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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人无功

《庄子·逍遥游》所推崇的“圣人”“神人”“至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无名”“无功”“无己”三种境界,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点出了庄子“逍遥游”思想的精髓。在前文《圣人无名》一节中,我们已经探讨了庄子是如何以尧为例来阐释“圣人无名”的。“圣人无名”说的是,即便名如圣人,也当有名而不居于名,只要心中无名,就同样能为个体生命留出一个可以“逍遥游”的空间。然而,人生在世,“名”并非是获得精神自由的唯一羁绊,与“名”相连的“功”,在庄子看来,也是进入“逍遥游”的一大障碍。

“名”与“功”向来紧密相连。“功名”一词,“功”在前,“名”在后,就很清楚地点出了“名”与“功”的关系。尧选择许由作为他的继位者,看中的也正是许由的“名”与“功”。“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尧的这番话,看起来是一番自谦之词,其实却透露出尧对许由提出的素质与职责要求,那就是作为国家栋梁之材的许由,不仅应具有“日月”“时雨”之名,还应建立与之相应的“日月”“时雨”之功。可以说,自尧以来,能否为国建立“功名”,就成了文人士大夫价值观的核心,功名也就像磁石一样牢牢地吸引着历代的有志之士。稍晚于庄子的韩非子在《功名》中曾经这样描述君主人臣如何才能建立功名:“圣人德若尧舜,行若伯夷,而位不载于世,则功不立,名不遂。故古之能致功名者,众人助之以力,近者结之以成,远者誉之以名,尊者载之以势。如此,故太山之功长立于国家,而日月之名久著于天地。此尧之所以南面而守名,舜之所以北面而效功也。”功名如此重要,于是,也就有了“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史记·管晏列传》)的痛苦,有了“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屈原《离骚》)、“男儿功名遂,亦在老大时”(杜甫《送高三十五书记十五韵》)以及“白头未觉功名晚,青眼常蒙今昔同”(陈师道《别黄徐州》)之类的感慨。但是,庄子却深深有感于功名对人精神的桎梏,以及世人“汲汲于功名”对个体生命的损害,因而提出要达到“逍遥游”,除了“无名”之外,还要“无功”,也就是他所说的“神人无功”。

要说“神人无功”,首先得了解何谓“神人”。庄子在阐释“圣人无名”时所列举的,无论是儒家圣人如尧,还是隐士如许由,尽管其品德远远居于常人之上,但毕竟还是食人间烟火的实实在在的人。而庄子用来阐释“无功”的,却是位看起来有些虚无缥缈的“神人”。较之“圣人”与“至人”,“神人”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层神秘色彩。那么,神人究竟是神还是人?

先秦典籍中,“神人”并不独见于《庄子》。《尚书·舜典》记载道:“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左传·昭公元年》中也有“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之说。杜预注说:“民为神主,不恤民,故神人皆去。”这两部典籍中提到的“神人”,都是“神”与“人”两个词的连用。但是“神人”在《庄子》中一共出现了8次,其中内篇4次,外杂篇4次,却都是用为同一个词语的。庄子笔下的“神人”显然与《尚书·舜典》及《左传·昭公元年》中的“神人”含义不同。

神与人本来是两个相对的概念,庄子却把二者合并在一起,创造出一个新的概念“神人”,而且与“至人”“圣人”并列。要了解庄子“神人”所包括的内涵,首先得看看庄子是如何描述神人的:

(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郭象认为神人就是圣人。理由是,既然圣人是一种人,神人应该也是一种人。可是他又说:“神人者非五谷所为,而特禀自然之妙气。”由此看来,“特禀自然之妙气”的“神人”似乎应该是介乎神与人之间的一种非神非人的独特体。成玄英说得比较具体,他认为至人、神人、圣人三位本来就是一体的:

至言其体,神言其用,圣言其名。故就体语至,就用语神,就名语圣,其实一也。诣于灵极,故谓之至;阴阳不测,故谓之神;正名百物,故谓之圣也。一人之上,其有此三,欲显功用名殊,故有三人之别。此三人者,则是前文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人也。

成玄英“就体语至,就用语神,就名语圣”,原本不错。他的意思是至人就“体”而言,说的是如何才能“无己”,神人就“用”而言,说的是如何才能“无功”,而圣人就“名”而言,说的是如何才能“无名”。因为在庄子看来,“己”“功”“名”是人生的三大“累”,因此他要用人们最放不下的“己”“功”“名”来逐一说破、说透,用“无己”“无功”“无名”来说明人世间“有己”“有功”“有名”者进入逍遥游境界的几种途径。但是,成玄英用道教“三清一体”的理念来解释至人、神人、圣人,却失之有误。特别是他说神人“阴阳不测”,把庄子笔下原本贴近于人世的神人凌驾于人世之上,从而拉开了神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使神人脱离了人而成为神,忽视了庄子所说的“无功”之中的“功”,也就违背了庄子的本意。

神人究竟是不是神?如果神人是神,那么神原本就不生活于人世间,并不存在摆脱人世种种羁绊的问题,这样来说,“神人无功”的论题本身似乎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因此在我们看来,庄子所说的神人应该指的是那些能建“太山之功长立于国家”,为人世创建了神奇功业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只有“其神凝”,心中毫无杂念,并能建立起“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的丰功伟业的人才是“神人”。因此,所谓“神人无功”,是说神人能建天下最大之功,却可以摆脱“功”的羁绊,有大功、神功而不居功,不以功为功,心中无功。一旦如此,神人便能进入逍遥游的境界,获得人格的独立和精神的自由。所以我们说,神人当是与圣人并列的不同类型的另一种人。如果说“圣人无名”的圣人指的是君主尧之类,那么“神人无功”的“神人”应该指的就是于国有功的臣子。

庄子以平实简朴、不作铺陈的笔法写“圣人无名”,却以高度夸张、先声夺人的气势描写“神人无功”。《逍遥游》中,神人尚未露出端倪,其声势已经骇人: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这里的不少词语如今已经演变为成语,可见其写法所具有的感染力与震撼力。肩吾、连叔、接舆应该都是当时的隐士。三人中,肩吾、连叔二人均不见于先秦其他典籍,但是接舆却是历史上确有其人的真实人物。肩吾告诉连叔他是从接舆那里听说了“神人”之事的,接舆的话让他听得目瞪口呆,“惊怖其言”,只觉得那都是些“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大有径庭”的一派狂言。庄子这样的一番大肆渲染,当然不是随意为之,而是要借接舆之口充分烘托出“神人”的“不近人情”。

接舆之语“不近人情”,接舆之行也非常人所能理解。《论语·微子》中这样记述接舆道:“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庄子·人间世》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据说接舆与其妻“躬耕以为食”,当时楚王曾派使者“持金百镒、车二驷”聘接舆入仕治理淮南,被他笑而拒绝。此后,接舆与其妻隐姓埋名,藏入深山,“莫知所之”(刘向《列女传》)。晋皇甫谧《高士传·陆通》中说:“陆通,字接舆,好养性,躬耕以为食。楚昭王时,通见楚政无常,乃佯狂不仕,故时人谓之楚狂。”

根据这些零星的记载我们可以知道,接舆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以“楚狂”闻名于世。接舆深深有感于当时的社会已经黑暗至极,人生的灾祸如同脚下的大地一般沉重,无法逃避。他看透了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人们不可奢望任何福祉,只要能免除“刑罚”之祸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所以他劝告孔子应该远离政治,以避祸患;并且坦然拒绝了楚王赏赐的功名利禄;为了逃避出仕,他不惜披长发,佯装发狂,遁入深山。

接舆就是这样一位“佯狂不仕”、不同凡响的人物。不难理解,辞去漆园吏、拒绝楚威王“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视相位如腐鼠、同样大彻大悟的庄子,很自然地在楚狂接舆身上获得了某种共鸣。在《逍遥游》中,庄子以这样一位看透功名、能有机会建功立业却不愿出仕的“狂人”引出“神人”,正说明在他心目中,建有大功的“神人”与从不曾出仕、也不愿出仕从政的隐士之间在精神上的相通。对比几乎与庄子同时的屈原,在他晚年所作的《九章·涉江》中所发出的感喟“接舆髡首兮,桑扈裸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足以见出两者着眼点的不同。

接舆是一位“狂人”。他清醒地看到大凡从政者最后只会惨遭殒命之祸。而对庄子来说,只有在精神上进入“逍遥游”的人,才会对在乱世中建功立业有如此清醒的认识,才会深知“功”对个体生命造成的危害,于是,庄子选择了由接舆推出“神人”,并且用“大而无当”“往而不返”“惊怖其言”“河汉无极”“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等一系列有强烈震撼效果的词语描述神人,目的就是要在这一番渲染、铺垫之后再写神人所建之功。庄子同时也要用这种先声夺人的手法告知有功于世者,神人是如何有大功而不居功、心中无功、飘然于世外的。

庄子是这样描述令人“惊怖”“不近人情”、住在藐姑射之山的神人的: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这段话中,庄子把世间最美丽的外貌、人可建立的最大功勋以及对生活最美好的愿望,都赋予了藐姑射之山的神人。“肌肤若冰雪”,形容神人体肤洁白如冰雪,通体毫无瑕疵。“淖约”,描绘神人体态轻盈柔美。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描写东邻之女“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很可能就是由庄子对神人的描绘演化而来的。“处子”,指待字闺中的女子。庄子描写神人“淖约若处子”,是说神人内心之纯洁如同处子,从不为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的琐事所烦扰,自然也就没有了运筹帷幄、著书立说的建功立业之念。“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描写神人已经摆脱了人世之“累”。食五谷杂粮,原本是人生最基本的生存之需,一旦一个人不再需要为吃喝担忧,自然也就摆脱了人生所受的最大束缚。

如果说以上描写还只是在渲染神人形象与精神的超凡脱俗的话,那么后面的“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则是点睛之笔,点出了“神人之功”与“神人无功”的主题。过去很多注释《庄子》的人都认为“无功”就是不求有功。其实,“无功”非但不是没有功,而是要以“有功”为前提,然后才可有功而不居功。虽然神人自身已不食五谷,可以吸风饮露,完全摆脱了常人的生活局限,但是藐姑射之山的常人却还是要依赖五谷丰登而生存的。“神”,指神人的内在精神;“凝”,积聚一处。“其神凝”,是描述神人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凝聚在一起,便为藐姑射之山的人们建立了“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的大功:万物不再遭受疾病劳顿的折磨,五谷丰登,到处一派丰衣足食的景象。这里的“物”,不但囊括“五谷”万物,还包括了居住在藐姑射之山的人们。“疵疠”,指万物包括五谷以及人类所生的各种疾病。“年谷熟”,农业社会中人们最企盼的五谷丰登实现了。

“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何尝不是神人所建的大功、奇功甚至是神功呢?由此可见,庄子所推崇的逍遥游者,不在于有功或无功,而在于如何对待功。神人虽然为人们带来了赖以生存的五谷,自己却不食人间烟火,不牵挂人间任何物质的东西,不为物所累,追求的是“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的精神自由,所以才能做到有功而不居功,心中无功。可以说,在庄子看来,“神人无功”并非说不建功的人才能称作神人,而是建功之后如何对待功、如何成为逍遥游的神人,这才是“神人无功”的精髓。

接舆口中的神人建有如此奇功却不居功,在常人看来未免“不近人情”而“惊怖其言”,其实,这正是一切求功名者所共有的感受。我们知道,庄子所面对的社会现实是“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庄子·人间世》)。倘若一个人终日汲汲于功业,看不透“功名”背后的性命之忧,那无异于目盲耳聋之人,是很危险的: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

“瞽者”“聋者”,眼盲耳聋之人。“文章之观”和“钟鼓之声”,指色彩的美妙和音乐的动听。“时女”指的应该是肩吾之类对神人的行为不能理解、感到“惊愕”的人。这些人听接舆之言,就如同“瞽者”看不见漂亮的色彩,“聋者”听不到美妙的音乐,无法与之谈论色彩与音乐之美一样,是没有办法理解“神人”之境界的。说到此,庄子不禁对那些汲汲于功名的人当头棒喝道:岂止是人的形体会有残缺,人的智力也同样有残缺啊!在你们看来,接舆之言,不近人情,可是,你们就是智力残缺之人,有眼看不到祸象万千,有耳也听不到危险的警钟。

既然这是一个祸患四伏的社会,对庄子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教人如何免祸。

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礡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

“之人”,指神人;“之德”,指神人的内心修养,这里指神人有功而不居功,心中无功。“一”,指同一;“世蕲乎乱”,意思是世人都在寻求治乱;“弊弊焉”,形容苦心经营的样子。这几句话说,神人之德就在于他不但能“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而且能“磅礡万物以为一”。在神人眼中,世间万物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尽管世人都在为治理乱世建立功名而忙碌,但建立了“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之丰功伟业的神人,却怎么可能把天下之功当作一回事,又怎么可能会为这些琐事而费心劳神呢?“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的“天下”,既指天下之事,也指神人以及所有功臣建下的天下之功。唯其如此,不管天下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人为的祸患还是自然的灾难,都伤害不了他:

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大浸稽天”,形容洪水滔天。这就是说,即便遇到洪水泛滥淹没了一切,或者大旱之年天下的金石都被烧焦熔化,神人也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而这种不受伤害的根本原因,就在于神人虽有天下之功却不以天下之功为“事”,因而也就摆脱了“物”的束缚与羁绊。

值得一提的是,庄子说“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并非菲薄尧舜,将尧舜比作是“尘垢秕糠”,而是说,一个人倘若为建功而建功,或者为一己之名而去建功,“弊弊焉以天下为事”,即便建有尧舜之功,也不过是神人的“尘垢秕糠”。这是因为在庄子看来,所谓功名,不论大小,都如“尘垢秕糠”一样“无用”。

于是,庄子用宋人卖帽子的故事为“尧让天下于许由”和“肩吾问于连叔”两段作结,来说明“功名”对于“逍遥游”的“圣人”和“神人”来说都是无用之物: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资”,是卖;“章甫”,就是帽子。宋人戴帽子,以为天下人都戴帽子。可宋人把帽子贩到越地去卖,却没人要买。因为“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对“宋人”来说,帽子有“大用”;可是对“越人”来说,帽子却一无所用。帽子于越人,恰恰如同功名于“神人”一样,是完全“无所用”的东西。尧在见到藐姑射之山“四子”之前,尚不理解“圣人无名”“神人无功”的道理,视功名就像宋人看待“章甫”一样,所以他才要把天下让给不以名为名而向往逍遥游的许由。而当尧在“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见到神人所建“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之功时,终于悟出了什么是“功”,什么是“名”,理解了自己“弊弊焉”所建之功与神人相比,不过是“尘垢秕糠”罢了。于是尧“窅然丧其天下焉”,心中不再有名,不再有功,从而进入了“无名”“无功”的逍遥游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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