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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德天杀”的太子相处

如果说《人间世》中颜回代表的是怀着救世的强烈社会责任感与使命感自愿出仕的青年才俊,叶公子高代表了已经踏上仕途,却又时刻处在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之中,需要凭借自己的技巧才干斡旋于国与国、君与臣之间的士大夫,那么,下面要出场的颜阖则代表了那些不得不伴随“其德天杀”的暴君太子,无时无刻不处于或“危吾国”或“危吾身”的两难境地的文人士子。庄子通过孔子开给颜回的药方是“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但前提却是“先存诸己”,体验“唯道集虚”的“心斋”;而对叶公子高,庄子借孔子之口给予的告诫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并“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较之颜回与叶公子高,作为太子傅的颜阖将要面对的却是比卫君、齐王、楚王都要残暴乖戾得多的卫灵公太子,那么,庄子会为颜阖开出怎样的“解药”呢?

《人间世》的第三个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颜阖”,据成玄英说是鲁国贤人。《庄子·让王》中记载说:“鲁君闻颜阖得道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颜阖当是与接舆类似的洁身自好、不愿踏入仕途的隐士。但是《庄子·列御寇》中还有鲁哀公打算任用孔子为相国而征求颜阖看法的记述,由此推知,颜阖与当时的君臣也有一定的交往。“蘧伯玉”,名瑗,春秋时期卫国大夫,一生曾侍奉卫国献公、殇公、灵公三代国君。据说他为人内直外宽,深受时人尊敬,与孔子为一生挚友。孔子周游列国,两次入卫,前后相隔多年,均住在蘧伯玉家。“其德天杀”,指卫灵公太子生性残暴,以杀戮为快。这段话的大意是说,颜阖马上就要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了,他向蘧伯玉请教说,现在有一个人,生性残暴,好杀戮。与他相处时,如果任其胡作非为,就会危害国家;如果以法度管束他,就会危及自身。他的才智只能知道他人的过错,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错。对这样的人,应当如何与之相处呢?

从颜阖的自述中不难看出,颜阖自从接受太子傅的任命,便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为储君的太子直接决定着这个国家未来的命运。假如放任太子,做一个失职的太子傅,“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将来极有可能给卫国带来“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的灾难。然而,倘若尽到太子傅的职责,“与之为有方”,又极有可能触怒太子,以至“危吾身”。颜阖当时所处的两难境地,实际上是那个时代任何一位有抱负的君子士都不得不面对的困境:一方面是“其德天杀”的太子,稍有忤逆,就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另一方面则受命于君主,辅佐太子成为将来国之明君责无旁贷。傅太子之难,诚如陈祥道所说的那样:“臣人易,傅人难;傅人易,傅太子难。势尊、位重,理所难化,况其德天杀!此所以栗之也。”(见《庄子义海纂微》)不过,准确地说,陷入“危吾国”或“危吾身”两难困境中的颜阖,并不像叶公子高那样对“傅太子”的重任表现得十分恐惧,他只是需要找到与卫灵公太子相处的最适当的方法。这一点,也是颜阖与叶公子高的不同之处。

事实上,颜阖傅太子之难,不仅远甚于颜回的卫国之行,也大大超过叶公子高的出使。但是,根据“若然者,吾奈之何”一句所透露出的信息看,尽管颜阖深知卫灵公太子“其德天杀”,与之相处对自己的生命是极大的威胁,但作为有着高度社会使命感的君子士,颜阖并不打算逃避或者放弃。为了承担起辅佐太子的重任,为了不致日后“危吾国”,他也不能选择逃避或者放弃。他必须要在“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之间寻找到一条中间的道路,既履行自己的责任,同时又不致“危吾身”。就是经过这样的深思熟虑之后,才有了颜阖向曾辅佐卫国三朝君主的重臣蘧伯玉请教之事。可以说,“吾奈之何”一句,既包括了向蘧伯玉求教傅太子的具体方式方法,也含有将如何对付像卫灵公太子这样的暴君。

身在宦途多年的蘧伯玉对卫灵公太子的了解远较颜阖深刻: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

“之”,一般解释指卫灵公太子;“女”,同“汝”,你。蘧伯玉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啊。与卫灵公太子相处,时时刻刻都要心存警惕,对每一件事都要谨慎小心,“正女身也哉”,是你傅太子所必须具备的首要条件。

“正女身也哉”,看起来像是说颜阖必须严以律己,以身作则。如成玄英就说:“防慎储君,勿轻犯触,身履正道,随顺机宜。”林希逸也说:“教以正汝身者,率己以律人也。”可是如何“正女身”,如何“率己以律人”,蘧伯玉没有说,颜阖也没有要求蘧伯玉陈述。那么,这里的“正女身也哉”究竟包含着怎样的内容?是不是就是成玄英所说的“身履正道”,或者林希逸所说的“率己以律人”?这个“正女身”是否有所特指?

颜回前往卫国之前向孔子请行时,孔子教他的安身立命的秘诀是“心斋”,要他通过“心斋”达到“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可以说,“心斋”就是孔子教给颜回的“正”一己之身的方法。而对叶公子高来说,“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中的“养中”,则是孔子教给叶公子高的“正”己之身的方法。在这个意义上,“正女身”的“正”与《德充符》中所说的“幸能正生”中的“正”的意思一样,“正女身”也好,“心斋”也好,还是“乘物以游心”也好,都是指道德的自我修养过程。

与“其德天杀”的卫灵公太子相处,在“正女身”的同时,还必须时刻“戒之,慎之”。这个“之”当然首先指的是卫灵公太子,同时也包括颜阖自己。“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这就是说,不但要对卫灵公太子十分小心慎重,还要时时小心自己心中出现任何有悖“心斋”、有悖“乘物以游心”的杂念,唯其如此,才能找到“缘督以为经”的生存之路。那么,具体到颜阖傅卫灵公太子一事,究竟应当如何做?如何才能找到“缘督”的途径?庄子接着说: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

“形”,指外貌,也指行为。但对“和”的理解却存在歧义,郭象释“和”为“顺”:“形不乖迕,和而不同。”意思是行为上顺从卫灵太子,但是在心中却要顺而不同,保持内心的独立。成玄英认为“和”是内心和顺:“身形从就,不乖君臣之礼。心智和顺,迹混而事济之也。”意思是行为上遵从太子,不违背君臣之礼,但内心却保持“和顺”善良,不为虎作伥。林希逸说“和”是“调和”:“和,调和也,诱导之也。”意思是颜阖应在恶与善之间调和卫灵公太子的行为,一步步达到“与之为有方”,使之向善的目的(见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在这几种说法中,我们认为成玄英的说法更接近于庄子的原意。

“行莫若就”的“就”显然指的是“就”卫灵公太子。而“就”卫灵公太子,其中隐含的主要意思是指“就”其“恶”。也就是说,在卫灵公太子做“恶”时,颜阖不能与太子发生正面冲突,而要在行为上或者说是表面上让卫灵公太子感觉颜阖与他是同类人。“心莫若和”,说的是内心却要和善,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不可在形与心两方面都与卫灵公太子沆瀣一气。这样,颜阖就可以在“形”上顺从卫灵公太子,内心却仍旧保持和善。正如林疑独《庄子注》所说:“形在外,宜与人同,故莫若就;心在内,宜与人异,故莫若和。”

然而,做到“行莫若就,心莫若和”还仅仅是第一步。一旦卫灵公太子作恶多端,作为太子傅的颜阖不可避免要为其所做的恶事承担责任。因此,做到“心莫若和”的“和”显然还不是傅卫灵公太子的最高境界。于是就有了蘧伯玉下面的劝诫:

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

“患”,祸患;“且”,将;“孽”,灾难。这一段的大意是说,做到“行莫若就,心莫若和”还不够,仍会有祸患。你可以和他很亲近,但一定不能陷得太深;内心要保持和善,但外表一定不能显露出来。如果走得太近,陷得太深,他的灭亡之日,也就是你的毁灭之时。你内心的和善显露出来,就会被视为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招来灾祸。

对“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三句,前人多解释为假如颜阖与卫灵公太子走得过近,必定会给自己带来灾难。如成玄英就说:“颠,覆也。灭,绝也。崩,坏也。蹶,败也。形容从就,同入彼恶,则是颠危而不扶持,故致颠覆灭绝,崩蹶败坏,与彼俱亡也矣。”其实,“为颠为灭”与“为崩为蹶”两句的主语是不同的,前一句当指卫灵公太子。“颠”,《说文》:“颠,顶也。”《国语·齐语》:“班序颠毛。”“灭”,灭亡。“为颠”,指卫灵公太子作恶到极点。后一句才指颜阖。意思是说,一旦卫灵公太子恶贯满盈招致灭亡,颜阖也会随着卫灵公太子的灭亡而毁灭。

这就是蘧伯玉对颜阖“若然者,吾奈之何”的回答。“就不欲入,和不欲出”的关键是在“就”与“入”、“和”与“出”之间把握其中的“度”。那么,这个“度”在具体实施时又是怎样体现出来的呢?蘧伯玉说:

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町畦”,田园区域之间的界限。这里指界限、限制。“无崖”,没有约束。“疵”,瑕疵,缺点。如何理解这一段话,各种《庄子》注本一直存在不同的看法。首先,“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中的“与”是什么意思?成玄英说:“与,共也。”后世注本大都从其说。如林疑独《庄子注》:“顺彼所为,随而不逆。”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将此句译作:“你也姑且随着他像婴孩那样澜漫。”但如果把“与”解作“共”“随着”,“亦与之为婴儿”的意思就成了你就和他一样像婴儿。如此解释虽表达了“行莫若就”之意,却不免落入“形就而入”的危险之中,结果会是“为颠为灭,为崩为蹶”。这有悖于庄子“保身全生”的处世思想。如果将“与”释作“让”,就与《人间世》及“内篇”其他篇章中的思想一以贯之了。“与”,给予,让。《说文》:“赐予也。”《论语·学而》:“求之与?抑与之与?”这样,“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的意思就是,如果他的行为像婴儿,你就让他像婴儿;如果他做事没有界限,为所欲为,你就让他没有界限,为所欲为。只有用这种方式与卫灵公太子相处,颜阖才能既“行莫若就”,同时又“就”而不“入”。最后一旦卫灵公太子“为颠为灭”,颜阖也就不必随之一起“为崩为蹶”。

第二是“达之,入于无疵”一句中的“达之”。成玄英说:“夫处世接物,其道实难。不可遂与和同,亦无容顿生乖忤。或同婴儿之愚鄙,且复无知;或类田野之无畦,略无界畔;纵奢侈之贪求,任凶猛之杀戮。然后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达斯趣者,方会无累之道也。”成玄英虽没有明确解释“达之”的意思,但从“然后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达斯趣者,方会无累之道”中可知,他对“达之”的理解是逐渐开导卫灵公太子,让他改邪归正。成说对后世的影响极大。

纵观“颜阖为卫灵公太子傅”一段,颜阖寻求的是一条既不“危吾国”又不“危吾身”的道路。但在蘧伯玉看来,颜阖在傅卫灵公太子时能保身全生,就已经达到极致了。所以蘧伯玉的第一句告诫就是“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就是说,颜阖一定要先正身,然后才能为太子傅。而这个所谓“正”身”,与前文所说的“心斋”“乘物以游心”一样,是最终达到“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的前提。由此可知,这里的“达之”说的不是太子,而是颜阖。颜阖首先要“正”一己之身,才可以“入于无疵”的完美境界。

为使颜阖对自己将面临的险境有充分的认识与准备,蘧伯玉在做了一番论说分析之后,又连续举出三个例子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做比喻,一次又一次为颜阖敲响警钟,要他千万不可对卫灵公太子存有任何的侥幸。蘧伯玉的第一个例子就是后来演变为成语的“螳臂当车”:

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怒”,奋力举起;“当”,通“挡”;“车辙”,这里指车轮;“积”,屡屡;“伐”,夸;“几”,危。蘧伯玉说,你难道不知道螳螂吗?它奋力举臂去阻挡前行的车轮,却不知自己的力量并不足以胜任,而且把自己的力量看得过于强大。你一定要时刻心存警惕,事事小心。倘若你夸大自己的才能去冒犯他,那是很危险的。

“螳臂当车”的警告,以生动却又残酷的画面描绘出一幅“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的图景。对于“其德天杀”的卫灵公太子,蘧伯玉十分担心颜阖会抱有“与之为有方”的幻想,对“危吾身”的严重程度估计不足,因此,他用“螳臂当车”的例子警告颜阖,任何正面的努力都会像“螳臂当车”一般因不自量力而招致粉身碎骨。于是,蘧伯玉再一次重复刚一见到颜阖时所警告他的“戒之,慎之!”“戒”,指千万不要有尝试“与之为有方”的任何企图;“慎”,则是强调任何时候心都要“和”而万万不可显露。“心和而出”也好,“与之为有方”也好,其结果必然如“螳臂当车”一样,“危”及自身。

继之,蘧伯玉又举“养虎”的例子,呼应上文的“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对具体如何“就不欲入,和不欲出”给予了更深一层的阐释: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生物”,活的动物;“杀之之怒”,杀生的怒心。蘧伯玉的意思是说,你难道不知道养虎的人吗?喂虎时,不敢给虎活物,怕虎扑杀时会引发其杀生的天性;也不敢给虎完整的死物,怕虎撕食时会激起其残暴的本性。养虎之人应知道虎饥饱的时间,顺着虎的自然本性。虎与人虽为异类,却喜欢饲养它的人,就是因为养虎者能顺其自然性情;而那些被虎杀死的人,都是违背了虎的天性。

这里蘧伯玉是以虎喻指卫灵公太子,告诫颜阖傅太子时务必顺其性情,“行莫若就”,但同时又要“就”而不“入”,“和”而不“出”,绝不给卫灵公太子任何类似“生物”“全物”等有可能激发“其德天杀”的厮杀之心的契机。同时,还要“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让卫灵公太子喜欢自己,也就是所谓“媚养己者”。否则,第一个被厮杀的人必将是“养虎”的颜阖。这一段中,庄子以“伴太子如伴虎”比喻做太子傅的处境,深刻揭露了社会政治的黑暗,以致“伴君如伴虎”发展成一句有名的成语。在“伴君如伴虎”的时代,既然做太子傅如同陪伴吃人的虎一般危险,如要保身全生,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顺矣”,杜绝任何可造成其“杀之之怒”“决之之怒”的可能。

然而,假如颜阖“与之为无方”,一味顺从卫灵公太子,“就”而“入”,“和”而“出”,又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蚉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矢”,通“屎”;“蜄”,大蛤壳;“仆缘”,附着;“衔”,口勒;“首”,指马首上的配饰;“胸”,指勒马的肚带。这几句话是说,爱马的人用精美的筐盛马粪,用珍贵的容器盛马尿。偶尔有一只蚉虻叮在马身上,爱马的人马上去拍打,可由于时机不对,马咬断了口勒,毁掉头上的配饰,挣破肚带。养马者本意是爱马,其结果却适得其反。这样的情况难道不值得你格外谨慎吗?

相比较而言,螳臂当车,粉身碎骨的必定是力图“与之为有方”的“螳蜋”;因“逆”虎之心而被虎“杀”的必定是违背了自然本性的养虎者;然而,一心一意爱马,“与之为无方”的爱马者,却由于拍打“蚉虻”时机的不适,事与愿违,不仅毁坏了马身上的佩具,还造成由于马的惊厥逃离而失马,走向了自己的反面。在蘧伯玉看来,螳臂当车,属于求仁得仁;养虎被杀是由于违逆于虎的本性;唯独爱马者“与之为无方”造成的后果最为可悲,属于典型的自寻其辱。这是为什么蘧伯玉在以“爱马者”做比喻之后,再次重申“可不慎邪!”实际上也是再一次向一切企图踏上仕途或正在仕途上的君子士敲响警钟。

颜阖原本向蘧伯玉请教“与之为无方”还是“与之为有方”时,是希冀找到一条可以既不“危吾国”又不“危吾身”的中间道路,然而,这一切可能性却遭到了蘧伯玉的彻底否定。由此可知,庄子对这个社会已经感到彻底绝望,对改变这个社会的本质不存在任何幻想。对庄子来说,那些试图入仕的文人士子在这个黑暗混乱的社会里唯一可做的,便是“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是“就不欲入,和不欲出”,是“顺”应自然,以求保身全生。总之,《人间世》第一部分中颜回、叶公子高以及颜阖的故事强调的是君子士在踏入仕途后当如何与人相处,亦即如何处人;而第二部分则将处世的重心放在了人在乱世中当如何自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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