把蜜饯也要分开,春梅道:“娘不要分,我懒得吃这甜东西,留给姥姥吃吧。”因此妇人不分,都留下了。
妇人走到马桶上解手,叫春梅端进坐桶来,清洗了下身,又问春梅:“这会儿什么时辰了?”春梅道:“睡了这半天,也有三更了。”妇人摘了首饰,走来那边卧房里,见桌上银灯已残,重新剔亮了灯芯,向床上看西门庆正打鼾睡着。于是解松罗带,褪下裙子,上床钻入被窝里,与西门庆并枕而卧。
睡下没多久,向他腰间摸他那话儿。弄了一回,死活不举。原来西门庆与春梅才行房不久,那话儿绵软,急切捏弄不起来。这妇人酒在腹中,欲情如火,蹲身在被底,把那话儿用口吮咂。挑弄冠沟,吞裹龟头,只顾吞吐不绝。西门庆猛然醒了,便道:“怪小淫妇儿,怎么这会儿才来?”妇人道:“我们在后边吃酒,孟三儿又安排了两大方盒酒菜,郁大姐唱着,我们猜枚掷骰子,又玩了这一天,被我把李娇儿赢醉了。后来孟三儿和我五子三猜,我倒输了好几钟酒。你倒是便宜,睡这一觉儿来好熬我,你看我依你不依?”西门庆道:“你整治那带子有了没?”妇人道:“在褥子底下不是?”一面探手取出来,给西门庆看了,替他扎在尘柄根下,系在腰间,拴得紧紧的。又问:“你吃了没?”西门庆道:“我吃了。”须臾,那话让妇人一边弄起来,只见棱角跳动,挺身直舒,比寻常更长半寸有余。妇人爬在身上,龟头昂大,两手扶着阴户往里放。须臾突入阴户中,妇人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颈,令西门庆也抱住其腰,在上只顾揉搓,那话渐没至根。妇人叫西门庆:“达达,你取我的腰枕垫在你腰底下。”这西门庆便向床头取过她大红绫抹胸儿,四折叠起垫着腰,妇人在他身上骑马般伏着,没揉几下,那话尽入。妇人道:“达达,你把手摸摸,都全放进去了,撑得里头满满儿的。你自在不自在?”西门庆用手摸摸,见尽没至根,间不容发,只剩两卵在外,心中觉美不可言。妇人道:“急得慌,只是寒冷,咱们不得拿灯儿照着干,赶不上夏天好。”因问西门庆,说道:“这带子比那银托子好不好?又不硌得阴门生痛,又长出许多来。你不信,摸摸我小肚子,顶得我心都要出来了。”又道:“你搂着我,等我索性在你身上睡一觉。”西门庆道:“我的儿,你睡,达达搂着。”那妇人把舌头放在他口里含着,一面朦胧星眼,轻抱香肩。睡不多时,怎禁那欲火烧身,芳心撩乱,于是两手按着他肩膀,一举一坐,抽离至顶,复送至根,叫:“亲心肝,罢了,要了六儿的命了。”往来抽送,又三百回。等到精泄,妇人口中只叫:“我的亲达达,把腰挺紧了。”一面把奶头教西门庆咂,不觉一阵昏迷,淫水溢下,妇人心头小鹿突突地跳。登时四肢困软,云鬓撩乱。那话拽出来犹刚劲如故,妇人用手帕擦了,说道:“我的达达,你不过瘾却怎么好?”西门庆道:“等睡起一觉来再耍吧。”妇人道:“我的身子已软瘫得化了。”当下云收雨散,两个并肩交股,相拥而眠,不知东方之既白。正是:
等闲试把银缸照,一对天生连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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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崇祯本) - 目录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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