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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词云:
衣染莺黄,爱停板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
檐滴露、竹风凉,拚剧饮琳琅。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相。
西门庆从衙门里回到家,进门就急着问吴月娘:“哥儿(官哥儿)好些了吗?快打发小厮去请个太医来。”月娘答道:“我已经叫刘婆子过来看过了。孩子吃了她的药,现在已经不吐奶(洋奶)了,安稳地睡了这半天,看起来好多了。”西门庆皱眉道:“你还信那老淫妇胡针乱灸?还是请个专门看小儿科的太医来稳妥。既然见好了,就先这样吧。要是待会儿还不舒坦,我非把那老淫妇拿到衙门里去,狠狠赏她一顿拶子!”月娘嗔怪道:“你这种人真是枉口拔舌,孩子明明是吃了人家药才见好的,你倒还在这儿舒着嘴骂人!”说话间,丫鬟们摆上了晚饭。西门庆刚吃完,玳安儿就跑来报告:“应二爹(应伯爵)来了。”西门庆对小厮说:“端茶出去,请应二爹到卷棚里坐着。”又转头叮嘱月娘:“我刚吃剩下的几样菜先别撤,让小厮端出去,叫姐夫(陈敬济)陪他在那儿吃,说我换身衣裳随后就来。”月娘好奇问了一句:“你昨天一大清早把他打发哪儿去了?这会儿才露面。”西门庆便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番:“应二哥认得一个湖州的客商何官儿,在城门外的旅店里积压了价值五百两银子的丝线,急着要动身回老家,想低价脱手(发脱)。我这儿只肯出四百五十两。昨天让他带着来保,领着两锭大银子去打样,已经谈妥了,约好了今天就把银子兑齐送过去。我想着,狮子街那边的房子一直空着也是浪费,不如把临街的两间铺面打开,收拾成个绒线铺子,再找个伙计搭伙经营。况且来保已经帮着郓王府打理收纳官钱的差事,让他和伙计守在那儿,既能看房又能做买卖,一举两得。”月娘回道:“那少不得又要物色新伙计了。”西门庆点头道:“应二哥说他有个熟人姓韩,原本就是绒线行里的老手,只是现在缺本钱闲在家里。说这人写算精通,人品也端正,他再三保举。等过两天领来见见我,就把合同签了。”说完,西门庆在房里兑好了四百五十两银子,让来保拿了出去。此时陈敬济已经陪应伯爵在卷棚里吃完了饭,等得正心急火燎,见银子送了出来,心中大喜。应伯爵也赶紧唱了个喏,笑着对西门庆说:“昨天真是给哥添麻烦了,回京(到家)太晚,今天差点儿没爬起来。”西门庆交待道:“这四百五十两银子,你跟来保一起装进搭连里,盯着点。今天是个好日子,赶紧雇些车辆把货运进来,锁在狮子街那房里就行了。”伯爵一脸精明地应道:“哥主张得对。就怕那帮南方蛮子久留生智,咱们先把货运来把帐结了最稳当。”于是,伯爵和来保二人骑着马,带着银子,径直去城门外店里成交了。谁知应伯爵背地里早已跟何官儿谈好了底价,其实只要四百二十两银子,剩下的三十两银子两人暗中私分了。当着来保的面,伯爵只拿出九两银子的佣金,两人平分了。随后雇了车队,当天就把货拉进城,堆在了狮子街的空房里,关门落锁,回来向西门庆复了命。西门庆让应伯爵挑个好日子把那位韩伙计领来见他。这韩伙计是个五短身材的人,年纪约莫三十岁,说话滔滔不绝(滚滚),满脸堆笑(春风)。西门庆当天便与他立了字据合同。由他领着本钱,让来保雇人去染丝,在狮子街开张营业,卖起各色绒丝来。每天也能卖个几十两银子,这些暂且不表。
光阴荏苒,一转眼到了八月十五,吴月娘的生日到了,家里摆下酒席请各家堂客。留下了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以及两个尼姑住了两天。晚上一边唱着佛曲,大家经常坐到二三更天都不歇息。那天,西门庆见上房住着吴大妗子,自己在那儿睡觉不方便,便信步走到李瓶儿房里去看官哥儿。他心里本想在那儿过夜,李瓶儿却轻声劝道:“孩子才刚好一点,我也没什么耐烦(耐心),你去他五妈妈(潘金莲)房里睡一夜吧。”西门庆调笑了一句:“我不惹你就是了。”说完便穿门走到了潘金莲这边。金莲听见自家汉子半夜进了房,简直像是捡到了金疙瘩一般欢喜,连忙把潘姥姥打发到李瓶儿那边挤一挤。她房里点起明亮的银灯,细细铺开锦被,又在暗地里熏香洗漱(澡牝),晚上极尽温柔地陪着西门庆。枕边那番恩爱缠绵,自然是百般难述,无非是想牢牢拢住汉子的心,让他别总往别人屋里钻。正是:
鼓鬣游蜂,嫩蕊半匀春荡漾;
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风流。
李瓶儿见潘姥姥过来了,赶忙请老人家在炕上坐,吩咐迎春张罗些酒菜果饼,三人边吃边聊,一直坐到半夜才睡。到了第二天,李瓶儿送给潘姥姥一件葱白色的绫绸袄子,还有两双缎面鞋料和二百文钱。把老太婆喜得眉飞色舞(眉欢眼笑),乐颠颠地跑回金莲这边显摆,说:“这是那边六姐姐给我的。”金莲见了,反倒挖苦她娘:“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眼薄皮),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当个宝,非要人家的!”潘姥姥叹气道:“好姐姐,人家那是看我老婆子可怜见的,你倒说这种风凉话。你何曾舍得给我一件穿穿?”金莲抢白道:“我可比不得人家有钱的姐姐。我自己穿的还不够呢,哪有东西给你!你平白无故拿了人家的,等会儿记得整几个菜、筛壶酒给人家送过去,算是还个人情。不然待会儿少不得要被人嚼舌根子(石店言试语),我可听不下去。”随后她吩咐春梅准备了八碟精细菜肴和四盒果子,再装上一锡瓶美酒。打听到西门庆不在家,差秋菊用方盒送到李瓶儿房里,带信儿说:“我跟姥姥这就过来,闲着没事想跟六娘喝几杯。”李瓶儿客气道:“又让你娘费心了。”没过一会儿,金莲和潘姥姥便到了。三人落座开席,由春梅在一旁侍立斟酒。
娘儿几个正聊着天,就见秋菊跑过来找春梅,嚷道:“姐夫(陈敬济)在那边找衣服呢,让你过去开下外面的楼门。”金莲随即吩咐:“回去告诉你姐夫,让他找完衣服后这就过来,咱们一起喝一盅(瓯子酒)。”不一会儿,陈敬济找完了几件衣服,正要往外走,春梅回来回话道:“他不肯来。”金莲便道:“不论好歹也要把他拉过来。”又打发绣春去请,这才把陈敬济请到了跟前。潘姥姥还在炕上坐着,小桌子上摆满了果盒。金莲和李瓶儿陪着喝酒,敬济进来赶紧唱了个喏。金莲假装生气道:“我好心请你来吃杯酒,你跟我摆什么架子(张致)?难道是觉得我这儿没你的造化?”她噘了噘嘴,示意春梅:“拿个大杯子(宽杯儿)来,给你姐夫满上。”陈敬济见状,把那一叠衣服搁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春梅也跟着金莲起哄,拿了个大茶碗(茶瓯子),顺着边儿满出一圈酒来递给他。敬济吓了一跳,忙道:“五娘赏赐,我还是用小盅喝两吧。外头铺子里还有好些人等着拿衣服呢。”金莲不依:“让他们等去!我今儿偏要让你喝这一大碗,那小盅子喝着太琐碎(刁刁的),没耐性。”潘姥姥在一旁帮腔:“就让孩子喝这一碗吧,别耽误了正经生意。”金莲笑道:“你别信他的!他能有什么正经事大过喝酒?就他这小金漆桶(肚子),喝到第二道圈儿都不在话下。”陈敬济被她们挤兑得没法子,赔着笑刚抿了两口。潘姥姥又对春梅说:“姑娘,快拿双筷子给哥哥,哪能让他空着肚子喝酒(喝寡酒)?”春梅偏不拿筷子,故意逗弄他,从攒盒里摸出两个核桃塞到他手里。陈敬济接过来笑道:“你敢笑话我?看我能不能治得了它。”说罢往牙上一嗑,嘎嘣一声就咬碎了当成了下酒物。潘姥姥啧啧称奇:“到底是年轻人,好牙口。换成我,稍微硬一点的东西就碰都碰不得了。”敬济打趣道:“儿子这辈子,除了鹅卵石和牛犄角这两样,还没什么东西是啃不动的。”金莲见他喝完那一碗,又示意春梅再斟,说道:“头一碗算我的。难道你姥姥和六娘就不是长辈了吗?也不多罚你,凑足三碗就饶了你。”敬济苦着脸求饶:“五娘饶了儿子吧,真喝不下了。再喝这脸就红得没法看了,回头要是惹爹嫌弃(见怪)可怎么好?”金莲乜斜着眼看他:“你还怕你爹?我看你那是心里没他。对了,你爹今天上哪儿喝酒去了?”敬济回道:“傍晚时分去了吴驿丞家里,这会儿正在对门乔大户那儿看人收拾屋子呢。”金莲又问:“乔大户家昨天才搬走,咱们今天怎么没去送杯暖房茶(送茶)?”敬济答道:“今早已经送过去了。”李瓶儿也关心地问:“他家搬到哪儿去了?”敬济答道:“他在东大街边上花了千把两银子买了处挺不错的宅子,规模跟咱家也差不了多少,临街七间大门,进深也有五层厚呢。”说话间,陈敬济捏着鼻子又挨过了一碗酒。趁着金莲眼神一晃的功夫,他眼疾手快地抄起炕上的衣服,一溜烟地逃走了。迎春眼尖,指着炕上叫道:“娘快看,姐夫忙中出错,把钥匙给拉下了(忘记钥匙去了)。”金莲眼疾手快,顺手把钥匙压在身底下,对李瓶儿说:“等他要是回来找,你们千万别吭声,看我怎么戏弄(奈何)他一回。”潘姥姥劝道:“我的好姑娘,给他就是了,何苦再为难孩子。”
陈敬济跑到铺子里,伸手一摸袖子,发现钥匙不见了,急忙忙地又跑回李瓶儿房里找。金莲故意装糊涂:“谁见你什么钥匙了?那玩意儿不是一直归你管吗?到处乱丢,这会儿反倒问我们要?”春梅也帮腔:“该不会是你刚才锁在楼上,忘了带出来吧?”敬济急道:“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带出来的。”金莲冷哼道:“年纪不大,屁股倒是挺沉,该不是把心也给丢在外面了吧!指不定是在家里还是哪儿被哪个勾了魂的给弄得魂不守舍的。”敬济满脸通红道:“这要是有人来赎衣服可怎么办?趁着爹还没回来,我得赶紧叫个修锁的(小炉匠)来撬开楼门才行。”李瓶儿在一旁憋不住笑,肩膀直抖。敬济哀求道:“六娘,若是你捡到了,就快还给我吧。”金莲一拍桌子,对李瓶儿说:“我就见不得这李大姐,跟他这种人有什么好笑的?弄得好像咱们真合起伙来拿了他的东西似的。”急得陈敬济在屋里像拉磨的牛一样团团转(牛回磨转)。忽然,他眼尖看到金莲屁股底露出一截钥匙带子,叫道:“这不就是钥匙吗!”他伸手想去拿,却被金莲迅雷不及掩耳地揣进了袖子里。金莲板着脸问:“你的钥匙,凭什么会落在我手里?”这小伙子被急得像杀鸡扯脖子一样难受(杀鸡扯膝)。金莲刁难道:“都说你会在外面唱曲儿给那些小厮听,怎么就没听你给我唱过?今天正好姥姥和六娘都在,你挑个新鲜好听的唱一个,我立马把钥匙还你。要不然,就算你当场跳进白塔去,我也绝对不松口。”陈敬济无奈地叹气道:“五娘啊,您这是非要把人给勒死(勒掯出人痞来)才算完?到底是谁在您面前嚼舌根说我会唱曲儿的?”金莲笑道:“你还在这儿装蒜?‘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弯’,一个名声传得开,一个影子藏不住,你那点本事谁不知道?”陈敬济被她拿捏得没法子(奈何不过),把心一横,说道:“死就死吧,我唱就是了!我肚子里存着的曲儿,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金莲啐了一口:“就会吹牛的短命鬼!”顺手给大伙儿都满上酒。金莲说:“你再喝一杯,壮壮胆子(盖着脸儿)好唱。”敬济推辞道:“我还是唱完再喝吧。我给您唱个报果子名的《山坡羊》,您仔细听着:
初相交,在桃园儿里结义。相交下来,把你当玉黄李子儿抬举。人人说你在青翠花家饮酒,气的我把频波脸儿挝的粉粉的碎。我把你贼,你学了虎刺宾了,外实里虚,气的我李子眼儿珠泪垂。我使的一对桃奴儿寻你,见你在软枣儿树下就和我别离了去。气的我鹤顶红剪一柳青丝儿来呵,你海东红反说我理亏。骂了句生心红的强贼,逼的我急了,我在吊枝干儿上寻个无常,到三秋,我看你倚靠着谁?”
刚唱完,他就赶紧向金莲讨要钥匙:“好五娘,快给我吧!伙计铺子那边指不定等着急成什么样呢。万一待会儿爹突然回来,我可就交待不下去了。”金莲却好整以暇道:“你想得倒美(自在性儿)。等你爹等会儿问起来,我就说你不知道在哪儿喝了点猫尿(吃酒),把东西弄丢了,反倒跑到我这儿来胡搅蛮缠。”陈敬济叫苦连天:“哎哟我的祖奶奶(爷嚛)!五娘您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李瓶儿和潘姥姥也在一旁帮着说好话:“行了姐姐,由他去吧。”金莲哼道:“要不是看在姥姥和六娘的份上,我非要罚你唱到太阳落山不可。刚才还吹牛说有一百个,才唱了一个就想拍屁股走人(腾翅子)?我这关可没那么容易过。”敬济赶紧说道:“我这儿还有个压箱底的宝贝,是个叫‘银名’的《山坡羊》,权当是孝敬您老人家的。”说罢,他清了清嗓子,亮起那破竹般的嗓音唱道:
冤家你不来,白闷我一月,闪的人反拍着外膛儿细丝谅不彻。我使狮子头定儿小厮拿着黄票儿请你,你在兵部洼儿里元宝儿家欢娱过夜。我陪铜磬儿家私为焦心一旦儿弃舍,我把如同印箝儿印在心里愁无求解。叫着你把那挺脸儿高扬着不理,空教我拨着双火筒儿顿着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气的奴花银竹叶脸儿咬定银牙来呵,唤官银顶上了我房门,随那泼脸儿冤家轻敲儿不理。骂了句煎彻了的三倾儿捣槽斜贼,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儿真心倒与你,只当做热血。
陈敬济刚唱罢,金莲刚要示意春梅给他斟酒,忽然瞧见吴月娘从后宅走了过来。月娘一眼瞥见奶妈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正坐在门台阶儿的石头(石基)上,忍不住呵斥道:“孩子刚好全点,你这没脑子的(狗肉)倒好,又抱他出来吹冷风,还不赶紧抱回屋去!”金莲在屋里问了一句:“是谁在那儿说话?”绣春小声回道:“大娘过来了。”陈敬济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拿了钥匙就跌跌撞撞地想往外溜。屋里众人也都赶紧出门迎接月娘。月娘冷着脸问:“陈姐夫在这儿干什么呢?”金莲忙遮掩道:“李大姐弄了几个菜,请我跟我娘过来说会儿话。陈姐夫刚才过来找衣服,我顺便叫他进来喝了一杯。姐姐,你也坐啊,这酒甜着呢,来一盅吧。”月娘摇头道:“我不喝。后头他大妗子和杨姑娘说要回去了,我心里总惦记着这孩子,顺道过来瞅一眼。李大姐你也太不留神了,怎么任由那奶妈子抱他在风口里坐着?前天刘婆子还说明显是受了惊寒,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还没个正经看护!”李瓶儿尴尬应道:“我是光顾着陪姥姥喝酒了,哪成想那没出息的玩意儿(贼臭肉)竟然三不五时就把孩子给抱出去了。”月娘在那儿坐了片刻,便转头回后宅去了。过了一会儿,月娘又差小玉过来,请姥姥、五娘和六娘也到后边坐坐。潘金莲和李瓶儿赶紧补了补妆(匀了脸),陪着潘姥姥到了后边,继续陪那吴大妗子、杨姑娘喝酒。一直喝到日落时分,众人才把客人送出大门,看着客人上了轿。大家都在二门里站着闲聊,孟玉楼先开口挑头道:“咱大姐姐说了,今儿他爹不在家,上吴驿丞那儿吃酒去了。咱们左右闲着没事,不如去对门那乔大户家刚空出来的房里转转(瞧瞧)。”月娘便问看门的平安儿:“那边房子的钥匙在哪儿放着呢?”平安回道:“这要是各位娘子想过去,门现在就开着呢。来兴哥正领着两个粗工(坌工)在那儿赶活呢。”月娘吩咐道:“你去告诉他声儿,让他领着人先避开,等咱们瞧完了再说。”平安儿忙道:“没事儿,您尽管去。工人们都在第四层的大空房里清灰筛土呢,待会儿叫他们出来就是。”
说完,月娘领着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和李瓶儿,一行人分坐了几顶小轿子,短距离地搬到了对面那座旧宅子里。刚进了二门(仪门),正面是一座三间大厅。第二层是座阁楼,月娘兴致勃勃地想要上楼去看看。谁知偏偏就在这时出了怪事,她刚好走到楼梯正中间,没料到这楼梯的踏步修得非常陡坡(陡趄),只听月娘惊叫了一声“哎哟”,脚下一滑。好在月娘反应也快,两只手死死扒住了楼梯两边的栏杆。孟玉楼在旁边吓坏了,急声问:“姐姐怎么了?”顺势一把托住(扌刍)她的胳膊,这才没让她整个人摔下楼去。月娘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也没了上楼的心思,大家赶紧把她扶了下来。看她的脸色,已经是一片蜡黄。玉楼心疼地问:“姐姐,上去时怎么就滑了脚?有没有扭到哪里?”月娘抚着心口道:“跌倒是没跌到,就是刚才猛地一拧,把腰给闪了一下(扭了腰子),吓得我这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这楼梯修得太陡,我还是当成咱们自家里的楼梯走呢,才滑了脚。万幸是抓住了栏杆,不然这后果真是不敢想!”李娇儿在一旁幽幽地说:“你这身上原本就不大方便,早知道就不该跟着凑这热闹。”于是,姐妹们簇拥着月娘回到了家。刚进家门,月娘就疼得受不了,嘴里直哼哼。她趁着西门庆还没回来,偷偷打发小厮把刘婆子请来瞧瞧。婆子按了按她的脉,摇头道:“您先前原本就动了胎气,这要是受了闪失,怕是保不住了。”月娘叹气说:“孩子都五个多月了,就刚才上楼时拧了一下。”婆子说:“您吃下我这副药试试,要是实在安不住,该下来也就只能让它下来了。”月娘心一横:“行吧,那就顺其自然吧。”婆子于是留下了两丸神药(大黑丸子),叮嘱月娘用艾草泡的酒冲服。果然,没捱过半夜,孩子就从马桶里掉下来了。点着灯拨开一看,居然已经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真是:
胚胎未能成性命,真灵先到杳冥天。
侥幸的是,那天西门庆刚好在孟玉楼房里安置歇下了。
到了第二天大清早,孟玉楼急忙赶到上房,关心地问月娘:“身子骨感觉怎么样了?”月娘红着眼圈告诉她:“昨晚疼了大半夜,果然没能保住,掉下来居然是个带把的小厮儿(男胎)。”玉楼惋惜不已:“真是可惜了!他爹到现在还不知道吧?”月娘叹了口气:“他昨晚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到我屋里刚想脱衣服,我就跟他说‘你去她们屋里睡吧,我身上不自在’,他这才去了你那儿。我没忍心告诉他。我现在肚子还隐隐作痛。”玉楼建议道:“估计是那污血还没排干净(余血未尽),多喝点艾酒,吃点锅底灰估计就能缓过来。”她又心疼地叮嘱:“姐姐,这可是大事,您可得在屋里好好静养几天,千万别见风。这种小产比起足月生产更伤身子,最怕落下风寒的毛病。”月娘却苦涩一笑:“行了吧,千万别再到处张扬了,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怀了个空欢喜。说出来也是凭空惹人嚼舌根子(动那唇齿)。”因为这样,她就一直瞒着西门庆。这件事咱先摆过不谈。
再说西门庆新招揽的那个开绒线铺的伙计,其实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善茬(守本分的人)。这人姓韩名道国,字希尧,家里祖上是开光头铺的没落户。如今家道中落,顶替了长辈的差事,也在郓王府做个校尉,就住在县东街的牛皮小巷里。这家伙天生的一副浪荡性子(虚飘),说话云山雾罩(言过其实),极擅长察言观色、能言善道。他许诺给别人的钱,就像捕风捉影一样没个实信儿;可要是想骗别人的财,那简直是手到擒来。打从他在西门庆这儿管起了闲钱生意,手里有了余钱,便给自己也置办了几身时髦的衣裳(虼蚤皮),走在街上总是抖擞着肩膀乱摇。街坊邻里也不叫他的真名,只送了他个诨名叫“韩一摇”。他的浑家是那南门外王屠户的亲妹妹,排行老六。这妇人生得身材苗条(长跳),一张俏丽的瓜子脸,皮色微紫,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家里有个女儿,除了他们带上原本那三口人过日子。他还有个兄弟叫韩二,外号叫“韩二捣鬼”,是个出了名的赌鬼(捣子),在外面单独住。这家伙早就跟自己的嫂子(也就是韩道国的妻子)有私情。趁着韩道国不在家在铺子里值夜(铺中上宿),他便时常跑过来跟嫂子喝酒调笑(刮涎),混到天黑也就赖着不走了。哪成想这街坊邻里有几个二流子(浮浪子弟),见这妇人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总是往那门口一站就开始四下里瞄(睃人)。你要是真去逗她,她又装出一副正经样子骂人。因此这些小伙子心里都窝着一团火,暗地里三五成群地盯着她,想看看她到底在背地里跟谁有一腿。没到半个月,还真让他们打听到了她跟小叔子韩二这桩丑事。原来韩道国这房子临街只有三间,左右都是邻居,后门紧挨着逆水塘。这伙人盯着韩二进了屋,要么晚上爬墙头偷看,要么白天让小乞丐(小猴子)在后塘假装捉虫子(捉蛾儿),就是为了等个机会捉奸。那天“二捣鬼”打听到他哥不在家,大白天地就带了酒找嫂子喝。两人喝醉了,把房门一别就开始行那苟且之事(干事)。谁知这行踪早被这帮人给盯上了。小乞丐从后门翻了进去,一把拉开后门栓,大家伙儿一拥而入,踹开了房门。韩二见势不妙想夺门而逃,却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拳擂倒,死死按住。那婆娘还在炕上,手忙脚乱地在那儿穿衣服。有人冲上去,一把揪住她还没提上的裤子。最后大家用一根绳子把这叔嫂俩拴在了一起拉了出来。没一会,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伙儿把他们一路赶到了牛皮街的厢铺里,半条街都惊动了。这人来问一嘴,那人来看一眼。其中有个老汉,看见这男女两人被拴在一块儿,便问旁边的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旁边有个爱多管闲事的抢着说:“老人家您还不知道吧,这是小叔子跟嫂子在私通呢!”那老头点了点头,惋惜地说道:“真作孽啊,原来是小叔子要了嫂子。要是报了官,这‘叔嫂通奸’可是重罪,两个人都要被判绞刑的。”旁边那多嘴的恰好认得这老头叫陶扒灰,他以前连娶了三个儿媳妇最后都跟他有私情(扒灰),于是故意揶揄道:“老人家您真是精通法理啊。既然知道叔嫂通奸是绞罪,那要是公公私通儿媳妇的话,又该判个什么罪名呢?”那老汉一听这话锋不对(不是话),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灰溜溜走开了。正是:
各人自扫檐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暂且放下二捣鬼与那妇人被捉拿归案的事不提。
单说那天,韩道国在铺子里正好不用值夜,回房回得早。正值八月中旬,天气炎热,他身上穿着一套轻盈的细纱软绸衣服,新戴了一顶挺括的帽子,在街上迈着大步,大摇大摆地晃悠。但凡遇着熟人,不管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他便打开了话匣子,信口开河,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正巧,他在人群里撞见了两个老相识,一个是开纸铺的张二哥张好问,一个是开银铺的白四哥白汝晃。韩道国急忙停下脚步,向两人作揖打招呼。张好问笑着说道:“韩老兄,这几日难得见你一面,听说你最近在高升,在西门大官人家里帮着料理丝线铺生意,咱们兄弟几个还没来得及备礼贺喜,老兄千万莫要怪罪!”一边说着,一边让韩道国坐下说话。韩道国坐在凳子上,下巴微扬,不停地摇晃着手中的扇子,神气十足地说道:“在下不才,全仗着各位的抬举,如今在我的恩主西门大官人手下做个伙计,利润那是三七分成。我现在执掌着千万家财,监督着好几处铺子的进出,大官人对我那是十分敬重,这份体面远非他人可比。”白汝晃在一旁插嘴问道:“听说老兄在他门下只是打理丝线铺的买卖?”韩道国听了,冷笑一声道:“白四兄这你就不懂了,那丝线铺的生意不过是个名头罢了。他府里的大宗买卖、出入资本,哪一样不是我亲手核算的帐目?大官人对我那是言听计从,祸福共知,离了我是一刻也成不了事的。大官人每天从衙门下班回家摆饭,常要叫我去陪侍,他开玩笑说没我在跟前,他连饭都吃不香。我们两个常在他那个小书房里,吃着点心果子闲聊,经常坐到半夜他才往后边卧房里去。昨天是他家大夫人(吴月娘)的生日,我那浑家也是坐着大轿去送人情,他夫人特意留着饮酒,直到二更天分才回房。咱们这两口子与他家早已是通家之好,再没什么忌惮的。不瞒二位说,就是那些私房里的悄悄话,他也常跟我商量计较。我也算个行止端庄、心术正直的人,一心替财主兴利除害,处处尽心尽力。凡是财帛上的账目我从未出过岔子,取之有道,就连那傅自新见了我,也得畏惧三分。不是我韩道国自吹自擂,大官人正是看中了我这点本分。”韩道国正吹得起劲,忽然瞧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冲到面前,大声喊道:“韩大哥,你竟然还有心思在这儿闲扯?刚才我去铺子里寻你,却扑了个空!”那人把韩道国拉到僻静处,低声告状道:“你家里出大事了!你大嫂(韩道国妻)和你那弟弟(韩二)被街坊邻居们联手设计捉了奸,现在正被拴在铺子里。说是明儿一早就要扭送到县衙见官。你怎么还不赶紧找人去打点理会这事儿?”韩道国听罢,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口中不停地咂嘴,脚下急促地跺着地,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家去。张好问见他突然要走,急忙叫住他:“韩老兄,你这牛皮还没吹完呐,怎么这就走了?”韩道国头也不回地拱了拱手说道:“大官人那边有万分火急的要紧事找我商议,实在没功夫陪二位了。”说完便急匆匆地逃开了。正是:
谁人挽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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