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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词云:
青玉案
人生南北如岐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弄人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
到如今空嗟前事,功名富贵何须慕,坎止流行随所寓。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伤心处。
西门庆淫耍了来爵老婆后,又悠哉游哉地回到卷棚里,陪着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继续吃酒。荆统制家娘子、张团练家娘子,还有乔、崔两家亲家母,并吴大妗子、段大姐几位女客,坐了好半晌,等吃罢元宵汤圆后才起身散去。大妗子那天带着吴舜臣媳妇也一并回了家。陈敬济打发了王皇亲家的戏子二两银子作为赏钱,管了一顿酒饭送出门。只剩下四个唱曲的和几个小优伶,仍在卷棚里弹唱敬酒。伯爵凑近西门庆问道:“明天是花大哥生日,哥,你礼送过去没?”西门庆答道:“我早晨就送过去了。”玳安在一旁插话:“花大舅打发了定儿送请帖来了。”伯爵接着说:“哥,你明天去不去?我好过来找你一起。”西门庆随口道:“明天看情况吧,实在不行你先去,我随后就到。”不多时,那四个唱曲的往后边去了,换了李铭几个上来弹唱,西门庆却不住地在椅子上打起盹来。吴大舅瞧见便说:“姐夫连日确实辛苦了,罢罢,咱们也告辞吧。”说罢便起身。西门庆反倒又不肯了,顾着拦阻,硬是多留着坐到二更时分才散。西门庆先打发了那四个唱曲的轿子走,又拿大钟赏了李铭三人每人两钟酒,赏了六钱唱钱。临出门时,他特意叫回李铭叮嘱:“我十五号要请周爷、荆爷、何老爹几位,你早点替我叫好那四个唱曲的,万万不能耽误。”李铭跪下请示:“爹,想要哪四个?”西门庆点名道:“樊百家奴儿、秦玉芝儿,还有前日在何老爹那儿唱曲的冯金宝,再加上吕赛儿,务必都要请来。”李铭连声答应:“小的知道了。”磕完头才散去。
西门庆回到后院吴月娘房里。月娘告诉他:“今天林太太和荆大人家娘子谈得甚是欢喜,坐到这会儿才走。席间她们还再三谢我:‘多蒙老爹扶持,若以后有了好处,定不敢忘。’说是下个月就要去淮上催办粮运了。”又补充道:“何大娘子今天也喝了不少,格外喜欢六姐(潘金莲),还引着她去那边花园假山上转了转,今天打赏的东西也不少。”说毕,西门庆就在上房歇了。到了半夜,月娘做了个梦。天明后,她对西门庆说道:“大概是我白天瞧见王太太穿的大红绒袍儿,夜里就梦见从李大姐(李瓶儿)箱子内翻出一件一样的大红绒袍儿穿在身上,没成想被潘六姐一把夺了去,披在她身上,教我就恼了,说道:‘他的皮袄,你要去穿也就罢了,这件袍子你又来夺。’她性子上来,把袍子上身扯了一道大口子,我气得大喝一声,正和她吵嚷叫骂时,喊着就惊醒了。原来竟是南柯一梦。”西门庆答道:“不要紧,明天我替你寻一件穿就是。自古说梦随心转,想必是你白天见了。”
到了次日起来,西门庆只觉头沉得厉害,懒待往衙门里去,梳头净面后换上衣裳,走来前边书房里坐着。只见玉箫从如意儿那儿挤了半碗奶,直接端进书房给西门庆送药。西门庆正倚靠在床上,支使王经替他捶腿。王经见玉箫来了,便识趣地出去了。玉箫伺候他吃完药,西门庆便交代她拿了一对金镶头簪子和四个乌银戒指,送到来爵媳妇屋里去。玉箫明见主子又在干这营生,想来又跟当初来旺媳妇是一回事,连忙钻头觅缝地将物事塞进袖子里送了去。送完后,她还折回来向西门庆回话,说道:“收下了,改日再来给爹磕头。”随后才拿了空碗回上房去了。月娘吩咐小玉熬了粥,约莫等到饭时前后,还不见他走进来。
原来是王经顺带帮他姐姐王六儿捎了一包东西,递给西门庆瞧,并顺势请他往家里坐坐。西门庆拆开纸包,里面是一绺剪下的乌黑油亮的青丝,用五色丝线缠成了一个同心结,带两个带扣,做得异常精巧。还有一件是两个口的鸳鸯紫遍地金顺袋,里面盛着瓜瓤。西门庆玩味良久,满心欢喜,随即将顺袋收进书橱,把同心结藏进袖子里。他正凝思之际,忽见吴月娘蓦地推帘进来,见他躺在床上,王经扒着给他捶腿,便说道:“你怎么老待在前头就不进屋了,屋里已经摆下粥了。你跟我说,你心里到底哪儿不自在,只是这般没精神?”西门庆道:“不知怎的,心中只是不耐烦,腿也疼得厉害。”月娘道:“想必是春气起了。既然吃了药,就慢慢来。”一面请到房中,打发他喝粥。月娘又说道:“大节下,你也打起些精神儿来,今天门外花大舅生日,请你走走去。再不济,叫应二哥过来陪你坐坐。”西门庆道:“他也不在,往花大舅那儿去庆生了。你整治几个酒菜,等会儿我出门在灯市铺子里和二舅坐坐吧。”月娘道:“你骑马去,我这就叫丫鬟整理。”西门庆随即吩咐玳安备马,由王经跟随。穿戴整齐后,径直奔向狮子街灯市。那一路上当真是车马雷动,灯彩辉映,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太平时序好风催,罗绮争驰斗锦回。
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西门庆看了一会儿花灯,在灯市的门首下马,进入里面坐下。吴二舅和贲四慌忙赶来作揖。门首买卖做得甚是兴隆。来昭的妻子“一丈青”早早就在书房里升好了火炉,端上茶汤伺候。不多时,吴月娘派琴童和来安端来两个方盒,尽是点心下酒菜。铺子里正巧有南方带来的豆酒,开了一坛,在楼上摆开。西门庆请吴二舅与贲四轮流陪着吃酒,楼窗外一眼望去就是灯市,人烟往来不断。
吃至饭后时分,西门庆使王经去给王六儿传话。王六儿听说西门庆来了,赶忙在房里布置好春台,备下果盒酒肴等候。西门庆叮嘱来昭:“这一桌酒菜,晚夕留着吴二舅、贲四在此上宿吃,不用拿回家去了。”又教琴童提了一坛酒送到王六儿这边。西门庆于是骑马径直往她家去了。妇人打扮得齐齐整整,迎到外屋,插烛也似地磕了四个头。西门庆道:“多承你的厚礼。怎么两次请你都不肯去?”王六儿娇声答道:“爹倒说得好,我家中再有谁来?不知怎的,这两日心里总不爽利,茶饭懒得吃,做事也没个头绪。”西门庆调笑:“莫不是想你自家汉子了?”妇人道:“我哪会想他!倒是见爹这阵子不来,只当是自己哪儿怠慢了,惹得爹把我晾到脑后,怕是另有了心上人了吧?”西门庆笑道:“哪有的事!倒因家中节间摆酒,忙了两日。”妇人道:“说昨日爹家中请堂客来。”西门庆道:“便是你大娘吃了人家两次节酒,须得回请一次。”妇人道:“请了那几位堂客?”西门庆便数了一遍。妇人道:“看灯喝酒,只请要紧的,就不肯请我们这些小的。”西门庆道:“不打紧,明天十六还有一席,请你们众伙计的娘子走走去。到时可别又推托不去了。”妇人道:“娘若赏个帖子来,我哪敢不去?只因前日潘小姐骂了申二姐,惹得她好生抱怨,连带着说我们。她那天原是不想去的,是我们硬撺掇着她去了,结果落了一顿排挤。她在我这儿哭得一把鼻涕两行眼泪的。我们也觉得没意思剌涑的。后来多亏爹娘费心,又是送盒子又是赏银子的安抚,这才算了。原来大姐这等暴躁性子,打狗也得看主人面呀。”西门庆道:“你不知道,这小妖精的性子最是挑剔。紧要关头,连我也被她磨得眼直直的。也没别的事,她叫你唱你就唱一个罢了,何苦非得顶撞她呢?”妇人道:“哟,哟!她跟我说那天大姐可是指着鼻子骂的,她在我这儿哭得一把鼻涕两行眼泪。我留她住了一宿,才打发她去了。”两人说着,丫头奉上茶。冯老妈子也走来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赏了她三四钱重的一块银子,说道:“自打你家主母没了,你也不往我那儿多走走。”妇人道:“没了主儿,她哪有着落?倒常在我这儿陪我作伴。”
不多时,西门庆被请进房里坐下。王六儿问:“爹过午饭没?”西门庆道:“早晨在家里喝了些粥,刚才又陪你二舅吃了两个点心,这会儿还不饿。”即便如此,还是摆开了桌子,布下酒宴。妇人命王经挑开那坛豆酒,细细筛了上来,自己陪着西门庆坐在一处。妇人轻声问:“我托人带去的物件,爹瞧见没?那是我亲手剪下顶中一绺头发,亲手做的。保准爹见了会爱不释手。”西门庆搂着她道:“难为你有一片痴情。”待酒过三巡,房内再无人烟,西门庆从袖中取出那物,套在那话根处,用锦带扎紧在腰间。随后就着残酒服下了胡僧药。妇人伸出玉手一阵揉弄,引得那话登时青筋横跳、怒张如剑,色泽紫红得吓人,比之白绫带子又多了一番风情。西门庆将妇人横抱进怀里,那话猛地贯入牝中,两人就在上面一递一口地对饮,调笑戏虐。直到掌灯时分,冯妈妈又做了些韭菜猪肉饼呈上来。两人各吃了两个,丫鬟们收下去。于是两人便在里间暖炕上,放下锦幔解衣而寝。妇人知道西门庆喜好烛影摇红下的兴致,便将灯台移到炕边桌上,掩好纸门,漱洗干净后脱掉内裤钻进被窝,与西门庆紧紧相拥。原来西门庆此刻虽然搂着王六儿,心里却惦记着何千户家的蓝氏,一股邪火在体内乱窜,底下那话愈发坚硬如石。他先令妇人趴伏在下,将那物刺入庭花深处,狂风暴雨般抽弄了二三百下,撞击声回荡在屋内。妇人在下头揉着身子,口中达达达达地叫个不停。西门庆犹觉不尽兴,又披了件白绫小袄坐着,令妇人仰卧,寻出一副脚带将她的双脚高高拴在护炕柱上。这势头正如金龙探爪,那话再次撞入牝内,一深一浅。西门庆意兴阑神,索性把灯火也挪到近前,俯首盯着那进出的态势。驰骋了几百回后,妇人已是娇声颤抖,胡乱求饶。西门庆又取了粉红膏药涂在那话顶端,再次挺进。那一股辛辣奇痒瞬间在妇人体内炸开,引得她疯狂扭动。西门庆故意吊着她,只在牝口磨蹭,就是不肯深入。急得妇人淫津四溅,流了满席。灯影下,只见她两只红鞋高高翘在两边,随着冲撞晃动不已。西门庆喘着粗气问:“淫妇,你想我不想?”妇人浪声道:“我哪能不想达达?只盼你这松柏常青才好。千万别有了新欢就远了奴,若是哪天你玩腻了不理我,我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家里那王八出门做生意,谁知道他在外面养不养老婆?哪会挂念我。我这不值钱的身子,全是达达的。”西门庆道:“我的儿,你若对我一心一意,等他回来,我索性再给他娶一个。你只管跟着我。”妇人娇嗔:“好达达,那你可得说话算话。”两人缠绵了足有两个时辰,才终得倾泄。解开带子,两人并头相拥,不知不觉在酒意和余韵中睡到了深夜三更。西门庆起身后,穿衣净手。妇人开了房门,又命丫鬟摆上美酒佳肴陪他喝了十几杯。西门庆已是烂醉如泥,漱口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贴递过去:“以后去甘伙计铺子里取一套衣裳穿,随你挑什么花样。”妇人万福谢恩,这才送他出门。
王经在前头打着灯笼,玳安、琴童牵着马。此时已是三更天气,天空阴云密布,月色昏黄,街上静悄悄的。马匹刚行至西首石桥边,忽然没来由地卷起一阵旋风,只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伴着寒气从桥底下蹿出,猛地扑向西门庆。那马受惊之下猛地一跳,西门庆坐在马上只觉脊背发凉,惊出一个冷战。酒意朦胧中他狠抽了一鞭,那马咆哮着飞奔起来。玳安、琴童死命拽着嚼环也拦不住,如风卷残云般一直奔到家门口才收住脚。王经在后头根本跟不上。西门庆下马时双腿已经打颤,在众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潘金莲房里走去。这情形,正是:
失脱人家逢五道,滨冷饿鬼撞钟馗。
潘金莲此时还未合眼,穿着衣裳在炕上候着。听见动静,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小心地帮他脱去外衣。见他醉得人事不省,话也不敢多问。西门庆一只手重重搭在她肩上,嘟囔着:“小骚货,你达达今天喝多了。快铺被窝,我要歇了。”金莲伺候他躺下。没成想西门庆头一挨枕头,便鼾声如雷。金莲脱了衣裳钻进被窝,满手去摸,那物却是软如棉花。她翻来覆去火烧火燎,一阵百般逗弄品咂,那话却依然毫无生气。金莲急得直跺脚,只好推醒西门庆问:“那胡僧药放哪儿了?”西门庆眯着眼骂道:“死丫头,尽管问什么?没看你达达今天没力气吗?药在袖里盒子里,你要有本事弄起来,那是你的造化。”金莲翻出药盒,里面已所剩无几。她千不该万不该,为了助兴,取来烈酒竟一口气给西门庆灌下了三丸。不多时药力发作,尽管西门庆本人还在梦中,那话却跃然而起。金莲迫不及待地跨坐上去,胡乱揉搓。在那药物的催动下,那话胀得滚烫如火,只感觉快要爆裂。金莲疯狂地起伏扭动,只觉浑身酥麻。西门庆由着他在身上折腾,并不言语。金莲情欲难当,搂着他的脖子疯狂吮吸。在那如狂风骤雨般的长久征战中,西门庆却始终无法泄出。那话胀得如同快要炸开的炭火,金莲无奈之下解开根部的带子,却依然不见好转。最后,她只好用朱唇吞裹,百般品弄。在那一阵疯狂的索取下,那一管元精伴随着鲜血,如水银倾泻般不仅染红了被褥,更是透支了西门庆最后的命脉。初时白浆,后却是鲜血横流。西门庆在此刻已是气若游丝,四肢委顿。金莲也慌了神,只得拿红枣强行喂下。此刻的西门庆精尽血断,唯有冷气长吁。过了好半晌,他才悠悠转醒,只觉脑中混沌,不知所以。金莲虽然不敢明说,可叹人的一身精气本有定数,哪经得起这般欲海贪欢?这正是:精元枯竭,人命垂危。正如起头所说的: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一夜凄凉。到了次日清晨,西门庆刚想起身梳洗,忽然一阵黑眩袭来,整个人一头栽了下去。亏得春梅手快,一把抱住。西门庆坐在椅子上好半天都没过神。金莲忙不迭地问道:“定是空腹虚了,快坐着喝点粥,歇会儿再出去也不迟。”一面使唤秋菊去后边取粥。秋菊跑到后厨问雪娥,嘴里念叨着西门庆晕倒跌跤的事,被吴月娘听了个正着。月娘听闻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忙跑到金莲房里探视。见西门庆脸色惨白,月娘心疼地问道:“你怎么突然头晕了?”西门庆答道:“也不知怎么,刚才就晕了。”金莲道:“早时我和春梅要跟前扶住了,不然你这一跤准跌得不轻。”月娘急得不行。不多时雪娥熬好了粥,西门庆尝了半碗便推在一旁,只说身子虚得厉害。月娘劝他在家休养,那周、荆几位的宴席大可推掉,保重身体要紧。她又催着春梅去如意儿那儿取了奶水,伺候着西门庆又吃了一服药。西门庆勉强起身想去园子里走走,谁知刚到角门处,又是一阵眼黑脚软,身子晃荡着不做主,差点倒下,只得又被春梅扶了回来。月娘叹道:“且歇息两日,请客的事再说吧,身体要紧。”因问他想吃点什么,西门庆只是摇头,全然没了胃口。
吴月娘来到后院,重新审问起潘金莲来:“他昨天回家时到底醉没醉?在那之后就没再吃酒了?你们两个在那屋里做了些什么事?”潘金莲听了,简直恨不得能多长出几张嘴来,一连声说了千百个“没有”:“姐姐,你这话说得可没影。他那么晚才回来,醉得连行礼都顾不上了,还吵着问我要烧酒喝,我是拿茶水哄着当酒给他喝了,只说家里没酒,这才安生打发他睡下了。自从姐姐你交代过之后,谁还敢跟他胡搞什么?那也太不知羞耻了。我倒只怕他在外头别的什么地方惹出了事,咱们这儿不知道。要说在家里,那可是连半点儿事也没有。”吴月娘和孟玉楼坐在一起,一边叫了玳安、琴童两个到跟前审问:“你爹昨天去哪儿吃酒了?你老实交代便罢,要是敢说错一个字,你们这两个死奴才可没好果子吃。”那玳安死咬着牙,只说是和二舅、贲四在狮子街喝酒,绝没去别的地方。后来管家把吴二舅叫来问话,二舅道:“姐夫只陪我们喝了没多一会儿,就先告辞往别处去了。”吴月娘听完大怒,等二舅走后,把玳安、琴童狠狠臭骂了一顿,作势要打。两人这下慌了神,才招认道:“昨天是在韩道国老婆家里喝酒呢。”潘金莲逮着机会,立马阴阳怪气地插嘴道:“姐姐你刚才还埋怨起咱们来,真是‘冤杀旁人笑杀贼’。咱们人人也是要脸面的,姐姐那样说,倒好像咱们成天就惦记着那点子事儿?”跟着又说:“姐姐,你再问问这两个活贼,前日你去何千户家吃酒,他爹也是那个时辰才回来,天知道在谁家赖着。谁家大过年拜年,能拜到那个辰光!”玳安生怕琴童把事情抖出来自己反倒瞒不住,索性把西门庆私通林太太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吴月娘这才信了,说道:“怪道我要拿名帖去请她,还寻思着人生地不熟的人家怕不肯来,哪知道早和他勾搭在一起了。我说那么大年纪了,还整天描眉画鬓的,那张脸涂得跟腻子似的,原来果然是个老浪货!”孟玉楼也叹道:“姐姐,你看她儿子都那么大了,当娘的还干这种营生。实在忍不住,干脆嫁个汉子去,也省得丢这份人。”潘金莲骂道:“那老淫妇哪还有什么廉耻心!”吴月娘又说:“我起初想她肯定不会来,谁知她倒是浪声浪气地跟着凑过来了。”潘金莲道:“姐姐这下总算明白了吧!像韩道国家那个淫妇,姐姐以前还怪我骂她。那一屋子男人女人都在外头‘养老虎’,是明晃晃的忘八家,把个王八羔子也派过来伺候,早晚就是个勾使鬼。”吴月娘说:“王三官儿他娘,你还骂她老淫妇,她说你从小就在她家使唤呢。”潘金莲一听这话,那脸刷地一下,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破口大骂道:“该死的贼老淫妇,简直是满嘴喷粪!我什么时候在她家干过活?分明是我姨娘恰好住在她家隔壁,她家有个花园,咱们小时候在姨娘家住,常过去跟她家孩子一起耍子,这就敢说我在她家当差?我管她是谁,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老淫妇!”吴月娘道:“你瞧你那张嘴,人家不过是提一嘴,你就骂成这样。”潘金莲哼了一声,这才不说话了。
吴月娘吩咐宋雪娥做了些水饺儿,派人拿去给前头的西门庆吃。刚走到仪门那儿,正撞见平安儿直奔花园走去,吴月娘叫住他问:“你干什么去?”平安儿答道:“李铭请了四个唱曲儿的,说是十五号要摆酒,来回话问这场子摆得成摆不成。我说还没发请帖呢。他不信,非要我进来禀报给爹知道。”吴月娘骂道:“怪贼奴才,都这时候了还摆什么酒,直接打发那王八回去就是了,还敢来禀报爹娘?”把平安儿骂得灰溜溜地跑了。吴月娘走进金莲房里,看着西门庆只勉强吃了三四个水饺就不动筷子了,于是说道:“李铭来问那唱曲儿的事,我已经让他回绝了,说是改日子。他就走了。”西门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西门庆原指望着熬个一两天就能见好,谁知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私处竟虚阳肿胀得厉害,不方便的地方还发出了许多红点瘰疬,连阴囊都肿得像个大茄子似的,亮得刺眼。每次溺尿时,尿道里就像被小刀犁过一般,溺一次疼一次。外头的排军和随从们已经备好了马在伺候着,还等着西门庆去衙门里主持公事,没成想又添了这样的症候。吴月娘劝道:“你听我一句吧,拿张帖子回了何大人,先在家调理两天,别去了。你身子虚弱成这样,赶紧让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瞧瞧,吃他两帖药再说,千万别硬撑着,这不是小事。你瞧你这么个大身材,这两天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怎么撑得住?”西门庆还是不肯松口请太医,只嘴硬说:“我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我还要出去呢。”虽然还是差人拿着帖子去衙门请了假,但他只能在床上躺着,心里焦虑烦躁,没个好声气。西门庆原指望着熬个一两天就能见好,谁知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私处竟虚阳肿胀得厉害,不方便的地方还发出了许多红点瘰疬,连阴囊都肿得像个大茄子似的,亮得刺眼。每次溺尿时,尿道里就像被小刀犁过一般,溺一次疼一次。外头的排军和随从们已经备好了马在伺候着,还等着西门庆去衙门里主持公事,没成想又添了这样的症候。吴月娘劝道:“你听我一句吧,拿张帖子回了何大人,先在家调理两天,别去了。你身子虚弱成这样,赶紧让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瞧瞧,吃他两帖药再说,千万别硬撑着,这不是小事。你瞧你这么个大身材,这两天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怎么撑得住?”西门庆还是不肯松口请太医,只嘴硬说:“我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我还要出去呢。”虽然还是差人拿着帖子去衙门请了假,但他只能在床上躺着,心里焦虑烦躁,没个好声气。
应伯爵打听到了消息,特意跑来看望。西门庆请他到潘金莲房里坐着。伯爵行了个礼说道:“前阵子给哥添了不少麻烦,不知道哥身子不舒坦,刚才还责怪花大舅那边怎么不见你人影。”西门庆叹道:“我心里要是舒坦,也就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提不起劲儿来动弹。”伯爵问:“哥,你现在觉着身体怎么样?”西门庆答道:“倒也没别的,就是有些头晕眼花,站起来就浑身发软,走不动路。”伯爵端详了一下说:“我见哥的脸色比平时红得异常,只怕那是内火。请大夫看过了没有?”西门庆道:“家里正说要请任后溪来看,我觉得又没得什么大病,不好意思劳动人家。”伯爵劝道:“哥,你这话说得可不对,还是请来看看才稳妥。吃两帖药,把这股邪火散开也就好了。春天阳气起,人就容易招惹这些痰火病。昨天李铭撞见我,还说你请了唱曲儿的今天要摆酒呢,又说你心里不爽快把日子改了,可把我吓了一跳,今天赶紧来看看哥。”西门庆道:“我今天连衙门里的应卯都没去,派人送假帖去了。”伯爵语重心长地说:“可见是真去不成了,哥就在家好好调养两天再出门吧。”喝完茶又接话道:“我先去了,改天再来看哥。李桂姐会了吴银儿,她们说也要来看看你呢。”西门庆要留他吃饭,伯爵推辞道:“我一点儿也吃不下。”说着便径直出门去了。
西门庆于是打发琴童出门,请了任医官过来。任医官进屋诊了脉后说道:“老先生这病啊,是虚火上升,肾水下竭,导致阴阳不能调和,这在医学上叫‘脱阳症’。必须得补阴虚,才能见好。”说罢,便告辞回去了。西门庆让人封了五钱银子,买回药来吃下。头晕倒是止住了,可身子依然酥软没劲,起不了床。下边的阴囊反而肿痛得更厉害,排尿也变得异常困难。西门庆于是打发琴童出门,请了任医官过来。任医官进屋诊了脉后说道:“老先生这病啊,是虚火上升,肾水下竭,导致阴阳不能调和,这在医学上叫‘脱阳症’。必须得补阴虚,才能见好。”说罢,便告辞回去了。西门庆让人封了五钱银子,买回药来吃下。头晕倒是止住了,可身子依然酥软没劲,起不了床。下边的阴囊反而肿痛得更厉害,排尿也变得异常困难。
到了傍晚,李桂姐和吴银儿坐着轿子来看望,每人都带了两个点心盒子。一进房就给西门庆磕头,问道:“爹怎么突然心里不自在了?”西门庆答道:“你们这两个乖女儿,人来看我就行了,何必还要费心买礼。”又解释说:“我今年不知道怎么搞的,痰火发作得比往年都要重些。”桂姐劝道:“想来还是爹这段日子酒喝得太频了,稍微清心寡欲调理两天也就好了。”坐了一会,她们又去李瓶儿生前的屋里跟吴月娘她们几个见节。请去后院喝完茶,两人又回到前头陪西门庆说话。正说着,只见应伯爵又陪着谢希大、常峙节过来了。西门庆吩咐玉箫把自己搀扶起来坐好,留他们三人在房里放上酒桌喝酒。谢希大关切地问:“哥,用过些粥没有?”玉箫在一旁扭过头去,没接话。西门庆叹气道:“我连粥都还没动过,实在咽不下去。”谢希大劝道:“拿点粥来,等咱们陪着哥少吃点儿,总归是好的。”没多久,下人送上粥来,西门庆端起来只扒了半碗,就怎么也吃不下了。吴月娘和李桂姐、吴银儿都在李瓶儿屋里坐着。伯爵随口问来安儿:“你去请两位姑娘过来,给她们爹唱上一套解解闷。”吴月娘生怕这动静太吵,让西门庆心烦没个清静,就给拦住了,只让大家喝酒,不让她们过来。众人喝了一阵酒,劝道:“哥,你陪着咱们坐这么久,怕是劳累到了。咱们先撤了,哥你自个儿歪着歇一会儿吧。”西门庆拱手道:“劳烦各位挂念了。”三人于是起身告辞离开。
应伯爵离了小院,叫过玳安细细吩咐:“你跟你大娘说,应二爹说了,看你爹的脸色很不对劲,有些晦暗滞重,这可不是好兆头,得赶紧找高人来瞧。大街上那个胡太医最会治这种痰火病,何不派人请他来看看,千万别耽误了。”玳安不敢大意,赶紧去告诉了吴月娘。月娘慌忙进屋,对西门庆说:“刚才应二哥跟小厮念叨,说大街上的胡太医治痰火有一手,你何不请他来看看?”西门庆皱眉道:“胡太医上次治李大姐就没见效,还请他做什么?”月娘劝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看她没治好,那是没缘分,没准跟你就有缘,吃了他的药就好利索了呢。”西门庆只能点头:“也罢,你请他来吧。”不一会,派棋童儿请来了胡太医。正巧吴大舅也在,便陪着一起进了卧室把脉。胡太医对吴大舅和陈敬济说:“老爹这是下焦蕴积了毒气,如果长久不治,就要变成为尿血的痼疾,多半是忍尿强行房事所致。”随后收了五钱药钱,下药吃了一剂,却像是泥牛入海,半点反应都没有,尿反而更排不出来了。月娘这下真慌了,打发走桂姐和银儿,又请来何老人的儿子何春泉来瞧。何春泉诊完说:“这是癃闭便毒,是一团膀胱邪火纠结在下边了。加上四肢经络里湿痰流转,导致心肾不调。”收了药钱,买回药吃下去,结果反而激得虚阳亢奋,私处那话儿跟铁棍似的,白天黑夜都僵立不倒。潘金莲到了晚上也不管他死活,依然疯魔似地骑在他身上,翻花样地变着法子“倒浇蜡烛”般折腾,弄得西门庆昏死过去又活过来好几次。
到了第二天,何千户要来看望,先打发了人来打招呼。吴月娘便对西门庆说:“何大人要来看你,我扶你往后院去吧,金莲这边屋里狭窄凌乱,不是个待客的地方。”西门庆点了点头。月娘替他换上了厚实的暖衣,和潘金莲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好不容易才挪出了金莲的房间,来到后院正门主屋,在那儿铺好了被褥垫高了枕头,安排他在明间的炕上坐着。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焚上了香。没一会儿何千户到了,陈敬济把他请进了卧室,见西门庆病恹恹地坐在炕上。何千户先开口道:“老兄,我也就不行大礼了。”接着问:“贵恙感觉可好些了?”西门庆叹息道:“上头的火倒是下去了,就是下边这肿毒闹得人受不了。”何千户道:“这多半是便毒。老弟有个老相识,去东昌府探亲昨天刚到,是山西汾州人,姓刘号桔斋,年纪五十多了,最擅长看这些创毒之病。我待会儿就派人送他过来给老兄瞧瞧。”西门庆答道:“多谢老兄费心了,我这就差人跟着去请。”何千户喝完茶嘱咐道:“老兄只管安心保重身体。衙门里的事我会每日安排人把文件递给你,不必操心。”西门庆拱手道:“又是多谢老兄了。”送走何千户后,西门庆随即打发玳安拿着名帖,跟着何家的人一起请来了那位刘桔斋。刘大夫看了脉,又检查了患处,连忙敷上了药,又开了一帖药方。西门庆回赠了一匹杭州绢布和一两银子作为谢礼。可吃完头一煎药,还是不见有什么起色。
那天也是不巧,郑爱月儿送来了一盒鸽子雏儿和一盒果饼顶皮酥,坐着轿子来看望。一进门就给西门庆磕头,嘴里念叨着:“不知道爹身子不好。那桂姐和银姐也真是的,也不跟我说一声,她们倒先来了。害得女儿看爹来迟了,您可千万别见怪。”西门庆道:“不迟,又劳烦你费心买这些礼物。”爱月儿笑道:“哪是什么大礼,爹别见外。”又嗔怪道:“爹怎么都瘦减成这样了,每天饭菜还能进点儿吗?”吴月娘接口道:“要是真能进点儿倒好了,吃不了多少。今儿一早只喝了点粥汤,大夫刚看完走了。”爱月儿忙道:“娘,你派人吩咐姐姐把那鸽子雏儿炖烂一个,等我来劝劝爹少喝点粥。您老人家要是不吃,那么大的身板子,一家子都指着你呢,那还能撑得住?”月娘叹道:“他只觉着心口窝那儿拦着,怎么也咽不下去。”爱月儿劝道:“爹,你听女儿一句,就算不想吃,也得强撑着进点儿,怕什么?‘人以食为命’,终归是要吃的,不然身子非得掏空了不可。”没一会儿,炖烂的鸽子雏儿和粳米粥由小玉端了上来,还配着十香甜酱瓜茄。郑爱月儿一骨碌跳上炕,托着茶盏,跪在西门庆身边一口口喂他。西门庆强打起精神,也只喝了半碗,勉强吃了两筷子鸽子肉,就摇着头再也不肯张嘴了。爱月儿叹道:“一来是药力,二来也亏我这么磨着爹,总算吃了点东西!”玉箫凑趣说:“爹往常也吃,只是不像今儿月姐来劝着吃得多些。”月娘摆下茶水点心招待爱月儿,到了晚上又管了顿酒饭,赏了五钱银子打发她回家。爱月儿临走又给西门庆磕了头,嘱咐道:“爹要在家里耐着性子多将息,改天女儿再来看您。”
到了晚间,西门庆吃下了刘桔斋的第二帖药,结果浑身疼得像针扎似的,整整哀号了一夜。到了五更时分,那私密处的阴囊竟然硬生生胀破了,流了一大滩鲜血。紧接着龟头上也生出了疳疮,黄水流个不止。西门庆眼前一黑,当即就昏死过去。吴月娘等一众女眷都慌得不知所措,在床边守着哭。见医药不管是用了,一边去请了刘婆子在前头卷棚里给西门庆点灯祈福、挑神转运,一边又派小厮去周守备家打听吴神仙的下落,想请他来看看。毕竟吴神仙当初曾预言过西门庆今年有“呕血流脓”的灾祸和“骨瘦形衰”的凶兆。管家贲四说:“不用去周老爷那里问了,吴神仙现在就在城外土地庙门前摆了个摊儿,又行医又算卦。人家请他,他也不怎么计较礼钱,说去就去。”吴月娘连声吩咐琴童把吴神仙请了过来。吴神仙进房一见西门庆,竟比往日不知道消瘦了多少,病体恹恹地躺在床上,额头上勒着手绢。他先切了脉,长叹一声道:“官人这是酒色过度,肾水已经枯竭,再加上欲火攻心,病已入膏肓,实在是难以医治了。我有诗八句,官人听了便知:
醉饱行房恋女娥,精神血脉暗消磨。
遗精溺血与白浊,灯尽油干肾水枯。
当时只恨欢娱少,今日翻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总是卢医怎奈何!”
吴月娘听他说没得治了,忙问:“既然药石无灵,先生再算算他的前程命运如何?”吴神仙掐起指头,细细推算了西门庆的八字,说道:“官人属虎,是丙寅年、戊申月、壬午日、丙辰时。今年戊戌年,正是三十三岁的关口,行的是癸亥大运。虽然是火土伤官的格局,可今年戊土来克了壬水。正月又是戊寅月,三戊冲辰,这谁能受得了?纵有发财发福的命,也难保寿元。我有四句断语:
命犯灾星必主低,身轻煞重有灾危。
时日若逢真太岁,就是神仙也皱眉。
吴月娘急道:“命不好,那先生看还有什么法子能解吗?”吴神仙摇了摇头:“‘白虎当头,丧门坐命’,这可是神仙也解不了、太岁也推不动的死局。天数已定,便是鬼神也难以转移。”吴月娘没奈何,只得赏了一匹布,送神仙出了门。她见求神问诊全都是凶多吉少,心里彻底乱了阵脚。当晚在天井里烧香,对着老天发下宏愿:“只要儿夫能好,我要去泰安州岱庙顶上给娘娘进香挂袍,连供三年。”孟玉楼也许下愿心,要每逢初七拜斗祈福。唯独只有潘金莲和李娇儿,不肯许下半点愿望。
西门庆此时自觉身子沉重异常,时不时就昏厥过去。恍惚中他总看见花子虚和武大郎站在跟前,冷冰冰地找他讨债。他心里打鼓,可嘴上又不肯对别人直说,只是一味地揪着衣角要人守着。见吴月娘不在身边,他一把拉住潘金莲的朋友,心里舍不得她,满眼含泪说道:“我的冤家,我死之后,你们姐妹几个一定要好好守着我的灵位,千万别散了伙啊。”潘金莲也是悲从中来,哽咽道:“我的哥哥,只怕到时候人家未必容得下我。”西门庆叹气:“等她回来,我亲自跟她说。”不一会儿吴月娘进屋,见他俩眼睛哭得通红,便凑上前说:“我的哥哥,你有什么真心话,也给奴家留两句,好歹咱们也是做了一场夫妻。”西门庆听罢,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喘息道:“我觉着自己这下是真的不行了,有两句遗言要嘱咐你:我死之后,要是能生下一男半女,你们姐妹要好好相待,大家还住到一处,别教人看了笑话。”他又指着金莲说:“六姐从前做得那些荒唐事,你就多担待些吧。”说到此处,吴月娘那张桃花脸蛋上也是珍珠般的泪珠滚滚而落,放声大哭不止。嘱咐完月娘,西门庆又把陈敬济叫到床头,说道:“姐夫,常言说养儿靠儿,没儿就得靠婿。我就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般。我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入土送终的事就全指望你了。好歹一家人一条心,帮衬着你这几个娘把日子过下去,别招人笑话。”跟着又细细交代起家底:“我死之后,缎子铺里那五万两银子的本钱,还有你乔亲家公那边,不管是本还是利,都跟他清算利索了还给他。交代伙计傅伙计把货物一桩桩交割清楚,那铺子可别再开了。贲四家那绒线铺,本银是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的绸缎铺是五千两,等把货卖尽了就把银子收回来。李三那边讨下的批文,也别做了,让你应二叔转给别人去做吧。李三、黄四身上还欠着五百两本钱和一百五十两没算的利银,也都讨回来给我办丧事用。你就跟傅伙计守着家里头这两间铺子就行。账面上印子铺占了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和来保家的松江船上还有四千两货利。等开了河,你早点起身。去南边接船。接到家后把银子卖了收进来,给你们娘们做盘缠用。前边刘学官还欠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城外徐四铺子里还欠着本利三百四十两,这都有合同和欠条在,记得上紧派人去催。等到了以后,对门那宅子和狮子街的两处房子都卖了吧,我只怕你们娘们儿几个照看不过来。”说了半天,西门庆已是老泪横流,哽咽得连不成串。陈敬济连声应道:“爹嘱咐的,儿子全记下了。”没多会儿,伙计傅伙计、甘伙计、吴二舅、贲四、崔本都进来探视。西门庆撑着最后一口气,把事情又挨个儿分付了一遍。众人都劝:“老人家宽心,不妨事的。”这一整天来问安的人络绎不绝,大家见西门庆病势实在沉重,都叹着气离开了。
又过了两天,吴月娘还痴心地指望着西门庆能见好,谁知天命早已注定,他这辈子就停在了三十三岁。到了正月二十一这天,五更时分,他浑身冒起虚火,像是烧着了一般。邪火入肺,竟然引动了风疾,那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地响,听起来竟跟牛吼一样。他在病榻上挣扎喘息了大半夜,熬到了巳时(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左右,终于呜呼哀哉,断了最后一口气。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古人曾留下几句格言,说得极有道理:
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
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
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灾。
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
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
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
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原来西门庆这头一扎下去,连送终的棺木都还没来得及预备。吴月娘慌了神,赶紧叫来吴二舅和贲四到跟前,打开箱子取了四锭大元宝,让他们两个赶紧去物色合适的材板。刚打发走两人,不料月娘忽然一阵心腹绞痛,急急忙忙扑回到床上倒下,随即昏晕过去,不省人事。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当时都在那边屋里,正七手八脚地替西门庆戴上唐巾、穿好送终的柳衣。忽听见小玉跑来喊道:“俺娘(吴月娘)在床上跌倒了!”玉楼和李娇儿大惊失色,急忙赶去探视。只见月娘手紧紧按着肚子喊疼,众人便知道要出大事了。玉楼守在跟前,吩咐李娇儿顾看月娘,自己派小厮飞奔去请接生婆蔡老娘。李娇儿也指使玉箫到前边叫如意儿过来帮忙。等孟玉楼折回到上房寝室时,李娇儿却不见了踪影。原来李娇儿趁着吴月娘昏沉且屋里没人的空当,见箱子还开着,便暗暗偷拿了五锭元宝,溜回自己屋里去了。她手里随后拿了一沓纸,正好撞见玉楼,便掩饰道:“寻不见草纸,我回房里找纸去了。”孟玉楼心思全在月娘身上,也没起疑,只守着月娘拿便盆侍奉,眼见月娘疼得愈发厉害了。
没过多久,蔡老娘赶到了,就在那一刻,月娘顺利产下了一个男婴。而这屋里,西门庆的遗体也刚装整停当,最后一口气还没断,全家大小便已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利索地收裹好孩子,剪去脐带,煎了定心汤给月娘服下,又扶着月娘在暖炕上坐好。月娘递给蔡老娘三两银子作为酬谢,蔡老娘却嫌少,嘀咕道:“先前接生那位哥儿(指李瓶儿生的官哥儿)赏了多少,现在也该给多少才对。更别说这位哥儿可是大娘(吴月娘)亲生的。”月娘叹气道:“现在比不得当时,那时有当家的老爹他在世,如今老爹没了,你就将就收下吧。等过了三天洗礼时,我再补你一两就是了。”蔡老娘听了,又趁机讨要道:“那再赏我一套衣服穿吧。”这才下拜谢恩离去。
月娘渐渐苏醒过来,一眼瞧见箱子大开着,便忍不住骂玉箫:“你这个贼臭肉,我昏了头,难道你也昏了?箱子就这么开着,这么多乱哄哄的人进进出出,你就不懂得加把锁?”玉箫委屈道:“我只当是娘已经锁过了,所以没留神。”于是赶紧取锁锁好。孟玉楼见月娘如此多心猜忌,心里也不痛快,不愿在屋里待着,走出来对潘金莲感叹道:“没成想大姐姐(吴月娘)竟是这样的人,汉子刚咽气第一天,就开始防贼似地防着咱们了。”她哪里知道,那李娇儿早已偷了五锭元宝藏进自己屋里了。
当时,吴二舅和贲四从尚推官家里买回了一副上好的材板,请匠人立即开据成灵柩椁木。众小厮将西门庆的遗体抬出,停放在大厅上,又请来阴阳先生徐老先生批书看日子。不多时,吴大叔也闻讯赶来。吴二舅和众伙计都在前厅忙作一团,收起灯饰,卷起画轴,为灵柩盖上纸被,并设下香灯供桌。来安儿专心在旁打磨器物。徐先生看了时辰说道:“正好在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断的气,正好避开了家里的凶煞。”他又请示吴月娘:“三天后入大殓,择定在二月十六日破土动工,三十日出殡。中间还有二十多天的停灵时间。”安排妥当后,送走了徐先生,家里便分头派人四处报丧。陈敬济拿着官牌印信往何千户家报信,家里这边也开始披红挂彩、搭设丧棚,繁琐细节自不必多提。
到了第三天,请来僧尼念诵“倒头经”,挑出冥纸烧掉。全家老小都换上了麻衣,穿上了重孝。女婿陈敬济披麻蒙红、手拖生杖,在灵前替岳父还礼致谢。吴月娘因为产后坐月子,在暗房中无法露面。李娇儿与孟玉楼忙着陪待吊唁的堂客;潘金莲则掌管着库房,清点收纳祭桌供品;孙雪娥率领家里的媳妇们在厨下忙碌,负责打发客人们的茶饭。傅伙计、吴二舅负责记账,贲四管理孝服账目,来兴照看厨房,吴大叔则与甘伙计一同陪待男客。蔡老娘过来给孩子做了“洗三”礼,月娘赏了一套绸绢衣裳打发她走了。月娘给孩子起名叫做孝哥儿。家里也少不了四处送些喜面报喜。亲朋邻里和街坊们都在背地里议论:“这西门庆大官人的正头娘子竟然生了个‘墓生儿子’,刚好跟当爹的死在同一天同一刻,那头断气这头生娃,世上竟然有这等离奇古怪的事情。”
且不提众人如何议论这桩离奇事。单说应伯爵听说西门庆去世的消息,急匆匆赶来吊孝大哭了一场。吴大叔、二舅正在卷棚里看着画工给西门庆画遗像,应伯爵走过来与众人作揖行礼,感叹道:“真是可伤可叹,我做梦也想不到哥哥就这样没了。”他提出想见见吴月娘拜唁,吴大叔便道:“舍妹现在月子里出不来,也是赶巧了,哥哥咽气的那一刻,她正好添了个娃。”应伯爵露出一副惊愕表情:“竟然有这等事!也罢也罢,哥哥到底留下了个后代,这份家产也算有了承继的主心骨了。”随后,陈敬济穿着一身重孝走过来给应伯爵磕头。应伯爵叮嘱道:“姐夫(陈敬济),你要节哀顺变。你爹没了,你娘几个就像是断了源头的死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得留神照看。有事千万别自作主张,多请教你两位老舅。不是我多嘴,你毕竟年轻,这些世故体统还不够老练。”吴大舅(吴大叔)插话道:“二哥你这就多虑了,我平时也有公事在身,不得空,好在家里还有他娘主事。”应伯爵忙道:“好大舅,虽说有嫂子(吴月娘)在,可外头的场面事她们娘们儿家哪能理得清楚?还得老舅你多费心。自古说没舅不生、没舅不长,亲娘舅的分量比谁都重,你老人家就是这家的顶梁柱,还有谁比你大?”他又转头问道:“出殡的日子定下了吗?”吴大舅答道:“择了二月十六破土,三十号出殡,刚好在四七(二十八天)以后。”不多时,徐先生到了,祭告入殓。众人将西门庆的遗体安放入棺,钉上长命丁,停放妥当后,在名旌上题写道:“诰封武略将军西门公之柩”。
那天,何千户也亲自来祭奠。在灵前行完礼,吴大舅和应伯爵陪着他在旁边吃茶,问了出殡的日期。何千户当场吩咐手下那班答应的排军:“一个都不许乱动,全都在这儿候着。直等到出殡之后,才准回衙门当差。”他又额外委派了两名节级负责管理,严厉申明如有违误严惩不贷。他又转头对吴大舅说:“要是外头有谁拖欠了家里的银子不肯还的,老舅你尽管开口,我这边立刻行文帮你们追讨。”吊唁完毕,何千户便回衙门草拟文书,向上级及东京本卫申报西门庆因病身亡、空缺职位的回话去了。
关于来爵、春鸿这两个小厮跟着李三的去向,这一日他们到了兖州察院。他们投下了西门庆的书信和礼物,宋御史看了西门庆在信中提到寻求古玩批文的事,为难道:“你们早来一步就好了,昨天我已经派人分头去各府买办了。”他沉思片刻,又见书信里夹着十两金叶子,觉得推辞了也不好。于是便安排春鸿、来爵、李三在公署里先住下。随即,他派了一名快手拿着令牌赶回东平府去补办批文。办好后连同回信一起交给了春鸿,还给了他们一两路费,打发他们回清河县。这一趟往返花了十天左右。刚进城,就听见路人纷纷议论:“西门大官人死了,今日正是第三天,家里正忙着念经做法事呢。”那李三听了这种变故,顿时心生恶计,在路上撺掇来爵和春鸿道:“咱们把这份批文给藏起来吧,就说宋老爷没给。咱们干脆一起去投奔大街上的张二老爹(张二官)那里。要是你们两个肯干,我每人给你们十两银子,回家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不拿出来就是了。”来爵见钱眼开,当即就点头答应了,只有春鸿心里不乐意,嘴上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回到家后,看见门前挑着招魂的纸钱,僧人们正在做道场,亲友邻居吊丧的人络议不绝。李三这厮便半路回家去了。来爵、春鸿进屋见了吴大舅和陈敬济,磕了头报到。吴大舅问:“批文办得怎么样了?李三怎么没跟来?”来爵刚要开口掩盖,春鸿却抢先一步,把宋御史的回信和批文全部掏了出来,递给大舅。他把李三在路上给的十两银子及其教唆他们隐瞒批文、改投张二官家的阴谋,原原本本地全抖落了出来。春鸿表忠心道:“小的怎敢做出那样忘恩负义的事?所以径直跑回家来了。”吴大舅一听,立刻到后院把实情告诉了吴月娘。月娘感叹:“这小奴才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倒是李三这个短命鬼,见姐夫才没了几天,就敢生出这样的歹心。”吴大舅又把这事告诉了应伯爵,并说道:“李智、黄四在那借契上还欠着本利六百五十两银子,刚好趁着何大人刚才的吩咐,咱们把这事写成状子报到衙门,请他替咱们追回这笔钱,好用来给姐夫办丧事。他既然是姐夫的同僚,这点面子总该给的,他们肯定不敢不还。”应伯爵一听慌了神,忙劝阻道:“李三确实不该起这心思。但老舅你千万别急着报官,等我去和他们商量商量。”其实他是怕李三黄四被告了,他也丢了中间人的油水。应伯爵跑到李三家,请来黄四,三个人凑在一起合计。应伯爵埋怨道:“你真不该还没成事就把银子先递给小厮,这下倒成了把柄。狐狸没抓着,倒惹了一身骚。现在人家要拿协议书去提刑所告你们呢!常言说官官相护,何况人家又是同僚,你俩哪斗得过人家?依我看,不如悄悄凑二十两银子送给吴大舅,就当是感谢他在兖州府那边操持。我听说,西门家现在的钱粮生意是不打算继续做了,这张批文既然已经弄出来了,咱们正好拿着它去投靠张二官。你们两个再筹凑出二百两银子——少了估计也拿不出手——再备一桌祭席。一来是祭奠大官人,二来是把这笔银子交给他们。然后重立一张欠条,等往后你们有了进项慢慢还就是了。这样一举两得,既不失了人情,也能善始善终。”黄四听了连连点头:“说得有理,李哥,你这事实在办得太性急了。”果然,到了晚上,黄四跟着应伯爵送了二十两银子到吴大舅家,又是作揖又是恳求:“批文这回事,还得请老舅多在嫂子面前美言几句,多担待。”吴大舅已经听过妹子的口风说不做了,再加上眼前这白晃晃的银子,哪有不应承的道理?当即就伸手收了。
到第二天,李智、黄四备了一桌丰盛的祭席,带上猪头和三牲贡品,还有那二百两现银,来给西门庆祭奠。吴大舅跟月娘商议后,翻出了旧文书,重新立了一张四百两的欠条,还大方地减免了五十两利息,剩下的让他们好好做生意,陆续还清。随后吴大舅把批文交到了应伯爵手里。应伯爵便带着他们一起往张二官那里投靠,合伙去缴纳钱粮去了。真个是:
金逢火炼方知色,人与财交便见心。
有诗为证:
造物于人莫强求,劝君凡事把心收。
你今贪得收人业,还有收人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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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崇祯本) - 目录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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