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里亚篇
系以色列地中海东岸古城。早期为腓尼基人殖民地,公元前90年为哈斯蒙尼王朝的犹太国王亚历山大·詹纳乌斯(Alexander Jannaeus)攻占;公元前63年为罗马人征服。后经犹大王希律于公元前25~前13年扩建并改城名为“凯撒里亚(Caesarea)”,义为“罗马皇帝之城”。今为旅游胜地。
凯撒里亚
海滨之诗(选六)
4
厌倦的盐说:他们
又来了,那两个想要
被盐的味道覆盖的人。
他们嫌自身的味道不够。
他们自身的盐分不够,
或者自身的爱不够。
他们常来这里,
为了不忘记。他们会忘记。
5
就这样我们住在这里。就像大海一样,
分拣着保存较好的东西
和保存较差的东西。
“我们应该带什么?”
“明年我还戴这个。”
“我们什么时候停止相爱?”我们的朋友们
已经退入那褐色的国度。
举起来挥别的手——
回到平静下来的体侧
时有什么感觉,沿途
遇到了什么?建造了这摇摇欲坠的黑港口的
十字军或罗马人或其他镀金的征服者,
我们从有关他们的知识中得到了什么?
那些知识愉悦我们的耳朵,
就像柔和沙哑的扩音器里的
舞曲。在海边空旷的午后时辰,
作为娱乐的历史
就像我们,分拣着保存较好的和较差的东西。
那块化石有多久?那块黑色大理石呢?
明年有多久?
那块石灰石有多久?一边爱着一边崩裂着,
还有那永远活着,为死去的风活着的沙子。
6
我独自泅水,远离
防波堤,突然我停止了游动,
就像轮船停在海中,
而焦躁的乘客不知缘故。
不是由于疲倦,哪怕有的话。海水平静,
我也强壮。我考虑到返回的
无谓。人为什么要返回岸上?
我看它又黄又灰,不像陆地,
倒像地平线。像西方的地平线,
用一条细线画出其他距离的初始。
我为什么要返回?
这时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又开始跳动,
好像沉闷的发动机撼动着轮船。
那是遗忘在我体内开始跳动:
比我生命的需要强大,
比我的身体硕大,比我所有的记忆都广大得多。
它把我载向远方,超乎死亡。
7
消失在上面标着“女”的门后
不再出来的女人。
我脚趾间的沙子。
半个苹果和迟到的一刻钟。
一张带着精确旅程的伤痕的车票、
小臂上的一个数字、烧过一半的火柴。
涂油的皮肤。为谁?
红色的罪人站在
地狱火的淋浴中
尖叫着渴求救拯。
两个圆滚滚的男人
在泥板上滚,像印刷机的滚子。
大腿窝里的
谷壳和干石榴。
有人含着满口沙子说:
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2章第17节:“论子孙,我必叫你的子孙多起来,如同天上的星,海边的沙。”系雅赫维的使者对亚伯拉罕所说的话。
“如同海边的沙。”
一个女人进入她的衣裙
就好像登上梯子。她的脸着火了。
8
大海用盐保存,
耶路撒冷用干燥保存。
我们去哪里?
现在,正当傍晚,选择:
不是做什么和怎样生活,
而是选择一种生活,
在所有未来的夜里
它的梦伤人较轻。
9
明年冬天再来,
或诸如此类的话,
支撑着我的生命,
经过我的日子,
好像一队士兵,一个接一个,走过
做了记号要炸掉的桥。
明年冬天再来。
谁没有听过这种话,谁又会回来?
达尔文的理论
我以依照达尔文的理论,
多少世代以前早就该灭绝的
那些人的名义发言。我就是
其中之一。我的性器官在上个开花季涨大,
我结果和做爱的工具。我的骨头,
一直支撑着我的人生,忠实地为它服务,
现在慢慢地,变成最后的器具,
我的终点的装置。
抓住我的记忆,让我想起
我儿子和耶路撒冷的弱点是
我膝盖和脖子里的同样弱点。
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平和。
我母亲曾经告诫我
我母亲曾经告诫我
睡觉时屋里不要摆放鲜花。
从此我不曾与鲜花共眠。
我独卧,没有鲜花做伴。
曾有过许多鲜花。
可我从无足够的时间。
我所爱的人儿们已经把自身
推离我的生活,就像船儿
漂离海岸。
我母亲说
不要与鲜花一起睡。
你会睡不着。
你会睡不着,我童年的母亲。
他们拽我去上学时
我紧握的栏杆
早已被焚毁。
但我的双手,紧握,
依然
紧握。
我父亲的忌日
月圆的时候,
将是我父亲的忌日。
永远如此。
他去世的日子永远不会落在
夏季或春季。
我在他的墓上摆放小石子:
一种我来过此处的标记,
一个活人放在我父亲的大石块上的
名片。我的父亲,
因与果,
你的闹钟震碎我的躯体。
我母亲的两支安息日蜡烛
在街上轻悄地并肩行进,
被一艘看不见的船,拖着。
从一间健身房发出高声尖叫的
空洞回声,
蒸汽和奇怪的汗臭
混合着一股少女大腿和湿橡胶的气味。
父亲,我现在喜欢梳洗我的头发。
除此之外,我变了。
你墓碑上简略的生平资料
比护照上的还要少。
没有警察可以报告
我是凶手。
回到家后我将躺下,
手臂伸展宛如被钉在十字架上。
这使我平静。
父亲。
我人生的四十二年
我知道她知道。
他们以为她不知道,
否则也知道。
她知道。
我的心随着这游戏撕裂,
在夜里它的血听见那喊声
就像撕开我人生的
四十二年之纸的喊声。
在一蓬宽阔的葡萄树下,
在欣嫩子谷的
一幢房屋的庭院里,
一位老妇曾经告诉我:
“因为他内里被焚,
所以他的头变得白如霜雪。”
我忘记了她在谈论何事
或何人——
我的人生是四十二年的破纸。
心是个腐败的舞台导演
夏季的最后日子是
两人在一起的最后日子。
心是个腐败的舞台导演。
分离者与分离者相分离。
在夜里,写下的文字说:夜。
对我们绝望了的绝望
变成了希望。
我想,牛顿也发现了
他在两阵痛苦的间歇中
所发现的一切。
关于我们生活的热闹,我们将从这学到什么?
关于那周围安静的词语,我们将
学到什么?什么东西
得从树上落下供我们学习?
用安眠药与爱
作战是可怕的。我们到了什么地步?
这地方
这地方不会安慰我们。
这地方。
在一股巨大渴望的地面上
躺着这城市的房屋。我尖叫你的名字
直到眼睛疼,
地上裂开大口子。
改变自己的人改变他的地方,
即使他待在那里。这地方
不会安慰我们。
灯光给黑暗、古老、修复的花瓶打上补丁:
我体内什么是新的,什么是来自先人的?
因为我们是昨天,因为我们来自他人。
影子掠过我们的脸,影子穿过
我们。这夜晚也
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在我最坏的梦里
在我最坏的梦里,
你,睒着明亮的眼睛,
总是站立在墙垣近旁,
那些墙的基石
是一颗心。
在我所做的一切事中,
分离是唯一不可避免的。
在我梦中我总是听见一个声音——
那不是我的声音
也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声音的女儿。
眼睛起了褶皱,我的眼睛
好像衰竭的野兽的眼睛
渴念着那些
与黑夜一道逝去的白昼。
他们从我脸上摘下一具爱情面模,
一如他们摘取死亡面模。
他们在我不知不觉中摘去了它,
当我躺在你身边的时候。
那是我真正的面孔。
我又大又胖
我又大又胖。
在每一盎司脂肪的衬托下
都加有一盎司的悲伤。
我是个大结巴,但自从
我学会了撒谎,我的话语就倾泻如水。
只有我的脸色依旧沉重,
好像不可能发音的音节,
绊脚石,期期艾艾。
过了些时候眼睛依然闪亮
仿佛遥远的枪炮开火,
从我内心中很远之处。往昔的战斗。
我要求别人
不要忘记。我自己,一味忘记。
终于,被忘记。
“摩西五经”之赐
当摩西与
上帝坐在西乃山上,在
法版上写字时,
我坐在教室的后排,在角落里
一边做梦,一边画画:
花朵和人面、飞机
和加花饰的名字。
现在我要给你看一切:
不要做也不要听!
萨义德废墟
橡树开花模糊了
这棵精确严谨的树,像浪沫,
像梦幻。我们叫出每棵植物的名字,
我们把一种花与另一种花,与石头上的雕刻区分开来,
就像那时,在萨义德废墟。
我的鞋子里的手表,草丛里的鞋子,
没有付款,没有修理,没有记忆,没有祖先
及他们的土地。草像头发,头发像草,
在萨义德废墟。
我们因我们之下的层积感到悲哀:
一位可汗和一座要塞,十字军和罗马人,石头和石灰,
尘土和尘土。
我们因我们之上的层积感到快乐:
已经由不属于我们的未来的考古学家
做了标记,尚未使用的快乐的
层积,呼喊和呼唤者,未被打破的空气,
就像那时,在萨义德废墟。
偕一女子远足
在数小时步行之后
你突然发现
那走在你身边的女人的身体
并非适用于
旅行和战争;
她的大腿已变得沉重,
她的屁股像疲倦的绵羊似的挪动。
你欢天喜地地鼓胀,
为了这世界,
其中的女人就像这样。
雅法位于特拉维夫南部,原为以色列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1950年与特拉维夫合并。
关闭雅法港
他们关闭了雅法港。
我的爱,关闭大海的门户吧!
我小时候,他们在安息日给我
系犹太教传统男子服装,下摆有四条编结的流苏,故名。
在四仪流苏
外面罩海魂衫,
头上戴水手帽。
我父母当时并没有想到大海和航船。
现在你们关闭大海和它的门户。
仓库空了。我的爱跟我在一起。
在傍晚的忧伤中,有人突然说:“嗓音
沙哑的女人爱得多。”不要去翻译,
不要去解释这句话。
关闭大海的门户吧。
我曾经是月亮
我的孩子很悲哀。
我教他:
爱的地理,
由于距离
他听不到的外语。
我的孩子夜里紧挨着我
摇他的小床。我教他。
不止忘却。忘却的语言。
待到他懂得我的行为时,我已经死了。
你在对我们安静的孩子做什么?
你给他盖一张毯子,
好像天空。一层云。
我本可以是月亮。
你在对你悲哀的手指做什么?
你用手套罩住它们,
然后离开。
我曾经是月亮。
夏季之始
这些日子,上帝离开大地,
到幽暗的群山——那就是你——
之中祂的度夏别墅去。
咱们别说太多。咱们别是
太多。永恒是相互
寂寞的完满形式。
我们两腿间一阵美妙的感觉
告诉我们流连的弱点
和要说的话语的悲哀。
在那些日子,在这个时候
那些日子与这个时候
缓缓分离,好像哨兵回到他的住处,
好像吊丧者从葬礼上回到远处的家。
记得吗?“我当时不能让你走。”我们
住的房子,在我们走后已经被拆毁。就连
它们倒塌的声音也不再回响。我在想
这个时候怎么总是单数
而那些日子总是复数。而我是许多
许多日子的军队的前锋。记得吗?“这是
最后的斗争。”那旋律很美,
在那些日子。在这个时候。
我的心现在是一堵墙,摇摆枝条的影子
在那上面比在现实当中
动作幅度更大。
这是影子的本性,
心的本性。
埃塞俄比亚(原名“阿比西尼亚”)有一族黑人信奉犹太教,据说是古以色列人走失的十部族中的一支与当地黑人通婚所生的后裔,直到近代才被发现。以色列政府遂接纳他们移居以色列。
白种黑女人
我再次渴望
陌生的亮着灯光的窗口。
也许一个男人,也许站着,也许
在一面镜子前。
或者那白雪落进窗内,
一位陌生的国王卧在
一个可能曾属于我的
女人身上。
阿比西尼亚人街上一个白种黑女人
有着一副大胆男孩的嗓子
在它撕破之前。
我将在与她共坐热浴之时
听到小巷中传来
关于宗教的争论。
我的睡眠
我的心跳总是再度敲打我,
把我钉在床上。
我回到我记得的睡姿:
我的双膝蜷起,就像他们葬
我一样,或双臂伸展如在十字架上,
或像个指挥交通的警察一手
举起,一手挥动示意。
或一尊希腊古瓮上
一个跑步者的侧影。一手
向上弯成直角,身体倾斜。
我要跑到哪儿去?
一个消失了的王国的
把你的脸挨向风,
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们剩下的时间太少,不足以忘却。
我们不能依赖忘却。
风把旧报纸贴到了橄榄树上。
把你的脸。
从前我们站在一起,
作为一个消失了的王国的象征:
野兽、旗帜,还有一捆
废旧的兵器,用一种古代语言
慰藉的话语绑扎着。
出自历史祈祷书的一个句子。
你的话音里依然留存着
《塔木德》学生的调子。
“你爱我吗?”
如果我们不一起活下去,我们根本就活不下去。
让“独自”活吧。
我们干那事儿
我们在镜子前干那事儿,
在光明里。我们在黑暗中干那事儿,
在水里,在高草丛中。
我们干那事儿向人类致敬,
向动物致敬,向上帝致敬。
可是他们不愿听说我们,
他们已经看见了。
我们干那事儿充满想象和色彩,
混合红色与棕色的毛发,
采用洋溢着欢乐的
高难度动作。我们干那事儿
像天使和神兽,
带着先知们的创造神秘。
我们用六只翅膀
和六条腿干那事儿,可是
我们头上的天空很硬,
就像身下的夏季地面。
我的哲学家朋友和光明节
我的朋友用黑板、粉笔和沙沙响的
纸张解释自己。他
是个哲学家。他用我们爱情的
简单几何学。一男一女
在一起的简单形式。一个封闭的四方形或三角形
或交抱的双腿的锐角。
一个圆和一个相配的圆。世界的形象,
没有上帝的未知数。我的套房里挂着
我女友的内衣,在潮湿的浴室里晾着。
眼泪干得更快些。
我的孩子在耶路撒冷点燃光明节蜡烛,
他头戴一顶王冠,上面有一支纸蜡烛。
我醒着,静静地燃烧:我的爱
推迟着我的死期,却延长着
13~19世纪罗马天主教会设立宗教裁判所侦查和审判异端,残酷迫害有不同思想和言行的人。
我的痛苦,犹如在宗教法庭时代
,
他们把湿棉花放在灼烧的心上。
红发新娘
这里是摩押的山丘,
“Edom”也译“埃多姆”,是一个古代王国,位于死海与亚喀巴湾之间,其东北边是摩押地,西边是阿拉伯谷,东边和南边是阿拉伯沙漠,今分属以色列和约旦。
这里以东
的山丘横卧在我面前。
我现在站在这里
在这绞架树前。
尔在兹得净除罪过,
此时,此地,
我将用你自己的红头发
把你绑起来。
我将用利爪般的荆棘
耙梳你的表皮,
把你加入末日的
清算名单里。
你将尖叫:
你的小肚子是一道张开的裂口。
因为这个世界
是尘与灰土。
我们下到核桃树林里去,
你和我,
在一个被催眠的夜晚:
你和我。
抛掷纠缠不休的记忆
这些天我在想你头发里的风,
在想我在你之前来到这世上的岁月,
在想我在你之前将去往的永恒,
在想在战争中没有杀死我
却杀死了我朋友的子弹——
他们比我好,因为他们不像我
这样继续活着,
在想你夏天裸体站在炉灶前
和你在最后的日光中俯身在一本书上
极力要看清的样子。
瞧,我们不止有生活,
现在我们必须用沉重的梦
称量一切,把纠缠
不休的记忆抛掷到曾经是现在的过去中去。
哀歌
风不会来在梦的沙上画微笑。
风会很大。
人们走着路,没有拿花,
西弯月系犹太教历三月和民历九月,相当于公历5~6月间。该月初六、初七又称“七七节”、“五旬节”和“收获节”等。
不像他们的孩子们在新果实节
上。
他们少数人是胜利者,多数人被征服,
走过别人的凯旋门,
系为纪念罗马帝国皇帝提图斯于公元70年征服犹太人而建的凯旋门,位于罗马斗兽场西边,上面雕刻有从耶路撒冷所罗门圣殿中劫掠的七枝灯台等犹太教圣物。
犹如提图斯凯旋门
上,浅浮雕表现的种种:
温暖可爱的床榻、忠诚而刷过无数遍的锅釜,
和灯台,不是那七枝灯台,而是简单的灯台,
好灯台,在冬夜也不会灭,
还有桌子,四条腿站立保持沉默的家养动物……
他们被带入竞技场与野兽搏斗;
他们看到看台上观众的头;
他们的勇气就像他们的孩子的哭喊,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却毫无效果。
他们的后裤袋里,书信在沙沙作响;
胜利者把词语塞进他们嘴里;
如果他们唱歌,那不是他们的歌;
胜利者把大大的渴望放进他们心中,
像面团一样;
他们用爱烘烤这些面团;
胜利者将吃热乎乎的面包而他们吃不到。
但是他们的一点点爱留在他们身上
好像古瓮上原始的装饰:
起初,一圈朴素的感情线,
然后,梦的涡旋,
然后,两条平行线,
相互的爱,
或一个小花图案,一段童年回忆,茎秆高高,
腿细细的。
以禄月系犹太教历六月和民历十二月,相当于公历8~9月间。该月是夏季的最后一个月,也是犹太民历新年前的静思之月。
以禄月
末
我厌倦了夏季。
静默修女的修道院顶上升起的烟
是我所能说出的一切。
这一年冬季将来迟,
当我们为它的来临作好准备
而我们并不情愿之时。
我厌倦了。且诅咒那三大宗教,
它们不让我在夜间安眠,
那混合着钟声、宣祷者吼声、羊角号鸣声和嘈杂赎罪声的一切。
呵,上帝,关闭你的屋门,让世人休息吧。
你为何还不遗弃我?
这一年岁月踌躇。
夏季拖延。
若非这些年来我强忍住的泪水,
我早已像荆棘一样枯干。
我内心里一场场大战在可怕的寂静中进行,
只听得成千上万汗湿裸体的角斗士的喘息声。
没有铁器,没有石块,只有肉体,像蛇一样;
后来,他们将由于厌倦和疲惫而松开彼此倒下,
将会有云,将会有雨,
当我们为此准备好,而我们并不情愿之时。
这是一首自传性抒情史诗,共1078行。图德拉的便雅悯(Benjamin of Tudela,1130~1173)是中世纪西班牙纳瓦拉王国图德拉城的一位犹太拉比。他遍游欧洲及小亚细亚地区,以寻找传说中在公元前722年新亚述帝国征服以色列王国后流亡失落的十个古以色列部族,并于12世纪下半叶用希伯来文写下了自己的游历见闻。第二位便雅悯是罗马尼亚探险家以色列·约瑟·便雅悯(Israël Joseph Benjamin,1818~1864)。他自视为“便雅悯第二”,在《五年东方游记,1846~1851》(Cinq années de voyage en Orient,1846-1851)一书中叙述了自己寻找失落的古以色列十部族的经历。第三位便雅悯是意第绪语作家门德勒·默歇尔·斯弗里姆(Mendele Mocher Sforim,1836~1917)所作讽刺小说《第三位便雅悯的游记》(The Travels of Benjamin the Third)中的主人公。在此诗中,阿米亥以第四位即最后一位便雅悯自居,抒写了其前半生灵魂与肉体的游历经验。他写作此诗时正住在耶路撒冷图德拉的便雅悯大街。
图德拉最后一位便雅悯的游记
你吃了,饱了,在这世界的
三十年代里,你十二岁,
拖着你那粘贴在你双腿之间的
系四角缀有流苏的披巾,是犹太教正统派男子的标志性服饰。
四角披巾
的流苏来到这灼人的国度。
你的皮肤光滑结实,没有保护性的毛发。
棕黄、溜圆的眼睛,大如成熟的樱桃。你将习惯
吃柑橘。整个纯真的柑橘。
钟表按照圆圆的心脏的跳动校准,铁路系在
一个孩子的步伐上。
日子静悄悄地俯身向我,像一位医生
和一位母亲,并开始窃窃私语,
当青草弯折,被恶风吹伏
在那我将永不再能重新攀登的山丘上。
月亮、星星还有成年人的古老行为
高高地放在一张搁板上,
我够不着;
徒劳地我伸手向那被禁的书架。
但甚至在那时我就被标上死亡的记号,好像一枚橘子
要剥皮,巧克力要掰碎,一颗手榴弹
要爆炸。命运之手紧攥着我。
我的天堂是那柔软的手掌——它那背面
粗糙的皮肤是坚硬的星星;它那凸出的血管
是空中航线;它那黑色的茸毛是炮弹的弹道,
喑哑或闪光,在黑暗中或曳着光焰。
而在我成为实在的并在此待下之前,
我的心肩负着不属于我自己的悲哀;
奇异的念头进入我体内,闷塞,缓慢,
颠簸如一列火车
驶进一个倾听着的、空荡荡的车站。
你吃了,饱了,受到祝福,
独自,在人群中,独自。
在洞房里,在屋外,在
婚礼之后,站着长胡子的证婚人,倾听着
爱的声音,叹息声、呻吟声、叫喊声,
我的和你的,在洞房里。而在门口
结婚礼物堆积如山,好像给
埃及国王墓中的死者的礼物。
我童年时代城市里桥上的石狮子
与耶路撒冷这老房子的石狮子一道站岗守卫。
你没有吃。没有饱。从小嘴中
说出大话。你的心永远不会学会
判断距离。离它最远的东西
是最近的树。人行道边沿、恋人的脸。
盲目的心笃笃地敲,就像盲人,
棍子抵到了障碍物还在敲,
摸索而没有进步。敲了又敲。
寂寞是个时态,其中行动是可以
拒绝的。敲,将敲。时代是一种风味。例如
1929年的风味,那时悲伤在你头上说
祈求最初果实的祝福语。“是谁把我们保存至今。”
你不知道你是她最初的果实。
你去上蒙台梭利式幼儿园。
你被教导去爱,去独自做事情,用你自己的手。
你被教育成孤独。你手淫,
白昼潮湿的梦和黑夜潮湿的梦。“我要告诉你父亲。”
新年的空荡大厅回响着——闪光的白色金属
制造的赎罪日机器,祷告的
履带,鞠躬跪拜的传送带,
系仿犹太新年赎罪日仪式上所诵悔罪辞的一部分。原文主语是“我们”。
发出威胁的轰鸣。你犯了罪。你违了法。
在一个形如会堂穹庐的黑暗子宫里,
圆形的、古老的祷告洞穴里,打开的约柜
光彩炫目,像一次审讯,第三等级。
你悔罪吗?你悔罪吗?在清晨,
系晨祷词句。
当阳光在外面闪耀,我在您面前悔罪。
你
叫什么名字?你降服吗?你越了界。你长胖了。你活着吗?
你是谁?(你爱我吗?)你记得的。你忘了。
啊,蒙台梭利,蒙台梭利,白发女人,
我爱的第一位死人。“孩子,孩子!”至今
我在街上听见身后有人那样叫的时候还会
转过脸。
慢慢而极度痛苦地,“我”在“你”之中
休息片刻就变成“他”。你变成他们。
手术是在局部麻醉之下做的。眼睛睁着。
只有那块地方用冰或爱的麻药麻醉了。
他们也会追着你喊“做梦的!做梦的?”
你不能,你不会。你现在叫什么?
我不白取名。名字是孩子。
成年人从他们的名字里消失了。只有他们的姓还留存。
往后,父亲、老师、叔叔、先生。嘿,先生,
叫你呢!(你爱我吗?这不同。
这多于名字。)往后,数字,
也许:他。他出去了。他们会回来,他们——嘿,那位,嘿,你。
名字森林枯萎了,幼儿园的树
掉光了叶子,变黑了,要死了。
星期五,她们把我的手帕缝到
我的衣袋的角落,以防我在神圣安息日
携带罪过。节日里,祭司从他们的披巾的
白色洞穴中祝福我,用癫痫发作
犹太教祭司会用祈祷披巾盖在信众头上,五指叉开伸手为之祝福。其间信众不应抬眼直视祭司。
痉挛的手指祝福我。
我直视他们,
上帝没有打雷。从那时起,祂的雷
收了回去,变成了巨大的沉默。
我看了,我的眼没瞎。
从那时起,我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年复一年,超出睡眠,
到痛苦边缘,超出眼皮,超出云层,超出岁月。
死亡不是睡眠,而是睁眼,全身
都大睁着眼睛,被世界的狭小空间挤压着。
天使好像身穿天鹅绒袍子和白丝绸
衬裙,头戴王冠和银铃铛的圣经卷子。天使
绕着我飞,嗅我的心,朝着彼此呼喊,
啊,啊,带着成年人的微笑。“我要告诉你父亲。”
甚至现在,三十三年后,我父亲的祝福
还存留在我的头发里,尽管它在沙漠中长野了,
黏着血和内盖夫沙漠的尘土,尽管我连削
带砍把它弄成战争刷子,后来
时髦的法国发型悲哀地贴在我额头上。
那祝福依然存留在我受祝福的头的毛发里。
你途经海法而来。这个港口是新的。孩子是新的。
你趴在地上,不是要亲吻圣地,
系1936年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反犹太人和反英国人大起义。
而是因为1936年的暴乱。
大英帝国士兵头戴一个即将分崩的帝国的软木头盔
给你打开了你人生的新王国。你叫什么名字?
用他们刺青的手臂给你打开:龙、
女人的乳房、大腿、匕首、盘蛇、玫瑰、
女孩的屁股。从那时起,这景象就深深沉入你内部,
从外部看不见;痛苦地刻在你灵魂
深处,它本身是一块写了字的羊皮纸,一个
系犹太家庭钉挂于门柱之上的装有羊皮纸“圣经”卷子的小匣子。虔诚的犹太教徒出入家门时必吻手而触之。
斜躺贯穿你身体内部的门柱圣卷。
你变成了这块土地传统中痛苦的收集者。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你遗弃了我吗?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即便在那时,你也得叫祂两次。
第二次已经是个疑问,最初的怀疑:我的上帝?
我还没有说最后的话。我还没有
吃,就已经饱了。我咳嗽不是
由于吸烟或生病。它是一种简练
而经济的询问形式。
发生过的一切就好像不曾有过。
其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
都写在架子上的难懂的书里,
在痛苦索引和欢乐词典里,
在页面好像黎明时分不想让梦离去的
眼睛般粘在一起的百科全书里,
在马克思和恩格斯、你和我、他和上帝的
可怕通信里,
在约伯的书里,在艰难的词语里。那是
我皮肉的深深切口的句子。鞭子抽红的
长长伤痕,撒满白盐的伤口,就像我母亲
犹太洁净肉食需用岩盐腌制,沥干血水。
腌制和烹饪的肉,不能有血,
只有浸透血的粉红色的盐,只有灼烫的
知识的痛苦,神圣的,纯洁的。
其余——在黑暗中未知、陌生。
我们愿等待,像黑暗中在埃及的兄弟那样跪地低头,
隐藏为奴的脸面,直到世界不再能
抵抗,将大声哭喊:我是约瑟,
你兄弟!我是世界!
战争爆发那年,我路过你母亲的小腹,
你在其中蜷缩着,如夜间跟我在一起时。
我们的节奏是果园水泵的节奏和打枪的节奏。
开始了!光和痛,铁和土和石头。
石头和皮肉和铁在变换着的物质组合
之中。把属于物质的变成物质。尘土,尘土,
你来自人,仍要归于人。
开始了!我的血以多种色彩流动,迸溅
出来时就披上了红色。我爱人的肚脐是一只眼,
可以看到终点。她体内的起点和终点。
右臀有两条褶子,左臀只一条,
眼镜衬着白肚皮闪亮,眉毛
弯到眼睛的呼喊。丝绸,柔软,黑色,裹在
丰满的大腿紧实的肌肤上。肩膀清晰而显眼,
被一条布带分成两半,黑色,精确。
肩膀归肩膀,皮肉归皮肉,尘土归尘土。
一个故事和一个孩子,爱了又爱,世界和耳朵,
一个弯弯的微笑中的时间,爱着,敞开着:
房子对夜晚,大地对死者和接受太阳的馈赠
之后的雨水。春天在我们心中催生绿色的
词语,夏天赌我们谁先来,
爱从我们体内爆发出来,同时,
遍布,像汗水一样,在恐惧中,
在我们生命的赛跑、比赛中。
孩子们长大成熟,因为水位线
总是随着可怕的洪水升高,他们成长
是因为洪水高涨,好不被淹死。
然而,上帝的指尖还是沾染了月亮,
就像小学教师的指尖沾染粉笔末;
祂抚摸我们的头,祂的手腕已经是
歌声和天使!肘又是什么!脸又是什么——
一个已经转向别的事情的女人的脸。一个窗口中的
一个侧影。
我腿里的青筋开始暴起,因为
我的腿思虑过多,它们的步伐即思想。野兽重回
我的感情的荒野,它们曾在
我耕耘灌溉,把我的生活变成
定居文明时离开。长排的书籍,
安静的房间和走廊。我的身体
造就得音响效果良好,像音乐厅一样,
哭喊和吼叫声穿不透。墙壁
吸音而且牢不可破。记忆的音波
来回反弹。上面,天花板中,
儿时的财物、温柔的话语、女人的衣物、
我父亲的祷告披巾、
半截身子、大个儿毛绒玩具、云、
成块的良宵、浓重的毛发:
以加强共鸣。
尘土,尘土,我的身体,我半生的框架。依旧
是希望的大胆脚手架、靠在未完成的
外墙上的摇摇晃晃的梯子。就连头
也不比计划要额外
加盖的最低楼层高。我的眼睛,
一只警觉而兴趣盎然,另一只
保持距离而漠然,仿佛从内部接收一切;
我的手拉起被单
盖住死者和活人的脸。干完啦。
刮胡子。我的脸是个小丑的脸,泡沫一样白,
那唯一不属于愤怒的泡沫。我的脸
介乎疯牛与候鸟之间,
那鸟迷了路
落在鸟群后面,但死在
海里之前看到了缓慢、美好的东西。
就在那时,从那以后,我遇到了
我人生的舞台工作人员、墙面更换者、
家具和人,放上去拿下来,
新房子的新幻觉、
新景观、有透视感的
远景,不是真的。相像
不是真的亲近。人人,所有人,
所有爱我恨我的人都是导演、舞台工作人员、
负责安装一种奇怪的灯的电工,
那种灯会变暗,拉近,变换,交替,
高高挂起,到处挂起。
我父亲毕生都试图把我造就成一个男子汉,
好让我有一副柯西金和勃列日涅夫式的硬面孔。
像将军、舰队司令、证券经纪人、行政官员,等等:
我造就想象的父亲以取代
据《塔木德》载述,系指以色列地特产的七种作物:小麦、大麦、葡萄、无花果、石榴、橄榄和椰枣。
我父亲,在这生产七种
的柔软土地上
(不止两种,公的母的,而是除我们之外
七种,比我们更淫荡、更硬朗、更致命)。
我不得不给我脸上拧进英雄的表情
好像一只灯泡拧进它的硬螺口插座,
拧进并点亮。
在我一生中我父亲都试图把我造就
成一个男子汉,可我总是溜回
到大腿的柔软和祝福的渴望之中:
系犹太教正统派妇女每日晨祷所诵祝福的词句。男人所诵为:“祝福您,上帝我主,宇宙之王,未造我为女人者。”
“按其意愿造我者。”
而祂的意愿是女人。
我父亲害怕无益的祝福。
祝福果树的造就者而不要吃苹果。
祝福而无需爱。爱而无需圆满。
我吃而不饱也不祝福。
我的生命铺展和分裂:
童年时代还有国王、鬼怪、铁匠的
故事,现在是玻璃房子和闪亮的宇宙飞船,
辐射的寂静而无希望。
我的双手伸向一个不属于我的过去
和一个不属于我的未来:用这样的双手
难以爱,难以拥抱。
犹如屠夫以刀磨刀
我以心磨心。心
变得愈来愈快,愈来愈薄,直至消失。但我的灵魂
依然在磨砺,我的嗓音迷失在金属的声音之中。
按犹太传统习俗,赎罪日禁穿皮制衣物。
在赎罪日,脚穿网球鞋,你跑步。
按犹太传统习俗,念诵这些词语时要脚尖点地身体尽力向上伸展,以模拟天使的样子。
随着神圣神圣神圣的念诵声,你跳得高高的,
比任何人都高,几乎都触到了天花板上的天使。
犹太人每年会在相当于公历9~10间举行集体诵读“摩西五经”即律法书“妥拉”的欢乐诵节庆活动,以标志旧的循环结束,新的循环开始。其间会众手执经卷,绕会堂转圈而舞。
在“妥拉”欢乐诵
的循环之中,
你转了七圈又七圈,
到达时上气不接下气。
犹太人在会堂集体诵读“妥拉”后会举起手中经卷,展示所读经文如仪。
在举示经文
时,你用
颤抖的两臂把律法书卷轴
像哑铃一般猛力举起,
好让所有人看见所写的文字,还有你双臂的力量。
鞠躬,下跪,你匍匐在地,
像跃入你整个人生的起跑。
在赎罪日,你开始与自己
斗拳:“我们非法闯入了,我们偷奸耍滑了”,
裸拳,不戴手套,紧张的
羽量级对悲伤的重量级,
弃权。祷告从嘴角淌下,
一条红色细流。回合之间,
他们用祷告披巾为你擦汗。
你童年的祷告
现在回来了,从上方坠落,
像没打中目标的子弹,许久
以后才回落到地上,
不引人注意,无害。
你跟所爱的人睡觉的时候,
她们回应。“我爱你。”“你
是我的。”我在你面前坦白。“你应爱……”
你主上帝。“以我的全力。”
见《塔纳赫·诗篇》第4章第4节:“你们应当畏惧,不可犯罪;在床上的时候,要心里思想,并要肃静(细拉)。”“细拉”是诗节末尾常见的感叹词,其义不详,有人认为可能是音乐提示。
畏惧而不可犯罪,肃静。细拉。
柱子。静默。
系犹太教晨祷和晚祷的标题,希伯来语音译“示玛,以色列”,见《塔纳赫·申命记》第6章第4节:“以色列啊,你要听!雅赫维-我们神是独一的主。”
在床上“以色列啊,你要听”。
在床上
没有“以色列啊,你要听”。在双人床上,
最早定居迦南地的犹太人始祖亚伯拉罕在希伯伦从当地原住民赫人手中购得一块田,其中包括麦比拉洞,作为家族墓地。亚伯拉罕祖孙三代夫妇在其中合葬。(事见《塔纳赫·创世记》第23章)“麦比拉”在希伯来语中义为“双”。该墓地至今保存完好,已成为朝拜圣地和旅游胜地。
一张床的双人墓穴。
听,听啊。
现在再听。
听不见。不见你。
不是上帝的一根手指而是十根
扼着我。“我不会让你让我离开你。”这也
是一种死亡的意思。
你忘记了你从前的样子。
不要责怪法老的酒政忘记了
约瑟的梦!仍粘着烛蜡的手
已忘了光明节。我脸上的皱纹面罩
系庆祝犹太人免于波斯王亚哈随鲁的宰相哈曼灭族阴谋的节日。(事见《塔纳赫·以斯帖记》)
已忘了普珥节
。在赎罪日自我
抑制的身体忘了大祭司(像今夜的
你一样美),忘了赞美歌:
大祭司的尊容像太阳,
系犹太人赎罪日仪式上所诵传统赞美诗中的句子。
像玛瑙,像黄玉。
那尊容。同样,你的身体
与上一诗行中提到的玛瑙和黄玉一样,它们都是犹太教大祭司礼服胸牌上镶缀的宝石,只不过由于古今异名,“乌陵”和“土明”现已无法确认到底是何种物质。
是乌陵和土明
。乳头、眼睛、
鼻孔、酒窝、肚脐、嘴巴,你的嘴巴——
这些都像祭司的胸牌一样为我闪耀,
这些都对我说话,预言我将做什么。
我跑开。在你的身体
预言未来之前,我跑开。
有时候我想回到
我曾拥有的一切,就像你
在博物馆里,不按时代顺序,不依箭头
指向,而是随意,朝相反方向倒行
去寻找你喜爱的女人那样。
她在哪儿?埃及展厅、
中东展厅、近代展厅、洞穴
岩画,都混成一团,担心的守卫
在身后叫你:时代顺序倒了!不许进!
出口在左边。你不愿意那样学,
你知道你不愿意。你寻觅,你忘记。
犹如你在街上听见行进的
军乐队,你停在原地
听他们消失。慢慢地,慢慢地,声音
消逝。先是铙钹,然后是大号消退,
然后是双簧管沉入远处,
然后是尖利的长笛和小鼓,
但低音鼓作为旋律的骨架、心跳,
停留得时间长一点儿,直到
它们也。安静。细拉。
阿门。细拉。
新年那天,你给吹羊角号的人
下令:长音、短音、颤音。
大怒。震怒,长音,朝你前面的一切目标开火,开火!
停火。结束了。坐下。今天是世界之日。
今天,所有地上的生物都将被审判。
会堂是朝向耶路撒冷的堡垒,
它们狭窄的窗户朝向神圣东方。
羊角号忘了我的嘴唇,
词语忘了我的嘴巴,
汗水从我的皮肤冒出蒸汽,
血液凝固,结痂脱落,
手忘了我的手,
祝福从我头发上蒸发。
收音机还是热的,
床铺已先凉了。
昼夜之间的接缝
开了口,你可以溜过去,
逃出你的生活,消失而不被人看见。
有时候你需要好几个白天
才能缓过来一个夜晚。
历史是个阉人,
也想要我的历史,
想要阉割,
用比任何刀子都快的书页割除,
用割下的东西
永远塞住我的嘴——
就像我在战场上看到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好让我的歌变成不育的鸣叫,
好让我去学许多语言——
没有一种是我自己的,
好让我分散流散,
好让我不成为巴别塔指向天国。
不去理解是我的幸福,
像愚钝无知的天使
以他们的阉人歌喉给人以安慰。
忙于机械玩具的时代
已到来:机器及其零件,
自驱,自动,弹力的,
在睡眠中自行作用的,
供旋转的轮子,供启动的开关,
移动、跳动、跃动
发出悦耳声音的一切,男性和女性的奴隶,
男性和女性工具,娼妓和媵妾,
阉人和阉人的阉人。
我的生活加添有浓重的谎言做佐料,
我活得愈久,我的造假艺术
愈精纯,假的就愈像真的。
人造的花愈来愈像
天然,天生的花倒似人造。
谁究竟能分辨
真正与伪造的钞票?
甚至打在我身内的
水印也可以伪造:我的心。
无意识已变得对光明有免疫力
仿佛细菌对最新的抗生素。
一个新的地下组织
在下层的下层崛起。
四十二个光明年头和四十
二个黑夜年头。醉鬼兼饕餮,
像二手历史书、疯狂涂鸦
和厕所墙上文字中的末代
罗马皇帝一样胡吃海塞,
英雄编年史、征服、衰亡,
虚荣的生,虚荣的死。
暴动和叛乱以及宴饮间
叛乱的平定。身穿透明的睡衣,
像一面纛旗,你暴动起来反抗我,毛发,
上面的飘扬似旗,下面的厮磨如刷。
羊角号鸣,长鸣。酒瓶乍破,
喊杀声声。用女人的腰带平定
暴乱。用透明丝袜绞杀。
用晚会礼鞋的尖跟狠砸。
破酒瓶颈与轻薄衬裙网
之间的竞技场之战。鞋子
对奸诈的薄纱,舌头对叉子,
半鱼对半女人。带子和扣子,
装饰有花蕾、纠缠以钩扣
和军用装备的乳罩。号角大鸣又压低。
从邻近看台传来的足球赛呐喊声。
我卧在你身上,沉重而安静,
像一块镇纸,不让风和时间
把你像碎纸和时刻一样刮走。
“你感觉你的灵魂在哪里?”
嘴巴眼儿和屁股眼儿之间延伸的
一条白线,不是透明的雾状,
被挤进痛苦中的两块骨头之间的
一个角落。
满足之后,就像猫一样消失。
我属于分别肉体
与灵魂的最后一代人。
“你明天干什么?”
我无法戒掉我自己。
我戒掉了吸烟喝酒
以及我父亲的上帝。
我戒掉了一切可能让我加速完蛋的东西。
我小时候得到的新自行车的
气味还在我鼻孔里,
血还没有干,
我已经在寻找宁静,一位不同的神,
系犹太教逾越节仪式的部分内容,由家中最小的男性在家宴上诵读。
一位秩序之神,就像逾越节秩序。四个问题
和现成的答案、奖赏
和惩罚、十灾殃、四母亲、
煮硬的蛋、拐骨、苦药草,
全都秩序井然,《唯一的孩子》、
熟悉的汤、无酵饼粉汤团的确定性、
九月怀胎、四十次
抽打大海。微微打开的心,
在逾越节家宴期间,家门要留一条缝,以便万一先知以利亚来宣告救主弥赛亚的来临。
像为先知以利亚留的门。
系逾越节所唱歌中的词句。
“夜深时,就会发生。”
现在
孩子们已被哄睡了。在睡梦中
他们依然听见双颚咀嚼的声音:
世界在吞食盛宴。
吞咽的声音即历史的声音:
嗳气打嗝嚼碎骨头,
这些都是历史的声音,
肠胃运动——历史的运动。消化。
在消化过程中,一切都开始趋同:
兄弟与姐妹,人与狗,圣人与罪人,
花与云,牧人与羊,一切,统治者
与被统治者,都降格为同一。
我的实验人生也降格了。
一切都降格为可怕的同一。一切都是
肠道的成果。
现在转过身来。瞧,沿脊背下去的那道缝
穿过屁股加深了。谁
能说出屁股从哪儿开始,大腿
在哪儿结束:看看胯裆的有力
支撑、腿柱子
和生殖器上方
希腊式的鬈毛。朝向心口升起的
哥特式拱门和两腿之间拜占庭式
红色火焰。硬朗的双颚、
凸出的下巴中明晰的
十字军影响。如果俯下身,她就是完美的阿拉伯风。
她能双手摸到地板
而膝盖不打弯。她触摸这土地,
我小时候被带到这里时不曾亲吻。
重访这国土吧,
参观我的眼泪和东风,
用风的巨石修建的真正的
耶路撒冷老城古有所罗门圣殿,是在大卫王祭坛基础上建造的一座犹太教庙宇,几经兵燹,现仅存一段西墙,即著名的哭墙。犹太人在传统上习惯于此凭吊遗迹,抒发灭国之痛,号哭之余还要往墙缝中塞纸卷,上写对敌人的诅咒等祈愿。
西墙。
风的啜泣和风
吹起的纸片是我塞进
石头缝里的祈愿。重访这国土吧。
在晴好的一天,如果能见度高,你就会看见
我四岁的孩子
把我拥抱在怀里的神迹。
而我四十四。
这儿有更大的爱的动物园,
无数英亩的爱。在有孔内裤的笼子里
呼吸的多毛动物、棕色
羽毛和绒毛、长着绿眼睛的红鱼、
像猴子一样在肋骨栅栏后面
跳跃的孤独的心、毛茸茸的鱼和好像
肥滚滚大腿的蛇。
一个燃烧的身体,一团火焰
盖上一件湿雨衣。这让人安静。
这土地只有挨了打才说话。
只有冰雹和炮弹打了她,
巴兰是一位先知,奉摩押国王巴勒之命前往摩押国去诅咒侵犯该国的以色列人。雅赫维派天使阻拦他,告诉他行事不得越过神的旨意。驴子看见天使拦路遂止步不前,而巴兰看不见,怒打了驴子三次。最终神让驴子开口说话,天使现身,他才恍然大悟。到摩押国后,他遂遵照雅赫维之命歌诗祝福以色列。(事见《塔纳赫·民数记》第22章第18~38节)
就像巴兰的驴子,
只有
在主人打了她之后才说话。我说话,
我说话:我被打中过。羊角号鸣,长鸣。
请坐。今天是世界之日。
系《塔纳赫·约伯记》中所载的一位正直男人。魔鬼撒旦与上帝打赌,说他为了利益才事奉上帝,于是上帝拿走他的一切,以考验他的忠诚。约伯始终毫无怨言。
我想跟约伯
打个赌,
看上帝和撒旦如何行事:
谁会先诅咒人。
像约伯口中红红的落日,
他输了,他的遗言
红红的,落入他的遗容之中。
我就像那样离开他,在拥挤的火车站,
在嘈杂声和高音喇叭的叫声中。
“去你的吧,约伯。你在依我的形象
被造出的那天就被诅咒了。你是
你母亲的耻辱,约伯。”
上帝诅咒。上帝祝福。约伯赢了。
我必须用我小儿子的玩具
手枪自杀。
我的孩子忧伤地开花。
他在春天没有我就开花,
他在我不在的忧伤中成熟。
我看见一只猫在跟她的崽儿玩耍,
我不会教我儿子打仗,
我根本不会教他。我不会存在。
他把沙子装进一只小桶。
他做一块沙子蛋糕。
我把沙子装进我的身体。
蛋糕散掉了。我的身体。
我吃了,饱了。他来的时候
见《塔纳赫·约伯记》第1章第16节:“他还说话的时候,又有人来说。”
又有人来;他还说话的时候,又有人来说。
生日急匆匆站起来
抓住我。在一根浮木上片刻的安宁。
四十三岁生日。与你自己的
结婚日,没有离婚的可能。
为梦和白日,
为你的欲望和你的爱分床。
我住在远离我母亲的律法和不是
我父亲的信仰之乡。石匠,
而不是先知,修筑我住宅的墙。在
大门上,我发现刻着我的生日。
(那房子变成什么样了,我变成什么样了!)
午后,我平静地在我
境外的创伤中间漫步:
一个亮灯的窗户,也许你在那后面
正在脱衣裳。
一条我们曾走过的街道。那边一扇
黑屋门。旁边一座花园。一个通向花园的
大门。一件像你那件的连衣裙,
穿在一个不像你身材的身体上。一张像你的嘴的嘴在唱歌,
一个差不多的词。这些都是异邦的创伤,
在一座创伤的大花园里。
我穿花里胡哨的衣裳,
我是只花里胡哨的雄鸟。
这是自然秩序,我发现得太晚。
雄性打扮。红衬衫、绿外套。
别那样看我,儿子!
别笑。你看不见我。我是墙的
一部分。我的衬衫领子黑了。我的眼睛下面
有一道黑影。咖啡残渣
是黑的,我指甲下面的悲伤也是黑的。
别那样看我,儿子!我用
有烟叶味儿和奇怪香水味儿的双手
抟揉你未来的梦。我为你准备潜意识。
我的孩子的最初记忆是我离开
他家,我家的日子。他的记忆
像迄今没有停过的钟表中的宝石
那么硬。在爱的初夜,他们醒着
仰卧着,女人问他时,
他将会对她说:“我父亲第一次离开时。”
我童年的记忆有福了。我有过反叛的
配额,我尽过败家子的义务,
我偿还过欠代沟和青春期
狂野的债。所以,我不曾有
多少安逸和满足的时间。男人
就是这样,我童年的记忆有福了。
没有羊使我成了一个守夜人,
没有什么指示要守卫什么。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明白与年纪,智慧与白发,知识
与死亡同时向我袭来。童年的记忆。有福了。
我扛着感情的大猎物回家来。
鹿角、翅膀、墙上的头、
墙上到处挂的是充填的感情。
我坐着,平静地看着它们。别
盯着我,儿子。就连我的笑声
都显示我不再知道怎么大笑;
镜子早就知道
我是它的映像。
别盯着我,儿子,你的眼睛比我的颜色深,
也许你已经比我悲伤。
我沉重的身体晃动它的心,就像
赌徒的手把色子抛到赌桌上
之前。这就是我的身体
运动,这就是它的猎物,和我的命运。
哈伊姆·纳赫曼·比亚利克(Chaim Nachman Bialik,1873~1934),系俄国犹太人,于1892年发表了用希伯来语创作的《致一只鸟》(To the Bird),从而标志着现代希伯来文学的发端。比亚利克不仅是第一位现代希伯来语重要诗人,更赢得了“民族诗人”的称号。其晚年从敖德萨移居巴勒斯坦。
比亚利克
,橄榄树中间的秃头骑士,
在以色列地没写一首诗,因为他亲吻了
那片土地,用他写作的手赶走了
苍蝇和蚊子,
擦掉了他
作诗的头脑上的汗,在热风季里
把从流散地带来的手帕蒙在额头上。
英格兰国王狮心王理查一世(Richard I,1157~1199)曾参加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在以色列地三次击败穆斯林统帅萨拉丁。
理查
的狮心从他的肋骨间
向外窥望,伸出长舌头。
他也随着巡回马戏团来到
圣地。他是狮心,
我是尥蹶子驴心。
全都在翻筋斗节目中,涂抹白色
血污的彩衣小丑、羽毛和甲胄、
吞剑和削尖的十字架、
戴着饰铃帽的杂技演员。萨拉丁,
此为戏拟,阿米亥因“萨拉丁(Salah ad-Din)”的名字与“沙拉(salad)”加“闹声(din)”相似而拿来做文字游戏。
沙拉的丁当,
空空的铿锵,吞
火和喷施洗的水。
戴着男性生殖器的女性舞者。
大卫王宾馆从空中飞过;
这句诗行戏仿《塔纳赫·士师记》第5章第25节:“西西拉求水,雅亿给他奶子。”耶路撒冷的大卫王宾馆是英国委任统治巴勒斯坦政府所在处,其侧楼于1946年被犹太极端主义组织炸毁。
客人要牛奶,得到一瓶炸药。
毁灭,毁灭。糖果摊的血与火;
你可以从光荣的榨汁器
得到新鲜冒泡的血液;
战争伤亡者,扭曲僵硬,像串在
一根绳上的面包圈。
犹大·哈-列维被装订在他的书里,被捕捉
在他释放的渴望之网中。他被保存
为一个誓言、一位已故诗人,在亚历山大城。
我不记得他的死,一如我不记得我自己的。
位于埃及亚历山大市红灯区。
但我记得亚历山大城:姊妹大街66号
。
撒母耳·哈拿基德(Shmuel Ha-Nagid,990~1055),系西班牙犹太诗人,中古希伯来文学复兴的首位重要作家,也是著名的外交家、军事家和宗教领袖。其曾任格拉纳达泰法国(Taifa of Granada,“泰法”义为“小邦国”)的维齐尔(权限等同于总理大臣)和军事指挥官。
撒母耳·哈拿基德
将军骑在马上,
晒得黑如火烧过的橄榄树干,
绕着圆形的阿比西尼亚教堂徐行;
他想象圣殿就是那个样子。
拿破仑,手按在心上,令他的大炮的节奏
与他的心跳的节奏相等。
耶路撒冷一个房顶上一根绳子上
一个女人的小三角裤衩——给一位疲惫的老水手,
来自图德拉的最后一位便雅悯的信号。
“Abu Tor”,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公牛之父”,是耶路撒冷老城南边一犹太人与阿拉伯人混居区。
我在宁静的阿布托尔
住过两个月。
我在欣嫩子谷住过两星期,
在一座我离开后就被拆毁了的房子里,在另一座
加盖了一层的房子里,还在一座
墙壁塌陷需要扶持的房子里。可是没有谁
此处系阿米亥化用《塔纳赫·传道书》第3章第19节中的句子“人不能强于兽,都是虚空。”
像那样扶持过我。房子都比人强。
按犹太传统习俗,亲属要为死者守丧七日。
现在,坐守头七,
习惯了矮座位,
看众生都像高塔一般。
对死者的赞颂遍布这受风诅咒的城市。
古老的耶路撒冷在邪恶的黄金沉默中喃喃念诵
渴望咒语。谷地中的空气被橄榄树枝鞭打
成新的战争,又黑又硬像鞭子似的
橄榄树。我的双眼间毫无
希望,我的双腿间情欲的双穹中
毫无希望。我的成人礼经文章节
也是成双的:施精/麻风,讲述
痛处色泽明亮、红得要死、
“妥拉”的有些读法涉及双重阐释。此处所涉内容见《塔纳赫·利未记》第12~14章。
脓水黄得像所多玛硫黄的皮肤病。
对千年盛世日期的低声估算、对磨难的计数、
不育的有关毁灭的离合诗、一盘棋:
此处指《塔纳赫》所含经论种数,即“妥拉”(5卷,亦称“律法书”或“摩西五经”)、“先知书”(8卷)和“圣录”(11卷,也译“圣书卷”)。
二十四
个欲望的方格,
二十四个厌恶的方格。
耶路撒冷是一口熬煮着浓粥的
锅子,所有的建筑都是冒起的泡泡,
从眼眶里挤出的眼珠子;
圆顶、尖塔、平或斜的屋顶——
全都起泡欲爆。上帝
抓起此刻离得最近的先知,
就像用一把汤勺,搅啊搅。
我长着我父亲的眼睛,长着
我母亲的灰头发,现在坐在这里,
在一座属于一个阿拉伯人的房子里;
这房子是他从一个英国人手里买来的,
英国人从一个德国人手里买来的,
德国人用我的城市
耶路撒冷的石头凿出来的。
我看着他人的上帝的世界,
这世界又是他人从他人手中接管的。
我是我在不同时代
收集的许多东西组成的;
我是由闲置的零件,
快要腐败的物质,
快要散碎的词语构成的。已是
人到中年了,我开始,
逐渐地,归还它们,
因为过边境时,一旦被问及“有什么要报关吗?”
我希望做一个既体面又整饬的人,
以便最终没有太多压力,
以便我不会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晕头转向地到达,
以便我不会有任何落下的东西要报关。
那些红色的星星是我的心,银河
是其中的血液,我的血液。热季风
在巨大的肺里呼吸,我的生命
在一颗巨大的心脏附近脉动,总是在内部。
我住在德国殖民地,
“Emek Refaim/Valley of Ghosts”,系耶路撒冷一时尚街道名,周围居民多为来自德国的犹太移民及其后裔。
鬼谷
。在外边他们彼此呼唤,
一个母亲叫她的孩子,孩子们
互相叫,一个男人叫上帝:回家来!
来呀,来呀!“怜悯呀。”
回家来吧,上帝,到耶路撒冷见你的人民,
好让我们也能见你,在一个相互的死亡中,
伴着相互的祈祷,伴着晾干的床单和柔滑的枕头,
读书灯光和永恒灯光的熄灭,
书的闭合和眼睛的闭合,翻身
蜷曲,向壁。
在此,在这谷地,在这房屋里,那大门上
刻着我的出生日期,还有一句德文诗:
“开与上帝同在,关与上帝同在——此即生活
之道,”一尊石狮蹲伏,守卫着
这句话和日期——四个数字。
在门柱上有一轴圣经卷,我童年时代上帝的
长笛,和两栏纪念从不曾有过的
神殿的经文。
窗帘摆动,就像罗马的那家旅馆的窗帘
在那第一个早晨,摆动,然后被拉到一边
显露那城市的赤裸——
屋顶和天空,而我被感动,
来到她面前。求你,哦,求你啦,我的爱。你的头发
从中间分开;你的背在你行走时笔直;
你坚强的脸庞运载着沉甸甸的重量,重过
水井旁阿拉伯妇女头顶上的瓦罐;
你的眼睛大睁,盈盈欲溢。外边
汽车哀鸣。机器获得了人类的嗓音,
当道路坎坷难行,当处于痛苦之中,当没有燃料之时,
在清晨的炎热和寒冷中,在老年和孤寂中,
他们恸哭哀鸣。
即弗拉维奥·约瑟夫斯(Flavius Josephus,37~100;诗中的“约瑟”是其犹太原名,“弗拉维奥”是他投降罗马人后取的罗马名,故按犹太人习惯称呼),系武装反抗罗马帝国的犹太将领。他为了写作所经历的战争和犹太人的历史,于公元68年放弃约法城堡而向罗马人投降。其最著名的著作是《犹太战争》(The Jewish War)。
约瑟·弗拉维乌斯
,马提雅胡之子,像我一样是死者之子。
马提雅胡之子放弃了他在加利利的城堡,
把剑扔在我面前的这张桌子上:
一道亮光从外面照进。他看见
我的名字刻在大门上,犹如刻在墓碑上,
以为我的住宅也是坟墓。死者之子、
灰烬之子、夜晚屋外亮着的灯之子。
窗外之人是提图斯的军团;
在这安息日之夜,他们正在突袭
耶路撒冷,突袭咖啡馆和电影院,
突袭灯火、蛋糕和女人的大腿:
爱的降服、爱的乞求。
花园里树叶的
沙沙响宣告我生活中,但不是
我梦想中的一次改变。我内在的衣服
没有换,我童年的纹身
向内渗入得更深。
去吧,快活的将领,悲哀的史官,
去睡在你的书页之间,像压扁的
干花。睡在那里吧。去吧。
我的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是个战争孤儿。
我曾历经三次战争而没被杀死,
而他是这所有战争的战争孤儿。
去吧,加利利苍白的将领。我也
总是来来去去,仿佛穿过
记忆之窗的铁护栏进入新公寓。
你必须是一道水的影子
才能穿过所有障碍而不破碎。
随后你又被重新聚合:与你自己签订的
一纸和平条约,一份合同,种种条款,像真正的战争。
一个女人曾经对我说:
“人人都出席自己的葬礼。”我当时没听懂。
我现在也不懂,但
我去出席。死神是一位高级职员,他按照
题目把我们的人生整理
成文件和档案。这个谷地
是上帝悼亡时衣服上撕破的裂口,
给诗人和史官什么都没有剩下,
除了交出他们的城堡,
成为悼亡者,受雇或无偿。
公元67年,第一次犹太-罗马战争期间,韦帕芗与提图斯父子率领的罗马帝国军团围困犹太城市约法(Yodfat)长达47天,最终迫使犹太人投降而屠城。
约法城
大开诸门:一道大光
迸发,降服之光,应该足以
照亮千年的黑暗。
号角声,长音,悲伤的颤音,
吹号角者的嘴唇在长久的炎热中干裂,
他的舌头黏在上颚,
他的右手失去了灵巧。我只记得
一个女人把连衣裙
从头顶扯落的动作。
什么样的举手,什么样的盲目投降,
什么样的恳求,什么样的情欲,什么样的降服!
“我不是叛徒。”我的兄弟约瑟消失
在柱子之间。“我必须撰写历史。”
柱子粗大,柱头上堆满
希腊式装饰,盘旋的花朵和花蕾。
家病了。英国人称想家之人
害了“思家病”。家
害了思人病。我想家,我病了。去吧,约瑟,
我的兄弟,飘扬的旗帜也是窗户里的
窗帘,它们不再拥有家。
我是个畏惧上帝的犹太人,我的胡须向内生长。
我的体内充满的不是血和肉,而是我的胡须茬,
系犹太人晨祷时用皮带系在前额、手臂等处的装有“圣经”段落的小匣子。
像一张床垫。痛苦存留在经匣
之间,
无法治愈。我的心几乎每礼拜斋戒一次,
系犹太教规,掉落“圣经”卷子须斋戒赎罪。
不论我是否将一轴经卷掉落在地。
不论
圣殿被毁还是重建。
我不饮酒,但无论什么酒,
只要不能使我沉醉,都是
一个黑窖,一个幽暗的空桶,压酒者在那里
踩踏,在坚硬的石头上弄伤他们的脚。我的身体是一个干船坞,
供被叫作我的灵魂的东西停泊。我的身体
将被拆除,我的灵魂
将出海,它的形状即它所寄居的
肉体的形状,它的形状即大海的形状,
大海的形状即我的身体的形状。
我的爱人是个约伯。夏天的时候,她衣裙上的
松紧带像棉线一样崩断。爱的初夜就已经
不堪劳苦而哀嚎,欲死不能而打嗝。
撕扯,撕——扯轻薄的衣着,
因为是夏天,衣着轻薄的
沉重夏末。像病人干呕的
羊角号声。在以禄月之始,
吹号人吹羊角号,脸涨得红红的
像公羊的脸,眼珠子凸出,玻璃球般在眼窝里
滚动,像关闭的坦克的眼睛。他的嘴无可救药地粘着羊角号。
约伯爱人,我们相遇在苦涩花粉飞扬之中。双腿张得
比张开的翅膀还要开,都超出了你身体的边界线。
总是在爱着,现在你在跟绝望睡觉,
你的姿势、肢体的拍动和尖叫声,跟他
和跟我在一起是一样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灵魂在打滚,
好像在一只空桶里面,发出像一只木桶
被推着滚动的沉闷声音。有时候
我在两个站在窗前、中间
留有空隙的人之间
看见耶路撒冷。他们既不亲密又不相爱,
我因此得以在他们之间看到我的人生。
“要是有可能抓住两个人开始
彼此变成陌生人那一刻就好了”——
这也可能是一首献给我童年的
美妙的想象中上帝的赞歌。
那是在礼拜五,黑色的天使
挤满了十字谷,他们的翅膀
是黑色的房屋和废弃的采石场。
安息日烛火起起落落,像船只
系星期五夜晚为欢迎安息日(星期六)所唱的赞美诗词句。
在港湾入口处。来吧,安息日新娘,来吧,新娘,
在你以为我不会来而我来了的
那天夜里,穿上你悼亡和光荣的衣装。
房间里洋溢着黑樱桃蜜饯的
香味。散落在地板上的
纸片在下面沙沙作响,
凌厉的翅膀在上面割刈。
爱与分离同时俱来,像一张唱片——
音乐伴随着终场的掌声,爱
伴随着一声哭喊,爱伴随着彼此分离
骄傲地去流亡的结结巴巴的绝望。
来吧,新娘,在日落时分,
手握陶土制造的东西,因为肉体会朽坏,
钢铁也不持久。手握陶土,
为了让将来的考古学家发现并记住。
他们不知道雨后的罂粟花
也是一种考古发现,丰富的证据。
到时候了,就像合上圣经一样,
该合上我的生平经典了。
诸多章节和卷册最终将被剔除,
将被判为伪经,其中的日子
将不作数,将会有藻饰、旁注、
补遗、释义,
但不本质,不神圣。
我想象火柴被泪水或血液
打湿,无法再划着。我想象
进攻一座空炮台时号角长鸣。
犹太人的羊角号,亚拿突的耶利米
引领着一干哭泣的人众进攻一块空地。
可是去年赎罪日,在终末祷告的末尾,
人人都在死寂中等待羊角号
吹响之时,在“为我们打开大门”的呼声之后,
一个声音响起,好像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
细弱的嘤嘤声。我的生命,我的生命之始。
“Ahasuerus”,系《塔纳赫》及“次经”和“伪经”中提及的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国王。有说法认为此人即历史上的薛西斯一世(Xerxes I)。
我挑选了你,我是亚哈随鲁王
坐在宝座上,挑选着。
透过细薄的衣裳,
我看见了你,时光正掠过
你的身体,鬈曲的阴毛
装饰着你的阴门。你穿着黑长袜,
但我知道你是相反的。你穿着
黑连衣裙,像丧服,但我看见你
身体上的红,像一张嘴。我看见
一条丝绒红舌从没有关好的匣子里吐出,
被匣盖夹住。
我是一头供普珥节用的公牛,供赎罪日用的公牛,
披着像小丑服装一样有两种颜色的裹尸布。
颤音、长音,爱、长爱。
坐下。今天是世界怀孕的日子。谁
强奸了世界,使它今天怀了孕?
今天,世界怀孕,今天,你,今天,战争。
来自美国的坦克、来自法国的飞机、来自俄国的
喷气鸽、来自英国的无人战车、用自己人的
系迦南人夏琐王手下的大将,被希伯来人西布伦和拿弗他利部族击败并杀死。(事见《塔纳赫·士师记》第4~5章)
尸体填干了沼泽的西西拉
军团、飞翔的马萨达、
“Betar”,系以色列犹太山区中一古村镇,即巴尔·科赫巴(Bar Kokhba)领导的犹太人第三次反抗罗马人起义的最后据点,于公元135年被罗马军队攻陷。今距耶路撒冷10公里,是其门户之一。“Antonia Capitolina”在拉丁语中义为“安东尼敕建的朱庇特主神殿”,指犹太王希律在耶路撒冷圣殿山西北角所建的城堡,以其怙主、罗马执政官“马克·安东尼(Mark Antony)”之名命名。
慢慢陷落的贝塔
、轮子上的约法、安东尼卡庇托利纳
,地对地的
系犹太复国主义口号之一。据弗拉维奥·约瑟夫斯的《犹太战争》记述,最后一批犹太武士被罗马人包围在死海附近的马萨达山丘上,最终全体自杀。
地,地对空的空,地对天的天。马萨达不会再度沦陷,
不会再度沦陷,
不会再度沦陷,马萨达,不会。祷告声声,
有连发,有单发。武装有
三级导弹、撕破的纸和七种
“宣礼者”在阿拉伯语中音译“穆安津(muezzin)”,是负责在清真寺宣礼塔上大声召唤信众开始做礼拜的伊斯兰教圣职。
圣战战斗口号的宣礼者、
有毛皮镶边的黑色圆礼帽是犹太教极端正统派教徒的标志性服饰之一,一般在安息日穿戴。
像布在路上和空中的地雷的圆礼帽
、具有哲学
深度的炸药量、一个红热引爆者的引擎内
亮着绿灯的心、在危险时刻弹射而起的
先知以利亚的座位、猛掷割礼用的刀子、
从心到心点燃的引信、窗口装饰有
灯光照亮的纯洁温柔偶像的拜占庭
风格的坦克、填满爆炸物的门柱圣卷——
别吻它们,会爆炸、留着扑粉的洛可可
风格发卷的伊斯兰苦行僧、作战室里沙盘四周
约伯的首席参谋:他的朋友、撒旦和上帝,
用带小旗的针扎进横躺在他们
面前充当山丘和谷地的
赤裸人类的活体。
水下会堂、潜望镜拉比、
从深海浮出的领诵者、用女人的头发
和在狂怒哀痛中撕破衣领的
野女孩的指甲武装的吉普车。用又大又肥的
女人的大腿做翅膀的超音速天使、
子弹带里“妥拉”经卷的字母、机关枪、
式样如加固掩体的花朵、
炸药手指、炸药义肢、
用来做光明节七枝烛台八枚空弹壳、
爆炸的纪念蜡烛、交叉火力的十字架、
经文护符匣绑带上挂着的冲锋枪、
用女友衬裤上的轻薄蕾丝
做的伪装网、用来擦拭炮口的
女人的旧衣裙和扯破的尿布、
石榴形状的攻击型手榴弹、
安息日结束仪式所用香料盒
形状的防御型手榴弹、样子像
赎罪日闻的防眩晕腌苹果的
水雷、一辆完整的装甲车里
我的半个童年、用来激活
装满浑身肉桂气味的
坏小孩剪下的指甲的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系德意志画家。素描《祈祷之手》(Praying Hands)是其著名的传世之作。
时间蛋的大座钟、丢勒
画的
像跳跃式地雷的
合掌祈祷之手、可以安装
刺刀的武器、用沙袋加固的
良宵、在夜间伏击战中
喘着热气的十二小先知、
像爬藤似的大炮管、
每一刻钟一发的布谷鸟炮弹:布谷,
砰砰。安铁丝网的鸡巴、
凸出而疼痛的眼珠地雷、
像古代船艏雕刻那样
有美女头的空投炸弹、
像花瓣一样绽放的大炮口、
砰砰、乓乓、B52、T72、AK47、通天海峡、
即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NATO)。即东南亚条约组织(South-east Asia Treaty Organization,SEATO),已于1977年6月30日正式宣布解散。“SALT”,系“战略武器限制谈判(Strategic Arms Limitation Talks)”的英文缩写,与英文单词“盐”同形,故后面有“胡椒”的联想。
NATO
、SEATO
、SALT I、SALT II、
胡椒、
“SAM”,系“地对空导弹(surface-to-air missile)”的英文缩写,也译“萨姆系列防空导弹”。“SCUD”即“飞毛腿导弹”。即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GATT),该组织是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前身。即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ted Nations International Children's Emergency Fund,UNICEF)。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Scientific,Cultural Organization,UNESCO)。系法语人名,是对“UNESCO”的戏拟,也系阿米亥常玩的谐音文字游戏。
SAM
、SCUD
、GATT
、UNICEF
、UNESCO
、尤内 斯库
、
即联合国驻黎巴嫩临时部队(United Nations Interim Force in Lebanon,UNIFIL)。
UNIFIL
、鱼饼、卫星菜、欻啦啦、等等、等等。
坐下。今天,世界怀孕。今天,战争。
可怕的天使把胳膊像弹簧一样
收回体侧,休息或准备再次
出击。让那胳膊不得闲,
转移它的肌肉的注意吧!用沉重的
珠宝、金银、钏镯、钻石
把它坠着,让它沉重地落下,
不再出击。马萨达不会再度沦陷。
不会沦陷。
在从下面升起的薄雾里,在那广大
穹顶的蓝色圣光里,我看见
世界之主满怀悲哀,
一位雷达上帝,孤独地,张着硕大的翅膀
转啊转啊,动作中透着
原始的疑虑。
是是否否,满怀悲哀,上帝知道
没用回答,没有决定:只有旋转。
祂所见令祂悲哀。祂所不见
令祂悲哀。祂所记录
是供人类破译的悲哀密码。
我喜欢那蓝光和祂那眼白,
那是瞎了的白屏,
人们从中读取有关未来命运的信息。
再度,马萨达。再度,马萨达。不会再度。
一天傍晚,我试着回忆
系以色列最大港口城市,独立战争中的一个主要战场所在地。
在亚实突
的白沙滩上
倒在我身边的那个人的名字。一个异邦人。
也许是一个水手,迷了路,他以为
犹太人是一片海,是沙滩上致命的
海浪。他的纹身没有揭示他的名字。
只是一朵花,一条龙,几个肥女人。
我本可以把他叫“花儿”或“肥女人”的。
在曙光初露,撤退时,他死了。
指德意志诗人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的诗作《魔王》(Erlkönig)。
“死在他怀里。”如歌德的诗
里所写。
整个傍晚,在窗前和桌前,
我都沉浸在回忆的努力中,
犹如在努力造作预言。我知道
如果我回忆不起他的名字,我就会
忘记我的名字;它就会干枯。
系歌德诗作《寒冬苦旅》(Harzreise im Winter)中的句子。
“草又挺起来了。”
也是歌德写的。草
不会又挺起来的,它保持被踩倒的样子,
活着,低声自言自语。它不会挺起来,
但绝不会死,不会惧怕突然死在
沉重的钉着鞋掌的靴子之下。
世界变得好些了的那年
我的心病倒了。我可否因此
下结论说,没了危险的甜蜜紧箍,
我的人生就要散架了?
我四十三了。我父亲死于六十三。
这个夏季之后,一个又一个夏季会来临,
好像破纪录似的。死亡就是最后一个季节
不再变化。肉体
是灵魂之烛的蜡,
滴落,聚集,堆积。
天堂是死者只记得
好事情的时候,就像我在战后
只记得好日子那样。
去年春天,我的孩子开始
第一次害怕死亡,
太早了。
花朵从土里萌发,
恐惧在他心里开花,
对于喜欢闻那种香气的人来说
是好闻的香气。
夏天,我尝试参与政治——
所处时代的问题——
也有花香和花落的
一种尝试,
一个人布置家居,把家具
重新摆放,参与其中的尝试,
就像在电影院,
移动一下脑袋,并要求
前排的人也移动一下,
好看得见银幕,至少。
我试图走出去,进入时代之中,去知情,
但我无法越过
我身边的女人的身体。
见《塔纳赫·箴言》第6章第6节:“懒惰人哪,你去察看蚂蚁的动作就可得智慧。”
无可逃避。别去察看蚂蚁,懒惰人!
看见那盲目的工业,
在抬起来要踩下去的靴子下面忙碌,
你会感到沮丧的。
无可逃避。好像不同寻常的棋子
组成的现代国际象棋:王
看起来像后,兵像马,
马像车一样平滑。但游戏
规则不变。有时候
你怀念传统老棋子:戴王冠的王、
像城堡的圆形的车、像马的马。
下棋的人坐在屋里,聊天的人在游廊上:
我的半个爱、我的左手、四分之一个朋友、
一个半死的人。被杀的棋子
抛在木盒里的声音好像
遥远的雷声,预示着不祥。
我是个接近终点之人。
我体内貌似青年精神的东西
并不是青年精神,而是疯狂精神。
只有死亡能平息这股疯狂。
我挖掘到的貌似深根的东西
只不过是表面的纠结:
结节的疾病、手的抽搐、绳子的
瞀乱、链子的癫狂。
我是一个孤单的人,不是一个民主国家。
行政、爱恋和立法权力
集于一身。
仇恨权力和伤害权力,
盲目权力和喑哑权力。
我不是被选举产生的。我是一场示威,我举起
我的脸,像一张广告牌。一切都写在那里。一切。
求你们,无需用催泪瓦斯,
我已在哭泣。无需驱散我。
我已溃散。
死者也是一场示威。
当我拜谒父亲的墓地时,我看见
墓碑被地下的尘埃之手举起:
它们是一场群众示威。
人人在夜间听见脚步声,
不仅囚犯,人人都听见。
一切在夜间都是脚步声,
远去或来近,
但从不近到
摸得着。这是人
对上帝的误解,上帝对人的误解。
人人都斟得满满的
世界啊!苦涩将逼近
你的嘴,像顽固、不屈的弹簧,
好让它在死亡时大张,张大。
系赎罪日仪式祷文中的句子。
我们是什么,我们的生命是什么?
一个孩子,
在玩耍时受了伤或挨了打,把眼泪咽到肚子里,
穿过场院和巷子,跑一段长路
去找妈妈,只有到那里他才会哭。
我们也一样,毕生都在咽回眼泪
跑着长路,我们的眼泪
被关闭、窒息在喉咙里。
死亡不过是一声永久
持续的痛哭。号声。长音,爆破音,
长哭,长静默。坐下。今天。
为读经人逐行指示难解
经文的银手,仿佛一台巨大的神圣
机器的操纵杆。那过大、弯曲而僵硬的手指
一边掠过一边指向不变的词语。
你要读这里。你要死在这里。这里。
这是第十一诫:你不可有愿望。
我视遗忘一如正在成熟的水果,
它成熟时将不会被吃掉,
因为它不会成熟,也不会被回忆:
它的成熟即它的忘却。我仰面
躺下时,我的骨骼里充满
我小儿子气息的香甜。
他与我呼吸同样的空气,
观看同样的事物,
但我的气息苦涩,他的香甜
犹如休息对于疲惫的筋骨。
我童年的记忆有福了。他的童年。
当我还是个孩子,他们把我带到这个国度时,
我不曾亲吻这土地。
但既然我如今已在此长大,
它亲吻我,
它拥抱我,
它依恋我,
以它的青草和荆棘,沙尘和石头,
以它的战争,以这个春天,
直至它最后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