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一个人与一个地方之间
犹如在葬礼上
跟在我所做的一切后面,他们行进,
犹如在葬礼上:多年前曾是儿童的我,
曾是初恋少年的我,在那些日子里
曾是士兵的我,一小时之前头发灰白的我,
以及我曾是又忘却的别的角色,还有陌生人,
其中之一可能是个女人。
所有人都一起动着回忆的嘴唇,
所有人都一起睒着潮湿的眼睛,
所有人都说着赞美和安慰的话,
所有人都将转身回到他们的事务和时间去,
犹如在葬礼上。
有一人对朋友说:“在现代工业中
主要任务是创造
又结实又轻的材料。”
他这样说罢,哭罢,走他的路去了。
犹如在葬礼上。
果园
它们站住这里,一棵活树挨着一棵死树,
一棵病树挨着一棵挂着甜果的树,
它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们全都待在一起,不像人类
彼此分离。
有一棵树用它的根紧抓着土地,
仿佛用绝望的手指,以免土地沉陷;
在它旁边,一棵树被同一片土地拉倒,
二者同一高度,你看不出区别。
一只野鸽鸣叫出野性的希望;
鹌鹑扑棱棱低飞,
带来我不想知道的事情的消息。
有用来纪念的石堆,
和用来忘记的石墙,
我就是这样标记我人生地盘的边界的,
石头也就是这样会重新散布在旷野上的。
啊,在冬天被扫荡到海里去的土有至福了,
摆脱了根须和死者。
啊,使我们忘却的神圣的风化哟。
肉桂发出香气,香气
回归肉桂。想象力就这样
在我人生中转大轮,
不会停止的轮。
不久我的儿子就会反叛我,
甚至在我能够教他
做什么,走什么路之前。
但是和平回到我心里。
不是多年前离开我时
那样子的和平。它离开去上学,
像我一样成熟起来,
回来时样子像我一样。
唯一的门
她由那唯一的门离去,
所有死者都通过它离开世界。
那是唯一的门。
通过它我们进入世界。
她的新姓氏
同他们所有人的一样:
有福受怀念者。
从今到复活日她的全名:
指阿米亥的母亲。其全名是“弗里达·沃尔豪斯·普弗伊费尔(Frieda Wahlhaus Pfeuffer)”。
弗里达·有福受怀念者
。
周年祭
我母亲的周年祭远离耶路撒冷,
在加拿大西部绿色的群岛中间。
遗忘之水和记忆之水
在岸边混合;
涨潮和落潮也是连续的流动,
连续而永恒的生命。
一只鹰在上空盘旋,像个孤寂的灵魂;
我母亲从未见过鹰。
在这里,无数的树和无数的云
参加我的祭仪,我在下面念祭辞。
可以在任何地方念祭辞,甚至可以
在死者复活之后念祭辞。
即使我母亲坐在我对面的桌子前,
矮小又佝偻,我也会在她眼前
哀悼她的死亡,冲她的耳朵念祭辞。
我陷入了大麻烦
胡萝卜在地里快乐地成长;
肉铺里被宰割的羊头令我平静;
半甜的酒
寻找它苦的一半;
我陷入了麻烦。
笛子贩子吹笛子兜售笛子;
鼓贩子敲鼓;
站街女裸露大腿;
我陷入了大麻烦。
水果店的门上画着水果;
鱼餐馆画着鱼;
战争的入口处画着年轻人;
我陷入了大麻烦。
从一个丢东西的人
我变成了一个丢失的人。
我厌倦了门,
我想要窗户,只要窗户。
我想要衣服,
那种穿在身上又轻又松的,
就好像道别时挥动的手,没有痛苦。
我担心过去会在未来
对我做什么。
我童年的会堂
剩下的只有
我透过它的窗户看见的天空。
上帝,我陷入了大麻烦。
人的身体
人的身体彼此不同,
但灵魂相似,都充满美妙的便利设施,
像飞机场。
别把你的灵魂给我,
把我永远不会完全了解的你的身体给我,
给我容器而不要给我其中的内容。
跟我一起站在机场:
这里,别离的痛苦被用漂亮的话语
打扮起来,像孤儿一样;
这里,饮料和食品很贵,
但人和他们的目的地很便宜。
一个男人在打电话,
他的嘴巴从听筒喝着忧愁和爱。
就连那些哭泣的人也有
像新娘那样洁白的双手,
没有拥抱的双臂,
他们在这世上将怎么办?
让我的灵魂与身体一起死去。
我的儿子
因为爱,因为做爱,
因为无生的痛苦
大于出生的痛苦,
所以我对女人说:“咱们来照自己的形象
造一个人吧。”我们造了。可是他一天天
长得越来越
不像我们。
他悄悄地偷听父母的谈话,
他并不懂,但他听着那些话长大,
就像植物并不需要懂得
氧气、氮气及其他元素而照样生长。
后来,他站在敞开的
盛满传说的圣约柜前,
在灯光照耀的历史
公元前166年,犹太人在马加比家族的领导下反抗代表希腊文化的叙利亚塞琉古王朝的统治,最终赢得自治。公元前1000年前后,在古以色列人对非利士人的战争中,以色列少年大卫用抛石杀死非利士勇士哥利亚。大卫后来成为以色列王。
陈列橱窗前:马加比战争、
大卫与哥利亚、
公元73年,耶路撒冷陷落后,反抗罗马统治的近千犹太人退守于死海附近的马萨达山顶的希律王行宫,最终宁死不屈,集体自杀。
马萨达集体自杀、
犹太聚居区暴动、
在马加比战争期间,犹太母亲哈拿和她的七个儿子被敌人抓住。敌人强迫他们吃猪肉;他们宁死不屈。
哈拿和她的七个儿子;
他瞪大双眼站着,
在内心深处,他种下一个大花朵似的誓言:
生存,生存,不像他们那样死去。
写字时,他从下到上地写。
画两个交战的骑士时,
他从剑画起,然后是手,
然后是头。画纸之外
和桌子之外——希望与和平。
有一回他在学校干了坏事,
受了惩罚:我看见他
独自在空教室里
像一只驯兽似的吃着东西。
我对他说,跟我打架吧,
可他跟学校、法规
和秩序打架。
我对他说,把你的怒火都倒在我身上吧,
可他拥吻我,我拥吻他。
第一次真正的
学校集体郊游
是他们永不再回归的
外出。
那叫作未来的大戏
我将不再见到的人们
与我坐在一起吃饭。
睡在床上的小男孩梦想
他将成为深海潜水员或高空飞行员。
他们都是用同样的梳子
往同一个方向梳过头的。死者齐唱哈利路亚,
口中充满尘土。
那些日子藏在一个蒙神恩典的夜里。
一个女人在广播新闻里
用甜美柔和的嗓音讲述
男人在战争中对彼此的作为。
那叫作未来的大戏
开演了。
我的小女儿窥入
我的小女儿窥入我眼中,
犹如窥入一个满是吊丧者的黑暗房屋的窗户。
但是在里面她看见
新郎和新娘在为婚礼作准备。
一个充满食物的小女孩,
一只洋溢着幸福的碗,一只装糖的袋子。
一个小女孩睡着时你盖在她身上的大爱
并不给她加重。相反:
她变得越来越轻。
这小小胎记
在我死了多年之后会提醒她:
她出生在一个美丽的夏日,
生父耶胡达,生母哈拿。
“Hadasim”,系以色列一村庄,那里于1947年始建有哈达辛儿童青少年村——一种特色寄宿学校。其最初是为从世界各地来到以色列的犹太大屠杀幸存孤儿所设,目的是帮助他们适应新环境。后来全国各地出现多所同类型学校,均冠以“哈达辛”之名。
哈达辛
的学年末
有幸多雨水的一年
会使许多植物在春天生长,
在夏天添旺火焰,
把它们烧掉。
有幸多孩子的一年
会加剧战争,
当在这个时代
那些孩子长大的时候。
在这里,那黑暗的枝梢
像誓言和诺言般摇摆的树木中间,
生命的各班在一段乐曲
伴奏下彼此告别,大窗户
亮着灯敞开着,像相册里的页面。
大铁门像双翅膀
开关时扑棱棱响。
翅膀永远钉在这地上,
钉在来往的子民的命运上;
出发的飞机的嘶吼声
预告着我们已经知道的事。
祝福的手将远离受祝福者;
亲吻的嘴唇将忘记,
就像喝水的嘴唇
会忘记水。
一条路通往种有庄稼的田地;
另一条通往山丘;
第三条不存在,
因为它在我心中已死。
在苹果内部
你造访我于苹果内部。
我们可以一同听见刀子
绕着我们一圈圈地削着,小心翼翼地,
以免果皮断掉。
你对我说话。我信任你的声音,
因为其中有坚硬的痛苦的结块,
一如真正的蜂蜜
含有来自蜂巢的蜂蜡的结块。
我用手指触摸你的嘴唇:
这也是一种预言的姿势。
你的嘴唇是红的,一如一片被焚的田野
是黑的。
全是真的。
你造访我于苹果内部,
而且你将与我待在苹果内部
直到刀子完成它的工作。
爱的回忆:幻象
我无法想象
离了彼此,我们将怎么活,
我们如是说。
从此我们活在那个幻象中,
日复一日,远离彼此,
远离我们
说那话时所住的房子。
每当一扇门关闭时,一扇窗就打开,
犹如在麻醉之下,没有痛感。
痛感稍后才来。
爱的回忆:条款和条件
我们像不想从海里
出来的孩子。蓝色的夜来临,
随后是黑色的夜。
我们为我们的余生带回了什么:
一张冒火的脸,就像那燃烧的灌木丛,
待到我们余生耗尽才会烧掉自身。
我们在彼此之间作了一个奇怪的安排:
如果你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可怪的条款和条件:如果你忘了我,
我就忘了你。
可怪的条款和可爱的事情。
我们的余生所不得不
做的丑恶的事情。
土木香、茉莉、葡萄、夹竹桃
土木香没有希望,但它与希望有
联系,还有一种
生者与死者的欲望的强烈气味。
土木香只生长在人类居所附近,
甚至在被夷为平地的居所附近,
永不背叛的骄傲的废墟妾侍,
记忆娼妇,被焚毁的神殿的神妓,
不会忘记一件事的力比多保管者,
健壮如死神的哭丧妇女,
守墓的狗,忠诚、永恒之光的
最后一缕。
茉莉覆盖一切。它的芳香和勇气
充满世界,像雷声一样,
它的白花见证着我们生活的黑暗,
它的气味颓废而香甜。
茉莉是一种树,不是爬藤灌木,
它尖叫着,我不是爬藤灌木,
我是树林中的树。
世界充满这类有关这类
错误的尖叫,从来得不到改正。
一根葡萄藤是一个家,一个男人也是一个家;
一根葡萄藤像个孩子般睡眠,
一只手托在腮边,另一只手
伸出到睡眠之外。
拒绝给世界增加甜味:
孩子拒绝长大成人,
葡萄拒绝死于苦涩。
夹竹桃喜欢生长
在废弃的火车站里,
它们与土木香、茉莉、徒然攀爬
在无房顶的墙上的葡萄藤会合处,
但是它们有天空,它们有上帝。
去年夏天,我沿着废弃的铁路轨道
“Rosh HaNikra”,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洞口”,是以色列北部地中海沿岸一集体农庄。
从亚革悉走到罗什哈尼可拉
,
我没有坐火车。现在火车不再通这里了。
四十年来,轨道一直沉默着,
我从枕木到枕木的步行节奏
抚慰着我的双腿,我的双腿抚慰着
永远无法得到抚慰的东西。
爱的回忆:打开遗嘱
我还在这屋里。两天之后
我将只能从外面看它了,
你的房间百叶窗紧闭,在其中我们爱过彼此,
而不爱人类。
我们将转向新生活,
以细心为死亡作准备的
特别方式,转向墙壁,
如圣经中所载。
在我们呼吸的空气之上的上帝,
给我们造了两只眼和两条腿的上帝
也给我们造了两个灵魂。
在距此时遥远的一天
我们将打开这些日子,犹如有人
在某人死去多年以后
打开遗嘱。
你本是人,仍要归于人
战争中的死亡始于
一个年轻人
下楼梯。
战争中的死亡始于
无声地关上一扇门;
战争中的死亡始于
开窗看。
因此,别为离去的人哭泣,
为走下自家楼梯的人哭泣,
为把最后的钥匙放进
后裤兜里的人哭泣。
为替我们记忆的图片哭泣,
为有记忆的纸片哭泣,
为无记忆的泪水哭泣。
在这年春天,
谁会站起来对尘土说:
《塔纳赫·创世记》第3章第19节载雅赫维对亚当说:“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此处诗人反其意模仿其句式,以表现复活再生。
你本是人,仍要归于人。
爱的回忆:会怎样呢
茉莉花打破了黑暗的律法;
转动的洒水器的声响延迟了白天的终点。
大腿、大腿、手、手,
恋人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挽歌是这样的。
日落给他们展示
一种可能不同的生活。
就像两片森林之间的开阔地,他们就如此同睡,
裸露而空旷,安全避火,
并免于可能突如其来的恐惧。
可是早晨,一醒来,问题就代替了问候,
就连兴奋的叫喊也是问题:
见《塔纳赫·民数记》第24章第5节:“雅各啊,你的帐棚何等华美!”见《塔纳赫·诗篇》第92篇第5节:“雅赫维啊,你的工作何其大!”
你的工作何等华美,
何其大,
会怎样呢?
耶路撒冷,1985
写下的愿望塞进哭墙的石缝里,
许多揉皱、抟紧的纸团。
别处,一张纸条塞在一扇
茉莉花半掩的旧铁门缝中:
“我没法儿来,
希望你明白。”
以撒最后的急救包
“Rishon Le-Zion”,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锡安山第一”,是以色列中部城市,紧邻首都特拉维夫南部。
将近战争结束,我把来自里雄莱锡安
的以撒的
最后的军用急救包从内盖夫带到了酒窖。
因为酒窖的防线穿过内盖夫,
他在那里阵亡。我把急救包带给他父亲,一位老酒窖工。
因为我受嘱不要去女人的住处,找母亲和姐妹,
而要去男人的地方,去找父亲。身着高至下巴的
橡胶围裙,长及膝盖的橡胶靴子,
他站在发酵的酒气和他狂怒的生命中。
在黑暗的酒窖中,他大声
把同事们从酒桶之间叫出来:
这是他死的时候跟他在一起的朋友,
这是他最后的急救包,这是毛巾,
他去内盖夫的路上我们给他的有条纹的大毛巾。
啊,以撒,你在内盖夫倒下,
你的父亲在酒窖里哭喊。
我想起伊本·伽比罗尔
创作的傻歌:“酒喝干,我的眼
水长流,水长流。”这里,
酒没有干,眼泪却流干了。
酒窖的顶上,昏黄的灯泡
在笼子里亮着,像关着的灵魂;
硕大而黑暗的酒桶中
发酵开始,永无止息。
证据
陷在泥地里的一台被遗弃的拖拉机,
抛在座位上的一件衬衫和一些被碾碎的草
是一场伟大的爱的证据;附近往下一点,
茂密的灌木丛中间,夹竹桃和芦苇。
总是有多于必要的证据。
我想到人们在商场购物
有种种不同的搭配组合。
我看到过一只购物篮里
有肥皂、火柴和两只土豆,
还有别的不伦不类的组合。
我想到历史把种种事物
联系起来,记住的努力,
想到博物馆中一只古代
陶罐的寂寞——站在玻璃柜里,
被灯光照亮,免于被遗忘,
不许死亡。我想到修筑罗马古桥的
玄武岩石,那也是
我所不知道的事情的证据。
圆形时光和方形时光
都以相同的速度飞逝,
只是二者飞过的声音不同。
许多纪念蜡烛一起
造出一大片欢乐的光明。
语言学校
我路过一所气势逼人的房子,挂着一块牌子写着:
“语言学校”,我不禁大叫:我的主啊,
从内心深处我叫我的主。人们
叫他们的神,而他们的神只叫
别的神。一只鸟叫另一只鸟;
只有水有时在夏天游泳池里
用人声谈话。
语言学校。在这里语言学习如何
适应外国嘴唇,适应黑暗的硬腭,
适应大笑的嘴巴和大哭的嘴巴。
语言学习,永无止境,
像渴望一样。
此生变得更加艰难,
但对它的反应变得更加柔软,
就像一只球被愤怒地掷向墙壁,
又弹回来,
渐渐平静柔和,
直到安息喑哑。
一个女人对一个哭泣的孩子说:
“别哭,乖孩子不哭。”
我走过那“语言学校”时
听见这话,
不禁大叫:我的主啊,从内心深处。
隐基底保护区
我必须买门票
才能进入我曾经
有许多美妙往事记忆的地方:
这是时光的距离,这是对
家国的爱,这是我的生命。
欢乐的瀑布落入悲伤的水潭,
就这么简单:声响和泡沫。
我们曾在上面点燃篝火的大石头
还是黑的,它就这样记着,
这是它的记忆的颜色。
于是我扔掉门票,
把这地方叫作:屋子。
一丛蔷薇挂在墙头
一丛蔷薇挂在墙头,在以那么多
热望、丰裕和失落令你心碎的
关闭的花园里,见证着
他人的幸福,好像一座围城中
扔过墙来的最后一个面包,
预言末日、死亡与情欲、
清醒者的沉睡、梦中的呓语、
徒劳的时间等等的先知脸上
泛起激动的红晕的可爱瞬间。一丛蔷薇
覆盖着盛着痛苦信件的信箱:
在发生在窗前的事件
与发生在门边的事件之间,
有时候一生就过去了。
一丛挂在墙头的蔷薇。
我认识一位研究坚硬历史的学者,
他生育了三个柔软的女儿,
长大后离开了家的美人。
但是,一丛蔷薇挂在墙头。
凉鞋
凉鞋是完整的鞋的骨骼,
骨骼,及其仅有的真正灵魂。
凉鞋是我奔驰的双脚的缰绳
和一只疲倦的、祷告着的脚上
系经匣的带子。
凉鞋是我所到之处我践踏的
小块私有土地,我的故乡、
我真正的国家的大使,地上
群集的小生物的天穹
和它们的必将来临的毁灭之日。
凉鞋是鞋的青春年华
和在荒野中漫步的记忆。
我不知何时它们将丢失我
或何时我将丢失它们,但它们终将
被丢失,各在一个不同的地方:
一只离我住所不远,
在岩石和灌木丛中间,另一只
沉入大海附近的沙丘,
像一轮落日,
面对着一轮落日。
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七井”。以撒在基拉耳谷居住时挖了七口井,与非利士人的王亚比米勒立约互不侵犯。(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6章)其所居附近之城即得名“别是巴”,位于内盖夫荒漠边缘,现为以色列第七大城市。
别是巴
以北
土地翻耕过。里变成外,
像告解过的人。
所有破碎的东西
都正在重归一体,
就像在以色列啊,你要听末尾
朗声拖腔的“一”。
我的孩子在耶路撒冷
在睡眠中翻身转向我旅行的方向,
转向过去或未来。
干涸的河流以为我是水、
一片云、一片云的阴影;
我认为,我是干涸的河床。
剩下我和两个朋友:
一位地质学家和一位生物学家。
他们之间的领域是我的。
危险的国度
危险的国度。充满可疑物体
和遭受陷害的人们。一切都可能是
一种新宗教的肇始:每一出生、死亡、
旷野里荆棘丛中的火焰、浓烟。
就连恋人也必须谨言慎行,
伸出欲抱的手臂、夜半的私语、
偷偷的哭泣、远远的注视、身穿白衣裙
下楼梯。这些都是一种新宗教的肇始。
就连候鸟都知道。
它们春来秋去却从不停留,
就像这国度的神灵从不停留。
说这里曾经有过的人是慰藉的先知,
说这里将会有的人是愤怒的先知。
从北到南,夏季的欢乐无尽。
预防洪水泛滥的警告、
预防遍地干旱的警告
和处处纪念墓碑是镇纸,
以防这国度的历史飞走,
像风中的纸片。
晚婚
我与比我年轻许多的新郎们一起
坐在等候室内。假如我生活在古代,
我就可能是个先知。可是现在我静静等待
把我的名字和我爱人的名字一道
登记在硕大的婚姻登记簿上,
并回答我还能回答的
问题。我给我的人生填满了文字,
我在我的体内收集的信息足够供给
好几个国家的情报部门。
用沉重的脚步,我运载着轻盈的思想,
犹如年轻时,我脚步轻盈,前途无量,
几乎是跳着舞运载着因命运而沉重的思想。
我生活的压力把我的出生日期
和死亡日期拉得更近,就像历史书中,
历史的压力把那两个数字挤到一起,挨着一位已故国王,
中间只用一个连字符隔开。
我用全身的力气抓紧那连字符,
犹如抓着一艘救生筏,我就生活在那上面;
我的嘴唇上是不要独身的誓言,
见《塔纳赫·耶利米书》第7章第34节:“那时,我必使犹大城邑中和耶路撒冷街上,欢喜和快乐的声音,新郎和新妇的声音,都止息了,因为地必成为荒场。”
新郎的声音和新妇的声音,
耶路撒冷街上
和犹大城邑中,
儿童嬉闹的声音。
我守卫孩子们
我在校园里守卫孩子们。
我的一部分是狗,
从我体内我听见它吠叫的回声。
孩子们的叫喊声像野鸟一样
飞起。没有一声叫喊
会回到发出它的口中。
我是个年老的父亲,在替那永远年轻
永远趾高气扬的大神担任守卫。
我自问:在大屠杀期间,
父亲可曾在铁丝网后面打儿子,
母亲和女儿可曾在毒气室里
吵架?在闷罐车里可有
倔犟叛逆的儿子,在堆货场上可有代沟,
系古希腊传说中的底比斯王,曾弑父娶母。现代心理学借以指称一种叛逆心理,即“俄狄浦斯情结”。
在死囚牢里可有俄狄浦斯
?
孩子们玩耍时我守卫他们。
有时皮球跃过栅栏,
在坡道上弹跳,从一个场地到另一个场地,
滚到另一个现实之中去。
我昂首面对一幅丑恶的异象:
受吹捧和吹捧人的
显贵的权势人物,
战争的销售,和平的商贩,
命运的财务,炫耀着他们的
徽章绶带的部长和总统。
我看见他们像死神一样从我们头顶上掠过,
摩西威胁埃及法老:若不容以色列人出离埃及,雅赫维将降灾殃,埃及遍地人畜的头生子都必死。(事见《塔纳赫·出埃及记》第11章)
追踪着头生子,
他们大开的裆部滴沥着
加了蜜的涎液,像润滑油一般,
“Ashmedai”,系后期犹太教传说中的恶魔首领。
他们鸟爪似的脚掌好像亚司马提
的脚,
他们的头高昂在天空中,愚蠢得像旗帜。
一个生命的历程
八天以前都像任何快活的苍蝇,
第八天,一个犹太人
要接受割礼,
不用文字而学习痛苦。
孩提时代,一个天主教徒,
为了仪式的舞蹈和游戏,
畏惧的辉煌,罪孽的荣光,
和高高在上的闪耀的东西,
或一个犹太教徒,为了“必须”和“不得”的诫命。
我们恳求你,主啊,划分对与错,
你却划分了天穹之上
与之下的水。我们乞求
有关善与恶的知识,你却赐给我们
各种各样的律条,就像足球赛的规则。
一个年轻人什么也不信而爱一切,
崇拜偶像和明星,崇拜少女,
崇拜希望、绝望。
一个清教徒,在开始变得强健的年龄,
面颊和嘴巴,我行我素,上颚
和下颚,商业与工业。
可是夜半之后,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生命的
宣祷者,从他自己的顶端大声呼叫
仿佛从清真寺的塔顶,
由于沙漠的苦闷而口干舌燥,
叫喊着血与肉的失败,
嘶吼着从不曾满足的情欲。
后来,一群乌合之众,你和我,遗忘
之宗教和记忆之宗教,
热浴,落日和一场安静的醉,
直到肉体即灵魂,灵魂即肉体。
将近终点,重又是一个犹太人,
痛楚过后,放在一只白枕头上端给
“sandak”,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教父”,是犹太男婴受割礼时用垫子抱持婴儿的男性亲友。
珊达克
,由他递给一位好女人,
从一位好女人到另一位,
甜酒的滋味在他双唇上,痛苦的
滋味在他双腿间。
最后的八天没有
知觉,没有知识,没有信仰,
像任何动物,像任何石头,
像任何快活的苍蝇。
“Atlit”,系以色列西北部一沿海城镇,属海法地区。其在13世纪时曾是十字军的一个据点。
阿特利特
在这里,古老的港口在废墟中仍记得
曾到港的所有船只。它的记忆量是由它的大小衡量的。
我们人类记忆则由我们的小脑袋
衡量;我们的沉默与呐喊的大小相当;
末日的幻景与眼睛的大小相当。
在海滨沙滩上,那些尚未淹死的人
全都兴高采烈,一片欢腾。
没有人会唱诵历史,
没有人会唱世代相传的歌曲。
可是,孩子从海浪里跳回到我这里,
从未来回到我这里。
我用毛巾把他擦干并拥抱他:
时间输给我了片刻。
夏末在沙仑平原
夏末在沙仑平原。最早的香橼果
几乎赶上了最后的葡萄。
它们之间的空间是我自己的平静果实的地方。
在听到一个我将不会再见到的人的名字的同时
闻到即将到来的雨的气味,触发了我内心的哭泣;
内心的哭泣比眼睛的哭泣更强烈,
近乎致命,像内部出血。
一幢房子有时在租户停租之前垮掉;
他们跑出去以便忘掉。
继承人为之争吵不休的房子
依旧站在濒死的柑橘林里;
继承人相亲相爱意见一致的房子
被拆毁了。多年前种植的柏树
从那时起,已透过层层的爱和层层的恨,
爬了上来,高高站在它们之上,不受一切束缚。
在一个老人的房子前面,
系犹太人会在每年秋季庆祝收获的住棚节仪式上合成一束朝四方摇动的四种农作物,即第三诗节列数的“棕榈枝、香橼、桃金娘、河柳”。
我看见节庆四物
连同节日垃圾被扔进一堆:
棕榈枝、香橼、桃金娘、河柳,
远离彼此生长,
一整年都在渴望
聚在一起欢度七天节日,
现在死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