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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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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词云:

师表方眷遇,鱼水君臣,须信从来少。宝运当千,佳辰余五,嵩岳诞生元老。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庙。愿岁岁共祝眉寿,寿比山高。

任医官诊过脉息,依旧回到厅上坐下。西门庆开口问道:“不知内人的病症究竟如何?”任医官道:“夫人这病,本是产后没能仔细调理落下的。目下恶露未净,面带蜡黄,饮食也吃不下多少,稍微走动便觉得疲惫。依学生愚见,还是应当谨慎保养。如今夫人两手脉象虚而不实,按下去感觉涣散宽大。这病症都是因为肝火炽盛,脾土虚弱而肝木过旺,导致血行失常。如果这次不彻底治好,往后恐怕就难以收拾了。”说罢,西门庆问道:“如今该用什么药才好?”任医官道:“只需用些清火止血的药——黄柏、知母为主药,其余再根据病情加减几味,服下后观察观察,也就好了。”西门庆听了,随即便叫书童封了一两银子,送给任医官当作药费。任医官作谢告辞离开。不多时药送了过来,李瓶儿在屋里煎服,自不必细说。

西门庆送走了任医官,回来与应伯爵说话。伯爵趁机说道:“今天早晨李三、黄四找过我,说那笔买香的银子催得极紧,再三央求我来找哥。好歹请哥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次帮他们渡个难关吧。”西门庆应道:“既然这么急,我也只能依你了。你叫他们明天来支取了去吧。”随后请伯爵到小卷棚里留他吃饭。伯爵顺口问起:“李桂姐还在这里住着吗?东京那边也该派人回来了。”西门庆答道:“正是,我正急着等那边回信,好打发人往扬州去,估计也就这两天能到了。”说罢吃完饭,伯爵告辞而去。到了第二天,西门庆从衙门回来,伯爵早已带着李三、黄四在厅上等候。见西门庆进门,几人都慌忙过来见礼。西门庆进屋换了衣服,即刻让吴月娘取出从徐家讨回的那二百五十两银子,又另外添兑了二百五十两,交给陈敬济,一同来到大厅兑给李三、黄四。西门庆说道:“我手头并无现银,全因应二哥再三求情,才勉强给你们凑齐。——这钱我可是要急用的。”李三感激地说道:“承蒙老爹拉一把,哪敢耽搁!等这批货款一关出来,我们一分也不敢动,立刻就给您送来。”于是银钱兑收清楚,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伯爵本也想离去,却被西门庆留了下来。

两人正坐着说话,只见小厮平安儿进来禀报:“去东京的来保回来了。”伯爵笑道:“我昨天才说该到了。”不一会儿,来保进厅给西门庆磕了头。西门庆紧接着问:“见到翟管家了吗?李桂姐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来保答道:“小的亲眼见到了翟爷。翟爷看了爹的亲笔书,随即叫长班拿名帖去请托朱太尉。小的也跟了去。朱太尉亲口吩咐:‘既然是太师府打的招呼,自然该放人。只因是六黄太尉送来的人,面上难免有些下不去,还没抓到的就不再提了;已经抓到的先关些日子。那内官就是个急性子,做事有头无尾,等他这阵火气消了,都会从轻发落的。’”伯爵插嘴道:“这么说,连齐香儿也免于追究了?——可真是便宜了那个小浪蹄子!”来保接着说:“至于祝爹他们,估计也就打几板子了结,罪名多半是没了。”一边说,一边取出翟管家的回信递上。西门庆看后冷笑一声:“老孙和祝麻子那帮人,做梦也想不到是我出的力。”伯爵道:“哥,你就全当是积阴德了。”来保又说:“翟爷见小的前去十分高兴,还问爹明天可会去给太师上寿?小的不好说不去,只能先答应着:‘大概是要去的。’翟爷便说:‘去走走也好,他也正想和爹会一会哩。’”西门庆沉吟道:“我本没打算亲自过去,既然他这么说了,少不得要走一遭了。”于是吩咐来保:“你辛苦了,先去后厨吃些酒饭歇息。过个一两天,你还得赶往扬州一趟。”来保应诺下去了。西门庆正要进去把消息告诉李桂姐,回头对应伯爵道:“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伯爵也要去寻找李三、黄四,乘机说道:“我也先走了,改天再来。”说罢告辞。

西门庆来到月娘房里,李桂姐早已得了信儿,忙上前给西门庆和月娘磕头谢恩:“多亏爹娘费心救我这一场大祸,真不知拿什么来报答!”月娘道:“你既然在咱家住了这一场,不替你张罗,还能看你落难不成?”桂姐嗔怪道:“我全赖爹娘可怜救了性命,可真是便宜了齐香儿那个小浪蹄子,这事儿跟她有什么相干?连她也一并饶了。她家那是没皮没脸地赚钱,害得我们受累惊怕,咱们倒像是替她说了个大人情,这种人就不该饶了她!”西门庆笑道:“确实是便宜了那个小淫妇儿。”闲聊了一会儿,李桂姐便要辞行回家,说道:“我妈还在家里挂念着,我得回去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回头再带我妈来给爹娘磕头。”西门庆点头道:“也罢,我不虚留你了,快回去说声吧。”月娘道:“桂姐,吃过饭再走吧。”桂姐谢道:“娘,我不吃了。”随即向西门庆、月娘和众姐妹拜别。临行前,西门庆叮嘱道:“事情是了结了,以后那个王三官儿你得少招惹他。”桂姐发誓道:“爹这是哪里话,哪还会招惹他?再要招惹他,让我这身子都烂化了!前几回其实也不是我诚心招惹他的。”月娘劝道:“不招惹就是了,平白无故起什么誓?”随后唤来轿子,送桂姐离去。西门庆这才把要去东京上寿的事告诉月娘。月娘道:“既然决定要去,就得早些打点,免得临时仓促。”西门庆道:“蟒袍锦绣、金花珠宝,给太师的贺礼都齐备了,只是我个人的行李还没整理。”月娘宽慰道:“行李的事好说。”西门庆说罢,便去前边探望李瓶儿了。到了次日,西门庆坐在小卷棚内,叫来陈敬济,盯着他写给蔡御史的信。写好后交给来保,又给了他盘缠,命他明天一早赶往扬州,暂且不表。

转眼过了几天,蔡太师寿辰将至,西门庆择了吉日,吩咐琴童、玳安、书童、画童四个小厮随行,各自收拾行李。吴月娘领着孟玉楼、潘金莲众人,将各色礼品以及冠带衣服等应用之物,一共装了二十多担。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妻妾们摆下酒席为西门庆践行。饮宴结束,西门庆便在月娘房中歇了。次日,二十担行李先行出门,西门庆又发了一张通行马牌,令沿途驿站负责夫马接送。待一切妥当,他才进李瓶儿房看望官哥儿,对瓶儿叮嘱道:“你在家好好调理身子。如果缺药了,就差人去向任医官讨要。我办完事很快就回来。”李瓶儿眼含泪花说道:“官人路上千万保重。”她一直把西门庆送到大厅,和月娘、玉楼、金莲一伙人送到大门口。西门庆坐进凉轿,四个小厮骑着牲口,一行人向东京进发。一路上朝登紫陌,夜宿邮亭,顺路观赏各地山明水秀。途中相遇的人,大多是进京庆寿的各路文武官员,那运送生辰贺礼的担子更是数不胜数。走了大约十来天,终于抵达东京。进了万寿城门时天色已晚,他们赶到龙德街牌楼底下,投宿在翟家府上。

翟管家听说西门庆到了,忙迎出来寒暄。吃过茶后,西门庆让玳安将随行行李一一与翟府管事交接。翟谦命人将行李收进府库,随即摆下丰盛酒席为西门庆洗尘。不多时,剔犀官桌上便堆满了珍羞美味,除了没有龙肝凤髓,其他的山珍海味样样俱全,恐怕蔡太师平时的膳食也不过如此。当下人斟上美酒,翟谦先奠了天地,才与西门庆把盏。西门庆也赶忙回敬。两人坐定,糖果配菜如流水般呈了上来。酒过两巡,西门庆对翟谦开门见山道:“学生此番前来,专门是为老太师贺寿,聊备了些薄礼孝敬太师,还望老太师不要推辞。只是学生心中感念太师恩重,有一片向往之心,想请亲家预先替我禀报一声:若是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儿子,也算不枉此生了。不知这话是否方便开口?”翟谦笑道:“这有何难!我家主人虽是当朝大臣,却也极好奉承。今日收到亲家这般厚礼,莫说拜做干爹,定会满心欢喜地应允,指不定还要拉拔亲家升官进爵呢。”西门庆听罢喜不自胜。两人对饮良久,西门庆便推辞不再喝了。翟管家道:“再请一杯,怎么就不喝了?”西门庆道:“明天还要办正经事,不敢多贪杯。”在翟谦反复劝说下,才又多喝了一杯。

翟管家赏了随从随行的下人酒食,请西门庆到后边书房安歇。书房内设了暖床轻纱,银钩锦被,满室馨香。一班小厮伺候西门庆脱衣上床。西门庆生平最不习惯一个人独宿,那一晚寂寞冷清,实在难熬。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正准备起身,见翟家的重重门户都还关着。一直等到上午九十点钟,才有人拿着钥匙一路开门出来。随后小厮捧着手巾和香汤进书房服侍。西门庆梳洗整齐,翟管家出来相见坐下。当值的捧出一个朱红盒子,里面摆着三十来样精美点心,又拿银壶斟上酒吃早饭。翟谦道:“请亲家先用早饭,学生先进府去禀报主公,随后亲家再搬礼物进去。”西门庆谢道:“有劳费心!”喝了几杯酒吃过早饭,收去餐具,翟管家叮嘱道:“亲家且在此稍候,学生进府去去就回。”

翟谦去的时间不长,便匆匆赶回,对西门庆道:“老爷正在书房梳洗,外头满朝文武官员都候着拜寿呢,暂时还没见客。学生已经把亲家的事跟老爷说清楚了,如今咱们先从里头进去拜见,免得待会儿人多杂乱。学生先去那边候着,亲家随后就来。”说罢便走了。西门庆喜出望外,连忙让跟随的小厮伙同翟家的几个伴当,先把那二十担金银绸缎抬到太师府前。一行人抬着重礼,昂首阔步而去。西门庆换上官衣冠帽,坐轿来到府前。只见门前乱哄哄,人挤着人,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员。西门庆远远瞧见一个官员也乘轿进了龙德坊,仔细一瞧,原来是老相识扬州苗员外。不想那苗员外也瞧见了西门庆,两人一同下轿作揖,叙说离别后的情由。原来这苗员外也是个大财主,身上还挂着个散官职衔,向来与蔡太师有交情,这次也赶来贺寿,没成想却在这里遇到了老友。两个人在路边忙匆匆地聊了几句,互相询问了住处,便分手道别。

西门庆来到太师府前,但见:

堂开绿野,阁起凌烟。门前宽绰堪旋马,阀阅嵬峨好竖旗。锦绣丛中,风送到画眉声巧;金银堆里,日映出琪树花香。左右活屏风,一个个夷光红拂;满堂死宝玩,一件件周鼎商彝。室挂明珠十二,黑夜里何用灯油;门迎珠履三千,白日间尽皆名士。九州四海,大小官员,都来庆贺;六部尚书,三边总督,无不低头。

正是:

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

西门庆躬身进了大门,翟管家出来接应。他见正门紧闭,官员们都从角门出入,便奇怪地问:“今日这么大的日子,为何不开中门?”翟管家低声解释道:“这正门曾经迎接过圣驾,地位尊崇,寻常不敢轻易开启。”西门庆跟着翟谦连过了几道重门,门前都有精悍武官把守,秩序井然,丝毫不乱。守护者见了翟谦,都客气地欠身打招呼:“管家这是从哪儿来?”翟管家应道:“这位是我远道而来的亲戚,专门从山东来给老爷拜寿的。”说话间又绕过几间院落,转了几个弯,触目所及尽是画栋雕梁,尽显鼎盛门第。耳边隐约传来鼓乐齐奏之声,空灵曼妙,仿佛天籁。西门庆忍不住又问:“此处离市井隔绝,哪来的乐声如此响亮?”翟管家道:“这是老爷请来的女乐,共二十四人,个个精通天魔舞、霓裳舞和观音舞。每逢老爷早膳、午饭或夜宴,她们都要奏乐助兴。这会儿应该是老爷在进早饭。”西门庆听罢,只觉得阵阵异香扑鼻,乐音也愈发清晰。翟管家叮嘱道:“这里离老爷的书房不远了,脚步放轻些。”

转过一道回廊,一座气势宏伟的大厅映入眼帘,宛如仙宫宝殿。厅前的庭院里,仙鹤与孔雀等珍禽自在漫步,又有琼花、昙花、佛桑等名花四季常开,灿烂夺目,令人目不暇接。西门庆不敢贸然闯入,先让翟管家进去探路,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堂前。只见堂上的虎皮交椅上,坐着个身穿大红色蟒袍的中年人,正是蔡太师。屏风后面列着二三十个美貌侍女,个个也都是宫中样式的妆束,执毛巾拿彩扇,簇拥在他周围。翟管家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一旁。西门庆朝上端端正正行了四次大礼,蔡太师也象征性地起身,在绒毛毯上回了个礼。——这是初次相见的礼数。随后,翟管家附在蔡太师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西门庆明白这是在表明心意。紧接着,他又朝上拜了四拜,这次蔡太师便坦然坐着受了礼,并未答谢。——这四拜代表正式认了干亲,所以太师才坦然接受。西门庆随即便以父子相称道:“孩儿没什么好孝顺爷爷的,今日爷爷华诞,特地备了几件薄礼,聊表千里的微薄心意。愿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蔡太师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让你如此破费!”随即请他坐下。手下拎上一把椅子,西门庆朝上作了个揖道:“孩儿告坐了。”便在西首侧身坐下喝茶。翟管家急忙跑出大厅,招呼抬礼物的全都担进来。片刻间,二十担重礼密密麻麻地摆在台阶下。翟谦揭开凉箱盖子,呈上礼单: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三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此外还有各类花素绸缎共四十匹、狮蛮玉腰带一围、金镶奇南香木腰带一围、玉杯和犀角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硕大明珠十颗。另外又附上黄金二百两,作为给蔡太师的见面礼。蔡太师过目礼单,又瞧见那二十几担沉甸甸的礼物,心中乐不可支,嘴上连声说“多谢了”,便让翟管家将东西全部收入库房。随后吩咐下人摆宴款待。西门庆见蔡太师在那儿忙于应酬,便起身告退。太师叮嘱道:“既然如此,下午可要早点过来。”西门庆再行一礼,退出府门。蔡太师象征性地送了几步便回了身。西门庆依旧由翟管家领着走出了相府,翟管家府内琐事繁多,也就此作别。

西门庆回到翟家府上,脱下官帽官衣,吃了一顿早已备好的午饭。回到书房刚小睡了一会儿,蔡太师便差人送来请柬,邀请他赴宴。西门庆给了来人一些赏钱,打发先回。随后他重新换上冠帽,让玳安封了许多厚实的赏封,放在拜帖匣里,带着四个小厮再次赶往太师府。蔡太师这一日专门请那些文武百官贺寿,酒席分了三天办:第一天请的是皇亲国戚和内宫近臣;第二天请的是尚书显要和衙门高官;第三天则是内外中小职位的官员。唯独对西门庆,一来他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二来又送了如此丰厚的重礼,蔡太师心中十分宠待,因此在正日这天破格单独请他一个。见西门庆到了,蔡太师竟亲自走出轩亭迎接。西门庆谦逊到了极点,执意让蔡太师先行:“爷爷请走前面。”自己躬着腰,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蔡太师笑道:“你远道而来,又破费了这许多。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学生的一点心意。”西门庆恭敬回道:“孩儿顶天立地,全仰仗爷爷的洪福庇荫,这点小意思,爷爷千万别放在心上。”父子俩有说有笑,气氛亲密得真如嫡亲父子一般。二十四个美女乐师一齐奏响仙乐,下人也连忙斟上美酒。蔡太师正要与西门庆把盏,西门庆急忙推辞,只领过一盏酒立起身来一饮而尽,随后落座。西门庆示意书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亲自斟满一口美酒,捧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地道:“愿爷爷千岁长安!”蔡太师喜笑颜开,亲昵地说道:“孩儿快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西门庆这才谢过起身坐回。那席间的奢华排场、珍馐美味,自不必细说。西门庆一直饮酒到黄昏,将赏钱分发给各处当值的仆从,才躬身辞别:“爷爷贵人多忘,孩儿就不在此多打扰了,后日也不敢再来叨扰。”出了相府大门,依旧回翟家歇息。

到了第二天,西门庆打算去拜访苗员外,差玳安找了一整天,才在皇城后的李太监府上寻到。玳安递上名帖,苗员外亲自迎了出来:“我正想找个知心朋友聊聊,可巧你就来了!”随后便盛情款待。西门庆推辞不过,只得留下来。席间山珍海味堆了满桌,又有两个少年歌童生得眉清目秀,嗓音婉转清澈,唱了几套流行曲儿。西门庆指着身边的玳安和琴童,对苗员外感叹道:“看看我这班蠢材,只会吃喝,哪比得上你这两个孩子灵动!”苗员外听了哈哈大笑:“只怕他们伺候不好老兄。你要是真喜欢,送给你又有何难!”西门庆连声致谢,推脱说不好夺人所好。酒一直喝到深夜,才辞了苗员外回翟家。随后几天,那些太师府里的管事们也轮流请酒,西门庆在东京流连了八九天。此时他已归心似箭,命玳安收拾行囊准备回家。翟管家苦苦留他多住了一宿,临行前两人又深叙了姻亲之情,互致眷恋。次日清晨,西门庆正式辞别,带着一行人望山东方向折返。一路上风餐露宿,自不必多言。

再说西门庆家中,自从他去了东京上寿,众姐妹们天天眼巴巴地盼着,平日里各自躲在屋里做些针线,极少出来。唯独潘金莲,每日打扮得花红柳绿,在丫鬟堆里拿腔作调。她一会儿猜枚一会儿斗牌,说笑不断,放浪得没了边际。她嘻嘻哈哈,全不顾别人诧异的眼光,一心只念着如何与陈敬济偷情勾搭。每天只能在花园的雪洞周围来回溜达,一心盼着能撞个正着。陈敬济也对这妇人魂牵梦绕,时不时进来东张西望,趁着四下无人便上去调情。两人搂在一起亲嘴咂舌,极尽缠绵,只恨这些房头人多眼杂,没法在那花园里痛快尽兴。

正是:

虽然未入巫山梦,却得时逢洛水神。

这一天,吴月娘、孟玉楼和李瓶儿正聚在一处说话,只见玳安急匆匆跑进屋来,给月娘众人磕了头,兴奋地报信道:“爹回来了!”月娘忙问:“现在走到哪儿了?”玳安喘着气说:“小的一路骑着快马拿着马牌在前开路,所以先到了家。爹的轿子这会儿离家顶多也就二十里地了。”月娘问:“你吃过饭没?”玳安答道:“早晨吃了一口,中饭还没顾上吃。”月娘随即吩咐人准备饭菜,一边招呼各房姐妹,一起到大厅迎接。正是:

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时燕燕忙。

众妻妾在厅上等候了许久,终于见到西门庆在门前下了凉轿。众姐妹忙迎了出去,簇拥着他进了屋。西门庆先与正室吴月娘见过面,接着孟玉楼、李瓶儿、潘金莲依次上前见礼,互相问候冷暖。随后书童、琴童和画童几个小厮也上前磕了头,随后各自回厨下吃饭。西门庆将这一路上的辛苦,以及在翟家落脚、蔡太师如何看重并设宴款待,以及每日陪太师府官僚宴饮的见闻,详详细细叙说了一遍。接着关切地问李瓶儿:“这些日子孩子好吗?你吃任医官开的药,见效了没?我在东京的时候,心里始终放不下家里。”李瓶儿回道:“孩子倒没什么事,我吃过药之后,也觉得身上轻松了些。”吴月娘一边张罗着收纳行李,以及蔡太师回赠的厚礼,一边命人做饭给西门庆吃。到了晚间,又摆下丰盛酒席为他接风洗尘。当晚西门庆就在月娘房中安歇。两人久别重逢,真如干柴遇烈火,极尽恩爱缠绵,那份欢愉之情,自是难以言表。

第二天,陈敬济和大姐也过来见了面,汇报了些店铺里的账目往来。应伯爵和常峙节打听到西门庆回了家,便都赶来探望。西门庆出来与他们相见,两人齐声寒暄道:“哥一路辛苦了。”西门庆随即将东京城的繁华富丽,以及在蔡太师府上受到的款待情分,都详细描述了一遍。两人听得赞叹不已,羡慕得紧。当天,西门庆留他们吃了一日酒。常峙节临走时,对西门庆开口道:“小弟有一件事想求哥帮衬,不知哥能否照顾一二?”说着话,他只是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半含半吐的模样。西门庆爽快道:“但说无妨。”常峙节说道:“实在是因为现在住的房子不太方便,想寻处宅子安身,可手头又没银子。因此想求哥周济一些,日后等有了钱,少不了要加些利钱还给哥。”西门庆答道:“你我兄弟相处,说什么利钱!只是我现在正好事忙,哪有现成的银子?暂且等韩伙计那边的货船到家了,自然有法子周全。”说罢,常峙节和应伯爵道谢离去,在此不表。

再说那苗员外,自打与西门庆相识并酒后许诺相送两名歌童后,原本还有些准备制备。没曾想西门庆回乡心切,也没打招呼便径自返程了。苗员外起初以为西门庆还在京城,派仆人去翟管家府上打问,这才知道西门庆早已到家。苗员外心下琢磨:“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然已经许了人家,怎能失信!”于是他叫来两名歌童吩咐道:“前两日我请山东西门大官人吃酒,曾把你们许给了他。现在我打算送你们去他家,你们快些去收拾行李吧。”那两个歌童听了,齐刷刷跪下哀求道:“小的们侍奉员外多年,员外当初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教会我们这些南曲,如今不留着自己取乐,怎么倒要送给别人?”说罢,泪珠便止不住地掉了下来。苗员外见状也觉心中凄然,不悦叹道:“你们说的也有道理,我又何苦一定要送人?只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孔圣人的话怎能违背!现在也由不得你们了,待我修书一封,差人送你们过去,叮嘱他好生照看你们就是。”两个歌童见无法违拗,只能忍泪应承下来。苗员外随即唤来书记官写下一封书信,说明相赠歌童的来意,又开了份礼单,封了些布匹、帕子等物。他差遣家人苗实带着书信,护送两名歌童前往西门庆家。两个歌童洒泪辞别员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山东方向迤逦而行。等到了清河县,三人下马访问,直奔县城牌坊下的西门庆府邸投书拜见。

却说西门庆自打从东京城回来,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送礼的、请酒的络绎不绝,天天都有狐朋狗友相伴,以至于一直没顾得上去衙门公干。这日稍微闲下来,才去衙门里点名升堂,与夏提刑一起将那些移交回来的人犯逐一审问。审了半晌,公务办完,西门庆这才坐上一顶凉轿,由随从开路,簇拥着回到家中。他下轿一瞧,只见那苗实和两名歌童已等候多时,便由他们跟着轿子来到前厅。苗实跪下禀告道:“小的是扬州苗员外派来的,有书信拜候老爹。”随即呈上书信与礼物。西门庆连忙说道:“快起来。”他打开信封,仔细读了一遍,见是苗员外践缘送来歌童,心中欢喜万分,感慨道:“我与你家员外意外相逢,没曾想竟如此情投意合。不过酒后一句戏言,他竟然当真送了来,还不远千里护送至此。你家员外真可谓千金一诺啊,当真难得!”那两个歌童重新走上前,又磕了四个响头,请求道:“员外命小的们伺候老爹,万望老爹能垂青收留!”西门庆道:“都起来吧,我自然会重用你们。”他一边吩咐摆下酒宴款待苗实和歌童,一边准备了绫罗绸缎等厚礼,并修书答谢苗员外;同时安排两名歌童到书房伺候。说来也巧,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见西门庆平日事务繁杂,想找个由头常通消息,却苦于没人往来,便盘算着把她弟弟王经——是个才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清秀的少年——送来给西门庆使唤。正巧也是这天进门,西门庆便照例收下,一并打发到书房伺候。

西门庆正在前厅安排事务,忽见应伯爵走了进来。西门庆便把苗员外派人远道送来两名歌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随即吩咐玳安从后院讨出酒菜儿来,留他坐下。西门庆又招呼两名歌童过来唱几段南曲助兴。那两个歌童走到席前,并足而立,手执檀板,唱了一套《新水令》“小园昨夜放江梅”。那歌声果然响遏行云,调子清亮如阳春白雪。应伯爵听了,欢喜得直拍腿,连声赞叹道:“哥真是大福气,总有这些灵巧的人儿送上门来。倒也难为这苗员外如此厚情。”西门庆笑道:“我肯定要备一份重礼回谢他的。”他随即给两个歌童起了名字:一个叫春鸿,一个叫春燕。接着又让他们唱了几支小调。两人对饮吃一回酒,直到应伯爵告辞离去。正是:

风花弄影新莺啭,俱是筵前歌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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