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课

故事的关键：找到主人公

人物，是一个故事当中至关重要的元素。无论你有多么精彩的情节，如果你的人物不成立，那你的写作彻底不成立。

我们都有同样的一种感受：对于一部我们看过的作品，我们经常忘记事情是怎么样发生的，我们也会忘记后来怎么样了，但是对那个曾经打动过我们的人物，我们是不会忘记的。“一见杨过误终身”，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谈《神雕侠侣》当中出现的女性角色，不如说是在谈读者自己。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说，“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为了让白流苏去和范柳原谈一场恋爱，张爱玲让整个香港都陷落了，但仔细想想，这难道不值得吗？如今我们可能不大记得这个故事的具体细节了，但是我们都还记得白流苏和范柳原，哪怕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清朝有一位文人名士叫袁枚，他为了附庸风雅，给自己刻了一方印章，因为他是苏州人，印章上就写着“钱塘苏小是乡亲”，以此表明自己的籍贯。结果有一位当朝的一品大员对他的这个行为大加批判：“这个苏小，她不过是一个妓女，你一个读书的男人，一个大名士，怎么能把自己跟她相提并论？”袁枚回答：“此时此刻，您是朝廷大员，是阁老宰相，自己以为自己特别了不起，所有人见了您都不敢大声喘气，但是三百年以后呢？我敢保证，三百年以后，所有的人都还记得有一个钱塘妓女苏小小，但是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您的名字了。”

所以说“人物”是如此重要，“人物”的魅力是如此强大，一个作家成功的关键之关键，就是塑造出能够深入人心的人物，这决定了他作为作家的终极成就。一位作家无论创造什么样的故事、安排什么样的背景、设计什么样的曲折，归根到底是为了塑造某一个人物。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苏，九九八十一难造就了孙悟空，整个贾府的盛衰升沉是为了突出贾宝玉特别的气质，这不是颠倒的因果，而是创作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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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先来弄懂“主人公”是什么。

小白经常会以为，主人公，那必须得是很厉害的人吧？他跟普通人很不一样吧？这就像说起女演员，不少人会认为，那就是一些二十多岁长得漂亮的人。可是，二十多岁、长得漂亮的人多了，她们跟演员的距离，可不是一星半点。

“我要写一个穿越故事，我的主人公，在当代是一个科学家，穿越过去以后是个王爷，身高一米九，八块腹肌，这个主人公不错吧？”“我得写一个都市爱情故事，而且是以纽约为背景的，我的主人公是个ABC，外面是黄色的，里面却是白色的，不仅貌美大长腿，还是一个美国上市公司的继承人，现实中若存在这么一个，姑娘们都抢疯了！”“我的主人公的原型，就是我从小暗恋的人，现在都过了十来年了，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想起他，我还是那么激动，就连他笑起来嘴边的小皱纹都那么可爱，以他为原型，我一定能写一个好小说，因为我有真情实感。”

你们都搞错了，一个二十多岁、长得漂亮的路人甲跟一个真正的女演员的区别，就是以上所提到的这些人跟小说主人公的差别。当大家谈论自己的主人公的时候，不要再提他（她）是多么地高大威猛，或者如何地倾国倾城，你一定要告诉我：他（她）干了什么。

什么叫“主人公”？

让我给出一个易于操作的“主人公”定义：

主人公就是在某种压力之下，做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选择的人。

“我的主人公是一个穿越到明朝的科学家，他在古代的身份是个王爷，他赶上了一场夺嫡之战，选择支持正确的皇帝登基，所以他赢了，获得了皇帝的赏赐。”很好，虽然这个主人公不怎么好，可你总算把他是谁说清楚了。原来他是一个利用超前的知识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他长得多么帅，多么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其实都不太重要，读者关心的只是在夺嫡的斗争中他所起到的作用。怎样让这个主人公更精彩一点呢？

“我的主人公是一个穿越到明朝的科学家，虽然是一个王爷，可还是喜欢在街上乱串，考察明朝的风土人情，所以就认识了一个叫英子的少女，天天买她的豆浆喝。甚至还发生了一段感情。有一天突然听说她进宫了。又无意当中知道，原来这个少女名叫杨金英。仔细一想：要完！命中注定在某年某月某日，英子要用一根绳子试图勒死皇帝，但是没勒死，她就跟其他十来个宫女一起被砍头了。于是这个王爷就展开了想办法营救英子的一段旅程，经过百般努力，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做不到。但是又发现，历史并不是不可改变的，怎么办呢？目睹了嘉靖皇帝的暴虐和他对英子、对所有宫女的百般摧残之后，王爷决定，改变历史，改变命运，亲自策划这一起宫廷谋杀。动手之前，他用他科学家的严谨，做了几个小实验，证明改变历史的可行性……”

在这个故事中，我们的主人公，已经塑造得很有光彩了，他有正义感，有能力，有真爱，他有科学严谨的态度，还有人人平等的民生思想，那到现在为止，我有没有跟你说他长得什么样？我没说。让他帅一点好吗？好的，你完全可以说，他长得像东亚明星任一个，但是你要清楚一件事：从本质上来说，他长得什么样，其实并不重要，只有当他的相貌对情节发生了影响的情况下，这件事才重要。

《红楼梦》当中，赵姨娘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优点的人。她的泼、笨、拎不清、小家子气，令她成为整部小说当中被人最看不起的一个。她干了无数的糊涂事，有时竟然敢给王熙凤、宝玉这种在贾府的身份和地位绝对凌驾于她之上的人使坏。可是为什么她的地位却一直不倒呢？仅仅是因为她生了儿子吗？有研究者认为：这是因为赵姨娘貌美，美艳绝伦，远远超过了贾政的其他妻妾。看，这就是相貌对一个人的命运和环境产生了重大影响的例子。

丑，也同样会产生重大的影响，有一些主人公，是以丑著称的。比如：钟无艳的丑。因为丑，齐王立她为后，才能表达不近女色的决心。而正因为她丑，齐王不爱她，这又被视为一个女人的人生悲剧。丑，并不感人，但钟无艳的丑却充满了感人的戏码，是因为丑是她命运的启动机。

所以当我问你：你的主人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是在关心他的年龄籍贯身高学历有钱没钱已婚未婚。我是在问你：他干了什么？他要是啥也没干，那他就啥也不是。

当我说“他干了什么”，指的是他干了一件只有他才能干的事，他干了一件让他成为他自己的事，除了这件事，别的都不叫事。他去了一趟明朝，这不是事，他去抢劫了个银行，这有点像事了，但还不够，你必须得告诉我们，他跟别的抢劫银行的劫匪是不一样的，怎么不一样呢？“他穿着比基尼去抢了个银行”，听着很新鲜有趣，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这个行动背后有原因吗？

这个“不一样”，必须来源于压力，来源于选择。曾经有一个偷电动车的贼走红网络，甚至成为“网红”，为什么他引起了那么多人的关注？那是因为他就是一个完全符合主人公定义的最佳主人公。他已经被警察抓住了，被戴上了手铐，他已经被媒体的摄像机对准了，他非常清楚，自己所说出的每一句话，不仅会成为呈堂证供，决定他的刑期，而且会被全国人民看到，而全国人民里面，也包括他的亲戚朋友、邻居熟人，在这种压力面前，如果他仍然说出来极其不利于自己的证词，那我们一定会认为，这才是真心话，这是世界上最真心的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的这种话绝不可能是谎言。而打动我们的，不仅是这感人的真挚，还有伴随着这种真挚，所表达出来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做贼的渴望。“做贼”，是他对生活的选择。尽管这种选择不怎么样，有悖公序良俗，为人所唾弃，可他是在这种压力之下说出口的，所以这一定是他诚实的选择，他没有说谎。这个人，他就是这么一个偷车贼，这就是他，他是很难改邪归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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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注意关键词：压力、选择。在巨大的压力下的选择，体现了一个人真正的本质。

现在你再跟我说说你的主人公吧！别告诉我她白羊座，鬼灵精怪，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别告诉我她是一个北京小妞，胡同里长大的，一言不合就能抄板砖。现在你一定知道，在你没说出他（她）到底干了什么之前，前面所有这些字都是没有意义的。请记住西方哲学家的话：存在就是本质，是他干了什么事，规定了他是怎样的人。

接着，请你们再记住中国哲学家的话：知人知面不知心。有可能你妈早就跟你唠叨过，认识隔壁王大婶三十多年了，都不知道她是这种人，老头子刚刚得了癌症，就撂下一家人跟前村的李叔跑了。你妈为什么说“不知道王婶是什么人”呢？这三十多年不是天天见面吗？不是经常跑到一块儿聊一下午天，打一下午麻将吗？不是连王婶家里有几个亲戚，你妈全都掌握得门儿清吗？怎么就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呢？决定王婶是个什么人的关键在哪里？

这个关键就在于：压力与选择。是一个人在某种压力下所做的选择，定义了他的本质。如果压力足够大、选择足够艰难，也许有人会彻底推翻他自己前半生所做过的一切事情，而重新定义他的本质。一个人的一生，不就是一个不断做选择的过程吗？哪一种选择，代表了你的本质呢？结合上述王婶的故事，我们似乎可以得出结论：越巨大的压力，越重大的选择，越代表了一个人的本质。请看这几句诗，这是白居易写的，在中国古代的经典小说当中经常被引用，它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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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几句诗，谈到了两个历史典故，第一是周公的故事，成王小的时候，由周公旦摄政当国，人人都说，他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摄政王？他迟早要杀掉成王自立的。第二个是王莽的故事，就是那个灭掉西汉、自己当了十五年皇帝的家伙，在他没有表现出篡位的野心之前，那可是举国闻名的圣人一样的人物，谦虚恭顺、礼贤下士，被认为品德高尚。这两个人，一个抵制住了当皇帝的诱惑，一个没有，可如果在那个最大的考验来临之前，他们就死了呢？那今天我们翻开历史书，也许会看到：周公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权臣，王莽则是西汉的圣贤。

我们普通的人，过着普通的一生，可能永远遇不到这种考验：有一个皇位摆在你的面前，要不要上去争夺一番呢？但我们就没有本质了吗？不，我们同样有本质，我们的本质，也同样是被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随时刷新的。

还有一件事要注意，人的本质可能存在多个维度。我想你们都听说过那个故事，20世纪90年代末期全国一号案的主犯，连环杀人恶魔白宝山，他竟然是一个孝子，之所以被捕，是因为不愿意在母亲面前杀人。杀人恶魔，还有孝子，哪一个是他的本质呢？我想，可能同时都是。而正因为这两个看似完全相反的特质统一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主人公，从故事的角度来说，他会比单一的孝子，或者单一的杀人恶魔，更为动人。

在我告诉你主人公是什么之后，你已经非常清楚你要怎样为你的故事安排主人公了吧？接着我要告诉你的，是“深化主人公”的方法。很明显，在一个很短的故事里，用一个重大选择，就可以定义你的主人公，可是在一个长篇故事里，你的主人公，是怎么成立的？他要通过一次又一次做选择，而逐渐地定义他自己。有两种结构，都很常见，第一种结构：给予主人公逐渐加码的考验，看他能坚持到哪一步。你说不说？不说就给你上刑，老虎凳、辣椒水、美人计。《倚天屠龙记》当中，赵敏对张无忌的爱情面临过很多次考验。在张无忌和蒙古郡主的身份当中选择，在张无忌和深爱着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中选择，在张无忌和自己的民族当中选择，眼睁睁地看着张无忌跟周芷若说情话，眼睁睁地看着张无忌跟周芷若结婚……而她经受住了每一次考验。我们都知道，周芷若也爱着张无忌，可是她连一次考验都经受不住，在婚礼上，张无忌被赵敏带走，她就撕裂了嫁衣，对外宣布要改嫁宋青书。于是我们莫名其妙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赵敏比周芷若更爱张无忌。虽然我很唾弃直男作家“众女争一男”这种思路，也不得不承认故事大师金庸先生对这门塑造人物的技巧掌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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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塑造人物的结构，与前一种相比，就显得有深度得多。同样是做多次选择，作者有意安排主人公做一两次极为出人意料的选择。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你对一个人的看法是由他的选择决定的。所以在一个故事的大部分篇幅里，你都看见这个主人公饮酒放荡、左拥右抱、醉生梦死、不负责任，你就会认为：这个人是个经不起考验的脓包。但是敌人来了，严刑拷打之后，所有浓眉大眼的都招了，可偏偏是这个小流氓坚持到了最后。如果你们读小说或者看剧的经验足够丰富，你会发现，这种方法的使用越来越主流了。现在我们已经很少见到那种从头到尾都一身正气的主人公了。我们总会给好人安排一些微不足道的缺点，因为这些缺点会让他的人性显得更加丰富。在悬疑的作品中，一个人的本质究竟如何，是最为重要的悬疑命题。东野圭吾的《白夜行》，主人公唐泽雪穗，她对自己的丈夫照顾有加，温柔贤淑，打理内外，仿佛是一个最为规范的日本妻子，可是真相却是：她一点都不爱自己的老公，因为她主动安排了丈夫的外遇，好让他离开自己，并且多分给自己钱。

于是我们得到了结论——

什么是主人公呢？主人公就是一个要去干什么的人。怎样塑造主人公呢？让他不停地去干什么。（这个干什么不是普通的干什么，而是让他处在一种压力之下，让读者观察他的行动。）

故事训练第三步：立刻得到你的主人公画像

当我们知道了什么是主人公，打算按照这种方式塑造主人公、给人物“压力下的选择”时，我还要给大家一些关于塑造人物的建议。

当你有了故事，有了“压力”和“选择”，你仍然有一定的空间去塑造人物的性格特质和外在形象，怎样安排更好？

韩国的核原料被偷带到了日本，日本间谍部门的外事警察要追查这批原料的下落，经过一系列排查，锁定了嫌疑人。于是出现了一个概念“外事警察”，他既是警察，又有点像间谍，因为他的职责和业务触及国际关系，他必须到一些凭他的公开身份不可能到达的地方，潜伏下来，好获得一些其他国家的核心资讯。去完成这个任务的警察，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是不是有可能有一千种答案？为了讲好这个故事，我们到底给他安排什么样的性格呢？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作家的选择。

这个故事是由古泽良太编剧的日本电影和电视剧《外事警察》，它是根据麻生几创作的同名间谍小说改编的。在小说中，这个警察叫住本健司，他的形象，就是一位高大全伟光正的正面人物，可是到了影视作品中，他不再是从前的形象了。这位编剧，也就是古泽良太，他把以前的警察的光辉形象，改成了一个“卑鄙的英雄”。他性格阴郁，眉头紧锁，眼神冷峻，内心痛苦挣扎，表面冰冷无情，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将会有注定无法幸福的一生，这个角色在捂着流血的伤口倒下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却是极端诡异的微笑。这是不是不太像是一个正面人物？这个编剧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请你记住，想要把一个故事写好，在人物创造方面的第一个法宝：尽量不要写一个约定俗成的典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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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约定俗成的典型人物？比如说：一位英勇无敌、嫉恶如仇、百战百胜的警察。我们在小学的时候，都曾经做过这样的填空题：朴实的农民，强壮的工人，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慈祥的奶奶，和蔼的伯伯，狠毒的后妈。我的妹妹有一张苹果一样的笑脸，笑起来的声音像银铃一般清脆。我们通过做这些填空题而确立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认知。后来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也的确经常遇到这些朴实的农民、强壮的工人和慈祥的奶奶。这种典型又典型的人物可不可以出现在我们的故事里呢？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角色都是相当乏味的。有经验的作家往往会呈现这种效果：我们在他的故事中看到了一个农民，他看起来非常朴实，但是在故事的发生过程中，我们发现他其实无比狡猾，而且他不是一个农民，而是一个地下器官贩卖组织的总头目……

一个从头到尾都不让你感到吃惊的人物，是不配进入你的故事做你的主人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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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要写一个警察，有好多种方式能够让他脱离常规的警察形象。当我们盘点那些令我们印象极为深刻的警察，我们将吃惊地发现，他们都不太符合我们从童年时便在心里确定好的“警察叔叔”的形象。人们一般认为警察是男的，作者偏要写一位女警察而且还怀孕了，这是海岩小说《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我们一般认为警察应当整天接受任务打坏人抓小偷，可是这个警察他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去学校里学习表演提升演技，因为他要去黑帮卧底，这是蔡卓妍、詹瑞文主演的喜剧电影《戏王之王》……《男儿本色》里的谢霆锋是多么暴躁啊，他是一个人们眼中的废人，他不停地在闯祸。我们认为一个警察勇敢地去抓坏人是对的，但当我们看到谢霆锋几乎是歇斯底里、见到坏人就猛扑的状态时，我们又觉得有点不对了，因为他完全不顾自己的生命，他的状态似乎就是要找死。为什么？因为他深爱的未婚妻已经死了，为她报仇，去杀死那个坏人，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我们通常认为警察应当具备理智，唯有犯罪分子才不顾一切充满了激情，但是《男儿本色》塑造了一个只有激情没有理智的警察。

我们的常规思路是警察是好人，犯罪分子是坏人，然而当我们遇到这样的剧情的时候怎么办？——从前有一个非常好的协警，他干了六年协警很有可能成为正式警察，却被发现原来他是一个隐瞒身份在逃的罪犯……是的，这就是那部电影——《烈日灼心》。它很好看，而且获得过很多奖项。

当我们不能写一个怀孕女警察、像犯罪分子一样激情四溢不计后果的警察、混入警察队伍中的坏分子，而必须写一个英勇无敌、嫉恶如仇、胸前和上臂都有肌肉、充满了理智和对人民有情感的男警察的时候，这是不是就注定了我们的人物无法精彩呢？并非如此。现在让我告诉你塑造人物的第二个法宝，它也同样非常管用，请记住：永远不要让你的人物的内心，和他的表象相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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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看看这样的一位警察吧。得过茅盾文学奖的李佩甫的小说《平原客》当中，有一位警察叫赫连东山，他精于刑侦，心细如发，让坏人无处遁藏。与此同时，他还精通审讯之术，很容易攻破犯罪分子的心理壁垒，而让案情水落石出。他绝对清廉，从警几十年，没有收过任何人一针一线。这样的一个警察，算是正面人物当中的正面人物了吧？他的内心，是否像他的外表一样，充满了阳光，没有丝毫阴影呢？随着故事的推进，我们发现，在他职业生涯的背面，是他的家庭生活，这里面可全都是黑暗！他的儿子非常恨他。因为这个爸爸在他从小到大的成长中都是缺席的，而且，我们通过他儿子的眼睛，发现这个老警察的生活跟时代完全都是脱钩的，他除了刑侦和探案以外，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习惯了面对犯罪分子，所以当他面对他的儿子的时候，就像对犯罪分子一样，除了责骂，就是体罚。谁要是有了这样的一个父亲，那必然会是终身的噩梦！所以，他尽管外表非常阳光，非常有力量，内心却一塌糊涂，充满了悲伤、孤独和无力感，因为他在自己最在意的事，也就是亲子关系方面，是完全挫败的。

内心和表面很不一样，也就是表里不一的人物有多动人，我举几个例子你就明白了。超级英雄的反义词是什么？选项之一，是花花公子。然后我们就想起来了007……特工应该是冷酷的，但是007他每次都会发展一段看上去还很真心的爱情。如果我们给“杀手”这个词加一个形容词，它会是什么？百分之百你们会说：冷酷的杀手。可是呢？不是正有一部电影叫作《这个杀手不太冷》吗？越是这种呼吁残酷的职业，越是要唤醒心灵深处的铁血柔情。韩国电影《雏菊》，也是一个关于杀手的故事，杀手每天一盆花，送给世界上最纯净的那个女人，简直是我们所见过的最清新唯美、最荡气回肠的恋爱了。

人物塑造的两个法宝，第一是不要写一个约定俗成的典型人物，当你写某个身份的人物的时候，一定要把你首先想到的那个形容词写下来，画个圈，然后找一个跟它完全相反的形容词，替换它。没有替换之前，你写下来的是平庸之作，替换了以后，你的作品才能卓尔不凡。当你的同桌写：我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她的脸蛋像苹果，她的笑声像银铃。你写下来的却是：我有一个讨厌的妹妹，她的脸蛋像黄香蕉，她的笑声像公鸡打鸣。这就显得有趣多了。第二个法宝是让你的人物表里不一。我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她的脸蛋像苹果，她的笑声像银铃，可是她天天尿床，脾气暴躁，虐待小动物，还玩火。长大以后她参加选美比赛得了第一名，当天晚上她回到家偷偷杀了一个人。

这两个法宝，可以说是写人物小传的时候非常好用的技巧，将让你的主人公脱颖而出。

作业5 调整你的主人公

在之前的训练中，你的故事已经具备雏形了，我相信，到此之时，我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有了一个主人公。那么，你的主人公精彩不精彩呢？请按照本堂课的内容，去检查一下你的主人公。他是不是主人公？他是否合格？他从头到尾做了什么样的选择？他的选择出人意料，还是感人肺腑呢？他是否处在不断的压力之下，不停地做出选择？

圆形人物与扁平人物

我们已经明白了什么是主人公：他在压力下做出了某些出人意料的选择。我们也了解到：在已经有了这个故事以后，主人公还是有一定的风格空间的。作者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塑造他。

关于主人公，我们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但还是有人要问：

问题1：怎样能让我的主人公立体又丰富生动，让所有读者感觉他就是一个活人？

问题2：假如我的故事以情节取胜，没办法深入刻画主人公怎么办？

问题1和问题2，简直就是矛盾的。有的作家希望自己的人物越真实、越立体越好，有的作家却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真实。哪一种作家是更好的作家呢？其实，根本没有标准答案。不同类型的小说，所要求的主人公的深度、写作方式是不同的。

说起故事里的主人公，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些经典角色挥之不去。我们印象中的孙悟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妖怪的克星，他有金箍棒，他具备七十二变的本事，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他有什么样的性格呢？他疾恶如仇，看见妖怪就想打；他还相当忠诚，即便他的师父认不出来妖怪反而骂他，他也还是继续追随他的师父。这样的孙悟空，连小孩子都很喜欢，而且连小孩子都能预测他的行动——假如面前有个妖怪，不论是化作美女还是小孩的模样，孙悟空是一定要打的！

可是，有一个明朝人也写了一本西游故事，叫作《西游补》。在故事里，孙悟空不再打妖怪了，而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到处找师父找不到，等找到师父的时候，却发现师父娶了老婆，也不打算去西天了。孙悟空急得醒了过来。西方的评论家说，这是因为漫长的取经之路实在是太艰难了，妖怪实在太多了，孙悟空在三借芭蕉扇之后，陷入了深深的焦虑。既担心自己完不成取经任务，又担心师父被美丽的女人拐走，同时，又因为师父对自己的不信任，而怀疑起取经的意义：我为什么要去取经？取经会让这个世界更好吗？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取经？所以，孙悟空才在这样的一场梦里，释放自己被压抑的情绪。

咦？这还是孙悟空吗？

我们再看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这里面的至尊宝，之所以踏上取经之路，心甘情愿地忍受那么多苦难，又要杀妖怪，又要保护唐僧，还要忍受紧箍咒的疼痛，忍受啥也不懂的唠叨领导，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紫霞。当他发现紫霞留在自己心里的一滴泪时，就发誓要解救紫霞脱离苦海，为此，不惜接受观音菩萨的一切条件。于是你突然发现，电视剧《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像是一个符号，而小说《西游补》和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却像是一个活人。

在很多故事中，一些人物代表勇敢，一些人物代表善良，一些人物代表超能力，还有一些人物代表复仇的力量，除了所规定的特征之外，他们不再具备其他特征，因此，他们的行为举止是可以预测的。每个人都知道，在某一种情况下，这个人物将如何行事。

可是在另一些故事中就不一样了。你很难用一些词去概括那个人物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你也很难预测他的行动。至尊宝为了救紫霞而走上取经之路，他知道自己有去无回，所以为了让紫霞好好生活，他对紫霞净说一些难听的话。像这样一种行为，你是预测不出来的，但是当你看到之后，会因为这个人物出人意料的举动，而产生震动和感动。

这两种，正如我们前面所学到的“两种结构”，第一种叫作“一直都在做加强版选择题”，第二种叫作“做了一道神出鬼没的选择题”。第一种人物比较符号化，专业术语叫作“扁平人物”，实际上我们大家观察也可以得出结论：一个永远做同样选择、永远不出人意料的人，在生活中往往显得没有个性，也容易被人遗忘。而那些会做出人意料选择、让人难以预测的人物，往往会让人深深地记住他，这叫“圆形人物”。这样的两个概念，是英国小说理论家福斯特在1927年提出来的。

其实，我们对于人物的认知是偏“圆”的，因为我们都是活人，都具备生活经验。所以，当一个人物过于扁平的时候，经常会引起某些程度的不适。例如，我们读《三国演义》，会有很多迷惑不解的地方。刘安竟然杀了自己的老婆，用老婆的肉招待刘备，这是一个变态吧？貂蝉在董卓和吕布之间周旋好像就是为了完成任务，董卓死后，她既不欢喜，也不悲痛，即便又成了吕布的妾，她也不尴尬，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渣呢？只要读书稍微认真一点，我们就忍不住疑惑和追问：这些人物，他们心里到底咋想的？

扁平人物缺乏内心戏，他们实际上不怎么思考，他们根本就没有心，就像人类创造出来的AI一样，只知道完成指令，他们永远不会闹神经官能症，也不会质疑他们行动的意义，所以他们很不像现实中的活人。

很长一段时间，在文学的领域内，我们把成功塑造出“圆形人物”看成是作家至高无上的本领。人物得是活的，把读者带入他的处境，读者就会很容易理解他，而且，他的那种独特性或者典型性，总是会引起读者的关注。现代作家“鲁郭茅巴老曹”（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个个都是写圆形人物的圣手。咱们看看老舍先生是怎样写人的，以下段落出自《离婚》：

（老李）穿上最新式的西服会在身上打转，好像里面絮着二斤滚成蛋的碎棉花。刚刮净的脸，会仿佛顺着刀子冒槐子水，又涩又暗。他递给人家带官衔的——财政所第二科科员——名片，人家似乎得思索半天，才敢承认这是事实。他要是说他学过银行和经济学，人家便更注意他的脸，好像他脸上有什么对不起银行和经济学的地方。

这么一个从乡下进城的土鳖知识分子，让他写活了。咦，“写活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也经常这么说？“写活了”的意思，就是把人物写成了圆形人物了。

“写活”一个人非常不容易。办法有很多，像前面老舍先生用描写、形容等一些修辞手法把老李这个人写活，只是一方面。还有一种办法，是写出人物的经典动作。如果说前者好像是给人物拍张形象照，后者，就像是给人物拍一段小视频：黛玉葬花，宝钗扑蝶，香菱学诗，武松打虎，李逵夺鱼，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然而，比这些都要重要的，是写出压力，写出压力之下人物的选择。

作家韩少功《马桥词典》里的本仁，在饥饿的年代，把全家人的晚餐——一罐玉米粥——不小心吃完了，没有脸回家，竟然离家出走，从湖南逃亡到了江西。这样的一个人，他竟然可以干出这样的一件事，真是让人万分惊讶。可他是活的，具备那样性格的本仁，就是会干出这种事。

这样的三部曲——形容、动作和压力，将会帮助你完成一个圆形人物的塑造。所谓的“写着写着，这个人物就活了起来”，就是指的这种过程。

当你写完了他的外貌，又写出了他平常的表现，最终写了一个重大事件，和这个事件压力下他的反应以后，这个人就彻底成了一个活人。可以说，这个时候，他已经脱离了你的控制，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行动逻辑。如果接下来再发生的事符合之前的行动逻辑，你写得就对，不符合的话就写错了。

有不少大作家曾经写过文章，诉说不能控制自己笔下的人物，本来预设的结局是这样的，写着写着不对了，人物自动走到了另一边。其实，这就对了。

研究如何让一个人物变得立体，似乎是作家的基本功。可是有个秘密你知道吗？对于一位想把作品卖出大价钱的商业作家来说，如何塑造扁平人物也非常、非常重要。让我们看看那些永恒的经典吧！

小红帽、白雪公主和灰姑娘，谁又有什么个性呢？孙悟空、二郎神、哪吒，或者白娘子、祝英台和孟姜女，又哪一个不扁平呢？而在追文看剧的时候，我们又见到过几个“活人”呢？我们通常喜欢的，都是那些扁平的纸片人：玛丽苏女主、恶毒女配、霸道总裁、痴情男二、反派大boss、大女主、小狼狗、茶女茶男……对吗？所以，当我们回首历史上的大爆款，之所以会出现那么多没有灵魂、面目模糊的人物，也就毫不稀奇了。

能在老百姓中卖爆的故事，很多都是以扁平人物为主，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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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存在这种规律呢？在那种大作家所写的、深入到社会肌理和人类灵魂的小说当中，故事要怎样发展，作家本人说了不算，而是作家与人物合谋的结果。我们已经知道：当一个人物太圆，作家就再也指挥不动他了，所以他只能创造一个环境，让人物在其中自由发挥。可假如我们一开始就写好了大纲，硬要一个故事达到我们想要的结局，呈现我们想要的状态，我们就绝对不能让人物太圆。

让我们以貂蝉为例：当我们以活人的眼光来看待貂蝉，我的天哪！她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呀！为了挑起董卓和吕布的矛盾，王允把义女貂蝉同时许给二人，而在设计让吕布杀了董卓的整个过程中，貂蝉说过无数次谎言。每次她在董卓宫中欢乐起舞的时候，若是看到了吕布，她一定假装哀哀恸哭。那么我想问：貂蝉一定是假装痛哭的吗？她究竟爱不爱吕布呢？在整个计划中，她除了做一个忠实于义父的傀儡人，都没有为自己打算过吗？

像张爱玲的《色戒》，王佳芝暗杀易先生。假如王佳芝是个工具人，想杀人也就杀了，正因为王佳芝是活的，所以杀不了。因为她的爱情跳了出来，阻挡她去完成任务。假如貂蝉有了灵魂、有了情感，作者还能确信吕布一定能成功杀董卓吗？哎呀，这简直想想就让人头痛。

有一位芬兰的女诗人，写过这么一句诗：

你想要一个女人

却找到一个灵魂

——你失望了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女人，就是那个想杀谁就杀谁，想搞阴谋诡计就搞阴谋诡计的貂蝉，肤白貌美，心狠手辣。灵魂呢？就是那个㞞了个㞞，菜了个菜，干啥啥不行的王佳芝。女人是扁平的，灵魂是圆的。女人是让人不用费脑子的，灵魂则是让人想半天想不明白的。

当你清楚了圆形人物和扁平人物有这样的区别之后，请你理解以下情节：

A爱上了B，所以A会保护B。

A和B都爱上了C，所以A和B之间是情敌。

A是B失散多年的亲生孩子，当B知道了这个事实后，他为了A，杀掉了对A有威胁的C。

如果A死了，B将得到一大笔钱，所以B处心积虑，对A痛下杀手。

想要实现这样的情节，是圆形人物能做到，还是扁平人物能做到？相信你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有扁平人物能做到！对于圆形人物来说，动机和结局之间尚有一条鸿沟，特别容易变卦，只要一多琢磨，这事儿就没谱了。同时，他的行动还受制于各种偶然因素。所以，只有扁平人物，才能作者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作业6 你的人物是圆是扁？

现在，请你拿出来你的故事初稿，检查自己的主人公究竟适合写成圆形人物还是扁平人物吧！那种从头到尾始终在做一个方向选择的主人公，是偏扁平的；而那种所做的选择有出人意料之处的，则是偏圆的。然后，请再检查一下：你的主人公，如果是扁平的，他是否已经通过一个又一个的选择，被赋予了忠贞/勇敢/智慧/慷慨等特质？如果是圆形的，他这种人所做的每一个选择的内在逻辑是什么？

人物的隐藏逻辑：幕后故事

你的人物是活在某个世界中的，一切人物都有其种族背景、社会背景、信仰背景和教育背景，所有这些文化状况都会大幅度地影响人物的性格，决定他们思考和说话的方式，决定他们的价值观、所关心的东西和情感生活，而影响中国人的文化因素多为：代际因素、地域因素、教育背景和家庭背景。

2007年的《双面胶》，2020年的《隐秘的角落》，2021年的《流金岁月》，都塑造了一类让人难忘的角色，叫作“凤凰男”。这类角色凸显了“家庭背景”对一个人的影响。《双面胶》中的亚平，《隐秘的角落》里的张东升，《流金岁月》中的章安仁，无论他们是哪一代人，受过什么样的教育，小说家和编剧都认为，原生家庭对他们的影响是最主要的。

《双面胶》里的东北女婿亚平对他的媳妇说：“她是我妈，这就是她的家，搁我们那儿规矩，她老了就得跟我过的。你咋对我我都没意见，你要惹我妈不舒坦，我可不饶你！”

我们可以看出这段话中的地域影响和家庭影响。这样一句台词，所对应的人物形象也就呼之欲出了。台词里所包含的思考方式、语言表达、价值观和情感模式，都是非常明确的。“母亲老了要跟儿子一起生活”“男人是一家之主”“妻子是丈夫的附庸”这些观念，早已在亚平的童年时期就设定好了。

让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有趣的实验：请你试着说一句某地区人民口中的、让人印象深刻的经典台词，你想得出来吗？

北京人说：就这么地吧！爱谁谁！

上海人说：个额宁拎得清！（这个人懂事）

东北人说：你瞅我干啥？就瞅你咋地？

相信你脱口而出的那个地区的独特台词，也是这样。它不仅是一种表达方式，更是一种思维习惯，一种处事态度。北京人自洽，上海人讲分寸，东北人都是段子手，都在这些台词中体现出来了。有一个非常有趣的例子：一个人向网友提问，想要夸赞自己上海籍的朋友三观正、根正苗红、疾恶如仇，请问用上海话怎么表达，有没有什么本地说法？这时，某个上海网友回答：上海人一般不因为这种原因而夸奖人的！由此可见，想要渗透到本地文化当中，还真不是学会说几句本地话就能解决的。地域，有时真的代表了一种潜意识当中的文化系统。

你见过有人具备算命先生一般的超能力吗？他只需要跟你接触十分钟，就能大差不差地说出你的性格类型、你的过往经历、你对未来的渴望和你最在意的事情。什么人具备这种能力呢？第一是神探，某些天赋异禀的刑侦工作者，比如说福尔摩斯；第二，有些作家就具备这种读透人心的能力。因为作家深谙人物的“幕后故事”。

人，是很有趣的生物。一方面，我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另一方面，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中，长得跟其他一些人相似。我们认为，我们所有的行动都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却不料如提线木偶般被命运所安排。

什么是“命运”？所谓的“命运”就是，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去干什么样的事。把设定好的人物放入一定的环境之下，便产生了情节，而把这些情节记录下来，就是小说家干的事。既然我们每个人自出生以来就有了全面的设定，我们的人生情节岂不也是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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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说“缘起缘灭”。“缘”是什么意思？“缘”就是遭遇，就是遇见。用张爱玲的话说，那就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这就是“缘”，就是“原来你也在这里”。可是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恰好在这里呢？你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

2005年，北京三里屯，凌晨五点。天色刚开始放亮，酒吧一条街的马路牙子上，有一个年轻人捧着一本书投入地读着，还哗啦哗啦写着笔记。请问：他为什么要在酒吧街的路边看书写笔记呢？因为这位学弟是社会学系的，为了研究年轻人的亚文化而来到这里，所以在一群红男绿女当中，他成了一个另类。经过了一夜的田野调查，天已经亮了，最早的公交车五点半才会来，而他没有钱打出租车回学校，所以就出现了坐在马路牙子上读书的那一幕。那么请问：此刻，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他会遇见谁呢？

遇见清洁工大妈，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遇见夜场下班的服务员，这也是有可能的。

遇见失恋的醉汉，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哭，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他有没有可能遇到他的老师同学呢？那可能性可就低了。因为这位同学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一个意外，而在我们的生活中，同时出现两个意外的概率比较低。接下来，让我们跟小说家商量商量，这个故事应当如何进行下去。于是，小说家创造了一段“孽缘”。什么叫“孽缘”？就是不应当发生的相遇。假如你跳出了日常安全的生活范畴，闯入了陌生人的领地，你并不熟悉这里的规则，而且这个领地本身带着危险的气息，往往会给“孽缘”的发生创造前提。你不太可能在图书馆遇到霸凌你的社会大哥，可是在凌晨三里屯的街上却有可能。

于是，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学弟遇见的是一位社会大哥。在这位社会大哥的胁迫下，出现了这么一个场景：学弟在凌晨五点的街头上扫大街，身上带着伤，挂了彩，一边扫，一边哭。你看，这些都是“孽缘”造成的后果。然而，你无法改变缘分，却可以影响结局。学弟很快摸清了社会大哥背后的本地黑恶势力的组织构成，帮助警察破获了多起案件，同时，还完成了一篇卓越的社会学论文。于是，那个凌晨五点坐在酒吧街马路牙子上埋头看书写笔记的青年，成了一代传奇。

以上事件，小说家创造出来的扁平人物是清洁工、服务员和失恋的醉汉，而他所创造出来的圆形人物，就是这位学弟。因为前面三者很寻常，寻常到跟其他相同处境的人差不多，可主人公却并不寻常，因为他跟其他人有迥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真实生活也许是这样安排这段剧情的：学弟安然无恙地写完了论文，顺利找到了一份体制内的工作，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还当了处长，逐渐忘记了他写过的论文。然而，小说家则偷偷换了剧本，安排他去做警察的卧底，给了他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所以你应当认识到：小说家和上帝一样，都是造人的。上帝是我们这个世界中第一个出场的小说家，他在根据一个人的性格安排未来的这方面，可以说是毫厘不差，把握得相当精准；小说家则是迷你上帝，他经常可以代替上帝对人物做出某些安排。一个好的小说家所创造出来的人物，是让上帝都感到满意的精品。而为了让小说家成为更称职的上帝，我还要教给你两个概念：幕前故事和幕后故事。

那些在小说中被写出来的故事，叫作“幕前故事”。没有被写出来，却切切实实在主人公生活中发生过的部分，则是“幕后故事”。

海明威是一个给幕前故事中的人物添加幕后故事的高手。他有一个著名理论，叫作“冰山理论”：水底下的部分占整座冰山的八分之七。水面上的是幕前故事，水底下则是幕后故事。所以海明威告诉我们：尽可能地把更多情节都转化为幕后故事，这样，你的幕前故事才会引人入胜。

你的幕后故事越精彩，你的人物越丰富、越真实、越感人，你信吗？

回到学弟的故事。假如我们的故事从年轻时候的学弟坐在路边看书写笔记开始，接着是一段“孽缘”的开启，他莫名被卷入一场贩毒事件，饱受某个他怎么也打不过的大哥的摧残。这时，我们把学弟实际上是高等学府里的高才生，为了科研目的来到此地的前因后果，变成了他的幕后故事。我们单单把他描绘成一位被厚眼镜片遮住半个脸的“四眼狗”，而且始终不告诉读者关于他身份的真相。

接下来，学弟用智商和能力战胜大哥的过程，是不是会逐渐地把你掩藏起来的幕后故事揭露出来？在刀口舔血的危险情境下，在一次又一次较量当中，学弟把他的才能发挥到了淋漓尽致。于是你会发现：只有某些人才会做出某些事。只有这样一个满腹经纶、智商超群，又曾经由于社会学调查而深入各种族群的核心、学会了一系列江湖黑话和地下世界行为规范的，既正直又狡猾的人物，才能成功骗过阅人无数的犯罪集团头目，取得信任，并且在关键时刻给予其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只有大哥身边原本最受宠的那个小弟，才会对这样的人物产生极端反感的心理，想方设法与之为敌；只有对地下世界的游戏规则颇为厌倦，并且盼望着能迎来命运转机的少女，才会成为其坚定不移的盟友；只有沉默寡言却资历最老，跟随集团干过最多坏事的扫地大妈，才会察觉出不对劲，对其暗中观察。

看，我们已经为这样的一个故事，备齐了最必要的一些关键人物了！我们是怎样得出来的这些结论呢？我们是通过询问自己“哪些人会干哪些事”这个问题得出来的。他的文化、他的地域、他的背景、他的性格……他的一切，都是他的幕后故事。只要根据“幕后故事”一直在问“他会干出什么事”，你就会像上帝一样，一步一步地让他陷入命运的牢笼。同样，只要你对人物进行不断追问，那你也能获得作家“知人论世”，看到一个人就能猜到他来龙去脉的特殊本领。

蜂蜜与毒液：塑造难忘的经典人物

理查德·科恩的《像托尔斯泰一样写故事》这本书中，有这样一段话：

最成功的人物应该是无法预测的，若安排人物做出与设定性格相悖的事情，一定会有所收获。最能引发共鸣的伟大创作尤其如此：蜜蜂为了防止蜂蜜变质，要加入一滴毒液，好的作品也需要。

那些经典又经典、让人永远难忘的故事人物，往往是这样塑造出来的。

让我们仍然以前面的例子来举例：一个年轻人凌晨五点出现在三里屯，而后来深入犯罪组织。在这样一个故事里，我们所能看到的全是“蜂蜜”。怎么讲呢？我们赋予人物的任何特点，都是他身份里所包含的必然。他，必然聪明，必然正直，必然不凡。这样一部小说大概会很好看。可是你如果要追求神级技能，你想要塑造让人永生难忘的人物，那么，你的这位主人公还差了点东西。差了点什么呢？差了毒性。

“毒液”，就是好人的致命弱点和坏人的致命优点；就是懦弱者的刚强，淫荡者的纯真，温柔的人的残酷；就是一个冷心肠的人，突然燃烧起来的热度；就是一个厌倦尘世的人，最后抛向人间的热情；就是一个权势滔天、光芒万丈的人，不为人知的苍凉；就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必然是这样一个人，而他给所有人迎头一击；就是一只蝴蝶掀动翅膀，要飞过沧海。

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所有这些，就是你的人物身上，那种让读者感到万分意外的特征。比如：一个顶好的人，拥有一个极大的缺点。让你的人物跟他自己的缺点不断地斗争，一直到他战胜他的缺点，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让缺点战胜他，把他带到沟里。

为什么要给好人安排缺点？

请问你会喜欢一个没有缺点的人吗？中国明朝有一位文人叫张岱，他说过：“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疵，就是瑕疵。我们不能跟没有瑕疵的人做朋友，因为这样的人，我们在他身上看不到人性。而当我们盘点我们喜欢过的那些人物，我们会很惊讶地发现，我们喜欢他们，多半不是因为他们的优点，而是因为他们的缺点。我举几个中国古代戏剧的例子，在中国古代几千年的煌煌文明中，最脍炙人口、最受欢迎的那些戏是什么？是《醉打山门》，鲁智深喝醉了酒回来，不仅把山门打烂，而且把庙里所有的和尚都打了一遍。最终，他必须接受“任性”这个缺点给他的惩罚，离开五台山。是《贵妃醉酒》，一个贵妃，一个为全天下景仰的女人，她不仅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内心充满了嫉妒，绝对不允许任何女人靠近他的男人。这正是表现她的缺点的一出戏。

我们就是喜欢看一个勇者肆无忌惮地发泄他的任性，我们就是喜欢看一个完美的女人卸下她平常的伪装，变成一个平凡女人的样子。因为通过这样的行动，我们跟他们突然地亲近起来了。当我们盘点那些经典的人物形象，我们惊讶地发现：安娜·卡列尼娜是一个出轨的女人，阿Q是一个乐观的傻瓜，小龙女不食人间烟火，完全不通世故，唐僧又软弱又啰唆，《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听不懂人话，《哆啦A梦》里的大雄懒惰又懦弱，超人把内裤穿在外头……总之，我们都是因为这些人的缺点而记住他们的！

而给一个顶坏的人安排一个巨大的优点，一个骇人的长处，给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安排一种销魂蚀骨的深情，也会达到让人疯狂的效果。

我有一个学妹，她心心念念、思之如狂的一个人物，就是扮演《东宫》里李承鄞的那个演员。只要提起这个话题，她就像初恋的小女生念叨自己心心念念的暗恋对象一样滔滔不绝。而且她坚信：那个演员身上有着让人疯狂的魅力。其实，小说《东宫》所塑造出来的李承鄞这个人物，才是这位男演员的魅力之源。

《东宫》的故事是这样的：太子李承鄞在西域出色地完成了政治任务，灭了少数民族突厥，又迎娶了西凉公主小枫为太子妃，和亲回朝。可是，小枫的外祖父是突厥的可汗，小枫的阿娘连同她所有外家的亲人都死于李承鄞之手。恋爱的故事，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

我学妹说，看剧前她的想法是“李承鄞就是个坏人，赶快去死吧”，可是看完剧，她的想法却变成了“又爱又心疼李承鄞”，恨不得钻进屏幕里抱住李承鄞。为什么她会有这种转变呢？因为李承鄞，这样一个天生的冷酷无情的政治人物，竟然对一个女人付出了绝望的真心！这种意外，足够打动很多观众的心。

这就是蜂蜜里的毒液。

在《东宫》小说里，还有一个神奇的设定：和亲回来的路上，绝望的小枫跳崖自杀，李承鄞跟着跳了下去。二人双双喝了忘川的水，彻底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一切。因此，小说的前半部分是在少男少女的恋爱故事中展开的，你会在一些细节中发现两个人彼此之间深深的爱。所以有人说，这是一部甜剧。也就是说，这是“蜂蜜”。直到忘川水失效的那一刻，小枫突然想起来过去的深仇大恨，李承鄞的真面目曝光，一滴“毒液”终于在蜂蜜中绽放！太爽了！读者感到撕裂般的疼痛。有人评价，匪我思存是后妈式写作，最擅长虐读者，让读者心痛到无法呼吸。现在，你也知道原因了，是因为“她的蜂蜜里有毒”。可是，有毒的蜂蜜才醉人呀！

像“毒液”这样的说法，其实跟罗伯特·麦基在《故事》这本书中的一种说法不谋而合。他说：“引人入胜的人物是多维的。”什么是人物的“维”呢？麦基的回答是：“维”就是矛盾。

“引人入胜的人物是多维的”其实可以翻译成“引人入胜的人物都是若干矛盾的统一体”。你不难发现，如今的读者都有自己特别喜欢的“维”，其中最喜欢的“维”，叫作冷酷与柔情。曾经有一阵子，“霸道总裁”这种人物形象很是流行。网络上的“霸道总裁语录”一般是这样的：

女人，我允许你喜欢我！除了白头到老，我们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谁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许哭！连你都是我的了，更不用说你的眼泪了！

这些看起来很尴尬，却成了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场面，可见还是很有感召力的。这样的台词之所以塑造了经典的人物，就是因为它在我们很喜欢的“冷酷+柔情”这一维上。这样的霸道总裁，堪称是漫画式的铁骨柔情了！

像这种我们最喜欢的“冷酷+柔情”的人物维，构成了作品中的“甜”与“虐”的质素。真正好的甜剧是要有“虐”点的，要不然甜度出不来。于是我们知道，“虐”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甜。我之所以如此冷酷如此残忍，是为了让我爱你这件事更加宝贵，为了让你更加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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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冷酷+柔情”，还有什么受人欢迎的维呢？

“不正经和正经”也是一个爆款维。“痞帅”却有一颗正义的心，经常触犯小的规则，却大节不亏、忠肝义胆。这样的人物你能想到谁呢？《局中人》当中的沈放，《和平饭店》中的王大顶，《麻雀》中的陈深，《无证之罪》中的严良……我们的作家和编剧在这个维上，塑造了不少优秀的地下工作者，还有能跟坏人斗智斗勇、卧底于敌人内部的警察！秦昊、黄景瑜、雷佳音乃至谢霆锋等男演员，不都是在这个维上成名的吗？

劳伦斯·布洛克的小说《八百万种死法》，成功塑造了一位痞帅主人公马修。他从警察队伍中退役，酗酒，贫困，但是他为了一个纽约妓女的死因而追查到底，甚至到最后跟手拿大砍刀的凶手贴身搏斗。著名导演侯孝贤说：“我年少混街头但没有混到顶的遗憾，在读马修时皆获得满足。”那么问题来了，已经是那么大的导演了，他的遗憾却是没有混成顶级的街头混混，这是为什么？你读一读马修就明白了：他哪里是什么混混啊！他分明是正义的化身。之所以拥有街头混混的形象，只不过是为了在“不正经+正经”这一维到达人物魅力的巅峰。假如拥有一个卓越人物的内心，却能在“街头混混”这一维混到顶，那将是多么魅力十足的人物啊！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有的人表面冷酷，实际柔情？为什么有的人表面是个小痞子，内心是个大善人？这种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吗？既然我们笔下的人物都应该是现实世界当中跑出来的活人，那么我们是否应该搞清楚他们为什么长成了这样的怪胎？

对这一点，罗伯特·麦基解释得不错。他说：“一旦我们明确地了解了人物的欲望——不仅是自觉的欲望，在复杂人物中，还要了解其不自觉的欲望——这个人物就获得了生命。”

《八百万种死法》当中的马修，他自觉的欲望是喝酒和搞钱。他每天都渴望着酒精，请你理解一个酒精成瘾者的内心。同时，他还很穷，又必须给前妻和孩子们寄钱，所以他总是利用一切机会去挣点小钱。那么，马修的不自觉欲望是什么呢？是除暴安良。他早就辞职不干警察了，说明他主动放弃了这条职业道路，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条道路充满了危险和心碎。他的子弹曾经误伤一个小女孩，虽然没有人处罚他，可他内疚到无法正常生活。“除暴安良”从他的自觉欲望中清除了，但就此潜伏下来，变成了他的不自觉欲望。所以当他遇上命案，内心的正义感立刻让他揽下了这件事，因为他见不得暴徒夺走普通人的生命，他要消灭那个暴徒。

你发现一个规律没有？这些复杂的、让我们感动的正面主人公，都有一个特点：他的自觉欲望不怎么高尚，但不自觉欲望却光芒四射。

你又发现一个秘密没有？就是当一个人既有自觉欲望，又有不自觉欲望的时候，我们会情不自禁地，用他的不自觉欲望去定义他的本质。

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

让我们反过来想想：假如一个人表面上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杀人的欲望，在给老婆做饭、送孩子上学的路上，侵犯杀害了二十多个妙龄女子，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假如一个人表面上正儿八经，西装革履，每天在讲台上讲公理道德，却压抑不住自己咸猪手的欲望，因侵犯女生被举报失去了教职，你说他是君子还是流氓呢？

如果一个人物的不自觉欲望和自觉欲望之间发生了巨大的矛盾，那就说明，他的不自觉欲望是他努力泯灭，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真实欲望。那是他深层的渴望，是他灵魂的呐喊。这不就是反映了一个人的本质吗？

所以，关于塑造人物的维，我们要记住这样一种“蜂蜜与毒液”的方式：想要塑造一个复杂、真实又动人的人物，为他创造一个“维”吧！为他安排一种跟表面的品质截然相反的深层品质。如果你要塑造一个好人，他的自觉欲望可以是坏的、平凡的、自私的，他的不自觉欲望却是崇高的、真挚的、忘我的；如果你要塑造一个坏人，他的自觉欲望应该是冠冕堂皇的、正派的、颇具迷惑性的，他的不自觉欲望则是见不得人的、邪恶的。

*把认识的人写进故事的方法

你想过把你认识的人写进小说吗？

其实这是我们作为小白选手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因为我们在生活中，都曾遇到过一些给我们深刻印象的人或者事。我们都曾经有过这样一种想法：假如我将来要写小说的话，我可得好好写写这个人！这些人，有的是你的仇人，有的是曾经的恋人，还有一些是你看不惯的人，或者景仰的人，或者是一些你认为很特别、很神的人，而要把这些人写进小说，一般有两种考虑：

第一种：“我太爱他了！”或者“我太恨他了！”。我的这种感情实在跟别人说不清楚，所以，我要借助小说这种方式，把这种感情写出来！我要把他的可爱或者可恨之处写出来，让所有人共享我的感情，理解我的感情！只有把这个人、这件事写出来，我才能跟自己和解，跟这段经历和解！

第二种考虑是：“那个人老有意思了！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家伙！他老是让我搞不懂！我想，他应该是天生的小说主人公，每个人都会被他的行为举止搞得迷惑不解！我如果把他写出来，一定会给我的作品加分！说不定会让我红！让我的小说大卖！”

也就是说，你有可能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去写认识的人，也有可能是为了写好小说本身，而去关注这个人物。最终的结果如何呢？多半是失败。失败的原因何在呢？

出于爱或者恨去写小说的时候，作者几度痛哭流涕，可是其他人看了全都无动于衷。“我明明把他的可爱之处全都写出来了，可是别人都不觉得他有什么可爱的。你看，他嘴角有颗小痣，多俏皮啊！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咬舌，从此以后，我听到咬舌音就会心跳。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他了吧！”对不起，别人不知道。至于那种认为人家很有意思，就把他写进小说的作者呢，你有没有想过，他有意思的点在哪里？“那个人啊，他好逗啊！他暗恋一个女生，就天天到人家女生朋友圈盗图，发到自己朋友圈里，所有他的朋友都以为他们俩在谈恋爱……难道这个故事不好玩吗？”对不起，不好玩。

这是自嗨型写作。归根到底，还是你没有掌握写人物的窍门，你没有意识到哪些属于你的私人经验，哪些才是读者真正感兴趣的。而且，你更没有掌握，把自己的私人经验变成公共情感的密码。

每一个写故事的人都需要知道：一个人物并不是越帅、越美、越有钱、越奇怪就越好，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引起你惊叹的质素，在故事的世界中全都不值一提，无法引起任何关注。在你把你认识的人物，转化为大家需要认识的人物时，之所以出现巨大的困难，很大一个原因是：你其实也并没有真的了解这个人物。

作为作家了解一个人，和身处社会关系中了解一个人，是不同的。这样一种过程，有点类似你对父母的重新发现。在你生命中的很多年，你对你父母的看法可能是：我爸好了不起啊！他会给我买汉堡！我妈好凶啊！不让我吃糖！后来呢？——我老妈好土啊！她什么明星都不认识！再后来呢？——我爸好㞞啊！混到四十岁了还只是一个科长。然后呢？——我爸妈竟然拿钱出来给我买房子！我好感激他们呀！到了一定时候，你就会发现，原来父母既不光辉伟岸，也并非一无是处：他们身上带着自身阶层、知识、地域、文化的烙印；他们跟邻居家的父母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他们人生既有成功，也有失败之处……当你能够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客观评价父母的时候，你才真正成熟了，在精神上脱离你的原生家庭了。当此之时，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困境、他们的难处，也会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局限。可你，还是爱他们的。

作为一位作家，看待身边的任何人都要用这样一种方法，去重新评价他们，向自己提出几个问题：

1. 他是谁？也就是外人用来评判他的标志物，比如他的地域、年龄、身份等等；

2. 他最像他自己的部分是什么？也就是他身上迥异于他人之处。他在他的环境中，超乎环境的那一方面特质是什么；

3. 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过得不好？或者不幸福，感到忧愁的？

前两个问题，显而易见，能够帮助我们快速地勾勒出这个人的形象和特质，可是，为什么我们要特别提出第三个问题？是因为，我们要努力寻找这个人物身上的矛盾，正是这种矛盾的充沛和强烈，才让他走进我们的故事，成为一个有趣的人物。

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学长，他的特点难道只是帅、家里有钱和学习好吗？假如他跟一切帅的、家境好的、成绩好的男生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矛盾和焦虑的地方，那么抱歉，他只是你一个人的心头好，而不能成为故事里的男主角。故事里的男主角应该是什么样的？假如你喜欢的是阳光开朗、外向活泼的大男孩，有一个人物值得让你思考。

青春文学作家八月长安的《最好的我们》，堪称最为健康的青春偶像剧了。这里面的男主余淮，是不是一个没有缺点的人呢？当然不是。余淮的缺点在于他太有担当，太有责任感了！也许你要说，这不是优点吗？其实，你相信吗？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可能是一回事。余淮这个人，打心眼里就认为，我要是喜欢谁，我就必须保护谁！我跟谁有关系，我就要为她的一切负责任。他的这个特点，是不是特别吸引你？也正是这一点，特别吸引女主角耿耿，所以他们俩才成了一对校园恋人。可是问题来了——正因为他太有担当了，所以他初中的时候主动去跟别人都不待见的女生坐同桌，却让所有人误以为他早恋；也正是因为他太有担当了，所以他最后竟然放弃上清华的机会，选择上本地的大学，以便照顾生病的母亲，而且在耿耿面前消失……

以上这两件事，都给女主耿耿的心理和生活造成了巨大困扰。也正是这两件事，最为体现余淮这个人物的“核心”：在他身上，有担当和有责任感的品质，已经可以被称为“奋不顾身”，也正因如此，对自己、对最爱的人造成了伤害。

现在，你有些了解“核心”这个词的意义了吗？核心就是某个人的核心性格，既带给他幸福和甜蜜，也带给他痛苦和不幸，可他就是改不了的那一部分。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就是这么回事。A的悲剧不可能在B身上发生；B可能羡慕A的生活，可是也不能取而代之；有些事降临到某些人身上是福气，降临到另一些人身上就是灾祸……所以，我们通脱的民间智慧早就知道：一人有一人的命。

有些人具有像算命先生一样神准的眼光。当你经过长期的训练，从“找核心”这个角度去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时，你会发现很多耐人寻味的规律：假如把具备某种性格特质的一个人，放入某种特定的环境中，他将何去何从，这件事是可以预判的。

春秋时期的范蠡有三个儿子，老二在楚国杀了人，被关进了死囚。范蠡就搞了一车黄金，准备让小儿子去行贿，好把老二给救出来。可大儿子非要去，范蠡说，不行，你去了你弟弟就一定得死。可最终拗不过，还是让大儿子去了。果然，没救下来，老二被斩首了。为什么范蠡会猜中结局呢？因为他太了解大儿子了。一车黄金送出去以后，以艰苦朴素著称的大儿子是很心疼的，所以在附近逡巡，对办事的人猜疑不已。最后惹怒了人家，退回了黄金，没有保住弟弟的性命。要是换成花钱如流水的小儿子，准没有这种事了！

范蠡的这种本领，就是你要掌握的本领。当你把握了一个人物的核心，他就走出了你的个人经验，变成所有人的主人公。因为他可以生存在你给定的世界中，在巨大的压力下，呈现出他这个人最为光辉或最为纠结的一面，这才构成了引人入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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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电影《志明与春娇》《春娇与志明》《春娇救志明》你看过没有？张志明喜欢吃便利店的肉酱意粉；余春娇让张志明睡觉前放条湿毛巾在椅子上，这样房间不会那么干；张志明让余春娇外出记得带哮喘药；张志明为余春娇从各个咖啡馆收集了各式各样的砂糖包，因为在化妆品店工作的余春娇有时要用砂糖擦脸；看恐怖片的时候，余春娇会闭上眼睛，让张志明给她讲……所有这些细节，都让我们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所以，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相信：志明与春娇，实有其人。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中出现过余春娇的邮箱地址，后来，这个信箱里就收到了不计其数的观众来信。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在理智上知道余春娇纯属虚构，可是在情感上却对她产生了依恋。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效果呢？

编剧在一开始写这部电影的时候，就试着把自己的生活经历都融汇其中。他说：“我对《志明与春娇》特别钟情，其实故事皆来自我的生活小细节。”正是这些“生活小细节”激活了这部作品。作者不认识春娇，也不认识志明，但是春娇身上有他过往女朋友的影子，志明身上也有他自己的影子，这样也算作是“把认识的人写进小说”。

于是，我们有了除“我爱他”和“他很特别”以外的第三个理由，那就是，他让我们触摸到了生活当中的某些细节。这些细节没有什么大是大非、大忠大烈，可就是真实而且带感，容易引起人们的共情和感动。如果你能把这些细节呈现出来，相信观众或者读者会跟你一样，深深地理解这些细节背后的生活。

日剧《东京爱情故事》当中，莉香在所爱的完治面前极为羞涩，吃完了樱桃却不好意思吐出樱桃核，就咽了下去。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成为一代观众再也忘却不了的经典。韩剧《请回答1988》当中，中学生狗焕的好友柳东龙被小混混劫持了，狗焕非常担心他，就一直跟在后面，想着怎么样上前打架。可是狗焕跟了一路，比画了一路，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喊住小混混，反倒最后被小混混发现了他。国剧《人世间》当中，在大学里工作的周蓉为了分房子的事儿，相当不情愿地给苗处长送了礼，最后还是没有分到房子。于是她就去找苗处长，把礼物要了回来。这些作品都充满了生活的质感，而这质感来自细节，细节则来自作家的生活经验。也就是说，作家笔下经常会冒出来他认识的人身上发生的事儿。

如果说你掌握了一个人物的核心，就相当于把他整个地搬到我们的作品中，那么把一些细节写进作品，就像是把一些人零零碎碎地放进来。你生活中的人物，经过这一番乾坤大挪移，就会变成小说里活色生香的人物了。

而当这一章进行到尾声的时候，相信你已经心知肚明：该如何调整你的主人公，使之变得正确、恰当、感人、复杂、深刻和有魅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