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课

故事的进展：完成人物配置

你的作品很难由一个人物构成，虽然你可以做到人物尽可能地少。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一个老人孤独地在一条船上跟鲨鱼搏斗的故事，好像只有一个人，但这个老人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小男孩的名字，小男孩虽然戏份不多，但也是一个角色。《鲁滨逊漂流记》是一个人的荒岛生存，毕竟他还拥有一个土人奴隶叫星期五。《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写了一个人坐在那里读信，没有发生任何别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人走到房间里来，可这封信里，提到的人物还挺多的。

所以我们要研究：如何安排除了主人公之外的其他人物角色。

在你的大纲中，除了主人公，一定还出现了别的人物。这些人物是怎么来的？假如你的主人公写对了，别的人物你写得对不对呢？我们仍然从类型入手展开分析。在不同类型的写作中，如何安排我们的配角？

接着请检查你的作业，有没有一个除了主人公之外最重要的人，这个人是谁？他的作用是什么？如果你告诉我说，我写的是一个家庭题材的故事，就像《父母爱情》那样的，主人公是我妈，另一个重要的人，当然就是我爸了。他们俩在一起相依相伴，从来没有吵过一句嘴。那么，我要跟你说，要么你还缺少一个重要的角色，要么你爸爸就不能不跟你妈妈吵架。在“家庭伦理”这种类型内，事件是琐碎的，矛盾是温和的，一般来说是不会出人命的，但是第二重要的人依然要跟主人公打架，因为，没有矛盾的剧情是发展不下去的。

围绕主人公去安排你的配角，是作者进行人物配置的基本功。

如何塑造一个反派？

让我们来到那些高概念的类型。什么是高概念？就是情节紧张、冲突激烈的作品，简单地说，就是好人打坏人的作品。“高概念”所涉及到的类型，可能有警匪、谍战、商战、武侠、战争等，在科幻的领域内，像《三体》那样的作品，地球人跟三体星人打仗打了多少万年，也是高概念的。《飞向太空》，一部幻想人类太空旅行、关于飞行员如何面对孤独的电影，就不是高概念的作品。好莱坞整体非常高概念，美国电影和美剧基本上都立足于这种“好人打坏人”的基本模型。

在一个高概念的故事当中，除了主人公之外，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主人公是好人，第二重要的人就是那个坏蛋。既然出版审查和影视审查都已经规定了：坏人不能当主角，那这个好人打坏人的故事，已经把主人公和次主角固定了。如果你写了一个好人打坏人的故事，那么，这个故事成功的关键是什么？我们会发现一个屡试不爽的真理，好人打坏人的故事有多成功，取决于这个坏人有多坏。为什么？在塑造主人公的道路上，压力越大，选择越痛苦，越容易塑造成功的主人公，而坏人呢？就是那个“压力”。

•••••••••••••••••••••••

在你的大脑里，一定有一个很长的坏人名单，他们都是那些成功的文艺作品所塑造的让你念念不忘的人物。在这里我想提到一部古早的电视剧，那就是被称为“港剧之王”的《大时代》。这是一部商战片，虽然是1992年的作品，可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部商战片超越《大时代》的高度。其主要原因，就在于这部剧最伟大的创造：它创造了一个坏人叫“丁蟹”。

我想我们每个人首先应该了解一下什么是坏人。有几种了解的途径。第一种是研究那些经过网络和新闻曝光的恶性事件的主人公。杀人的、纵火的、贩毒的、出轨还振振有词的、PUA女性的、P2P跑路的、电信诈骗的、拐卖人口的……如今我们很容易就能在网络上找到详尽的新闻报道，找到微博爆料，找到采访视频。而当你做一下这样的研究工作，既看到他们做过的事，又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你就会发现，作为一个好人，去凭空想象一个坏人的内心世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好人根本想象不出来坏人的思维逻辑。好人跟坏人之间的差异，可能比人和狗的差异还大。你跟坏人，在人生的立论上，在逻辑上，在下意识的反应上，在做任何事情的出发点上，都毫无共同之处。作为作家，首先要认清这一点，因为靠想象去创造坏人，是我们在写作时必然要犯的错。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被你害成了这个样子，你知道你错了吧？”

“他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你看看你这么做，不仅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每一个在看新闻的好人，经常会这样想。假如带着这种想法去写一个坏人，你必然会遭到彻底的失败。你需要改变你的思路。你所提出的问题，对坏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很多坏人有反社会型人格缺陷，他们不会忏悔，不计后果。

第二种了解的途径，就是去盘点和研究经典作品中的坏人形象。对于坏人的心理，前辈作家当中有很多人已经研究透了！

第三个办法，就是找一些书来看：《犯罪心理学》《变态心理学》《当良知沉睡：辨认身边的反社会人格者》《穿西装的蛇》等。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就是请你回忆所有那些在你的前半生令你感到痛苦的人，给你造成灾难的人，对你使过绊子的人，他们的特点是什么？因为很有可能，他们就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者。这种人并不罕见，据科学家的研究，他们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是4%，在男性中高达6%。

坏人的共同点是什么？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对他人的痛苦缺乏同理心，很少感到愧疚。除此之外，他们千差万别。而且，他们不一定那么容易就被认出来。那种脸上贴着标签，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坏蛋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且，由于坏人普遍存在，你碰到坏人的概率很大，也许你的亲人、亲密伴侣、朝夕相处的同事，他们就是这种人。所以你的生活阅历并非不丰富，如果写一个好人打坏人的故事，这些经验都是能用得上的。

让我们回到《大时代》中的丁蟹。这部剧之所以成为无法逾越的高峰，就是因为创造了“丁蟹”这么一个人物。我们一般人的认知是，如果爱一个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她幸福。可要是谁不幸被丁蟹爱上了，那可就惨了。有句话说得好：“丁蟹报仇，点到为止；丁蟹报恩，家破人亡。”在这部剧里，丁蟹打死了最好的朋友方进新，为此出逃海外，当他终于能够跑回香港，到方进新的坟前上坟的时候，他把方进新的坟打扫了一下，然后感叹：“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你最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特意让你早死，好让你明白谁才是你真正的好朋友。”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眼含热泪，满腹辛酸，他是真心真意的。所以，这个人被称为一个脑袋多次被门挤了的人。甚至有人怀疑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认知出现了偏差。但是马上就有人反驳，不对呀，他肯定是坏，不是傻，因为他维护起自己的利益毫不手软呢！从罗慧玲十七岁时，丁蟹就爱着她了，这份感情一直到玲姐死都没有改变，可是玲姐一生中所有的灾难都是他带来的，就连死，也是被他害死的。他是一个手上有好几条人命的人，可是他的口头禅是什么呢？他经常说：“人善人欺，天不欺啊。”

这个坏人，是不是刷新了你对坏人的了解？当你说一个人“满口仁义道德，做事却心狠手辣”的时候，你常常会以为，这个人城府很深，早就学会了一套让自己在他人面前赢得好感的话术，所以他够虚伪，他所说的话和他实际上奉行的原则是割裂的。可是当你认识了丁蟹以后，你就知道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弱爆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丁蟹有什么城府啊？他只不过是发自肺腑地认为，自己是好人，被他打死的方进新才是邪恶的一方。

现在让我们回忆一下我们身边的坏人。是不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挺不一样的？他们从来不按照剧本来，当他们想要害人的时候，他们也从来不冷笑一声，“哼哼，这下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坏人也有感情，甚至也有所爱的人，有的坏人相当有趣，有的充满魅力，能让你心甘情愿听他的，甚至在明知道他做了坏事的情况下，还愿意选择原谅他。《大时代》创造了丁蟹，这是一个活的坏人，他任性、偏执到了极点，自私自利，认知错乱，脑回路与众不同。用现在的话说，他就是一个大写的“奇葩”。很多人看了这部剧，都想把丁蟹揍一顿，甚至有人专门写了小说去揍丁蟹。如果你塑造一个坏人到了这份上，你的作品一定是大获成功。

那我们来想想这个问题：像丁蟹这样的坏人是怎样被塑造出来的？现在我们就要知道创造反派的三大原则了。

第一条原则，是势均力敌原则。你的反派一定有强大的能力，把你的主人公折磨到底。他打死了方进新，害死了方进新的三个女儿，逍遥法外，还发了大财，又害死了玲姐，一直到所有人都死了，他还活着，我们禁不住感到，整个方家的人再加上玲姐，都不是他的对手，再来一打，也能被消灭。就是因为反派如此强大，这个剧才变得好看无比。

第二条原则，是价值相反原则。请拿出一张空白草稿纸，写下来：你要通过你的主人公树立什么样的价值。同时在旁边一行，写下来与它相反的价值。你的主人公是真实，反派就是谎言，正面人物是白手起家，自食其力，反派就是不劳而获，贪人便宜。还有，你的主人公有什么样的长处，这个反派一定有办法去针锋相对地消解它。在《大时代》中，蓝洁瑛所扮演的罗慧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纯洁，美丽，无私奉献，为了爱能付出一切。但是有丁蟹在，有丁蟹的神逻辑在，爱是不可能的。方进新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仗义，正直，充满理性。可是丁蟹一定要用自己的假仗义，来把大家的脑子搞乱，把理性彻底撵出这个世界。

在一个正面价值的对立面，未必只有一条负面价值，有的与之针锋相对，有的则只是构成矛盾。越是高概念的作品中，就越会出现针锋相对的价值。有人想要重振中华，扬我国威，就有人要卖国求荣，把侵略者引进山海关。这两个人只要碰上了，不是你打死我，就是我打死你。而在另外的类型中，一个职场剧，主人公在工作上做出了很多业绩，眼看就要升迁了，这时候坏人出现了，给他搞了一双小鞋穿。正面的价值是凭着能力获得认可，与之相反的价值则是人际斗争。虽然是斗争，可是不杀人。

第三条原则，是贴着主人公创造反派的原则。你的反派不是凭空而来的，他是根据你的主人公创造出来的。坏人不能瞎坏，要紧紧地贴着主人公坏。他跟你的主人公的相遇，是前世冤孽，今生来还，他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于遇见你的主人公，给他捣乱。

请好好体会这三条塑造反派的原则。

现在，我们有了主人公，又有了大反派，这两个人物的扭结，就足以把故事贯穿下来了。其他的人物怎么办呢？我想我们应该记住，塑造全部人物的基本法则，这个法则就是“主人公中心制”。每一个人物，都是根据主人公的需求而创造出来的。

••••••••••••••••••••••

在高概念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把全部人物列成两类，第一类，是协助主人公完成他的使命。第二类呢，是阻止主人公达到他的目的。如果一个人，不在这两类当中，那这个人物就是多余的。如果你所写的作品并非高概念，那只要记住，价值不需针锋相对，矛盾不需你死我活，但是仍然要遵循主人公中心制，贴紧主人公来创造人物。举个例子，一本韩国小说，《82年生的金智英》，只不过在写女人从小长到大的那些事儿，人物也不过就是自己的亲人、同学、同事，或者大街上遇见的路人甲，可是从头到尾，在她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小坏人跑出来捣乱。这些小坏人，就像太阳系中围绕太阳旋转的八大行星，没有太阳它们就不会存在。

故事训练第四步：安排主人公身边的配角

关于如何安排主人公身边的配角，让我们从一些畅销的作品中找找灵感。让我们化身为这些书的作者，扔掉我们的读者身份，完全从一个作家的角度，研究一下，这些书是怎么写出来的，让我们从头开始，把这本书再创造一遍。

东野圭吾是日系推理的大师，迄今为止，他写下了近百本推理小说。现在让我们拿起一本他的小说《梦幻花》。在作者的创作手记中，他告诉了我们这本书的灵感从何而来。牵牛花是开不出黄色花朵的，可是在日本的江户时代，曾经出现过黄色牵牛花，为什么现在反而没有了呢？因为能开出黄色牵牛花的种子是一种致幻剂，它会令人莫名兴奋，长期食用会导致精神失常，所以当局故意销毁了种子，禁止黄色牵牛花流传，就像禁止人们种植罂粟一样。那，在这个设定之下，我们来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现在，在东野圭吾面前，浮现出来了两个人物，一个人，吃了牵牛花种子，变成了一个疯子，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另一个人呢，找到了谜底，破了案。而其中最有趣的悬疑部分一定就是：人们看到了凶杀和破案，却看不破背后的秘密是黄色牵牛花。

让我们在这样的思路下，一起找到故事里的核心人物吧！

在这个悬疑故事中，一定要出现一起凶杀案，有一个人被杀死了。同时呢，他是因为黄色牵牛花的原因被杀死的。杀他的人，在牵牛花的作用下疯了，他为什么要吃牵牛花种子呢？他是一个艺术家，想要在麻醉药当中找到灵感，突破自己才能的局限。而他为什么要杀人呢？因为他想要更多的牵牛花种子，他杀死的这个人，手里有种子，却不给他。好，另一个人一定是个植物学家。

于是，疯子雅哉，是摇滚乐队团长；被杀的这个人是秋山周治，一位退休的植物学家。这两个人物被创造出来了。

这个案件，在故事的一开始就发生了。被杀的死人肯定不会是故事主人公。那么，主人公是谁呢？跟一切推理悬疑侦破故事一样，主人公就是那个找到谜底的人。现在让我们来回想“主人公”的定义：主人公就是那个干了某件事的人，是在压力下不断选择的人。他是谁？他是破案的警察吗？可以。但是不够好。为什么不好？因为破案者是警察的话，他就用不上这个故事的设定本身所具备的势能。让我们来仔细审查故事的设定，这个设定是悬疑的关键：黄色牵牛花种子能致幻。历史上曾经有过黄色牵牛花，但它们已经被大规模消灭了。如今没有人知道黄色牵牛花的秘密了。如果破案者是警察，那么他的任务到揪出凶手为止就完成了，他并没有一个动机，去揪出关于牵牛花的秘密。就算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这个秘密，这也只是发现了一个冷知识而已，它无法引动读者的情绪，让读者从头到尾关心着这一株牵牛花。好，现在让我们看一下，东野圭吾，他是怎么样做的呢？

他给这个故事安排了两组人物。第一组人物，是凶杀案的事主，他们构成了一个闭环：彼此的关系，杀人动机，杀人手段，杀人现场。在这一组人物当中，必定会出现一个人，为了破案而百般努力，这个人出现了，那就是秋山周治老人的孙女秋山梨乃。第二组人物，是黄色牵牛花秘密的持有者，他把它设计成为一个由家族持有的秘密。请你记住，一个秘密被隐藏了，有人拼命想要把这个秘密揭开，这就是悬疑。很多年以前，有人因为黄色牵牛花而犯下了可怕的连环杀人案，破案之后，关于这种花的秘密只有警察本人和医生本人知道，并且世代守护着这个秘密，不让这种闯祸的种子在世界上出现。于是在第二组人物中，也会出现一个关键人物，他就是一个努力想要揭开这个秘密的人。东野圭吾把他设计成跟秘密无限接近，却始终被排斥在秘密之外的一个人……于是我们看到：他是家族的次子蒲生苍太，而牵牛花的秘密只有长子知道。由于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苍太对父亲和哥哥产生了误解，非常愤恨，得到真相才会释然。所以，到现在，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已经浮现了：第一组中的梨乃，和第二组中的苍太，真相将由这两个人联手揭开。

作家，哪怕是悬疑小说作家，也并不是侦探，他显得如此睿智，只是因为提前知道答案而已。刚才我们进行的，就是知道答案以后逆推题目的过程。

我可以向你指出书中存在的一个小bug，它代表了一种思维的轨迹：秋山周治是梨乃的亲爷爷，他俩在自杀身亡的鸟井尚人葬礼上重逢，爷爷对梨乃说，孙女，你要多来爷爷家玩啊！于是梨乃开始每周都去爷爷家，去了几次之后，就看到爷爷被人杀了，她成了第一目击者……在我看来，葬礼上重逢这个桥段就是一个bug，因为：本来就是爷爷和孙女，他们不需要重逢。重逢这个桥段也许意味着：在作家考虑人物设置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思维阶段，梨乃跟被杀老人，本来是不认识的，他们相识于鸟井尚人的葬礼。后来，当作家已经把他们的身份设置成亲祖孙俩时，这个情节修改得不细致，仅仅对对话做了调整。这样的bug，只有专业的小说研究者能看出来。由此我们看到了，从一个悬疑问题出发，经历了这样的心路历程，而出现了他的核心事件和人物的整个过程。

现在让我们打开下一本小说：江国香织的《寂寞东京塔》。它的写作并不出色，却有意堆砌了所有写作的机心和匠巧，所以大获成功。《寂寞东京塔》写的是中年女性与年轻男孩的年下之恋。诗史是男孩小岛透母亲的朋友，是一家精品店的店主，同样身份的女主人公你还能想起谁？《白夜行》里的唐泽雪穗也是精品店女老板，这种身份的女人，共同的特点是有钱有自由。她的年龄是40+，而男孩呢？从18岁起就在跟这个阿姨交往了。一男一女谈恋爱这件事，在小说中比比皆是，但是由于这个有趣的设定——老阿姨跟小男孩的恋情，这种话题性的设计成了这本书独到的创意，也是必卖的保障。有了一个相当亮眼的精彩设定以后，哪怕事件非常普通，你的小说也会好看，创意往往体现于设定。现在江国香织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创意——让老阿姨跟小少年谈恋爱，她怎样去完成她的小说呢？

首先是主人公的搭建。所有以不伦之恋为主题的小说，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把“不伦”这件事合理化，因为这种小说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读者在卑微的、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各种不如意的日常生活中，展开一段精神化的想象，去幻想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性。一切人到中年，已经实现了大部分的生活理想、生活平淡无奇的中产阶级女性，似乎都很清楚一件事：她们这一生，恐怕不会再遇到什么激情了。像江国香织这样的作家，她的目标读者就是这样一些人，她专门为这些人写作，她就是要用这本小说来告诉她们：爱情会有的。请你们看一看这本书对小岛透的描写吧！这个男孩子，他是这样干净，纯真，痴情，他是如此这般地爱着诗史。

小岛透自从喝了诗史这杯酒，就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醉意了。从此以后，对透来说，世界是以诗史为中心构成的。读诗史读过的书，听诗史听过的音乐，没有比诗史更加迷人的女人了。小岛透根本无法从醉意中清醒。

江国香织呈现出来的，就是这样的一种诱惑。这不是色欲的感召，而是灵魂的呼唤。作为一名商业作家，你必须透彻地了解你的读者是谁，在哪里，喜欢什么。所以江国香织写了一个熟女勾引小少年的故事，这是一个不伦之恋，但是她清楚得很，这个不伦小说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去除色欲，写成纯爱。她的目标读者，中产阶级女性，要从这部小说女主的形象中看到自己，她们要优美，有少女感，生活得从容，还要被爱。所以，我们看看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如何根据读者的需求设计出来的。

诗史：“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透。你也许不会相信，我爱你爱到疯狂，爱到难以置信。”

诗史：“透，我亲爱的，我最爱的，你跟我一起听过多次这首歌，假如你明白这首歌你就明白了我。这首歌讲的是一个女人哀求其他的女人，不要拿走我的男人：你是这样美，我完全明白我男人为什么要跟你走，可是你却不明白他是我的一切。

“透，你有很长、很长的未来。你会走到我走不到的地方。会有很多少女爱上你。她们当中的每一个我都比不过。所以我只能假装不爱你的样子。爱情是一场沉醉，我醒不来，我已经完全失控了……”

像江国香织这种作家是在生产一种香槟酒，用来麻醉她的读者。她的读者想要什么，她就给他们什么。所以诗史跟小岛透之间充满了纯爱。与此同时，她设计了一组配角，也是男孩跟年纪大的女人约会，但那就充满肉欲色彩了，以此来跟主人公之间的关系形成对比，更加地突出了他们的与众不同。

在这样的分析之下，本来以为是高不可攀的作家，其实也经历了跟我们一样的心路历程，而只要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设计，我们也可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作家。

作业7 完善所有人物配置

当我们了解到此处，你需要再次打开你的故事，从头到尾带着新的问题去检查，并调整自己原先的故事——

1. 你的主题是什么？你是否围绕你的主题设计了合适的主人公？

2. 你的主人公的目标是什么？哪些人物是设计来推进他的目标，哪些人物是阻碍他的目标的？

3. 每一个人物存在的意义和作用是什么？有没有需要删掉的人物？有没有需要增设的人物？

4. 你有没有贴紧主人公设计所有的人物？哪个人物离故事主线最远？

5. 每个人物跟主人公的什么气质或什么魅力有关？

6. 有哪些充满机巧的设定，是有市场感召力，或者个人魅力的？你的所有人物能不能充分体现这个设定的势能？

7. 你有反派吗？他（她）够不够坏？他（她）与主人公是否势均力敌，或者在一个阶段极为强大，是主人公无论如何不可战胜的？

8. 你的反派跟主人公是否缘分深厚？

9. 你的反派代表了什么样的负面价值？他是否与主人公体现了相反价值？

10. 你的主人公与其他每个重要人物之间有什么样的情感勾连？利益纠缠？共同目标？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主人公对他们的情感如何？语气如何？

11. 其他重要人物彼此之间有没有关联？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检查完所有这些问题，再次调整你的人物配置。

弧光：精彩情节的底层逻辑

为了创造故事中的人物，你必须了解“弧光”这个概念。我们要创造具有弧光的故事，同理，故事中的人物也必须具备弧光。

••••••••••••••••

什么是故事弧光呢？

弧，是一种形状。它是一条起伏的曲线。这个词的英文是story arc，arc就是弧，就是大家所熟悉的这道曲线。通常认为，弧是拱形的，它经历了一个高峰，最终又回到了跟起点差不多的高度。于是，美国评论界在1988年创造出了“故事弧光”这个词，用来说明故事发生进程中的一种现象。

什么现象呢？

这天老不下雨啊！我们等了二十天，终于下雨了。从天干地裂到普降甘霖，万物成长。这下好了，一切都改变了！——这就是弧光，一种从A到B的、彻头彻尾的变化。

你是否发现：在很多故事里，都有一种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你是否观察到：一个故事发生之前的世界，在故事发生完了以后，已经不再是那个世界了？举个例子：一个小卖部老板，跟自己店里雇用来卖货的售货员发生了婚外情，被自己的老婆发现了。于是，老婆带着小店主的哥哥前来捉奸。他们撵走了售货员，让小店主回归了家庭，一家人又过起了从前的日子。

在这样的一个故事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呢？

这个故事是作家阿乙的小说集《五百万汉字》当中的一个短篇小说，题目叫《意外杀人事件》。请看这段：

有段时间了，超市老板赵法才，每晚7点半提着酒瓶走到朱雀巷的石头边，坐到10点，去超市关门……他拉开闸，让烈酒燃烧内脏，湿气像毒针一样钻进脊椎。他发明了这个笨拙的自杀办法，在42岁时驼背，咳喘，白发苍苍。

让我们领悟一下这段文学性很强的表述当中所有隐藏的含义：生活回到了原先的轨道，那是因为小店主没有勇气逃离过去的生活、逃避生活的责任，但那件事所带来的后果，是他从此走上了慢性自杀的道路，用一种极为消极的方式，去默默抵抗生活当中的无奈，用这种惩罚自己的方式去向所爱的女人赎罪。因此，“事情看上去跟从前一样”是不可能的，那个故事还是把小店主的生活从此划分成两个时代了。

这样的一个故事发生之后，有一些东西改变了，改变的那种东西是默默无声的，甚至让一个鲁钝的人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这种改变却是非常重大的。这种改变，就是故事弧光。

故事弧光的经典定义，出自罗伯特·麦基：“一大片弧形放射的变化之光，把生活从故事开始时的一个情境，带到故事结束时另一个变化了的情境。这个最后的情境，这一终极变化，必须是绝对而不可逆转的。”

现在请你默默回想一下：在你最喜欢的那些故事当中，有什么东西变化了呢？在有些故事中，也许是一股势力被消灭了，另一股势力和他所主张的一切获得了胜利；也许，某人从人生的失败走向了人生的巅峰；也许，缺乏自信、情绪抑郁的人获得了新的生命活力；又或者，平凡主妇变成公司总裁，带领公司走出巨大困局……这些是从“不好”变“好”的剧情。也有一些反方向的剧情，就像我们刚才所举的阿乙小说的例子，人们把这种故事称为“悲剧”，我们所熟悉的悲剧有：

《红楼梦》式悲剧：本来拥有一切，后来丧失全部。《俄狄浦斯王》式悲剧：一个人早已命定不幸，为此努力逃避，却终于发生了他所恐惧的一切。《罗密欧与朱丽叶》式悲剧：相爱的人最终不能相爱，他们被死亡永恒地隔开了。《麦克白》式悲剧：梦想获取的权力，终于化为锋利无比的武器，把野心家本人毁灭了……

无论哪一种悲剧，都让我们看到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就像罗伯特·麦基告诉我们的：故事发生完了，有一些变化就发生了，而且变了就是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

有没有不存在故事弧光的故事呢？

这是有的。

就像我在《中国童话》中所写的一个故事——《喜欢黑夜的皇帝和他的新衣》：皇帝只有夜里才出来，穿着黑色的衣服，坐着黑色的马车，他的所有随从也都是黑色的。在黑夜中，皇帝在自己的国土上转了一圈又回去了。第二天，臣民在地上捡到了珍珠和宝石，才知道皇帝的仪仗队来过。

这样的一个故事，是没有故事弧光的。皇帝等于什么也没有做，一切就像一场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在其中需要弘扬和歌颂。这是中国古典的故事模式。中国的一些故事人有种共识，叫作“人生如梦”。

“我要捍卫什么，我要改变什么，我要为什么而战！”所有这些有意识的、奋发的举动，或成功或失败，产生了有弧光的故事，而中国故事，有一种很特别的、没有弧光的传统，西方把没有弧光的故事称为“反情节”的故事。这是20世纪以来才会有的文学实验，而这，恰恰是中国的文学传统。

让我们再次打开写于中国明代末期的小说《西游补》，它是小说家董说写的一部《西游记》续书。这部小说的内容是：孙悟空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找不到师父了，他就到处去问，到处去找，他遇到的每一个人也没有给出他什么确定的答案，只是让他在万镜楼里乱钻，等他找到师父以后，师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要克服一切困难往西天去，而是干了一些没意义的事情，比如听听评弹什么的。后来，孙悟空就醒了。

《西游补》就是反情节的小说，当它被介绍到西方以后，简直震惊了评论界，至今不停有人怀疑：这是一个21世纪的人，穿越到过去写下来的吗？

你有没有感觉到：没有弧光的故事，更像是一首诗？故事的主人公，他行动的目的性比较差，美感却很强。中国的古人早就发现了：大漠孤烟直！为什么直呢？长河落日圆！为什么圆呢？没有为什么，它们只是为美而存在的。我根据中国古代文人所写的文言小说重新创作的《中国童话》，其中有不少没有弧光的故事。但是我发现，理解一个没有弧光的故事是有难度的，想要让一个中国故事通俗易懂，而且为大众所接受，往故事里增加弧光是一个再妙不过的改编方式。

像《眼泪是珍珠的鱼人》这个故事，出自“鲛人泣珠”的传说，最早出自古代神话志怪小说集《洞冥记》。当鲛人伤心的时候，眼泪就会变成珍珠这个故事，有什么弧光可言呢？要攒够一万颗那么多，攒够了就能娶到美丽的少女。这样的剧情，让故事有了弧光。

假如一个故事没有弧光，它必须非常美，凭借着像诗一样的力量去打动读者。正因为中国故事，尤其是文人创作的文言故事，很多都没有弧光，所以，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而不是一个小说的国度。假如你不是一个诗人，不是一个前卫的文本艺术家，你只是想要写出卖座的、受到大众认可和欢迎的精彩故事，那你必须在故事中创造弧光。

我们经常听人说，这个小说“以情节取胜”，所以非常好看。可是，我们非常费力地想出来了各种跌宕起伏的情节——主人公得了白血病，看病的路上撞了车，开车撞她的是丈夫的小三，随后发现家中财产早已被转移。接着又发现自己是个私生女，亲生的母亲早已被害死，而害死母亲的那个人竟然是抱养她的养母！——如此种种狗血情节，可为什么就是不好看呢？同样是凭情节，为什么自己不能做到取胜呢？那是因为你不懂创造“故事弧光”。

如何创造故事弧光？

故事弧光存在于你的主线故事当中，也存在于你的每一步故事发展中；而故事的弧光，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以人物的弧光这种形式体现的！在每一个情节发生的时候，价值会发生变化，主要人物的内心状态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就让我以大家熟悉的《甄嬛传》为例，填写一个示例表格。

表4-1

《甄嬛传》的总情节是甄嬛从普通秀女变为太后，故事价值从初始的爱变成结束的复仇，故事状态也从自由世界发展为权谋世界。至于人物：甄嬛从一个怀着绮丽幻想的少女，蜕变为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太后；玄凌从冷酷好色、掌控权柄的皇帝，沦落为权力尽失、被算计死的先帝；而玄清则从深情专一的清河王，变成了为情而死于政治阴谋的清河王。

在后续斗华妃、斗安陵容、斗皇后、斗皇帝等情节中，故事的价值、状态和人物，也都出现了同样的前后转变。这里，请大家参考表格，可以自己试着填写，我们就不一一展开来说了。像这样一个示例表格，印证了我们前面所说的故事弧光的存在方式。《甄嬛传》的全部情节可以分为四个情节板块，而在每一板块当中，也同样存在弧光。如果说主情节是一个大弧的话，每一个情节板块就是一个小弧。这些小的弧线像接龙一样，让总情节向着最终的结局进展。这是一种相当理想的情节组织方式。

为什么很多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离奇古怪又狗血的情节，一点都不吸引人呢？只要填写这个表格，你就会发现问题所在了！

缺少弧光的情节，就会相当乏味：一个人得了绝症又撞了车，这究竟是为什么？有什么样的价值在其中实现了呢？情节得到了怎样的推进呢？人物的内心又获得了什么样的启迪呢？如果都没有，那么我问你：你在写一首诗吗？没有故事弧光的话，哪怕你的人物一分钟被撞死十多次，你的情节也还是不好看。

其实，在《甄嬛传》这种故事中，故事弧光的作用体现得尤其明显。因为像这样的小说，对抗性特别激烈，表面上是一部言情故事，其本质却是在打怪升级。所以，我们把它称为“大情节”的故事。大情节故事的特点是：外在冲突强迫主人公去行动。比如，甄嬛想要避宠，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事情。甄嬛这位主人公必须使出洪荒之力，发挥出所有潜能，才能从弧线开端的这头，走到结局的那头。

而像我们前面提到的阿乙《意外杀人事件》，则属于“小情节”的作品。主人公的全部力量用来解决他自己内心的冲突，而故事弧光也多半是在他的内心世界展开的。

最后你要明白的是，无论是大情节还是小情节，在故事当中创造弧光，都会让情节扣人心弦、动人心魄，而人物的弧光，也就在其中出现了，这样的人物，才有了深度和发展，你才完成了对他的塑造。

作业8 设计情节与人物的弧光

在作业4中，你的故事有了结构，但在当时，你尚不了解“弧光”这个概念，你写出来的一系列事件，也许有意义，也许需要调整——假如这是一个没有弧光的故事，也许你要重新考虑一下修改它的情节。

以下所做的，就是对作业4的完善和调整工作。请你为自己心中的那个故事，填写这样一个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