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诺斯艾利斯之歌
我在这里的这些天里
我在这里的这些天里
一直都没有看见海。然后
有一回,晚上,你给我讲起海。
我并不想听,那样的话,
布宜诺斯艾利斯就会
像耶路撒冷一样没有海。
他们叫你朵萝蕾丝;苏珊娜
“chica”,系西班牙语,义为“小妞儿”。
是你朋友的名字。“琪卡”
,
一个司机,路过,大声叫道。
我们两个都蒙了,
被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整的:
两个蒙
在黑暗中一起又哭又笑。
幽深的长廊
幽深的长廊,过道,一排橱窗
陈列着严肃的玩意儿,如一匹棕色的赛马、
丝绒的红焰衬托的象牙棋具、
像苦巧克力一样又黑又苦的
扑克牌、口唇镀金的
鼻烟盒。一个坚硬的烟斗、
没有熔化掉的有眼儿的骰子、
一场斗牛的遥远、鞣制皮革的气味。
一块字牌无声地哭泣着恳求:
请勿吸烟。
街灯的红眼像人眼发炎,
曾经真正伤人的光。
你死了,你渡过记忆之河
抵达永恒的记忆。幽深的长廊。
微妙的工具
微妙的工具,
非常微妙的工具。
一个女人,被轻微的痛苦所惊,
有什么东西从她面孔内部逸出,
一个幽灵的微笑。
她的祖先曾灭绝印第安人部落:
在飞行中伤害过空气的
鸟儿的负罪感
一直伴随着她。
微妙的工具,
非常微妙的工具。
她出生在一座滨海城市
她出生在一座滨海城市,
在离海很远的一个小房间里被爱,
住在一条用已故且已被忘却的人的名字命名的街道上。
就连出租车司机都不知道怎样找到
那有着安静大门的老房子。
她身穿条纹连衣裙,在条纹之间旋转
成旋涡。也迷失
在硕大的印染的花朵中间。
我亲吻她那由一种外语塑造成型的
嘴。这样我就学到了。
“哈喽,哈喽”,在我的语言里是绝望;
“噢啦?”在她的语言里是有趣和忧伤。
我冬天时她夏天,我白天时她夜晚。
白昼在我的国家渐长,在她的国家渐短。
她的眼睛是金色融化在棕色里的过程;
她的身体形状就像我人生
开口的形状。
阿根廷葬礼剩余的人
阿根廷葬礼剩余的人
横穿过我的路。三四个,
已经不拿花了。墓地远了,
一场非常优雅的葬礼,十足城里气派,
涂着眼影,腮帮子刮得很干净,
一袭黑裙紧裹着大腿,
乘着来自死亡的班机。
有一个男人,他没有什么
可带到葬礼上的,
只有对一夜的记忆。
在旅店中
在旅店中。我需要两个
枕头:一个垫在头下面
以防记忆,一个盖在眼睛上面
好不看见将来的事情。
早晨我从床上起来,下个星期,
我会把睡衣忘在上面。
我用一把
用你的发辫制作的刷子
往脸上刷剃须膏。
在楼下,他们在我面前摆上
复活节点心,一整个鸡蛋
烤成的甜蛋糕:
我的眼睛,还困得睁不开。
话语衔在嘴边
话语衔在嘴边,
像未点燃的烟卷;
候鸟在我体内开始迁徙,
从我寒冷的心到我温暖的心。
那些人不知道
我是同一个人(外面的
鸟儿知道那是同一个世界)。
“在这间屋里,
两个人可能彼此
陌生,一如在无限的时间里。”
圣菲大道上一女孩
圣菲大道上一女孩。她眼睛上
画着附加的眼睛,嘴唇上
涂抹着美丽死者的白色,
睫毛非常长,她眼睛的牙齿。
一个心理学大学生:第四年
悠闲度日,
快活的奔儿头里装满知识。
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金十字架
(在我来自的国度,十字架既真实又沉重)
我们两个处在认输过程的
不同阶段;
对“善”的绝望在这里是无声的。
在我的国度是喷血的。
“很远”,她说。
从很远开始的街道
陷入城市之中,又移动
到海边,到平原,到空中。
“阿纳斯科。”她说出街道的名字,
把它像一个问题唱出来。还说出
她的名字,像一个美丽花丛中的墓碑,
一项否决我们在一起的禁令。
坐在一家阴暗的咖啡店里
坐在一家阴暗的咖啡店里,
佩德罗·何塞·迪亚兹(Pedro José Díaz,1801~1857),系阿根廷军人,在1810年代的阿根廷独立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为了纪念他,阿根廷政府于1894年以其名命名了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条大道。
在迪亚兹上校
大道上。
苦涩的英雄,已故。
一小杯咖啡就足够
待很长时间。
一张用我不懂的语言印的报纸。
我把蛋糕渣掉在碟子上
好像要喂鸟:你来了,
四下打量。
我坐着,平静地,看着你,
你很快吃完,
飞走了。
我们躺着
我们躺着,
裸露而平等,像一枚橙子的两半,
直到黄昏变暗,
从你的声音起。
人们会因为没有水而哭,
不会因为石头:这就是我要回到耶路撒冷的缘故。
“我会想你的!”
谁教你说
这么庸俗的话的?
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
圣菲大道与卡亚俄街
拐角处,下午,等:
这么多人影中,哪个是我的?
所以我举起一只手。
所以我爱你。
交叉的街道,
真正的十字架。
西尔维娅变化很大
西尔维娅变化很大:她的脸
变长了,但是她眼里的黑
煤还在,闪耀着对火的希望。
我跟她共坐在一家
名叫“家庭”的咖啡馆里。
她骄傲得好像刚打过
第一仗的年轻士兵。
她经历过许多忧苦,
就像整个民族在漫长的历史中
所经历的那样
(战斗和失败,也有胜利),
与她英俊的丈夫一道。她依然
爱他。他非常爱她。
一种语言病
一种语言病。
在中国餐馆中
醉得东倒西歪,他们
在那里从西班牙语翻译到希伯来语再到英语,
然后远远地一路
直到在炉火红红的厨房里的汉语。
多少词语在途中洒落,
多少鲜血洒落,
多少笑声洒落,
多少什么都不剩!
在科尔多瓦附近
在阿根廷中部和西班牙南部各有一城市名为“Córdoba”。
在科尔多瓦
附近:我看见
一个波兰的犹太女孩,
来自阿根廷的科尔多瓦。
在她眼里,
我经由迢迢长路
回到
西班牙的科尔多瓦。
白色标出的眼皮的回声,
她眼中发霉洞穴的冰冷,
长长睫毛的阴影
像无尽的栅栏。
早晨,太阳
早晨,太阳
被从黑丝绒枕头中掏出,
一件传家宝,传了无数代。(啊!)
一盏老灯,一尊金色茶炊,
哥萨克、印度人、传教士、
系1250~1517年统治埃及的土耳其奴隶雇佣兵集团,其势力一直存在到1811年。
十字军、马穆鲁克
抢劫强奸下的难民。
(啊!)
快,快起来!
科隆香水匆匆喷洒
在腋窝、脖颈、
仍在做梦的两腿间。
快,快,出去!(啊!)
并非为了回忆的缘故
并非为了回忆的缘故
你才活着,而是为了完成
你(无论如何,你)必须完成的工作,
并非为了留下的缘故你才爱,
并非为了爱的缘故你才伤害。
你动作敏捷,你紧赶直到精疲力竭,
性子急躁,如同在那些日子里那样,
你从一国飞到另一国,
为某种未知的贸易,用良辰
“Avenide Corrientes”,系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条主要街道。
换取祝福之雨,在科连特斯大街
,
用一种过路情人的货币,他们流过,他们流过。
“vamos”,系葡萄牙语,义为“我们走吧”。
Vamos
,我们走吧。用别的语言
伤害得轻些:我们一起
走吧,起初是个幻觉,
随后,离开彼此。
哀痛总是警觉
哀痛总是警觉
悄悄发生的事儿:盖着的
镜子发出的光、厚重的
窗帘后面的人声。
哀痛总是警觉,
欢乐不小心丢东西。
东西从你身上掉落,不被注意。
可是哀痛总是警觉。
这个时候,有光
这个时候,有光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颗像
奈费尔提蒂(Nefertiti,前1372~前1350),系埃及王后。其彩绘石雕头像被认为是最美的古埃及女性人像。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系奥地利精神病医师,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
奈费尔提蒂
那样的脑袋,一双像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那样的眼睛——受了惊吓——还有一个车轮
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充当吊灯。
“就像修剪指甲,我要修剪
这份爱”,以及桌子上仔细
摆放的物件:杯子、书、
匙子、盐瓶。这些都像心脏一样
缓缓跳动。“你在利用
我!”(对爱的又一注解。)
“你在依照非常精确的公式
思考一颗已破裂成显而易见的
碎片的心,就像从前
心因爱而碎。”
在名字中间的植物园里
在名字中间的植物园里,名字、
儿时记忆,总是寻找
公共厕所或麦芽糖
小摊。不记名字,
逃跑,为最后一餐
买食物。
女店员被我们的急冲吓着了。包装纸
撕破了,换了,又撕破了。
纸、盒子、奶酪
和滚动的水果知道
要保持在一块儿
是多么无助。
“你将永远陷在
你的城市的坐标网格线之中。”
在这个城市里
在这个城市里,天空总是
像一层灰石膏;
我们的生活即治愈。
裂缝将弥合,也许。
你现在可以走了。“走吧,
走吧”,交通信号灯说。走,
平和地走。
我们遗弃彼此,我们放手,
好让好人们能够
在我们身上行善而不忘他们的怜悯。
你走后,布宜诺斯艾利斯将是
一座不同的城市。“一座没有你的城市”,她说,
然后走她的路。
博尔赫斯与琪薇娅的城市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系阿根廷诗人、小说家、翻译家。
博尔赫斯
与琪薇娅的城市,
一座从未见过埃及的方尖碑的
城市,没有听说过
我的苏珊娜的城市,
一个处于哭与笑之间
没有哭与笑的城市。
那里有我想永远
住在里面的房子,
犹如在中世纪,
灵魂请求住进
美好洁净的肉体。
爱德华多的城市:
我在我的笔记本上记下他的地址,
他也在他的笔记本上记下我的。
极有可能我们不会再见面。
苏珊娜小姐
苏珊娜小姐,
爱欲的震怒和渴望的暴怒。
你把我的梦放在了我身上,
我要把我的声音放在你身上。
你的大腿在火光中泛红,
你的衣裙的褶皱发暗,
为了诵唱迦底什。
愿我的灵魂安宁,愿你的灵魂安宁,
阿门。
苏珊娜小姐。
这位皮包骨头的天使
不会护卫我免于一切邪恶。
但他用他那长得
恰到好处的大眼睛
让我感到好受。
苏珊娜小姐,
报纸四面都扯破了。
买晨报的男孩——
到中午时嗓子已经破了。
名字和它们的背负者的失去。
我的大衣里面有记号,
我的手表勒着我的手腕。
苏珊娜小姐,
愿这一块块词语让你
可爱的嘴觉得甜。现在在你的
沙发上安息吧。记住我,
无论是多是少,
记住在昏暗的走廊里的我
和在大亮的天光里
醒来的狂喜。
从筛子到筛子,
我们坠落,缩小,
从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
阿门。
好人们
好人们在一个
炎热的晚上把我接下飞机,
几天后又把我
送上飞机,因为我的血液又准备好
变成飞机用的燃油了。同样的
人们,在同样炎热的晚上。
但我不同样了。
飞机,把燃烧的空气
吸入引擎,
也吞入并利用了你的爱。
在里约中途停留,
在热内卢租心。
可修理。
此处有新刷的油漆味儿
此处有新刷的油漆味儿。
别忘了,那儿,
在半闭的眼睛闭着的
那一半上,刷着
白色却忘了。
慢慢地倒数
回到那黑暗中,其中幽幽地亮着
有过的事情。
那房间。在那房间里,西班牙语
是多么寂寞和惨遭遗弃啊!
随后,希伯来语也是。
这给予又夺取我
平静的城市。
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谣曲
一个男人在街上等待,见到一个女人
精致美丽得就像她屋里墙上挂的钟
悲伤苍白得就像挂钟的墙
她不让他看她的牙齿
她不让他看她的肚皮
但她让他看她的时间,精致美丽
她住在紧邻管道的底层
水从她的墙里开始上升
他选定了温柔
她知道哭泣的原因
她知道矜持的原因
他开始像她,像她
他的头发将长得像她的那样长而柔软
他的语言中的坚硬词语将在她嘴里融化
他的眼睛将像她的那样充满泪水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光反映在她脸上
她站住那儿,在允许和禁止中间
他选定了温柔
他们走在街上,街道不久会进入他的梦中
雨静静地挥泪洒在他们身上,犹如洒在枕上
拥挤不堪的时间把他俩都变成了先知
他将在红灯时失去她
他将在绿灯和黄灯时失去她
红绿灯总是准备为每次损失服务
当香皂和润肤露用完时他不会在那儿
当挂钟再次上弦时他不会在那儿
当她的衣裙分解成风中飞舞的线头时他不会在那儿
她将把他狂野的情书锁在一只安静的抽屉里
躺下睡在墙里的流水旁边
她将知道哭泣和矜持的原因
他选定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