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1948~1962(1962)
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至于世界
至于世界,
我总是像苏格拉底的学生:
走在它身边,
聆听它的季节和化育,
我所能说的只是:
是,的确如此。
您又对了。
您说得实在有理。
至于我的人生,我总是
威尼斯:
别人身上是街道的东西
在我——流动而黑暗的爱。
至于尖叫,至于沉默,
我总是羊角号:
一整年都攒着一吹:
系犹太民历新年即提市黎月头十天,包括“岁首”(初一)和“赎罪日”(初十)在内,前者又称“喧闹节”或“吹角节”,有吹羊角号的习俗。
为敬畏的日子
。
至于事业,
我总是该隐:
在我不会做的事业前流浪,
或在无法撤销的
事业后。
至于她的手,
至于我心的信号
和我肉体的设计,
至于墙上写的字,
我总是无知的:我不会
读写,
我的头像杂草一样空空如也,
在命运穿过我
到别的地方去时,
只知道在风中
喃喃低语和瑟瑟抖动。
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永远不会去。
我曾经去过的地方仿佛
我从未去过。人类四处游荡,
远离他们的出生地,
远离他们亲口
说出的话,
不再在应许的
许诺范围内。
他们站起来吃,坐下去死,
躺着回忆。
我永远不会回去看的
东西,我必须永远爱。
只有陌生人会回到我的地方。但我将
再度刻写那些东西,就像摩西,
在摔碎了第一套法版之后。
在本世纪中叶
在本世纪中叶我们转身朝向彼此,
以半张面孔和完整的眼睛,
犹如一幅古埃及绘画,
短暂地。
我逆着你旅行的方向抚摸你的头发,
我们彼此呼叫,
犹如人们沿途呼叫他们不停留其中的
城市的名字。
那为了作恶而早早醒来的世界是美丽的,
那沉睡入罪孽和怜悯的世界是美丽的,
在我们共处之渎神中,你和我。
这世界是美丽的。
大地啜饮人们和他们的爱情
如饮酒,为了忘却。它不能够。
好像犹大群山的轮廓线
我们也找不到一方休憩之地。
在本世纪中叶我们转身朝向彼此。
我看见你的身体,抛下阴影,在等我。
长途旅行的皮带
早已交叉勒紧在我胸前。
我赞美你必死的腰股,
你赞美我易逝的面容,
我逆着你旅行的方向抚摸你的头发,
我触摸你最后日子的消息,
我触摸你那只从未睡眠的手,
我触摸你那张此刻,也许,会唱歌的嘴。
沙漠之尘覆盖了那张
我们不曾在上面就餐的桌子。
但是我用手指在上面写下了你的名字。
珍重
你的面目,已经是梦的面目。
漫游升起,又高又野。
野兽的、水的面目,离去的面目,
低语的小树林,乳房的、孩子的面目。
不再有我们俩可以在其中发生的时刻,
不再有机会让我们喃喃地说:现在和一切。
你有个风和雨云的名字,紧张
而有主张的女人,镜子,秋天。
为什么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一起唱歌。
变化和世代,夜晚的面目。
不再属于我,永远破解不了的密码,
乳头密接,扣住,口含,缠紧。
那就对你道珍重,你不愿沉睡,
一切都在我们的话语中,一个沙子的世界。
从这天起,你变成了梦想一切者:
世界在你的掌握之中。
珍重,死亡的铺盖卷,装满等待的衣箱。
棉线,羽毛,神圣的混沌。扎紧的头发。
因为,看:不会存在的,没有手在写;
不属于身体的就不会长存。
我父母的迁徙
我父母的迁徙
在我体内没有平息。我的血液在血管
久已安息之后,继续在我肋骨间荡漾。
我父母的迁徙在我体内没有平息。
久久吹拂石头的风。大地
忘却践踏她的那些人的脚步。
可怕的命运。夜半之后一次交谈的补丁。
赢和输。黑夜忆起,白天忘记。
我双眼久久眺望广袤的荒漠,
稍稍平静下来。一个女人。没人教过我的
游戏规则。痛苦和负担的律法。
我的心几乎无法供给日常的爱
所需的面包。我父母在他们自己的迁徙之中。
在十字路口,我永远是个孤儿。
太小死不了,太老玩不了。
疲倦的采石工和空虚的采石场集于一身。
未来的考古学,未曾有之物的
仓库。我父母的迁徙
在我体内没有平息。从苦涩的民族我学到
苦涩的语言,为我在这些
总是像轮船一样的房屋中间的沉默。
我的血管和筋腱,一丛
我解不开的乱缆绳。然后,
我的死和我父母的迁徙的终结。
预报
将会多云。将会有雨。
我们将会活着和死去。醒醒吧。
将会有令人犯困的微风。我将看见
你在最初困难的兴奋中。
你将看见我,像雨水滴落
在你朝我抬起的脸上。天会冷,
会有高,会有低。假如我们
不再存在,我们将对谁说话?古代
坟丘上会有恋爱的好去处。
风会来自我人生的四面八方。天会黑。
会有浪。不会适度。
将会有一朵云。在你身上将会有一道虹。
我们将不会是后天。山谷中
将会冷。会有雾。我们将离散。
例如忧愁
你竟然意识到这么多,每个季节的女儿,
今年的枯萎的落花或去年的落雪。
往后,不是给我们,不是小瓶毒剂,
而是杯子、喑哑、要走的长路。
好像两只公文包,我们被彼此对调。
现在我不再是我,你不再是你。
不再回来,不再往一起靠,
就像安息日过了,一根蜡烛在酒里浸熄。
现在,你的太阳所剩的只是苍白的月亮。
或许可以安慰今天或明天的琐碎话语:
例如,让我休息。例如,让一切都过去吧。
例如,来,交给我我最后的时辰。例如,忧愁。
给女侍者的指示
不要清理餐桌上的
杯盘。不要擦拭
桌布上的污渍;知道有人在我之前
曾在这里,这很好。
我购买曾经穿在另一个人脚上的鞋子。
(我的朋友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的爱人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我的夜晚由于做梦而“被用过”。
我的窗户上描画着雨滴,
我的书籍页边是别人作的批注。
在我想居住的房屋的设计图上
建筑师已经在入口处画上了陌生人。
我床上有一只枕头,留有
一个如今已离去的头颅的枕窝。
耶路撒冷
在老城里的一家屋顶上
洗好的衣物晾挂在午后的阳光里:
一个与我为敌的女人的白被单,
一个与我为敌的男人用来
擦去他额上汗水的毛巾。
在老城之上的天空中,
一架风筝。
弦线的另一端,
一个孩子
我看不见,
由于那堵墙。
我们挂起了许多旗帜,
他们挂起了许多旗帜。
以使我们以为他们是快乐的。
以使他们以为我们是快乐的。
之前
在大门关闭之前,
在最后的问题提出之前,
在我被颠倒之前。
在杂草长满花园之前,
在不再有宽恕之前,
在水泥变硬之前,
在所有笛孔被盖住之前,
在东西被锁在碗柜里之前,
在规律被发现之前。
在结论被设计好之前,
在上帝握拢祂的手之前,
在我们无处站立之前。
自从有人问过,已经过了很久
自从有人问过:谁曾住在这些房子里,
谁最后一个说话,谁把他的大衣
忘在了这些房子里,谁留下了(他
为什么没有逃走?),已经过了很久。
一棵枯树站在开花的树中间。一棵死树。
这是个古老的错误,从不被人理解,
在这国土的边缘;别人的
时间的开始。片刻沉默。
人体和地狱的狂呼乱叫。
在低语声中运动的终点之终点。
风一路吹过这地方;
一条严肃的狗看人类大笑。
远到阿布郭什
“Abu Ghosh”,系以色列阿拉伯人聚居城镇,位于耶路撒冷以西10公里即特拉维夫-耶路撒冷高速公路所经过处。
我们沉默无语远到阿布郭什
,
我将爱你远到老年,
在恐怖山脚下,
“Sha’ar Ha-Gai”,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山谷之门”,为特拉维夫-耶路撒冷高速公路一站点,距耶路撒冷23公里,道路从此开始上坡进入峡谷。该处建有国家纪念碑,由排列在公路两旁的装甲车残骸组成,以纪念在独立战争中为解耶路撒冷城之围而牺牲的犹太护卫队。
在风源洞穴中。在沙阿尔哈盖
,
指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三教均以耶路撒冷为圣地。
三大宗教
的天使下降步入
公路。对一神的信仰依然沉重。我必须
用痛苦的词语描述无花果树
和我的遭遇,这不是我的过错。沙子
“Ramla”,也译“拉姆安拉”,系约旦河西岸中部巴勒斯坦城市,现为巴勒斯坦国临时行政首都(巴勒斯坦主张耶路撒冷为其法定首都)。
被吹进我的眼睛,变成泪水。在拉马拉
,
小飞机停泊着,大的是无名的死者。橘树林的
气味触碰我的血液。我的血液扭头
去看是谁碰的。风,像演员,开始
再度化装,好在我们面前表演,
它们的房屋、山丘和森林面具,
落日和夜晚妆容。
别的道路从那里开始。
我的心覆盖着梦,就像我闪亮的
皮鞋,覆盖着尘土。
梦也是长路,
我永远不会到达终点。
高跟鞋
大地答应了数次:
请进!
当你穿着嘚嘚响的高跟鞋
横穿马路时,
它说,请进!
可你听不见。
你也累了
你也累了,作为我们世界的
一幅广告,好让天使看见:是,很漂亮,尘世。
放松。暂停微笑,休息一下。毫无怨言,
任凭海风掀起你的嘴角。
你不反对;你的眼睛也像飞扬的纸片,
在飞扬。果实从枫树上坠落。
你用水的方言如何说“爱”?
在土地的语言中,我们是什么词类?
这里是街道。它最终表示什么意思:
任何山丘,最后的风。什么样的先知将会歌唱……
在夜里,从我的睡眠之外,你开始谈话。
我将如何回答你。我将带来什么。
给她的旅行指南
在窗户外边低下头,
铁丝会缠住你的头发。
弄不清行程。
懂我。体验
你最后的体验。卷起你的衣裙,
别拿出车票
让人检查。别让人知道
你要去哪儿。
把燃着的香烟扔出窗外。
给外边造成火灾,
我眼中的火灾的大姐姐。
把屋门敞开着。
把大地敞开着。
扔。倚靠。拿出。别
暴露你的身份。别在长者面前
站起。回来后坐着。谈话。
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