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风暴中(1969)
耶路撒冷篇
自1967年6月5日起,以色列先发制人,用六天时间击退虎视眈眈的埃及、约旦和叙利亚军队,迫使诸国重新划定停火线,史称“六日战争(Six-Day War)”,即“第三次中东战争”。
耶路撒冷,1967
给我的朋友丹尼斯、阿利耶、哈罗德
1
这一年我走了很长的路
去看我的城市的寂静。
婴儿在你摇他的时候安静下来,城市在远处
安静下来。我居住在渴望之中。我用
犹大·哈-列维的四个方块玩跳房子:
中世纪犹太诗人犹大·哈-列维的一首著名复国主义诗作中有句云:“他们的心在东方,/他们的身体在遥远的西方。”
我的心。我自身。东方。西方。
我听见钟声鸣响在时光的宗教中,
可是我在内心听见的哭喊声
总是来自我的犹大荒漠。
既然我回来了,我就又尖叫起来。
在夜间,星星升起,好像溺水者吐出的泡泡;
每天早晨,我尖叫出新生婴儿的尖叫声,
冲着房屋的喧闹和这巨大的光明。
2
我回到了这个城市,在此,距离
都仿佛人类,被取了名字;
数字不是表示公共汽车线路,
而是:70后、1917、公元前
500年、48年。这些才是你
真正的旅行线路。
过去之魔鬼已经在与
未来之魔鬼会面,在我之上,
在我头顶之上高高的弹道弧线中
商谈我的事,它们的予夺从不给予也不夺取。
一个回到耶路撒冷的人明白曾经
令人伤心的地方不再令人伤心。
但是一个轻微的警告留存在一切当中,
就好像一幅轻盈的面纱的飘动:警告。
3
光明的是大卫王塔,光明的是圣母马利亚教堂,
光明的是长眠在墓葬洞穴里的祖先,光明的
是里面的面孔,光明的是半透明的
蜂蜜蛋糕,光明的是时钟,光明的是你
脱掉衣服时穿过你大腿的时光。
光明的是光明的。光明的是我童年的脸颊,
光明的是那些想要光明的石头,
连同那些想要睡在方块的黑暗中的石头。
光明的是扶手的蜘蛛、教堂的蜘蛛网、
楼梯的杂技演员。可是甚于所有这些,在一切之中,
光明的是那可怕的、真正的X光书写,
用有骨头的字母,用白色和闪电:弥尼
此处引文即犹太人术士但以理所读解的巴比伦王伯沙撒在宫中宴享时,看见一只手在墙上所写的字,意谓其气数已尽,德行有亏,国将分裂。(事见《塔纳赫·但以理书》第5章)
弥尼 提客勒 乌法珥新。
4
你要寻找铁丝网篱笆,徒劳。
你知道,这种东西
不会消失。不同的城市也许
现在正被切成两半;两个恋人
被分开;不同的肉体现在正用这些刺
折磨自己,拒绝变成石头。
见《塔纳赫·诗篇》第121篇第1节:“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
你要找,也徒劳。你举目向山丘,
也许在那里?不是这些山丘,地理学事故,
而是那些山丘。你问
问题都没有提高声音,没有加问号,
只因为你被认为该问;而它们
并不存在。但是一股巨大的厌倦用尽你的全力要抓你
并且抓到了你。就像死亡。
耶路撒冷,这世上唯一
赋予死者以投票权的城市。
5
公元1967年相当于犹太历5728年。在希伯来语中,拼写“5728年”的辅音字母与“遗忘”一词相同。
在1967年,遗忘之年
的赎罪日,我穿上
深色的节日服装,步行到耶路撒冷老城去。
我久久站在一家阿拉伯人开的墙洞店铺前,
离大马士革门不远,店里陈列着
纽扣、拉链、成卷的各种
颜色的线、摁扣、搭扣等等。
一种罕见的灯光和许多色彩,像一个打开的约柜。
我在心里告诉他,我父亲也
有这样一间店铺,里面有线和纽扣。
我在心里给他解释,这几十年
所有的原因和事件,为什么我现在在这儿,
为什么我父亲的店铺被烧毁,他被葬在这儿。
赎罪日最后一次祷告,在日落时做。
等到我说完,已是该做闭门祷告
的时候了。
他也拉下了百叶窗,锁上了大门;
我跟着所有的朝拜者一道,回了家。
6
不是时间使我远离童年,
是这座城市及其中的一切。现在
我也得学阿拉伯语了,得从时间的两头
系位于约旦河西岸迦南地的古城,现归巴勒斯坦管辖。
一路直达耶利哥
;隔离墙的长度增加了,
塔和祷告屋的穹顶的高度也增加了,
它们占据的区域无法度量。所有这些
确实拓宽了我的生活,迫使我
总是再一次迁徙,离开河流
和森林的气味。
我的生命就这样被拉伸开去,变得非常薄,
像布一样,透明。你可以一下子就看穿我。
7
在这个有着瞪大眼睛的恨和盲目的爱的
夏天,我又要开始相信
所有填充炮弹留下的
坑洞的小东西:土壤、一小丛草,
也许,雨后,各种小昆虫。
我想到一半在父亲的道德说教中,一半
在战争的科学中长大的孩子们。
泪水现在从外界透进我的眼睛;
我的耳朵每天都杜撰带来
好消息的信使的脚步声。
8
这城市在她的名字中间玩捉迷藏:
“Al-Quds”,系阿拉伯人对“耶路撒冷”的称呼。“Salem”,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和平”。“Yeru”,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城市”。
耶路沙拉印、阿尔库兹
、撒冷
、杰路、耶路
,一边
系迦南地一部族。希伯来人在大卫王率领下从其手中夺取了耶路撒冷城。
在黑暗中低唤着她最初的、耶布斯人
的名字:
伊乌斯,伊乌斯,伊乌斯。她满怀憧憬
“Æelia Capitolina”,系古罗马人对“耶路撒冷”的命名。罗马帝国皇帝哈德良在公元129~130年巡幸犹大地,以耶路撒冷为中心建立殖民地,称“埃利亚卡庇托利纳”,义为“埃利乌斯(哈德良的名字)敕建的朱庇特主神殿”。
哭泣着:埃利亚卡庇托利纳
,埃利亚,埃利亚。
她在夜间应任何男人之召
而来,独自。但我们知道
谁来找谁。
9
一扇开着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关门了。
你怎么解释?现在
锁链两头都解放了:没有
囚犯也没有看守,没有狗也没有主人。
锁链会渐渐变成翅膀。
你怎么解释?
啊,你会解释的。
10
耶路撒冷是个矮子,蹲在山丘中间,
不像纽约,例如。
两千年前她就蹲着,
在美妙的起跑线位置。
其他所有城市跑在前面,在时光
竞技场中长跑,它们或赢或输,
最后死去。耶路撒冷停留在起跑姿势:
所有的胜利都紧握在她内部,
都隐藏在她内部。所有的失败。
她的力量增长,她的呼吸平静,
甚至准备跑出竞技场。
11
寂寞总是在中央,
被保护被加强。人们理应
在其中感到安全,而他们并不。
他们走出去,时间长了,
又会为新的孤寂形成山洞。
有关耶路撒冷你知道些什么?
你不需要懂许多语言;
它们穿过一切,仿佛穿过房屋的废墟。
人们是一堵移动的石头砌的墙。
但是甚至在哭墙中
我都不曾见过这么悲伤的石头。
我的痛苦的字母是亮的,
就像街对面旅店的名字一样。
什么在等我,什么不等我?
12
耶路撒冷的石头是唯一能够感受到
痛苦的石头。它有一个神经系统。
时不时地,耶路撒冷就拥挤成
一团团抗议,就好像巴别塔一样。
但是上帝警察拿大棒把她
打到:房屋被夷平,墙垣被推倒,
后来,城市流散,从教堂、
会堂和大声呻吟的清真寺发出
抱怨的祷告和零星的尖叫。
各归各的地方。
13
总是在毁圮的房子和像被屠杀者的胳膊
一样拧着的铁梁旁边,你会发现
有人在清扫铺设的小径
或照顾小花园,敏感的
小径,四方形的花床。
对可怕死亡的巨大欲望得到很好的看护,
如同在狮子门隔壁的白兄弟修道院里那样。
但是更远处,院子里,大地张开着口:
立柱和圆拱支撑着虚荣的土地,
彼此谈判着:十字军与守护天使,
一位苏丹与虔诚者犹大拉比。有一根柱子的
拱形圆顶、囚徒的赎金、卷起的契约中奇怪的
条款、封印石。钩着空气的
弯钩。
柱头和柱身的残块就像因愤怒而打断的棋局中的
棋子一般散落着,
还有希律王,他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像迫击炮弹
一样哭喊了。他知道。
14
假如云是天花板,我想坐在
它下面的屋子里:一个已死的王国从我
升起,升起,好像蒸汽从热食上升起。
一扇门嘎吱响:一朵正打开的云。
在遥远的山谷中,有人在用铁敲石头,
可是那回声在空中树立起巨大的、不同的东西。
在房屋之上——房屋之上有房屋。这是
历史的全部。
这是在没有屋顶,没有围墙,
没有座椅,没有教师的学校学到的知识。
这是在绝对校外学到的知识,
一种短得像一次心跳的知识。全部。
15
我和耶路撒冷就像一个瞎子和一个瘸子。
她替我看,
外出去死海,去末日。
我把她扛在肩膀上,
盲目地行走在下面的黑暗中。
16
在这明媚的秋日,
我再次重建了耶路撒冷。
奠基经卷
飞翔在空中,鸟儿,思绪。
上帝对我发怒,
因为我总是强迫祂
再次创造世界,
从混沌、光、第二日起,直到
人,然后又回到太初。
17
清晨,老城的影子落在
新城上。下午——相反。
没有人得到好处。宣礼者的祷告声
浪费在了新房子上。鸣响的
钟声像皮球一样滚开又弹回。
从会堂传出的神圣,神圣,神圣的喊声将消逝,
像灰色的烟。
在夏末,我呼吸的这空气,
被灼痛过。我的思绪具有
许多合着的书本的静态:
许多拥挤的书本,其中大多数书页
都粘在一起,像早晨的眼皮。
18
我登上大卫王塔,
比升得最高的祷告声还高一点儿:
上天国的中途。少数
古人成功了:穆罕默德、耶稣,
等等。然而他们在天国也没有找到安息;
他们只是进入了更高级的兴奋状态。但是
下面
给他们的喝彩声从未止息。
19
耶路撒冷建在一声憋回去的尖叫的
拱形基础上。如果那尖叫
无缘无故,那基础就会塌陷,这城市就会崩坍;
如果那尖叫被叫出声来,耶路撒冷就会炸上天。
20
诗人在傍晚来到老城中;
他们在城中出现,衣兜里塞满来自
石柱和教堂地宫,
来自正在变暗的果子内部
和经过锻打的心的精致掐丝工艺的意象、
暗喻、结构巧妙的小寓言、与暮色有关的明喻。
我抬起手,擦去
前额上的汗,
发现我不经意间举起了
埃尔泽·拉斯克-许勒尔(Else Lasker-Schüler,1869~1945),系德国犹太诗人,晚景凄凉,常在耶路撒冷的大街小巷中游荡。
埃尔泽·拉斯克-许勒尔
的鬼魂。
她活着的时候又轻
又小,死了以后更其如此。啊,可是
她的诗。
21
耶路撒冷是永恒岸边的港口城市。
圣殿山是一艘巨轮,一艘壮观的
豪华客轮。从西墙的舷窗,
快乐的圣徒,游客,向外张望。虔诚派信徒在码头上
挥手道别,高喊再见,再见,一路顺风!她总是
在到达,总是在出发。栏杆、码头、
警察、旗子、教堂和清真寺的高高
桅杆、会堂的烟囱、赞美诗的
小艇、山峦波浪。羊角号吹响:又一艘
刚刚驶离。身穿白色制服的赎罪日水手
在久经考验的祷告之梯和索具中间攀爬。
商业、城门、金顶:
耶路撒冷是上帝的威尼斯。
22
耶路撒冷是所多玛的姊妹城市,
但是怜悯的盐并没有怜悯她,
并没有用一片静默的白色覆盖她。
耶路撒冷是座不同意的庞贝城。
被扔进火里的历史书,
书页散落得到处都是,在红火中变僵硬。
一只颜色太浅、瞎了的眼睛,
总是在血管的筛子中碎裂。
许多生产在下面张着口,
一个有着无数牙齿的子宫,
一个双刃的女人和神圣野兽。
太阳以为耶路撒冷是一片海,
就落在其中:一个可怕的错误。
天空之鱼被捕在一张小巷之网中,
把彼此撕碎。
耶路撒冷。一台没有缝合的手术。
外科医生去到遥远的天空里睡午觉了,
但是她的死者渐渐
围成一个圈,在她周围,
像静静的花瓣。
我的上帝。
我的雄蕊。
阿门。
在我之前的祖祖辈辈
在我之前的祖祖辈辈
都捐献我,一点一点,我才得以
一下子出现在耶路撒冷此地,
像一座教堂或慈善机构。
这是必须的。我的名字是捐献者的名字。
这是必须的。
我接近我父亲去世时的年纪。
我的遗嘱打了许多补丁。
我不得不逐日修改
我的生和死,以实现所有为我
所作的预言。好让它们不至于成为谎言。
这是必须的。
我已年过四十。有些工作
我因此得不到。假如我在奥斯威辛,
他们就不会派我去工作,
而是直接把我毒死烧了。
这是必须的。
传唤证人
我最后一次哭泣是在何时?
传唤证人的时刻到了。
最后一次看见我哭泣的人们之中
有些已经死了。
我用许多水清洗我的双眼,
以便透过湿润和痛楚
再看这世界一眼。
我必须找到证人。
近来,我第一次感觉到
针尖扎进我的心。
我没有害怕,
我近乎骄傲,像个男孩
在他的腋窝和双腿之间
发现了初生的毛。
和我母亲在一起
我在外面玩耍,总要到母亲
叫我回家。有一回她叫我,
我多年没有回去,
不是因为贪玩。
现在我坐在她面前,
她却像沉默的石头。
我的话语和诗作
全都像一个地毯商、
一个皮条客和一个东奔西走的推销员
油嘴滑舌、滔滔不绝的说辞。
旅行准备
这些就是为旅行要作的准备。你打开
窗户。(不要关上!空气在流通。)床上
一片枯叶。我开始渴念
随身的物品,仿佛它们不跟我在一起。
为旅行要作的准备。不要吃东西。不要走动。
不要站在一块儿。每夜,距离
都注满人们,就像牛奶
注满门外的奶瓶。这些就是为旅行
要作的准备。我父亲曾困在圣约柜里。
按照犹太民历,每年岁末除夕要庆祝“摩西五经”即律法书“妥拉”(“Torah”,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教法”)课诵完毕,是为“庆法节”。
庆法节
翌日晚上,跟所有闪闪发亮的圣经卷子
一起关在黑暗中。他现在轻轻地哭泣,一辈子
从未像那样哭泣过。他说话闷声闷气的,混合着他
和我儿子的嗓音。轮换着叫我“父亲”和“儿子”。
来自他内心的拳头的捶击
永远跟我待在一起。这些就是为旅行要作的准备。
人被造就成两条腿直立走路,
可是有时候他的灵魂想在他体内
伸展四肢躺下,只想这样。为旅行要作的准备。
又快又苦涩
终结又快又苦涩。
缓慢而甜蜜的是我们之间的时刻,
缓慢而甜蜜的是那些夜晚:
我的双手不因绝望而彼此交握
而是带着爱把来到它们之间的
你的躯体抚摸。
当我进入你的时候
就仿佛巨大的欢乐
可以用剧烈痛苦的精密刻度
来度量。又快又苦涩。
缓慢而甜蜜的是那些夜晚。
此刻像沙子般苦涩而粗粝——
“我们将是实在的”和相似的诅咒。
在我们迷失得离爱情更远的时候,
我们繁殖词语,
长而有序的词语和句子。
假如我们依旧在一起,
我们可能已变成一片静默。
在我的时间,在你的地点
在我的时间,在你的地点,我们在一起。
你提供地点,我提供时间。
静静地,你的身体等待着季节变化。
时尚在上面经过,缩短,延长,
有花朵或白丝绸,紧贴着。
我们用人类价值换取野兽价值,
平静,如虎,永久。
尽管如此,还是时刻准备用夏末的
干草点燃任何时刻。
我和你分割昼、夜。
我们跟雨交换眼神。
我是你二合一体的大斋节
和狂欢节。我们不像做梦者,
哪怕在梦里。
在不安之中,怀抱着安宁,
在我的时间,在你的地点。
我现在做的许多有关你的梦
预言着你跟我的结局——
犹如越来越大群的海鸥
来到大海结束之处。
辨认是可怕的
在一次地震,或一次战役之后,
辨认死者是可怕的。
但是当他们活着、走着时,
辨认他们就更可怕。
或者在傍晚七点钟
在街上。
当遗忘逝去
而记忆并不取而代之时。
永恒给自己涂以永恒的色彩,
水死在水中,
又从水中升起,
云只在云间移动。
人不是如此:
他们不得不移动
在钢铁和石头之间
在一切不爱他们者之间。
我有一位叔父,他的身体内
散布存留着
来自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钢铁
直到第二次战后。
他死去时,他(它)们重又分手:
他们用那钢铁制造出更多炮弹。
用我叔父制造出新的叔父,
一次新的遗忘。
收集些什么
前进途中
变成了撤退。但
行进方向
没变。突然地。
接缝爆裂。
我曾是守藏者,
收藏者,
我收藏的一切掉落在路上。
你可以轻易地跟踪我,
我散落了。
可是我乡村的先人
剩了些什么在我体内:
现在,今晚,我想收集些
什么,不是牛群,不是羊群。
收集些什么。
我的父,我的王
我的父,我的王,无根由的爱
和无根由的恨塑成了我的脸,
就像这干燥土地的脸。
岁月把我造成了痛苦的品尝者。
就像个品酒师,我分辨
各种各样的静默,
知道什么样的是死的。以及谁。
我的父,我的王,愿我的脸
不被大笑或大哭撕裂。
我的父,我的王,别让欲望和悲伤
之间发生的一切
把我折磨得太厉害;让我违心
做的一切看起来
都像是出于自愿。我的意愿
好像花朵。
公牛回家
公牛与他的斗士们饮过咖啡,
留给他们一张写着他的确切地址
和红手帕的住处的便条之后,
从他在竞技场中的工作日回家来。
(那把剑插在他强硬的脖项上。
留在那儿。)
现在他在家,
坐在他的床上,瞪着他那沉重的
犹太眼睛。他知道
当剑扎入肉里时,剑也受痛。
下一次转世他将成为一把剑:
那痛感将存留。
(“门
开着。如果没有,钥匙在垫子下面。”)
他知道黄昏的怜悯
和真正的怜悯。在圣经里
他被列为洁净的动物。
他很洁净,嚼着他反刍的食物,
甚至他的心也像蹄子那样
裂开。
他的胸前迸出丛丛茸毛
又干又灰像来自撕破的毡垫。
我将不得不开始
我将不得不开始记住你,
当别人开始发现你,你的丝袜
之上柔软的大腿内侧时,当你大笑,
为他未来的梦印出最初的相片时。
我将不得不忘记你,
当别人开始记住你时,
当更多别人开始发现你时。
我的人生就空虚得像一朵花,当他们摘掉
它全部花瓣时:是,不是,是,不是,是。
孤独就是在一个地方,
我们在那儿却从来不在一起;孤独就是
像这样忘记你:独自乘公共汽车
却想买两张票。
现在我将像盖住你的相片一样盖住镜子,
然后躺下睡觉。天上的鸟儿将吃
我睡眠的肉。狗儿将舔
我体内的血。你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在一片橘树林中的诗
我被上帝抛弃了。“你被上帝抛弃了”,
我父亲说。
上帝遗忘了我——
后来,他也遗忘了我。
开花的橘树林的香气
一时在我体内回荡。你,黏糊糊的手
沾满果汁和爱情。你大喊一声
把你最后的两条大腿投入战斗。
然后是静寂。
你,漂亮的脑袋学的是历史,
知道只有过去的事情才静寂无声。
甚至战斗,
甚至橘树林的香气。
花朵与果实在同一棵树上,
在我们头顶之上,在那双重的季节。
即使在那时,我们仍用那些将死之人的
异国的怪异口音谈话。
烤制渴望之面包
我上一次看见我的孩子时,
他只吃稀粥。
现在他不开心。
他用刀叉吃面包和肉,
像模像样地,这已经让他准备好
去规规矩矩、平平静静地死。
他以为我是水手,
但知道我没有船。
而且我们没有海。
只有辽远的距离,和风。
我父亲祈祷中的
和我的爱中的律动
早已叠放在他小小的身体里。
长大成人就是
烤制渴望之面包,
就是整夜坐在
敞开的烤炉对面,
面孔映得通红。
我的孩子看见一切。
他学会说的
那句魔咒“再见”
仅在死者中间有效。
上帝的命运
上帝的命运
如今即
树木、岩石、太阳和月亮的命运。
这些他们已不再崇拜,
一旦他们开始信仰上帝。
但祂是被强留与我们共处的,
一如树木,一如岩石
太阳、月亮和星星。
国民思想
一个女人,陷在上帝选民的故土—陷阱里:你。
哥萨克的皮帽戴在你头上:你,
他们大屠杀的后裔。“这以后许多事来而复去”,
总是如此。
或者,例如,你的面容:斜视的眼睛,
从大屠杀之年传下来的眼睛。哥萨克军官的
高颧骨,杀人凶手的头颅。
即哈西德派,犹太教极端正统派。
但是,虔敬派
教徒的一场诫命舞,
你,在暮色里一座岩石上赤身裸体,
“Ein Gedi”,系希伯来语音译,义为“小儿之眼”。以色列中部犹大荒漠中一绿洲,以其中泉眼得名,水草繁茂,为男女冶游胜地。该地在1948年建有集体农庄;1997年时开发矿泉水产业。
在隐基底
的水罗伞旁边,
眼睛闭着,身体像头发一样铺开。这以后
许多事来而复去。“总是如此。”
每天我都知道耶稣
在水上行走的奇迹,
我走过我的生命而没被淹死。
陷在一个故土—陷阱里的人们:
现在,说话,用这疲惫的语言,
这从在圣经中的沉睡里撕扯出来的语言:
盲目地,它从一张嘴到另一张嘴徘徊着。
那曾经描述过上帝和神迹的语言
现在说:汽车、炸弹、上帝。
希伯来文字母略呈方形。
方形的字母
想紧密地待在一起,
每个字母是一间锁闭的房屋,
待在那里,把你自己锁在里边,
睡在里边,永远。
我应邀来到人生之中
我应邀来到人生之中。可是
我看到主人显出疲惫和不耐烦的迹象。
树木摇晃,云朵比平常更加
沉默。山峦从一处
移动到另一处,天空大张着口。
在夜里,风不安地绕着
各种物体转动,烟、人、灯光。
我在上帝的来宾登记簿上
签字:我来过,我逗留过,
很好,我享受,我负疚,我背叛,
这世上的招待会给我留下了
深刻印象。
奢侈
“Sheikh Badr”,原为耶路撒冷城西小丘上一巴勒斯坦阿拉伯人村庄,1947年被以色列军队清空,1948年在其址上曾建犹太人临时墓地,现为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所在地。
我叔叔葬在谢赫巴德尔
,我另一位叔叔
系绵亘于欧洲中部,穿越捷克、斯洛伐克、波兰、罗马尼亚、乌克兰等国的一条山脉。“Sanhedria”,系耶路撒冷城北一正统派犹太聚居区,附近有同名公墓。
散落在喀尔巴阡山
间。我父亲葬在桑赫德里亚
,
我祖母在橄榄山上。他们的父亲的父亲
葬在不是耶路撒冷的河流和森林附近,
“弗兰肯(Franconia)”系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公国,从东到西分上中下三部分,位于今德国中南部,主要是巴伐利亚州。
下弗兰肯
的村落中间
半已毁圮的犹太人公墓。
我的祖父,他在厨房下面的牛棚里
让眼神沉重的母牛皈信,凌晨四点钟起床。
我继承了他早起的习惯。由于梦魇
而嘴里发苦,我出去喂我的噩梦。
祖父,祖父,我人生的大拉比,
出售我的痛苦吧,就像你在逾越节前夕
按犹太传统习俗,逾越节不吃发酵食物,故往往有人在节前把吃不完的发酵食物卖掉。
出售发酵面团
:让它们留在我体内,
甚至继续折磨我,
但不是我的。不再属于我。
这么多墓碑散布在我人生的过去中,
镌刻的人名好像废弃的火车站名,
所在之处不再有火车经停。
我将怎样走过这所有路程,
我将怎样把它们全都联系起来?我养不起
这么昂贵的铁路系统。这是一种奢侈。
我是个活人
我是个活人,
一个已死的父亲的儿子,
一个活着的儿子的父亲,
有许多开花和枯萎的计划,
与一年四季相似。
我听见这充实生活
有些沙哑的嗓音,
我闻到早起来杀我的
馥郁香气。
在逾越节的这些日子里我躺倒了,
也许要死了,
我把手表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面前的纪念品。
发脆的无酵饼在我手指间
会容易碎掉。屋门
在奇迹之夜会容易移动,
我的欲望的毛发再度并且在这个时候
会容易竖起。
阿美丽娅姑妈死了
阿美丽娅姑妈死在一个平静的日子。
我父亲最小的妹妹,
他在这世上
最后的回声。
我在平静的绝望中,抓挠
后脖梗时,我感到它的硬度。
这给了我些许安慰。
她的生活从来不好
也不坏,信不信
由你,反正。
在我的爱史中,没有她的一章之地。
但是我将不得不
考虑她的永生问题。
阿美丽娅姑妈死了。
我父亲七个姐妹中最小的,
他在这里最后的脸面。
我父亲在逾越节前夕
昨晚我给你讲了关于我父亲的
寓言故事,他在逾越节前夕
会仔细地把面包切成
整齐的方块,放在
窗台上,好让他在
跳着成人礼舞蹈的烛光里
睁着沉重的眼睛找得到。
那样他对火烧发酵面包的祝福
就不会徒劳。
要像这样生活:
我们自己的舞台导演,
几乎,以完美信仰
骗人的导演,
而我们不会
徒劳。
头等大罪和灰
他们正在给清真寺的圆顶镀金。
你正要离开我。这是同样的事。
香烟的灰
在西风中飞走,飘向老城,
加入那里来自
圣殿和去年的荆棘的灰。
头等大罪不是用来上法庭的,
而是在你做爱、点火、镀金的时候用的。
埃波月系犹太教历五月和民历十一月,相当于公历7~8月间。该月初九是第一和第二圣殿被毁的日子。
在每年的埃波月初九
,我母亲
都要浏览她已逝和尚未逝去的亲人的照片,
我的生命的废墟。
罗马帝国皇帝提图斯于公元70年率军征服犹太人。
灰和头等大罪。提图斯
并不曾打算
放火烧圣殿。他只想窥视,
像个十几岁的少年掀起厚厚的圣幕
边缘:只是窥视。
可是惊慌的祭司开始唱
死亡之歌和哈利路亚;他惊慌了,像个疯子
放起火来:灰、头等大罪。
摇篮歌
睡吧,我儿,睡吧。
这歌不是一首歌,
这摇篮也不是一只摇篮。
我不在近旁,
距离将把我们拉开——
我在那儿你在这儿。睡吧,
我儿,睡吧。
我心里甚至没有
像雨后空地上
盛开的那些野花。
可是我口中有词语,
为你催眠,词语。
睡吧,我儿,睡吧。
橘子皮
将自你梦中
复活
成为一只橘子,我儿,
约瑟·闯普勒多尔(Joseph Trumpeldor,1880~1920),系犹太人定居巴勒斯坦地区时期的传奇式独臂英雄,在特拉哈伊会战(Battle of Tel Hai)中牺牲。
闯普勒多尔
将重新找到
他的胳膊。睡吧。
睡吧,我儿,睡吧,
脱掉你所有的衣裳。
在清真寺里他们脱鞋子,
在犹太会堂里戴帽子,
在基督教堂里换衣服
你脱掉了那一切——
睡吧,我儿,睡吧。
我是他们中的最后一个
因为现在是时候了。院子都空了,
我的一半生命都被后一半蒙上了阴影。
只有宁静和两棵柏树。说出的一句话。
还有谁要说话,谁要游荡。谁要休息?
就连恶劣的房屋里都有一种特殊装置
用来挂节日旗子,好让它飘动,使我们忘记。
让我一个人待着,上帝,我现在累了,
别再跟撒旦一同来干预了。你赢了
他也赢了。我祝福过也诅咒过上帝。
我遭受过这个和那个。让我歇一会儿,
系报信人向约伯报告他家人遭难情况的用语。(见《塔纳赫·约伯记》第1章第16~18节)
在“他还说话的时候”与“又有人来说”
之间。
在希伯来语中,上帝的名字由四个无法拼读发音的辅音字母组成,故此处犹言“我的上帝”。
把我收拾进我的说不出的全名
的组合中吧,
把我的声音像已忘却前身为何的灰一样抛撒吧,
从我还是我,你将是你的时候起记住我吧。
我的心的面貌依然显现在我的脸面上。
把我跟亚伯拉罕、以撒、雅各一起记住吧,
系最早移民迦南地的希伯来人始祖亚伯拉罕购买的山洞,以作为停放他本人和儿子以撒、孙子雅各及配偶灵柩的家族墓地。它位于今巴勒斯坦西岸希伯伦[Hebron,即哈利勒(Al Khalil)]市郊,是犹太人的圣地之一。
把我添加到麦比拉洞
中黑暗的台阶
尽头的死者名单上吧。我是他们中的最后一个。
亚伯拉罕·以撒·库克(Abraham Isaac Kook,1865~1935),系英国委任统治巴勒斯坦地区时的著名犹太人大拉比。
在库克拉比
街上
我走在库克拉比街上
却不见这位好人。
一顶他曾戴着祷告的教士帽,
政府的丝绸印花滚筒,
在我头顶上的死者之风中
飞翔,在我梦境的
水面上漂浮。
我来到先知街,那儿没有一个先知,
来到埃塞俄比亚人街,那儿倒有几个埃塞俄比亚人。我在
寻找你将在我死后生活的地方,
我只为你一人编织这窠巢,
用我额头上的汗水固定我的痛苦的位置,
检查你回来时将经过的道路
和你房间的窗户,巨大的伤口,
在关与开,明与暗之间。
糕饼的香味从废墟里飘出,
一家店铺,他们在那里免费赠送圣经,
免费,免费。不止一位先知
曾自这纠缠不清的街巷中浮现,
仿佛全部塌陷下去,而他变成又一条街巷。
我正走在库克拉比街上,
在我背上你的床铺像一副十字架,
尽管很难把
一个女人的床铺设想成一种新宗教的偶像。
我的儿,我的儿,我的头,我的头
我的儿,我的儿,我的头,我的头,
乘着这火车,我掠过
异邦的风景,阅读着有关奥斯威辛的文字,
学习着“离开”和“不留下”
之间的区别。
我的儿,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儿,
道路湿得像一个溺水的女人
在借发疯的照明发狂地搜寻之后
在黎明时分被从河里拖出来。
现在,沉默:
闪亮的死尸。
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儿,我的儿!
无法精确地界定你的疼痛
妨碍医生确诊病情。
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
真正相爱。
我们的爱已经到头了
我们的爱已经到头了。
时间的防线崩溃了,
勇敢的谎言一个接一个倒下。
我的城市,耶路撒冷,是一个舞台,
我时不时在上面露脸,
摆出悲剧造型。
她记得类似的角色,
起初是耶利米,
见《塔纳赫·耶利米书》第4章第19节:“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我心疼痛!”
喊着“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
——
一把疯狂的风笛,
一颗大哭长嚎的敏感地雷。
我们的爱已经到头了。
很快老旧的钝刀
将出鞘,
用于新一轮痛苦的遭遇战和表演。
今年有许多葡萄
今年有许多葡萄,
但我心里没有宁静。我吃它们,
就像稻草人中间的疯鸟。
最后一粒果实的气味已变成
酒的气味,
无人啜饮。大个儿、乌黑的
葡萄已将我的嘴变作
一个女人的内脏。
你的嘴唇发现了一枚成熟的无花果;
它们将那样待过冬天。
人们译释夏末的
明媚风景,可我在思索
我的爱,它将不足以
覆盖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年悠长,充满
果实和死者。
我们比以往更期待雨。
今年有许多葡萄;最后一串
黄得像野蜂的颜色,
野蜂是它们来自内部的死神。
系在荒漠地带以游牧为生的一支阿拉伯人。
一个贝都因人
去北方
干旱的第二年,没有爱。
现在我去北方
到定居地
花掉我最后的水分。
那里的女人有肥大的屁股,
她们的肚脐深陷在肚皮里。
我的暴露突出,周围的皮肉干瘪粗糙。
我的胸毛已经变白:
在我的头发斑白之前,我体内的野兽已经变老。
我是储存种子的悲哀粮仓,
种子也
背负着每个生者,每个死者的悲哀。
思想的黑暗死尸和回声。
圆形的水井
像阳物一样深陷在地里,
充满水或蛇蝎,冷酷的
种子。
直到天边的黑帐篷。
颠倒的帐篷,我裆部之上的黑三角。
话语用吠叫招呼我。
我的安宁的终点。硬邦邦的情欲
像迷人城市的塔楼一般升起,
但我的话语仍旧柔软得
像我落在那儿的羔羊皮毛。
贝都因人回家
纽扣掉落,一个接一个,
不是在战斗中,不是在强奸时——
时不时地它们在小小的爆炸声中跳脱。
裤子和衬衣的干嚎。
隔墙一位黄肤女人
在教孩子们弹吉他吹口琴。
我供给她
干燥的空气,渴望吹口琴的空气。
悖逆于我的意愿
理发师剪掉了我鼻孔中生长的一根零星黑毛,
灭绝了狂暴,
阉割了我鼻孔中的
愤怒。
在夜里
月光刺透信箱的孔隙,
把它点燃
白得
像一封信。
贝都因人欢爱
没有房屋愿意接纳我们。
我伸展自身在你之上,像一顶帐篷,
我铺展自身在你之下,
一张草垫。
你的红裙向天空敞开,
像一只高脚杯——
你骑马似的端坐在我身上
以保持你的大腿不触及坚硬的地面。
“疯子”,你用你那异邦的语言说。
他的狗死于锁链中。
他的朋友遥远——
“Kaddish”,系犹太人每日做礼拜或为死者祈祷时唱的赞美诗。
他的儿子梦见迦底什
诵唱。
可惜,我们本来是那么好的一种发明
他们从我的髋部
截下你的大腿。
对我而言,他们永远是
医生。他们所有人。
他们把我们
从彼此身上拆下。对我而言,
他们都是工程师。
可惜。我们本来是那么好而且有爱的
一种发明: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造就的飞机,
翅膀以及一切:
我们曾微微
升离了地面。
我们甚至飞了一会儿。
苦柠檬
苦柠檬,你想问我
要什么?我想要你吮吸我,
吞吃我,跟我一块儿苦,
跟我一块儿死。我想要的
是甜甜的嘴,红红的嘴。
苦柠檬,在那以后,
我们对他们怎么说?你不是
蜜露,你不是
留宿我的蜜月客栈。你要多得多。
我的嘴将死在你的里面,
红红的;跟我的嘴一起——我的怒火。
顺从之诗
1
我顺从。
我儿子已经有了我父亲的眼睛,
我母亲的手,
我的嘴。
不需要我了。
谢谢。
冰箱开始嗡嗡叫,
为长途旅行作好准备。
一条陌生的狗为别人的损失哭泣。
我顺从。
2
我给那么多基金缴费。
我被过度保险了。
我被捆绑起来与每个人纠缠在一起。
我生命中每一次变动都要花费他们许多钱。
我每一个举动都会伤害他们,
我的死亡会把他们彻底毁掉。
我的声音随着流云一道飘过。
我伸出的手变成了纸:又一份合同。
我透过黄玫瑰看世界——
有人忘在我
靠窗的桌子上了。
3
破产!
我向全世界宣布
一个子宫。
从此刻起,我放弃自身
把自己存入其中:
让它认养我。让它操心!
我宣布美国总统为
我父亲,苏联总理为
我的遗产委托人,英国内阁为
我的家属,毛泽东为我的祖母。
他们都一定会帮助我!
我顺从。
我宣布天空为上帝。
让他们全都一起对我做
我以前不相信他们会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