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课
开始写作的重要技巧
到现在为止,本书的前七课内容全部是关于“如何创造一个故事”的。学完七课以后,你会得到一个非常优质的大纲,而我还没来得及教授给你如何去写故事的正文,其中唯一涉及到正文的写法的,是本书第6课关于风格的部分,“找到叙事者声音”是正文写作的关键之一。
而本课将要跟你探讨的,是另外一些同样重要的问题。
从“怎样写开头”讲起,接着讲“怎样写第一章”,接着,让我们展开最重要的对白与台词部分。
3种开头,立刻抓住读者
如果到现在,你已经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绝妙的、从头到尾都符合逻辑的、具备延展性和节奏准确的故事大纲,就可以试着开始你的创作了。
你可以试着写开头了。
开头怎么写?
假如现在是1924年,一百年以前,我在教你如何写开头,我要讲的内容会跟今天完全不同。《红楼梦》是怎么开头的?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西游记》是怎么开头的?
诗曰: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你看,从开辟鸿蒙、盘古女娲说起啊!那说起来话可长了呢!外国人也都差不多,比如歌德《浮士德》的开头:
天帝。天上群仙。靡非斯陀匪勒斯随后。
三位大天使带头前来。
这一看,一时半会儿他也扯不完。这种开头的方式,我们可以称之为“古典派”,或者可以说,这是以“从头开始讲”的方式开头。那么今天,还有人这样写吗?也许我们可以拿出王安忆《长恨歌》来举例子:
站一个制高点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壮观的景象。它是这城市背景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长恨歌》的开头。第一章讲弄堂,第二章讲流言,第三章讲闺阁,第四章讲鸽子,第五章才介绍了一个主人公叫王琦瑶。王安忆用了整整五章去开头,尚还没有进入故事。《长恨歌》这个开头非常有名,堪称“当代文学史上最有名的开头”之一。
这是否就是一种古典派的开头方式呢?
我认为:非常不一样。《长恨歌》开头五章是修辞的狂欢、技巧的盛筵,是文学的女王在宣告自己的王者地位。它表面上看是一种古典派,其实早已超越了古典派,变成了一种独特的个人风格。有趣的是,我所看到的小白作业,大部分同学,都采用了“古典派”开头:上来就介绍我是谁,我住在哪里,我的身世如何,然后才开始发生故事。
于是我发现:采用古典派开头是小白的标志。古典派开头正是一个完全不懂得如何写作的人,面对一张白纸,于心慌意乱之间,能够一下子抓到的开头方式。有经验的编辑看到这样的开头,就会马上放弃你,不会继续读下去。作家可以随便采用古典派开头,随便他们吧!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去驾驭。而小白,最好多学两种开头的方式,以免在编辑那里轻易被放弃。因为时至2024年,风气完全变了,今天的作家,其主流风尚绝非古典派开头。我马上就为你介绍:今天的作家是怎样写开头的。
在那本叫作《像托尔斯泰一样写故事》的书上,我读到了这样一句话:“没有哪本好书想催眠,它只想让你穿着内裤从床上跳起来,狠狠追打作者。”这个说法相当清新脱俗,也非常准确,一个好的开头,会让你追着作者打几条街,请看这个:
“鬼来了!鬼来了!”
这是李碧华《生死桥》的开头。你想打开一本小说消遣消遣,可是她一上来就喊“鬼来了”吓唬你,是不是很想打她?不过与之相比,真正让我产生过打人冲动的,是劳伦斯·布洛克的《八百万种死法》,它的题记是:
美丽女人的死亡,毫无疑问,是世上最有诗意的主题。——埃德加·爱伦·坡
如果说“题记”也是开头的一部分,那这个开头简直欠打到了极点,追着打几条街的效果绝对是有的。简直扭曲!美丽女人怎么招惹你了?虽然书里从第一页第一行开始,每一句话都在写出场的那个美丽女人怎么怎么美,可是我就是觉得:这个作者不怀好意。
再回到《像托尔斯泰一样写作》那本书,书里写道:“作为一个作家,你的责任是要让读者要么爱你,要么恨你。”假如让你在开头就恨上作者,那这位作家可以说是提前完成任务了。这个开头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为了在开头就“抓住”读者,开篇即发生命案的概率,要比在全书当中任何一个地方发生命案的概率都大。以东野圭吾为例,在开头第一章(包括序章)就死人的作品,有《白夜行》《悲剧人偶》《假面山庄》《白金数据》《梦幻花》《白马山庄谜案》等等。《嫌疑人X的献身》第一章没有死人,但是美里拿着一个铜花瓶,朝富樫后脑勺砸了下去;《圣女的救济》第一章也没有死人,但是绫音想着藏在抽屉里的白色粉末,想着“老公……你刚才那些话杀死了我的心,所以请你也去死吧!”。所以,它们也都是“抓住”式的开头,因为没有什么比死人更能引起读者的注意了。
这样的开头,起到了“抓住”读者的效果,在读者心中引起了情绪的震动,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样的开头方式是优秀的,因为这是一个快节奏的年代,每个人的注意力持续不了太久。尤其是那些短视频、短剧、微电影、视觉系或者听觉系的大众传媒产品,几乎达到了开头定乾坤的程度。当你用手指刷抖音的时候,你决定这个视频究竟要不要看下去的时间只有不到一秒,所以这种产品的创作者,往往要努力研习“一秒钟抓人法”。而随着我们阅读小说的媒介从纸面到电子,将会有更多的读者跟你“狭路相逢”,他们不是传统阅读时代,专程到书店去询问你的新书是否上市了的那种读者,而是根本不认识你的人。所以每一位陌生读者给予你的时间都不会太久,要想让他们认识你并跟随你,一个抓住他的开头尤其重要。
“抓住他!抓活的!”这就是一部分作者对于开头的追求。尤其是那些无所不用其极要抓住读者、求读者追更的网络小说家,他们最喜欢这种“抓住他”的开头方式。于是,在穿越文里,“我”穿越成了自己书里的恶毒女配,一睁眼,一把雪亮的剑就对准了自己的胸口,而在前世的记忆中,“我”就是在这个情节中把女配写死的!
请记住“抓住他!抓活的!”,这就应当是你对于开头的首要追求。从现在起,推翻你过去所写的内容,重新设计一个开头,无所不用其极地去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用你的全部力量设计一个能让你被读者追着打的开头。当你这样做成了一种习惯,就会逐渐找到写开头的真正感觉。
其实,在《像托尔斯泰一样写作》这本书里,提出了三种开头的建议:抓住、邀请、诱导。刚才说的“抓住”,只是开头的一种方式。
如果说一个“抓住式”的开头,能把跑得很快的读者,像抓兔子一样抓住,那么一个“邀请式”的开头呢?这种开头在我看来,它的特征是:从第一句话起就引导读者,使之掉进故事。这个过程,就像大家都熟悉的童话《爱丽丝梦游奇境记》当中发生的那样:一只兔子突然跑过爱丽丝的身边,于是她跟着兔子跑了起来,没跑几步,兔子就跳进了一个洞里,爱丽丝也跟着跳了下去,从此,在这个洞里,她的命运再也不由自己做主了。所以,一个“邀请式”的开头,本身就是那样一只兔子。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是半个世纪以来,被人提到的次数最多,也是被模仿的次数最多的开头:《百年孤独》的开头。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邀请式”开头。这只“兔子”一下子就引诱了你,让你朝着故事的方向跑过去。
其实,这个开头的信息量很大:多年以后,上校,行刑队,父亲,冰块。虽然所有这些人咱们都不认识,但是已经从中感觉到了故事的气息:上校为什么要被处决?他怎样从小男孩变成了上校?见识冰块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如果对你来说,《百年孤独》这么难的小说有些太飘了,那么咱们拿一部大家都能看懂的小说来说事儿。马伯庸《古董局中局》的开头: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恰好是我三十岁生日。
小时候,算命的说我命格是“山道中削”。什么意思呢?就是我前半生好似一条山道,走起来弯弯曲曲,十分坎坷,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咔嚓”一声,眼前的山路被什么东西给削断了,没啦。你接着往前走,运数将会有一场剧变——究竟这剧变是福是祸,是吉是凶,算命的没说,我也没问。总之他的意思是,让我在三十岁那年千万当心,有事。
我万万没想到,真让他给说中了。
从《百年孤独》的神仙示范,到《古董局中局》的踏实落地,我们感受到了“邀请式”开头的魅力。“我告诉你前头肯定有事儿!”“好哟好哟,那我就跟着你走呗!”你看,这就是像兔子一般的“邀请式开头”跟你之间展开的对话。
让我们再看看另外一段极其出名的开头,那就是狄更斯的《双城记》:
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于是,你又跟着兔子跑了。
我们看到了“邀请式”开头的两种形式:第一种是暗示了以后的情节,让读者一下子被吊起了胃口;第二种是内涵式的宣言,同样也吊起了读者的胃口。有一部小说,结合了这两种开头的特长,那就是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普通人向来是这样把节烈两个字分开来讲的。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这个示范,既是故事的预兆,又是内涵的宣言。此外还有第三种开头,就是“直接掉进兔子洞”,看这个:
我第一次见到周琪源是在警校外的餐馆。在青云谱这条窄街,开着几十家商店、理发店、餐厅、游戏厅、录像厅、台球厅以及卡拉OK厅,黄昏时,老板们走出来,亲切地看着穿草绿色制服、到处游荡的我们,仿佛彼此相识已久。
这是阿乙的小说《模范青年》的开头。这是一种在当代小说家中相当经典、占据主流的开头方式,从第一句话起就让你掉进兔子洞。这,也是一种邀请式的开头。
什么是诱导式开头呢?
这种开头,使用的是迷人的叙事腔调,营造了如诗如梦的氛围,一上来就让读者醉了!法国小说家杜拉斯最擅长这种开头方式。比如《情人》的开头: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这是文学界最有名的开头之一,在一开始便确立了整部小说这种哀婉悱恻,又带着时光印记和隐秘伤痛的腔调,具有“杜拉斯式”一唱三叹、自言自语的风格。而这,就是诱导式的开头。
第一章从中间开始
学习“如何写开头”的方法的确非常重要,因为我能确认一件事:大部分小白新手都会在第一页失去编辑的欢心,能挺到第二页的并不多。这是因为:你的开头写错了。
小白的思维方式是:把一件事从开头讲到结尾。而走出新手村的第一步,就是打破这种思维方式。
开头写什么,第一章写什么,这件事非同小可。写故事要有结构意识,第一章写什么,是跟故事结构息息相关的。
琳恩·巴瑞特—李的《小说创作基本技巧》一书,给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永远在事件的中间开始写作。让我们先看几部很好的小说,看看作家们是如何炫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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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让我们打开余华的《活着》。第一章,一个收集乡村民谣的叙事人,看到村里的福贵在田里跟老牛说话,用很多个名字喊老牛,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两人攀谈,坐在了一棵树下,福贵开始讲述自己一生的故事。你会发现:故事一开头,就是一切故事都已经发生完了的那个时刻,而按照正常的顺序,这开头部分应当是全书的最后一章。
我们再打开余华的《兄弟》。一开头,是李光头坐在镀金马桶上掉眼泪,而他的兄弟宋钢已经在三年前死了,接着,书里才开始回忆李光头一生的事迹。按照正常顺序,开头这部分也应该是全书最后一章。
于是,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有些作家,习惯上把全书最后一章的内容放在第一章。这样的作家,往往在第一章就发出一些人生的感慨,隐隐地暗示着全书的主题。其实,这样的第一章,你也能学会。比如:八十岁的主人公李大主,至今仍喜欢喝掺了牛奶的红茶。在什么样的阳光下,他总喜欢来上这么一杯;而在什么样的房间里回忆起他的人生,他会永远回避使用字母Z,这是因为他的柜子里珍藏着一个什么东西。总之,这样云山雾绕一番以后,埋下若干线索,于是顺利进入第二章——李大主只有二十岁的那一年。
你看,以最后一章作为第一章,集齐了“抓住、邀请和诱导”这三个元素,既有意思,又暗示了什么事的发生,同时还可以感慨万端,所以,有些作家会喜欢这样做。
须注意的是,我所说的“章”,含义是第一个叙事场景或第一个事件,不是所有小说都论章。“第一章”是我对第一个事件的代称,请明确这一点。
在我们阅读的经验中,大部分小说的第一章,在时间顺序上还是比较靠前的。让我们打开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白夜行》:第一章写的是在一座废弃的大楼里发生命案,接下来写查案,最终得到了侦破的结论。看完了整本书之后,你才会明白:第一章得到的结论,并非是案件的实情。整个案件的真凶另有其人。是谁呢?特别让人意外,真凶竟然是案件中的两个孩子,死去的男人的儿子,和死去的女人的女儿,是他俩分别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俩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原来,这一切都跟两个人悲惨的童年遭遇有关,他们这两位的父母,在他们的童年阶段给予他们深深的创伤,是作恶多端的大人。而这段童年故事在哪里呢?在时间上看,所有这些杀人的原因,都发生在第一章之前。
假如我们画一张图,可能会看得更加清晰(见下面图8-1)——

图8-1
从这张图表可以看出,《白夜行》完全是按照时间线索向前发展的,而第一章的内容并非故事的起点,故事的起点是本书的两位主人公:雪穗和亮司的黑暗童年,按照时间轴,现在的第一章的内容应当是故事的第二章。
从《白夜行》这个例子,你可以看到作家隐藏第一章的原因:因为时间轴上的第一章是谜底。书中的第一章用来杀人,导致杀人的那个故事则发生在第一章之前,这是很多悬疑小说从第二章写起的共同原因。
“我是谁,我有什么样的性格,我是干什么的,我以前干过什么事”——新手非常喜欢在第一章安排这样的内容,而很多时候,这就是我们被编辑立刻放弃的原因。但是,老练的作家在他们写得最好的作品中,也是有这么干的!让我们打开《肖申克的救赎》,这是斯蒂芬·金的名作:
我猜美国每个州立监狱和联邦监狱里,都有像我这样的一号人物。
这样的开场白,是什么类型?很明显,这是“抓住读者”的开场白。那么在第一章中,这部小说供述了以下这些事实:“我”是个犯人;“我”被判重罪,必须长期甚至永远住在监狱里;“我”的特长是能帮犯人弄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到了第二章,书里开始写安迪的故事,我们这才意识到,原来安迪才是这本书的主人公,而不是第一章里的那个“我”。所以你会发现:这样的第二章,原本应当是第一章,因为这本书的故事是这样的:安迪是一个为他没做过的事情而锒铛入狱的冤种,他在狱中被人各种欺负,所幸的是,他想到了周密的方法逃生,为此求助于“我”。“我”是牢里的老江湖,能为安迪提供他想要的任何东西。
那么,就这样把第一章和第二章调换了位置,这有什么意义呢?它的意义在于,隐藏起安迪是个好人的事实,而这,正是这本书的悬疑点。故事里的“我”用自己——一个十足的、十恶不赦的坏蛋,先跳出来引起读者的注意。怎么个坏法儿呢?“我”把自己怀孕的太太炸死了,就因为“我”给她买了保险,“我”想要钱。于是,这就给了读者先入为主的印象:这个牢里关着的,都是这样的坏东西吧?然后,故事再来谈安迪。安迪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作者一点都没有剧透,只是冷静还原案发现场和庭审内容。于是,人们毫不怀疑安迪罪有应得,在他们心中,安迪就是一个相当冷静的高智商犯罪者。
其实,作者还在隐藏的一个事实是:这位第一人称的叙事者,这位牢里的老江湖——“我”,早已悔过自新,变成了好人。在本书的第一章,作者是这么写的:“你问我,我改过自新了吗?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改过自新,至少我不晓得那在监狱里代表了什么意思,我认为那只是政客爱用的字眼。”从这段里,你得到结论:这个坏东西一点也没改!可是,在故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你读到了一段叙事者凝视镜子的描写:“一九三八年进来的那个男孩,那个有着一头浓密红发、懊悔得快疯了、一心想自杀的年轻人不见了。”也就是说,叙事者老早就懊悔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了,所以叙事者早已变成了一个好人。这时,当你回头去看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才意识到:在第一章里说的“我不知道什么叫改过自新”,其实跟你理解的含义不一样。叙事者的确在行动上改过自新了,只不过,他很厌恶“改过自新”这种说法,有什么不行吗?于是我们发现:语气和调性,竟然也可以成为悬疑的一部分。
从《肖申克的救赎》这个例子,你又发现了作家把第二章变成第一章去写的另一个原因:作家故意在第一章写不重要的东西,是为了奠定全书的叙事语调和调性。这其实特别重要,因为情节是一方面,小说的气质则是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对于《肖申克的救赎》来说,开篇即“一个重刑犯在跟我们讲一些可怕的事情”,这样的第一章可以说是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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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来示范一下,随手写下一个这样的开头:
我有一个玻璃杯。它由十二种颜色的玻璃拼成。在我十二岁那年我打碎了它。我的手上全是鲜血,满地都是五彩纷呈的碎片,我愣愣地看着我的手,母亲在旁边尖叫……我闻到了药水味。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我的手,在我的肌腱深处找到了蓝色和橘色的玻璃……
这样的第一章,玻璃、颜色、鲜血、碎片、尖叫、药水……立即就确立了全书的调性,接下来,这个故事想必是充满神经质的。第二章,也就是本来的第一章,哪怕用很平静的语气去叙述,也会让你觉得暗藏恐怖。
作为获得星云奖的小说,刘慈欣的《三体》是典型的把第二章当作第一章来写的范例。小说一上来就是纳米材料科学家汪淼,被几个奇怪的人薅去开一个奇怪的会——
汪淼觉得,来找他的这四个人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两名警察和两名军人。如果那两个军人是武警还算正常,但这是两名陆军军官……
这是《三体》的第一句,接下来,汪淼跟奇怪的人发生了奇怪的冲突,到了会场以后,也并没有弄清楚这群人是哪里来的,以及这是一个什么会。他只知道,这些都跟一个神秘的军事活动相关。到此时,故事又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进入第二章,从头谈“一年前,汪淼当时是‘中华二号’高能加速器项目纳米构件部分的负责人”。很明显,这是第一章和第二章颠倒了位置。
刘慈欣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看得出来,跟前面几种比起来,《三体》开头的第一章更加典型,而且更加适合新手小白,难度也更小。因为他的做法是:把钩子放在第一章。你有什么谜,直接从这个谜写起,先把谜语抛出来,再去用“一年前”“其实某某本来怎样”“很长一段时间了,某某都在做什么”“某某是干什么的,刚才的事情是他在做什么时发生的”……这些话术,把谜语的背景补充完毕,也就是:把故事再从头开始讲出来。
再让我们看看之前提到它的开头的那几部小说,看看它们的第一章是怎么写的——
李碧华《生死桥》的第一章:三个小孩子在玩,跑来了一只猫,是王老公的猫。这个王老公是当初慈禧太后身边的一个太监,几个小孩子去送猫,王老公给他们以后的命运一人算了一卦。一个是生不如死,一个是死不如生,一个是先死后生。这是什么样的第一章呢?这是设谜的第一章。
阿乙《模范青年》的第一章:写自己第一次见到主人公周淇源的场景——
我们敞开外衣,解下领带,将一只脚踩在凳上,松松垮垮,而他仪容整齐,还用一根绛红色的大腰带扎紧腰身。他坐下时,双腿并拢,上身笔挺。这是听话的好孩子,也许睡觉时也是笔挺的。
这一章用来写自己是个怎样的小流氓,而周淇源是个怎样的好孩子。到了第二章,第一句话是:“现在想起来,警校三年,周淇源就像雾中的影子。”“现在想起来”,这是一个什么标志呢?这是一个第一章和第二章对倒的标志。这是确立调性、埋下伏笔的第一章。
“我已经老了”——很明显,杜拉斯《情人》的第一章是把结局当成第一章的范例。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些认知,一般这样的第一章都会感慨万分,这样的小说都会谈到人生的意义。
东野圭吾《嫌疑人X的献身》的第一章,是数学老师石神沿着隅田川慢走,绕远道去上班的场景。这个场景看起来毫无意义,实际上却暗藏着整部书的答案。也就是说,这本书的第一章是谜底。
总之,第一章很有玄机,它有可能是全书实际上的第二章,或者是最后一章。
那么,有没有真正用第一章开头的作家呢?当然有,在网络小说家之中尤其多见。那种《红楼梦》式“开辟鸿蒙”的开头,在玄幻小说当中大有人在。网络作家猫腻的《庆余年》《将夜》《择天记》,每一部都是这样的开头。
你们还需要知道的是:“从中间写起”的第一章,它实际上是当代小说的标准格式,而很多网络小说,他们遵循的则是古典小说的格式。
对白即谎言
对白,也就是对话。大多数叙事作品都需要写对话。我们能找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对白的小说,那位作家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那正是他所追求的风格,因为小说是一种至为广阔、至为驳杂的文体,它容得下一切文本实验。你只要不把它写成一首诗,那它就可以是小说。除了这些个性化的作品,对白,往往是叙事作品重要的组成部分,写好对白非常不容易,因此许多初学者都对此感到挠头、难以提升。“为什么我的对话写得索然无味、让人读不下去?”“什么时候应当是叙述,到什么时候转成对话?”这是最常见的两个问题,它其实反映了你完全不知道“对话”是什么,所有问这两个问题的人,都约等于是在问:“对话跟叙述,有啥区别?”
罗伯特·麦基写过一本叫作《对白》的书,然而它太“英语”了,对白的灵魂首先是活的语言,是被说出来的话,而麦基把对白研究做成了“活英语语法研究”,不足以为我们的写作提供更多养料。况且,麦基之所以特意为“对白”写一本书,乃是因为他是一位电影教学研究者,在电影中,除了镜头语言,基本上绝大多数的人类语言都体现为对白。在麦基眼中,对白就是我们闭上眼睛听到的电影。我现在所要教给你的对白法则,则是罗伯特·麦基几乎没有提到过的。
我突然之间透彻地领悟了对白是个什么东西,而且能够真正让我的所有学生瞬间领悟对白的秘密,是从发现“对白是谎言”开始的。
“我告诉你们,之所以你们搞不清楚叙事和对白有什么差别,之所以你不会写对话,你不知道对话应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哪句台词交给谁说更合适,就是因为你们太实诚了!你们一定要求自己在对白中说实话!说什么实话呀?网络用语‘瞎说什么大实话’,就是送给你们的!从现在起,每一个同学都要深深地记住:你的作品里的对白,就是说谎。而且,是‘瞎话’在推动剧情,而不是实话在推动剧情。”
所有理解了我这段话的学生们,都很快领悟了对白的“谎言”精神,这对他们的写作起到了非常正面、积极的作用。这个精神,当然不能从肤浅的意义上去理解,比如:“我要写的作品中,每一个人都是诚实的人,他们不说谎的!”“对白是谎言”这个原则,跟你的主人公是否诚实并没有关系。
当你检讨一下自己日常所说过的话,每一个人都会发现:在自己的日常对白中,“谎言”的比例并不低。我们经常不知不觉地言不由衷,而“谎言”的诞生往往不是出于卑鄙的目的,说谎的原因往往是:
1. 避免麻烦。
2. 急于结束话题,避免让别人追问下去。
3. 客气。
4. 构建自己在别人内心中的正面形象。
5. 怕别人担心或者恐惧。
6. 掩饰自己一些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无伤大雅的小缺点。
7. 害怕造成实际上的损失。
8. 掩饰错误。
9. 唤起别人美好的期待。
10. 怕真实情况伤害到别人。
…………
大概会有一千个以上的原因导致我们说谎。刘慈欣在《三体》中,构建了一个不知道谎言为何物的外星世界,在三体星球上,每个人都可以一眼看到别人的思维。这个设定必然连接着另一个设定:在这个星球上,不存在语言和文字,也就是思维就是思维,没有任何载体去表达它。只要有一种表达思维的形式,误差也就随之产生了。误差一直存在,你有时感觉词不达意,正是思维和语言之间的误差太大的结果。误差无处不在,没有任何一种语言会彻底、完全、不带遗漏的表达思维。而谎言,则是特意制造的语言和思维的割裂。
情境一:白云是一个相当自私而冷漠的人,父母病弱,兄弟姐妹轮番照顾,她却很少上门。亲戚们都对她议论纷纷。有一次亲戚家喜酒,白云出现了,她的舅舅昨天刚听完白云母亲跟自己的抱怨,于是举杯向白云敬酒,他会说什么?
答案1:你这个不孝女!你爸你妈都这样了,你从来不回家!竟然还有脸来喝喜酒!
答案2:白云啊,好久没见了,都还好吧?昨天还见着你妈了,她最近腰疼病又犯了,你不知道吧?她怕耽误你工作,不愿意告诉你,我们老人都这样。所以我劝你,赶紧回家看看你妈吧!
答案1是实话,答案2是谎言。可是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种情境,大部分人口中说出来的,都会是类似于答案2的这种话。这说明,在小说中,你应当写像答案2这样的对白。但是有趣的是:从来不会在生活中说出答案1的你,偏偏在你的小说中,让你的人物像答案1这样说话。
情境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地下大侦探终于跟他的目标——一个穷凶极恶、老奸巨猾的坏蛋面对面过招了!地下大侦探需要劝说他认罪伏法,放弃无效的抵抗。这不是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却是彼此都知道对方身份后的首次狭路相逢。当此之时,他们俩会说些什么呢?
答案1:
地下大侦探:啊哈!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怎么样?你服不服?
坏蛋:哼,我早就在怀疑你了!果然是你!
地下大侦探:是我,确实是我。既然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认出我,就说明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不要再做那些无效的抵抗了!这会让你的罪孽更深!你!认罪吧!
坏蛋:休想!休想让我屈服!看,我的暗箭正在向你射去!
答案2:
(天台上,经过一番搏斗,地下大侦探和坏蛋两个人互相用枪指着。)
坏蛋:挺利索的。
地下大侦探:我也读过警校。
坏蛋:你们这些卧底真有意思,老在天台见面。
地下大侦探: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
地下大侦探:我要的东西呢?
坏蛋:我要的你都未必带来。
地下大侦探:哼,什么意思,你上来晒太阳的啊?
坏蛋:给我个机会。
地下大侦探:怎么给你机会。
坏蛋:我以前没的选择,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
地下大侦探:好,跟法官说,看他让不让你做好人。
坏蛋:那就是要我死。
地下大侦探:对不起,我是警察。
坏蛋:谁知道。
答案1,是不是很容易会让你想起《奥特曼》?《奥特曼》是为儿童制作的剧集,大量动画片是按照儿童的智力所能理解的程度写成的。而答案2,它其实就是《无间道》中那段最为有名的“天台经典对白”,地下大侦探是警方的卧底,叫陈永仁(梁朝伟饰),坏蛋是黑帮的卧底,叫刘建明(刘德华饰)。
《无间道》这段话当中,有多少谎言呢?
陈永仁问:“我要的东西呢?”刘建明绝对不会说“我知道你可能会骗我,我怎么会带上来给你?”(大实话)。刘建明的回答是“我要的你都未必带来”,什么意思?他就是不说“你要的我没带”(大实话),他说的意思是:你若是我,也不会带,所以我虽然没带,你也应该理解(潜台词)。所以,“我没带”三个字,潜藏在“我要的你都未必带来”几个字的后面,这就构成了一种“谎言”,这种谎言的类型是:不正面回答问题,兜圈子,构建逻辑陷阱。
刘建明说:“给我个机会。”这也是一句谎言。因为他没有说:“完了,你竟然是警察,并且看穿了我是黑帮,看来我惨了,你不会放过我的,我可是对你们干了坏事的。”(大实话)对方会给自己机会吗?其实,刘建明自己也知道,机会不太大。这种谎言的类型是:用明知道没有意义的话拖延时间。
刘建明说:“我以前没的选择,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谁信呢?已经做过那么多错事了,这阵营是说变就能变的吗?谁都知道,这种谎言的类型是:为了引起对方的同情或者取得对方原谅而假装楚楚可怜。
虽然刘建明的心理活动可能比我们说出来的更加复杂,虽然他的谎言里可能掺杂着部分的真话,不过,仔细推敲起来,这段对话中,好人说的也好,坏人说的也好,没有一句是“大实话”(哪怕掺有真情的谎言也是谎言),句句都是“谎言”。越是情节复杂、人物复杂的作品,对白中的“谎言”越多。
至此,我需要给出“实话”和“谎言”的定义——
实话:以你对人物的了解,你所确切知道的你的人物在这种场景下的真实想法;谎言:你的人物在他所处的环境中,以他的个性,他会说出来的那些并不符合自己真实想法的对白。
除了以上那些谎言的类型,还有这样的谎言:为煽动他人情绪,而夸大真相的话语;为了掩饰尴尬,而故意说出的笑话;为了表现自己的幽默感而稍微扭曲真相;使用隐喻、比喻、拟人、类比等修辞方法文饰真相;说出部分的真实,而隐瞒另外的部分;为表示安慰,故意强调坏的真相当中蕴含的正面意义……(类似的情况可能有几百种。)
虽然我们发现,对白当中的确有不是谎言的部分,人物的对白有时跟他的真实想法完全一样,而我们写对白,却应当按照“谎言法则”:你的人物,永远不应当按照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去说话(也就是说实话),他应当按照他的个性,说出在这种环境下应有的对白(跟真实想法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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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了解“谎言法则”,是否能成功构建对白的谎言,是你成为作家的关键一步。让我们回到同学提出的那个问题:叙述和对白的分野是什么?很简单:叙述是真实,而对白是谎言。作为作者,对读者的讲述是诚实的,虽然我们拥有各种神秘的写作技巧,但是再老练和有个性的作家,也会在叙述中对他的读者保持绝对的真诚。而你的人物对其他人物所说的话,则不是这样的了!你的人物有什么义务,替你向你的读者交代事实呢?那不是你作为作者应该做的事吗?你的人物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上有秃鹫,下有悬崖,身上还有致命的伤口正在流血,当此万分危难之际,他还需要替作者向读者们交代一番:“我是一个穷途末路的人!我的处境真是万分危险啊!只要过了这个坎,我就能得到巨大的赏金了!所以我必须不停地想办法!要不然我就死定了!”在你的人物的嘴里,凭啥要说这些啊?他都这样了,还有力气分心吗?他说这些无非是为作者分忧。你到底是个什么倒霉作者,你的人物都这样了,你还让他想着你——一个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人?在彼时的情境中,如果这个人嘴里真的要说话的话,那他说的大概就是一个字:
“啊——”
“叙述”用实话让读者充分理解主人公的处境,“对白”则用如临现场的谎言把读者带入当时的情境。在叙述、对白/实话、谎言的交替中,读者的入戏是不知不觉中的。而你的跟叙述混为一谈的“大实话对白”之所以乏味无比,乃是因为真正的对白是缺席的——真正的对白的特征就是:人物在他自己的世界中生活,他从来不对故事以外的人说话,也不为故事外的人代言。
“实话对白”是一种特别的修辞
而如果作家作品当中的某个人物一直在说大实话呢?
“实话对白”,是一种特别的修辞。我们只需要看看这样一个大家熟悉的例子便清楚了:
第二天下午,许三观把许玉兰带到了那家胜利饭店,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也就是他和阿方、根龙吃炒猪肝喝黄酒的桌前,他像阿方和根龙那样神气地拍着桌子,对跑堂的叫道:
“来一客小笼包皮子。”
他请许玉兰吃了一客小笼包皮子,吃完小笼包皮子后,许玉兰说她还能吃一碗馄饨,许三观又拍起了桌子:
“来一碗馄饨。”
许玉兰这天下午笑眯眯地还吃了话梅,吃了话梅以后说嘴咸,又吃了糖果,吃了糖果以后说口渴,许三观就给她买了半个西瓜,她和许三观站在了那座木桥上,她笑眯眯地把半个西瓜全吃了下去,然后她笑眯眯地打起了嗝。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地打嗝时,许三观数着手指开始算一算这个下午花了多少钱。
“小笼包皮子两角四分,馄饨九分钱,话梅一角,糖果买了两次共计两角三分,西瓜半个有三斤四两花了一角七分,总共是八角三分钱……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啊呀,”许玉兰惊叫起来,“你凭什么要我嫁给你?”
许三观说:“你花掉了我八角三分钱。”
“是你自己请我吃的,”许玉兰打着嗝说,“我还以为是白吃的呢,你又没说吃了你的东西就要嫁给你……”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许三观说,“你嫁给我以后,我会疼你护着你,我会经常让你一个下午就吃掉八角三分钱。”
“啊呀,”许玉兰叫了起来,“要是我嫁给了你,我就不会这么吃了,我嫁给你以后就是吃自己的了,我舍不得……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吃了。”
“你也不用后悔,”许三观安慰她,“你嫁给我就行了。”
这是中国作家余华的名著《许三观卖血记》里的一段。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里的对白几乎全部是“实话对白”,也许我们可以因此揭开《许三观卖血记》的写作之谜:这个文本为什么具有如此的魅力?为什么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至为卑贱、穷苦的人生读起来如此有趣味,如此让人温暖又着迷?为什么它会成为迷人的、颠倒众生的文本?
为了去写穷苦的人民,作家们用尽了各种方式:写他们的破衣服,写他们为钱所迫干一些不得已的事,写他们斤斤计较,构建一些情节写他们悲惨的命运……但是余华是这样做的:他把“实话对白”创造成为一种修辞方式——只有未经文明熏染的心灵,才会脱口而出“大实话”,那么这种纯真的心,除了孩子具有,那种未受过教育、“未经开化”的淳朴的底层人民也会具备。余华并没有做多少事,他只是让《许三观卖血记》里每个人脱口而出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而我们透过这些对白,毫无障碍、不经媒介、直截了当就掉入了人物的世界中,而这些人物,他们就像光一样透明。假如你像我一样生活于过分文明的地区,那么我们从未在生活中见过这样的人,他们直白的对白每一次说出来,都让我们微微震惊,因为我们身边谁也不会这么说话,于是,我们透彻地了解了他们的单纯、质朴、愚蠢、善良和全部的心机。我们被《许三观卖血记》感动的密码便在于对白。
于是我们完全理解了:一个有效的、有魅力、推动剧情的对白,要出自人物的处境和性格。“对白是谎言”的法则就是这么来的,存在那种光说实话的人物,也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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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法则,掌握起来是有难度的。故事里的人物瞎说大实话,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个作品写得不好。我们总是一再看到:作家们在他们的作品中忍不住说实话。他们实诚到吓人的程度,最可怕的诚实,就是悬疑小说中凶手的诚实——
“塞拉斯按照预先订好的计划,突然闯进威力特堡,从你们手中夺走了拱顶石,因此一方面使你们免受伤害,另一方面也给我开脱了罪责,也使你们不至于怀疑我在跟塞拉斯串通一气。不过,当我看到索尼埃设置的密码有多复杂时,我决定再利用你们一会儿。一旦我知道可以单独干下去时,稍后我也许就会派塞拉斯来盗走拱顶石。”
这是《达·芬奇密码》当中大反派提彬的台词,当我们阅读到这里,基本就会十拿九稳男女主将反杀提彬,绝不可能让他的诡计得逞。因为他太诚实了——除了确认男女主已知的事实外,还提供了很多自己下一步行动的计划和思路。接下来,虽然他用了很多花言巧语对付男女主,但由于上述这段话的不良效果,女主索菲正义凛然地对他说:
“我决不会和杀害我祖父的凶手一起宣誓。除非我发誓能在监狱里看到你。”
既然没有丝毫好处,还让自己在敌人面前分外被动,提彬为什么说这段话?正是这样的一些细节,让我们发现《达·芬奇密码》是一本写得很糟糕的书。很多写得很糟糕的小说中的凶手都会在一些关键时刻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说出那些对自己非常不利的台词。
有一些话,是你的人物绝对没有必要说的。“我是个坏人。”“我无恶不作。”“我过去就是这样对付你的!而我以后将要怎样对付你!”——这都是可以避免的台词。你们要知道,“我是个坏人”这种台词往往只有良知未泯的人才会说出口。假如真的是剧中人所说,那么有可能证明作者所刻画的人物没有坏到底。大坏人的典型台词是“我是个好人”,如茅盾的《子夜》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何慎庵冷笑着说,将手里的香烟头用力掷在痰盂里,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什么?大阴谋?……难道打胜打败也是预定的圈套么?”
“岂敢!所以不是我们运气坏,是我们太老实!”
这两个认为自己“太老实”的人是两个什么人呢?一个是盘剥农民放高利贷的放债人,另一个是拿钱捐官刮地皮的贪官,他们俩究竟老实不老实呢?他俩之间的另一段对白说得很清楚:
“云卿,说老实话:用水磨工夫盘剥农民,我不如你;钻狗洞,摆仙人跳,放白鸽,那你就不如我了!”
就性格逻辑而言,只有坏人才时时恨自己“太老实”,因为他巴不得更不老实一点;很多坏人从不说自己是坏人,反而要指着好人说他才是坏人,比如《农夫与蛇》中蛇埋怨农夫不肯救人救彻底,《东郭先生与狼》当中狼叫唤东郭先生真狠心,不把自己给它吃;号称自己“无恶不作”的坏人是有,但全盘托出自己将来的“作案计划”实属不智。像《达·芬奇密码》所犯的这种错误,正是小白最容易犯的错误:作家屈从于叙事目的,而不惜去违反人物原则。
让我们看看《风声》给出的正确示范:
李宁玉心里噔噔地响,感觉心丢入了裤裆里,浑身都没了知觉,眼前一片黑。但这个过程很短,像拉了一下电闸,很快电又通上,她听到自己这样说道:“这样的话,我收回我的话。”
肥原惊讶了一声,紧紧逼问:“就是说你又认为他不是老鬼?他不是,你也不是,那又是谁呢?是金生火,还是顾小梦?”
“是谁都要凭证据。”李宁玉思量着说,“我刚才说了,我是根据他的自杀和对我的指控来推断他是老鬼的。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的推断也就不成立。我不认为他不是,也不能说谁是。我说过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会随便指控谁的。”
肥原思虑一会儿,站起来,望着山下说:“我认为,到现在为止你的表现非常好。我喜欢你,你的智力不俗,你的心理素质很好。但是我更喜欢抓住你,抓住你这种共党会让我有一种成功感,你知道吧?”
肥原说的是真话,这出戏看来只能演到这里,他不想再演下去。
这就是一个完美示范。此情此景,大家只有靠谎言才能活下去,而珍稀的“真话”,是在绝对安全,而且不会引起任何后果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作者并不需要肥原的真话去交代剧情,也不需要他的真话来解释读者看不懂的部分。正是这段示范告诉了我们:在斗争的剧情中,人物说谎不需要理由,相反,你的人物说出“真话”则需要理由。
作业13 辨识对白中的谎言
这份作业是我们在进行正文写作之前十分重要的准备。
对白是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小白作者写下的对白,往往每个角色的口中,都在说着作者口中想说的“实话”,这就是小说枯燥无味、令人味同嚼蜡的根源。这项练习将令你快速领略对白的正确写法,感受到作者在写出每一句对白时,都站在特定人物的角度用他的思路发声的奥秘,从而完全用更新了的“作者大脑”处理自己故事中的对白。
请大家读余华的小说《活着》当中的一段,试着剖析在这段对白中,说话双方的想法的真相,跟对白相对照,并尝试说出这段对白中所有“谎言”的类型。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那天我去找龙二时,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两条腿搁在凳子上,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子,看到我走进来,龙二咧嘴笑道:
“是福贵,自己找把凳子坐吧。”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我坐下后龙二说:
“福贵,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我还没说不是,他就往下说道:
“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我啊,只能救你的急,不会救你的穷。”
我点点头说:“我想租几亩田。”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
“你要租几亩?”
我说:“租五亩。”
“五亩?”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问:“你这身体能行吗?”
我说:“练练就行了。”
他想一想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我给你五亩好田。”
对白即行动
对白,在舞台上和影视剧中,经常又被称为“台词”。很多人常把“台词”与“行动”对立起来看待,仿佛当“台词”发生时,“行动”便停止了,这完全是对对白的误解。让我们看以下这些跟对白有关的词汇:
告诉。劝解。说服。诱导。恫吓。打击。表白。安慰。揭发。教诲。勾引。强迫。进谏。训导。规劝。惑乱。魅惑。非议。谩骂。诅咒。议论。洽谈。煽动。和解……
它们全部都是有效的行动,而且,是必须通过对白而进行的行动。像这样的对白,是不能替换为叙述的,单纯的叙述无法完成作为“行动”的对白的任务。随便举个例子,以下段落出自《东宫》:
我叹了口气,今天我本来不想跟人打架,看来是避免不了了。我放下筷子,懒懒地道:“好好一家店,怎么突然来了一帮不说人话的东西?真教人扫兴!”
那些人一听大怒,纷纷拍桌:“你骂谁?”
我冲他们笑了笑:“哦,对不住,原来你们不是东西。”
起先骂人的那个人最先忍不住,拔剑就朝我们冲过来……
在行动密集的高概念的叙事作品中,通过“对白”完成的行动也异常激烈。比如以上这段匪我思存的小说,“我”在“谩骂”,所引起的行动是“打斗”。“骂”是一种最为激烈的行动,在比较传统的中国武侠、军事小说中,打斗之前往往有谩骂的“仪式”,也产生了非常经典的情节,比如“诸葛亮骂死王朗”。另外还有有名的以“骂”为核心情节的剧情,如“祢衡击鼓骂曹”。凡是行为,必有后果,像“骂”这种激烈的行为,往往引起严重的后果:骂那些能骂过你的人,会被气死(王朗);骂那些骂不过你的人,会被干掉(祢衡)。除了“骂”这种语言行动的最高级,其他用语言完成的行动也是精彩的:
“可我至今还没有家。”
“会有的。”
“是安慰我吗?”
“不。”
“可我感到绝望。”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人并不喜欢我。”
“你喜欢谁?”
“你!”
这段对白的行动指向也是非常明显的:表白。一个女人向她所爱的男人表白。《暗算》中,黄依依的第一次表白,带给男主安在天什么样的感受呢?“感觉有点晕眩和紧张,如临深渊。”并决定了他后来的许多行动。作为行动的对白本身是非常确定、有力、直接、非此即彼的行动,它会引起其他行动,有些是语言行动的“后果”,有些则是以这一语言行动为前提展开的。比如“表白”,两个人的关系一旦迈出这一步,便不可能再回到“表白”前的状态。它不仅呼唤着即时的行动:接受,或者不接受这份感情;而且成为后来行动的前提:被表白的一方不可能再佯装不知,他今后所有跟黄依依的互动都会在一种“我知道黄依依爱我而且我知道她在期待我的回应”的前提下展开。
再看一例,出自丁墨《美人为馅》:
韩沉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臂,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你的手机在哪里?打电话叫救护车!”他翻开她的手提包,却没找到电话。
“不……不用了……”她又吐出了一口鲜血,“我大概……是活不成了。你听我说,他们,有七个人……”
韩沉的动作一顿,眼眸也像是浸了寒冰,一把将她的身躯从地上抱起来,“你说什么?”
辛佳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满身的血,露出惨淡迷离的笑,“七个……七人团体……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其中之一,只负责制毒……不直接杀人,我不敢……还有,我可以利用……家里人脉,给他们提供……消息……现在我和T死了,还剩下……五个。”
说着说着,她呻吟得更痛苦。韩沉更用力更小心地按住她的伤口,“辛佳,他们是谁?”
辛佳气若游丝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说……”她露出十分悲戚的神色,“我不能……背弃他们。”她伸手抓住韩沉胸口的衣服,用轻得像耳语般的声音说道,“韩沉,小心你身边的人。我爱你,从很小的时候起。没人比我更爱你。”
这段对白,也是一个女人向她所爱的男人表白,但是跟《暗算》中黄依依表白的行动后果完全不同。这是死前告白,意味着不会带来关系的转变,两人的人际关系和互动从此可以画上句号。但是这段表白同时也是一段“告密”,作为连环杀人团伙当中的一分子,向警方揭露团伙内幕。这段表白的后续行动将有两个:
1. 充分利用已经揭露的信息(七个人,还剩五个,韩沉身边的人)去破案;
2. 努力寻找未揭露的信息(他们是谁)。
你们会发现:这样的一段“死前告白”的内容,经常可以被视为“实话”,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样一种早已存在的设定,我们一般都把临死之前视为“实话时间”。你将发现,“实话对白”是确实存在的,只不过,跟你之前的理解不同:一个人物讲实话是要有前提的。“死前告白”是实话的前提。再看一例,出自沧月《镜·双城》:
炎汐走在路上,满身的血。然而他却将身子挺得笔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光,语气坚忍而平静——
“我们海国的传说里,所有鲛人死去后都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脱离所有的桎梏,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汽,向着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走在路上,那笙听到炎汐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如梦,“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大海、长风、浮云、星光,风的自由和水的绵延:那就是我们鲛人的轮回和宿命。”
那笙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每一颗星星都耀眼夺目,仿佛是人的眼睛,在夜里对着她微笑。忽然间,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炎汐,然而这个鲛人战士的容色依然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悲戚——“抱歉,我从来不曾哭过”——片刻前,对着她的要求,他那样淡笑着回绝。怎么能够不流泪呢?若是经历了这样几千年的灾难和迫害,若是战斗到连同胞都是对手,要怎么才能做到不流泪呢?
“人们都说,鱼看不见水就像人看不见空气——但是说话的那些人,并不知道我们世代在故国之外被奴役的残酷。”炎汐静静沿着路走往桃源郡,抬头看着星光,“都已经七千年了……无论是空桑人,还是后来的冰族,都把我们鲛人看成非人的东西、会说话的畜类,可以畜养来牟取暴利……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笙无法回答,只能讷讷道:“我……我不知道。我来到云荒之前,还不知道这个地方有‘鲛人’这样的东西。”
“我曾说要跟你解释这片土地上关于鲛人的事。其实很简单,”炎汐静静看着星光,不知道上面一共有多少鲛人灵魂化成的星星,对身侧听得出神的少女解释,“《六合书》上有那么一段记载……”
这段的写法,看上去是初学者也会而且经常使用的:A与B谈话,所谈的内容是最为必要的情节背景交代,不仅都是诚实的,而且可以转变为叙事者的叙述部分。小白经常毫无节制地使用这种方法写作,为此创造出无价值的对白。这种类型的对白,最显著的就是《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这一段,通过两个局外人(贾雨村、冷子兴)的一问一答,演说了金陵四大家族的历史。但当你仔细谛视,你将发现:这段对白有它存在的巨大合理性。贾雨村——一个野心勃勃、渴望知道些许内幕以便捞到好处的政客;冷子兴——恰好知道较多内幕的古董行商人,“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且世事洞明。一个欲知道,另一个欲告诉,且本来投机,互相都是用得上的人,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段对白,即是作为行动的情节,《红楼梦》标题告诉我们:这次的“行动”为“演说”。不仅是交代来龙去脉,还加以自己的分析和解释,这就远远大于叙事者的叙述了。
沧月的小说中,鲛人炎汐与初来云荒大陆的少女那笙刚刚一同经历过生死劫难,炎汐体会到那笙与他的同仇敌忾之情,自然很容易倾诉衷肠、吐露真心。而那笙原不了解鲛人历史,炎汐方才从头说起,跟冷子兴向贾雨村“演说”,出于同样的目的:让原本不知道的人知道。炎汐的“行动”为“解释”——“我曾说要跟你解释这片土地上关于鲛人的事。”经此解释,那笙不仅了解了鲛人的历史,而且相当自然地,跟向她解释的鲛人统一了立场。“解释”是站在鲛人立场的解释,便于引发像那笙这样一个善良少女的同情和共情。
后来,无论是贾雨村满怀热情地成为贾府的“同宗”,巴上贾府这座靠山,还是那笙成为鲛人的朋友与同盟,实际上都是这场“演说”或者“解释”的后果。“解释”也是一种行动,它会引起后来的其他行动,而不是漫无目的的说说就算了。
骂、表白、告密、演说、解释,我们举例了这五种“作为行动的对白”,其他的“行动对白”,每一种都有相对应的动词,虽然不能一一举例,但诸位已经可以想象得到了。
短剧时代的对白法则
当我展开这一课时,惯于阅读网络小说的读者会发现:很多我们所讲述的技术与他们的经验相反。我们这一课所讲述的内容让他们耳目一新,因为他们之前更习惯的对白方式是这样的——
出自不知名网络小说。“年纪不大就知道勾引男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估计以后也就上个专科去工厂流水线吧!我们家书华以后是要上清华北大的!耽误了他你负得起责任吗?”
当我们阅读网络文学和一些类型文学的作品时,我们都会发现:很多对白是完全违背“高度模拟现实中的对白”这样的剧作对白法则的,罔顾人物的行为逻辑和心理逻辑,文中所有人都说着那些在现实中完全不可能说出口的台词,与之匹配的是:情节简单粗暴,单线索展开,感情逻辑一根筋,缺乏心理内涵,人物完全扁平。给3~6岁儿童观看的动画片往往如此,泰国的很多电视连续剧对白也呈现这样的特点,而如今正在流行的通过抖音快手宣发的短剧的台词也是如此。在一个“娱乐至死”的快餐时代,这样的文风越来越多见了,资深的网络文学编辑告诉我们:“不让读者动脑”,是这样的文章对作者提出的要求。
当我们审视网络上的爆款小说对白——
“有些人学习不好脑子也不好用,作弊也不做得靠谱点,90多,谁信啊?”
“就是,有什么用,自欺欺人罢了。”
“邱婷,还是你厉害,又是99,你也太牛了!怎么学的啊?”
邱婷表情好看了一些,微笑道:
“才99,因为粗心扣了一分真不该,你们知道我的,我回家从来不学习。”
选自知乎问题“有什么大快人心的复仇故事”尘二二的回答。“别人的事和我们没关系,小聪明耍得了一时耍不了一世,我倒觉得挺可怜的,感情和学业都一事无成啊,呵呵。”
我们会发现:虽然简单直接,但人物口中所说的亦并非“大实话”。“你们知道我的,我回家从来不学习”就明显是一句谎言。“无脑文”的写作亦有技巧,其中对白的写作技巧是——基本由行动对白构成,而每一段对白都有扁平的行动逻辑。如以上对白:
“有些人学习不好脑子也不好用,作弊也不做得靠谱点,90多,谁信啊”——霸凌;“就是,有什么用,自欺欺人罢了”——霸凌;“邱婷,还是你厉害,又是99,你也太牛了!怎么学的啊”——吹捧;“才99,因为粗心扣了一分真不该,你们知道我的,我回家从来不学习”——凡尔赛式的自我吹嘘;“别人的事和我们没关系,小聪明耍得了一时耍不了一世,我倒觉得挺可怜的,感情和学业都一事无成啊,呵呵”——霸凌。
“霸凌女主、众星拱月地吹捧反派邱婷”是这段对白的行动逻辑,它异常扁平,没有任何深度和意外。“无脑文”更像是人工智能的自动创作,仿佛输入行动目的,就会自觉输出台词。这些行动遵循简单的、易于理解的、强烈的心理逻辑——嫉妒、喜欢、嫌弃、讨厌、愤怒、害怕、相信……而呈现快速、即时反应的行动方式——挑拨、谩骂、指责、嘲讽、开脱、表白、拒绝……它将“行动对白”的势能发挥到极致,每一句对白都会带来快速反应:要么反唇相讥,要么拳脚相向,要么痛恨,要么热爱。而这,会造成什么样的艺术效果呢?它将带来一种立竿见影的效果:节奏会变得很快,行动密集,剧情会很精彩。
在古典的时代,饱读诗书的淑女怀疑起所爱男人的爱情,她是这样表达的:
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哪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她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在金庸的时代,却是这样的:
(赵敏)突然走上几步,到了张无忌身前,提高脚跟,在他耳边轻声道:“这第二件事,是要你今天不得与周姑娘拜堂成亲。”
赵敏这句话,分明被新娘周芷若听到了。于是,在赵敏带着张无忌离开之际,突然身边红影闪动,一人追到了赵敏身后,红袖中伸出纤纤素手,五根手指向赵敏头顶插了下去。这句行动对白如此猛烈,赵敏险些为这句话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到了网文的时代呢?
“江书华,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哽咽道,“你不是要好好学习吗?”
江书华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低声道:
“抱歉乔如,感情这种东西,我也控制不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跟你不一样,我跟婷婷在一起不会影响学习。”
“那我呢!”我撕心裂肺道,“我怎么办?!我对你不够好吗?”
“对不起,”江书华的声音缓慢而坚决,“你可能很可怜,但我没办法。”
在作家们眼中,该网文犯了一系列要命的错误:对白用了现成的熟文俗句,完全没有人物特色,而人物皆直抒胸臆,将内心真实意图和盘托出,没有任何遮掩文饰。可这种“错误”的文风,反而是网络爆文必备的特点:熟文俗句和无脑台词,都是为了快速推进剧情,而节省读者的“思考”而设的。读者根本不必费心理解,就已经透彻理解、完全明晰了该文的情节和内涵。
金庸等人已经是一代流行文化的代表,他们的作品以节奏快、情节紧凑而著称,然而赵敏毕竟还是在张无忌耳边轻轻说出那句台词,基本的文章章法仍在作者心中。到了网文时代,很多流量网文作为快速消费品而存在,读者遇到它的时间甚至以分秒计算,传统的文章做法已被打破,而替换以新的写作规则。
至于抖音、快手和爱优腾芒的短剧,经常被人称为“土狗爱看”,快节奏的翻转令观众根本没有时间仔细体会人物深度、推敲其中逻辑,其“又土又上头”的魅力,主要来自于“实话对白”——
女配:哟,这不是某某某吗!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公司面试啊?
女主:你上学的时候成绩那么差,你都能来,凭什么我不能来?
“羞辱—回怼”是此类短剧最常见的套路,相当拉动情绪,不仅提供“大实话”,还要用最刺耳的方式说出,丝毫不顾现实社会规则中的社交礼仪——
扫把星,别挨着我!
丢人现眼的东西!
你自己什么条件,自己不清楚吗?
早知道你是个赔钱货,就不该养你这么大!
得罪了我,我保证让你在公司混不下去!
以前我打你的时候,你说我会有报应,但是我过得特别好,报应,都是你这种弱者想象出来的!
这种拉动情绪的“短剧大实话对白”,也并非真正的“实话”,某种程度上讲,它们不是我们在社会上真的会遇到的伤害,而更接近“内在小人的羞辱”,即潜意识当中的自我批评。例如,短剧中常见的“同学会羞辱”,就是在真实的同学聚会中基本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同学1:毕业这么久了,怪不得联系不上,原来是在这里当服务员。
同学2:你说,都是一个班毕业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同学3:除了你,在座的哪一位不是事业有成啊?
同学4:多亏我们,否则,这么贵的饭菜,你平常只能看,永远都吃不上吧?
同学5:老师以前最器重你了,你跟老师跪下赔罪,你为什么让他这么丢脸?
真实的同学聚会,一般都是“谎言对白”发生的场景,互相之间觥筹交错、叙旧谈情,仿佛回到了当年大家完全平等的时刻,却各自在暗地里掂量轻重、比较成绩。真实的同学会,绝对不是短剧中所描绘出来的样子。而短剧中的这些对白,把“我担心他们是这么想我的”这件事变成了真的,把每个人心中的隐忧变成了对方口中的台词。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并未出人头地,都在过着平凡的生活,而社恐的人不在少数,那种“默默批评自己的小人”,即潜意识的自我批评和羞愧,存在于几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短剧把它变成了现实,又让主人公的隐藏身份和秘密财富打脸所有势利眼的同学,无疑将为有你我在内的芸芸众生提供安慰,这便是这类短剧的流量密码。
*影视对白的重要技巧
所有作家都知道,如果写情节复杂的作品,他会有一个大难处:他需要让读者看懂。有些凶手或者侦探的心理活动是剧情发展的重要环节,假如不说出来,读者就完全不会看明白情节。在小说中,这个难题容易解决。有的作家们创造了一些关键人物猪油蒙心、得意忘形、表达欲旺盛、忘情地忘记危险、真情绽露的一些时刻,让他们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以便推动剧情的发展。这虽然有效地解决了叙事的难题,但是对于塑造人物可能带来损害。还有另外的办法,也是更加主流的办法:叙事者的叙述部分,可以作为有效补充。一切心理活动、对事件进程的交代,都可以放进去。声音剧中,这种叙述被称为“旁白”。但是到了影视剧本中,对白的困难就凸显出来了:正确的台词是谎言,那么人物的心理活动难道要交给旁白(画外音)吗?大家都知道:影视剧中的画外音,实在是一种不高明的呈现方式。
影视剧本往往是这样处理这个难题的(而由于电视剧剧本以台词为主,所以对这个难题的处理已提升至一种结构上的重要性)——有一些人物就是为了听主人公说心里话而设的!
我们从一些古典的小说作品当中,就可以找到这样的人物设置方式。例如:福尔摩斯身边永远有华生——
“好吧,虽然我不情愿,但也只能这样了,”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不用去。”
“那你也别去了,”我说,“我发誓,你不让我一起冒险,我马上坐车去警局告发你,我这人向来说话算数。”
“去了也帮不上忙。”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确定会发生什么。反正我决心已定。除了你,别人也有尊严,也有荣誉。”
福尔摩斯有点儿为难,最后还是舒展眉头,拍了拍我肩膀。
“好了,好了,亲爱的老兄,想去就去吧。我们在同一间公寓合住多年,如果能在同一牢房相伴终老,想必也是极有趣的。华生,说真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做犯罪高手的料,这次机会难得,终于可以施展这方面的才华了。你看!”他从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皮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排闪亮的工具,“这是最顶级、最新式的撬锁工具,有镀镍短撬棍、金刚石玻璃刀、万能钥匙,等等,包括各种技术升级,满足社会进步的需求。看,还有我的遮光提灯。一切准备就绪。你有静音鞋吗?”
福尔摩斯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深沉的侦探,他跟华生的形影不离简直就像是每堂课间都会一起上厕所的高中男生。他俩经过这番争论,达到了让华生跟他一起去入室盗窃的效果,否则华生出现在那里还是挺奇怪的呢!可要不是这番争论,我们又怎么知道他带了这么多东西、他的作案计划呢?
这种颇为古典的设置人物的方式,在电视剧中简直已经成了必须的手段。古装言情剧里的公子和小姐身边往往有密友或者心腹丫鬟,男女主经常对着他们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你能回忆起多少这样的人物?《还珠格格》中的金锁,《甄嬛传》中华妃有颂芝而甄嬛有流朱,《琅琊榜》里的梅长苏有飞流,有时这个随从是哑巴或者有心智缺陷,因为他的任务只是充当“树洞”而已。让我们看这样一段改编,你会比较透彻地了解一些电视剧人物设置的秘密。让我们先看梁晓声的小说《人世间》的原文:
肥皂和胶鞋是发的。肥皂三个月一块,胶鞋每年一双。他经常主动打扫公共浴池,一方面是为了保持“模范工人”的光荣称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有机会将别人弃之不用的肥皂“尾巴”收集起来,攥成大大小小的肥皂球自己留用,那样他每年可省下两三块肥皂,以前是探家时带回去给家里用。
接着,我们在电视剧《人世间》中,找到了这段文字的改编部分。画面是老周在山路上行走,一个徒弟陪着他走路。这个徒弟不是他身边比较重要的徒弟郭诚,而是一个打酱油的。因为他一上来就说:郭诚的假没请下来,让我来送您。接着,他殷勤地问起,老周背的筐子里面有什么。老周说完了筐里的内容后,两人之间有这样一段对话:
徒弟:“肥皂三个月才发一块,您就能攒出六条来!”
老周:“呵呵,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抢着去打扫澡堂了吧?我呀,到澡堂子,就是为了收集你们这号人甩掉的那些肥皂小尾巴,回去以后攥成肥皂球,每年能省好几块肥皂呢。我这是攒了三年的。”
于是你们明白了,这段情节从小说到电视剧,特地增设了一个打酱油的小配角,为的是让他听老周说实话。而对于实话对白和谎言对白,我们现在可以得到一个恰当的结论了:
所有的实话对白,都是可以转化为作者的叙述文字的;而只有谎言对白,只能从人物口中说出,而万难转化为叙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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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14 写出你的故事开头
现在,看看我们手里已经做足了哪些准备工作了!
你拥有了什么?你有——
一个2000字的故事梗概。
一个完整的时间轴和上面的所有事件。
一个在你心中呼之欲出的鲜活的叙事人。
一份完整的人物小传。
一套含有创新的完整设定。
已经确立的故事类型和已经熟读的对标作品。
已被创设好的世界观和系统(如果有的话)。
你的故事已经呼之欲出,它就在你的手指尖蕴藏着。
可以开始写了!
请试着为你的故事写下开头。有了以上那些准备,这个开头也许写得无比顺利,这也许是你的第一次写作,这个过程会让你享受万分,不仅自己的表达欲得到了抒发,而且充满着把一个构想变成现实的成绩的喜悦。
也许写得无比艰难,你会突然遭遇到很多以前没想到过的状况,令你举步维艰,仿佛每写一个字都要突破极大的障碍。
但是没关系,你已经在写了!
请写2000字的故事开头。
然后呢?
如果把作业交给我,你将得到两种反馈,“请继续写吧!”或者,“这还不行,你要……”
我亲爱的读者,当我不在你身边,如何确定你是否能继续写下去呢?请选择合适的媒介投稿给编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