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一个人与另一个地方之间
两个女诗人在墨西哥
克劳迪娅是许多犹太人,
从她那里一个美好的女孩在墨西哥被造出来。
维罗妮卡是许多流言。
我想描写她们,如同在上个世纪的
游记书里所写的那样,
以极大的爱和极少的信息。
我不知道什么话让她们快乐,
什么话让她们悲伤;
什么是绝望的风景,什么是希望的风景;
什么是深度种植园,什么是沙漠;
什么是遥远的雪帽山,什么是夜的消息。
克劳迪娅很美好,像朝向大海的窗子;
她是派往离别之地的密探。
维罗妮卡是托洛茨基的重孙女;
她美好的头发掩盖着她曾祖父头颅上深深的伤口。
她住在一座房子里,与许多书和许多死亡一起。
最近我看见她们一起参加神圣的
照相仪式,在台阶的底层,
聚了又散的人们当中。
本应令人安静的喇叭旋律
打开了往昔痛苦的记忆。
克劳迪娅将用双肩扛着
她渐渐消逝到遗忘中的脸。
维罗妮卡将随身携带着
我不知道的词语,
好像熟睡的狗子的皮毛的轻颤。
我的灵魂向往她们。
手和把手一同丢失;
蜜蜂溺死在它酿造的蜜中。
乘火车旅行
人们整个白天旅行
到另一个地方去睡觉。谁会度量
他们的距离,谁会携带他们的声音,
如果携带,他会带到哪里去?
只有在旅行当中,人们才打开,
就像旗帜只在风中打开,
展示它们是什么样子:
星星和太阳,长条和圆圈,
悲伤和欢乐,带着命运的辉煌,
带着记忆的色彩。
我坐在移动的火车里,
我的眼睛匆忙地爱上
沿途所见的一切:
一张卡在土里的犁铧掠过;
高架罐子注满水和汽油
以及其他为将死的过客输送的液体;
树枝高低起伏;
这也是一堂课,一堂无所不包的大课;
那哐哐声好像野蛮的屠夫在砍剁。
我的内心世界是买了保险且贵重的;
我的私生活不会抓挠,
不会在掠过旅途中车窗外的
一切上面留下痕迹。
现在我打开报纸,
世界大事随我一道移动,
旅行使它们变轻。
我看见一个两三个月前
丢失的小女孩的照片。
在照片中她微笑着;
在世界里她失踪了。
我是否想到了我的孩子的孩子,还没有出生的?
我的臂膀能伸多长,探入他们的未来?
我的声音能传多远,喊他们
停止玩耍回家来?
子宫保护的范围有多大?
身体温度的幅度有多大?
感情的程度有多大?希望的私人领地有多大?
爱的庭院是什么?
忧的保护区是什么?
惧的领海是什么?
未来世代缺席的地平线在哪里?
我孙子的孙子的永恒边界在哪里?
报纸从我手上滑落。我们经过
一座大花园里一座华美的大房子,
慢到足以看见
高大树丛中间的极乐,
快到足以看不见
那里没有极乐。
可是黄昏时分,在细雨中,
我们经过一个半成
废墟的车站而未停。
在灰色的墙上,我们看到,
写着白色的大字:
让我死!
在游泳池
在这里,我脱下我可怕而愚蠢的衣服,
把它们放进更衣室的圣约柜中。
金属的气味、水和铁锈的气味
是对遥远的港口、对已从这世界上
消逝的世界的向往之情散发的香气。
我在泳池中平静地从一边游到另一边,
以我生命的节奏和记忆的动作。
我的嘴唇上是我的储藏柜号码的喃喃记诵,
就好像《诗篇》的念诵,好像免于毁灭的咒语。
同我一起,年轻的男女充满热情地游着,
在比所有净化沐浴都强大的纯净之中,
美好而被太阳的欲望晒黑,被我的欲望镀金。
“Meir”,系阿米亥父亲的希伯来语教名。
我是梅厄
和弗里达之子,必死者之子,
即将死去的我祝福那些
在我身后继续活着的人,就像竞技场上的角斗士
在最后一场搏斗之前。
丢东西的我用热烈的话语描述我将丢失的;
住房将被拆毁、身体将腐朽的我
赞美新房子
和依然新鲜、充满爱的身体。
我从水中出来,我擦拭我的身体,
像擦拭另一个人的身体,然后穿上衣服。
我说出对泳池的祝福,
系犹太人传说,即人在出生之前,灵魂记得“摩西五经”全部,但在天使触摸了婴儿的下巴后就全忘了。
然后,如同额头受了一吻,
忘记了那号码。
纽约但丁咖啡馆(一)
四个女招待(一个是只美丽的鹰)
在强壮的恶棍保护下服务。
女孩是灵魂,恶棍是肉体。
其中一个是只美丽的鹰。她的细腰上,
一条带银扣的宽皮带。
带扣是谜底。
不,带扣是谜面,
皮带是谜底。
远方一道封闭的山谷里,
晚风从一个地方
吹到另一个地方。
纽约大学
在大学大门对面宽阔的人行道上,
一位老妇人坐在轮椅上。
她是遵医嘱坐在这里的,
好让年轻的人流每一天
都漫过她,就像做水疗一样。
伊丽莎白·斯瓦多斯
你住在你永久的家里,
在我暂时的家的对面。
只有街道隔离着我们。
夜间,街道上的白线
仿佛眼睛的白。
你不在家的时候,窗户里亮着灯,
你在家的时候,一切都暗淡了。
你的头发同时既是笑又是哭;
你的灵魂有个供穿绳的小孔,
你戴着你的灵魂就像戴着项链。
别了,我必须回到我的国土去,
因为我开始知道你的国土
上面的树和花的名字了。所以我必须回去。
我赠给你从伊甸园偷运到
一个充满荆棘和你额上汗水的世界来的花,
你送给我洗舒心浴时
用来发泡的香粉。
别了。
你也是一把
无心成为刀子的刀子。
地下洗衣房
大楼里的地下洗衣房。我喜欢
去那里,在下层天堂,而外面,
高楼的窗户里面,喧闹邪恶的世界。
地下洗衣房。头发灰白、愤怒的男人
与那女孩的见面处。她赤裸着,
身上只裹着最后一块布,
她其余的衣服,内衣外衣,
天堂地狱一股脑,
都在洗衣机的鼓声中
兴奋地转得晕乎乎的,就像拼手气的牌戏,
重新分配着运气和实力。
地下洗衣房。在芳香的肥皂蒸汽中间,
我内心骤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欲望,
要自始至终改变我的生活。
我抱起满怀温香的洗衣筐
乘坐醉醺醺的电梯上楼去,
就像一个在一场梦中做梦的人,
不得不一次
又一次醒来,
回到现实世界。
纽约但丁咖啡馆(二)
四个女招待用马耳他岛的
方言交谈。在她们口中,不共戴天的
死敌,十字军和穆斯林,复活了;
她们甜美的絮叨把他们搅在一起,有如历史;
言语制造和平。
一个在她头上把头发盘得紧紧,
好像戴了顶头盔。她混合饮料,
把匙子和高脚杯弄得叮叮响。她知道
灵魂是玻璃做的。
搁板上的酒杯,
底儿朝上,静静的。
还有骗炮的闪亮谎言。
纽约但丁咖啡馆(三)
在大窗户前面,她们在街上挖一个坑,
土地的羞耻被公开暴露了,
就像一个醉鬼,衣服撕破,脏兮兮的。
一个测量员把他的望远镜
放在她的纤腿上测量直线,
透过一切,犹如透过空旷的沙漠。
邻桌一个年轻女人
对另一个女人说:“我在一出新剧里
得到了一个小角色:进入一个房间,
从中穿过,从另一边出去。”
她说完这话,起身离去。
待在这儿吧,待在我旁边这儿,
至少待到一个预言实现了吧。
可是她离开了,我继续待着。半个蛋糕
在碟子里,半个在我肚子里。
匙子落在地板上。
有时一个人弯腰去捡手里
掉落的什么东西,等他直起身时,
世界已经变了。
旧金山以北
这里,柔和的山峦与海洋相接,
犹如一个永恒与另一个相接。
在山上吃草的群牛
无视我们,像天使一样。
就连地窖中熟透的甜瓜的气味
也是一种和平的预言。
黑暗并不与光明作战,
而是把我们继续载往
另一片光明,唯一的痛苦
是不停留之苦。
在我自己的有神圣之称的国土,
他们不让永恒成为永恒:
他们把它分成小宗教,
包成诸神的包裹,
砸成历史的碎片,
尖锐而伤人致命。
他们已把它宁静的广阔变成
在当下的痛苦中颤抖的逼仄。
“Bolinas”,系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小海湾,在旧金山西北25公里处。
在博利纳斯
海滩,木台阶脚下,
我看见几个光屁股女孩
面朝下趴在沙滩上,
陶醉于永恒的王国,
她们灵魂在体内像门一样
忽开忽关,
忽开忽关,
随着拍岸浪涛的节奏。
系美国东北部一州。
康涅狄格
的秋天
树叶从树上飘落,
话语却在人身上堆积增多。
小红果准备
待在雪下面继续红。
孩子们野性的游戏
已被驯化。
在墙上,赢者和输者的照片,
你无法各别分辨。
游泳者有节奏的击水动作
已回到秒表中去了。
在无人的海滩上,折叠起来的沙滩椅
彼此拴在一起——夏天的奴隶。
晒黑的救生员将在家里变白,
像和平时期的愤怒先知。
我变换心境
好像汽车换挡,
从野兽到植物
然后到石头。
在新奥尔良大学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带我逛校园,
他已故的妻子陪伴着我们,像天堂似的令人愉快。
女孩儿们躺在草坪上,上帝躺在天堂里。
在这漂亮的地方,芳香的花床之间,
豪华的图书馆大楼毫无意义。
图书馆就像孤儿院,
书籍静静地站在那里,整齐成行,
文字的父母早已死去。
发生过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历史就是把大厌倦传给
新鲜的人,如这些女孩儿,
在这里草丛中几乎全裸着晒太阳,
等待日落
使她们显得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