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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请行

既然“人间世”指的是“人入世”,要读懂《人间世》首先就要理解庄子所说的“人”究竟指的是哪些人。显然,入世之人不是庄子所说的圣人、神人,也不是至人,而是那些寒窗多年想踏入仕途的士子。“人入世”,指的就是士子入仕。

“士子”,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读书人。士在庄子时代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社会阶层,也是现实社会中最活跃、最有思想、最具影响力的一个阶层。他们学而优则仕,不仅参与国政,而且还起着朝野交流的桥梁作用。他们退可为民,隐居人间授徒、著书立说,同样对国家政治有着极大的影响。在一个社会中,士子的遭际与命运往往与国家兴衰、百姓安危、社会治乱息息相关。作为士阶层中的一员,庄子不仕,拒绝与“日以心斗”的“大知小知”为伍,“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也不愿“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庄子·秋水》)。但同时,庄子理解、同情、关心那些以天下为己任的“君子士”。《人间世》实际上就是为那些如颜回一般的君子士而作。庄子在本篇中试图为那些不得不入世的君子士指明一个如何与君主,特别是与暴君相处的保身、全生之法。

《人间世》很像是一幅“君子士入世”的人生长卷。在这幅长卷中,庄子通过一系列看似独立,实则贯穿一体的具体事例,一步步地展示君子士是如何从积极入世到最终只能以“无用之用”来保全自己的必然历程。

要认识庄子的处世之道,首先要了解庄子是如何看待入世之士,又是如何为不得不仕的士子指明一条养生之道的: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司马彪说卫君指卫庄公蒯聩,但陆德明《经典释文》考证说蒯聩为庄公时,颜回已死,此处卫君当指出公辄。其实,庄子所说的卫君并不一定是实指,更可能是泛指所有暴君。清姚鼐《庄子章义》就说“卫君,托词以指时王糜烂其民者”。“其行独”,指卫君独断专横;“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意思是卫国生灵涂炭,死者多如泽地中的草芥;“民其无如”,是说卫国人已无路可走,无处藏身。“庶几”,恐怕;“瘳”,病愈。这一段记述的是颜回得知卫君残暴,民不聊生,尸横遍野,特地前来向孔子辞行,意欲前往卫国,希望以自己所学的救世之策,救治卫国的痼疾,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如前所述,庄子在《人间世》开篇首先推出儒家代表人物孔子与颜回来表述自己的处世哲学,很可能是有一定历史依据的。首先,孔子主张“学而优则仕”,不但自己一生汲汲游走列国以求实施自己的政治理想,而且鼓励弟子出仕。因此颜回向孔子辞行以出仕,符合孔子的政治主张。第二,庄子选择有隐士倾向的颜回向孔子“请行”,“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一方面说卫君的残暴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另一方面显示了颜回高度的道德使命感,符合历史事实。第三,庄子选择颜回“将之卫”而非其他诸侯国,是因为孔子、颜回与卫国的关系非同一般。孔子与颜回同为鲁人。孔子一生曾长居卫国达十年之久。虽然孔子的政治抱负最终未能在卫国得以施展,但居卫期间,卫灵公君臣一直对孔子礼遇有加。据《孔子家语·贤君第十三》,当鲁哀公问及“当今之君,孰为最贤”时,孔子答道:“丘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乎?”可知孔子对卫灵公评价之高。在孔子居卫期间,颜回一直伴随左右,对卫国当有不同于他国的了解与情感,因而才更渴望去拯救这个患了“重病”的国家。这也可以间接证实这段记载并不完全属于庄子的虚构,而当有一定的史实根据,可视为研究颜回思想的重要资料。

颜回向孔子“请行”的背景是卫君“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面对如此黑暗残暴的社会现实,颜回遵循孔子“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的教诲,毅然决然地要去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三句话不仅是孔子的教诲,也是颜回的自诩。颜回正是以此为使命,去履行一个“君子士”所应担当的社会职责。对于颜回这种治国救民的使命感与责任感,庄子非但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轻蔑鄙视,反而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浓重的悲惜之情。“庶几其国有瘳乎”一语,透露出颜回在貌似自信之下实则隐藏着的忧虑与担心,也就是说颜回手中并没有治愈卫君顽症的灵丹妙药,但他却抱着君子士以身殉道的悲壮之心向孔子辞行。庄子以这样的笔调写颜回“请行”出仕,既充分肯定了颜回是君子士,表现出对颜回的敬佩与同情,更重要的还在于把颜回与那些“其发若机栝”“其留如诅盟”“其杀若秋冬”的一类“大知小知”严格区别开。实际上,《人间世》中所阐发的入世、处世方式,就是为颜回这样的君子士量身而作的。

根据庄子对自己所处时代世事险恶的认识,他对于颜回的入世,是极为担忧的。如此贸然前往卫国,等待他的必然是危及生命的灾祸: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

“嘻”,李颐《庄子集解·养生主》注“嘻,技盖至此乎”时说:“嘻,叹声也。”但成玄英释《人间世》却说:“嘻,怪笑声也。若,汝也。殆,近也。孔子哂其术浅,未足化他,汝若往于卫,必遭刑戮者也。”《养生主》中的“嘻”,表现了文惠君对庖丁解牛技艺之精湛的赞美与慨叹,此处之“嘻”应同样是孔子听罢颜回的“请行”之言后所发的感慨。成玄英释“嘻”为“怪笑”,既不符合孔子为师的身份,而且“哂其术浅”更含有轻视之意,为人师表的孔子,是不可能对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如此无礼的。所以这里的“嘻”当与文惠君“嘻,善哉”的“嘻”同义,表现了孔子对颜回不知处世艰险的感慨。

“嘻”,虽然只是一个叹词,却也折射出孔子对颜回“请行”赴卫国的复杂心情。按照孔子的治世理想以及对弟子的一贯教诲,他原本应对颜回请行感到由衷的欣慰才是。可偏偏卫君是一个“轻用民死”、视人命如草芥却又掌握着国家最高权力的暴君。凭借颜回此时的状态,轻易赴卫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一个“嘻”字,既包含着孔子对颜回勇气的嘉许,又流露出对颜回的性命之虞。于是,孔子发出了如此耸人听闻的警告:“若殆往而刑耳。”“殆”,恐怕。意思是你这样轻易而行,恐怕只是去送死啊!此言不啻为孔子对颜回的当头棒喝。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旧注多认为庄子写颜回之事,表示出对其“请行”的谴责与嘲讽。这种解释当是受成玄英疏的影响。稍加比较的话,就不难感受到庄子记述孔子与颜回这段旧事与谈论“大知小知”时的口吻是截然不同的。这一点,也可以从后文孔子以一种循循善诱的方式为颜回阐发其中的道理而感受到:

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

此处之“道”,就是《齐物论》中反复论及的“道”,是君子士解决各种矛盾、安身立命的根本。所谓“道不欲杂”,是说“道”是纯粹的,必须让心中没有顾忌、没有杂念才行。倘若有杂念,就会有过多的关切,而关切太多就会带来困扰,假如困扰重重,一定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只会事与愿违。简而言之,就是如果不能坚守“道”的准则,即便面临一件简单的事也会节外生枝,最终违背初衷。这里孔子表面上是为颜回解“道”,实际上是说颜回尚未达到处变而不惊的境地,还无法以“道”去化解卫国错综复杂的矛盾,因此无法避免失败的结局。

那么,在孔子看来,颜回究竟需要具备怎样的条件才可前往卫国呢?

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存诸己”,立己;“存诸人”,立人。这四句的意思是说,古时的至人,都是先自立然后才去扶助他人。现在,你自己心中的大道尚未立稳,又怎么可能去改正恶人的暴行?

孔子举至人心中有“道”而不杂、不多、不扰、不忧来衬托出颜回的杂、多、扰、忧,从而说明颜回之路是行不通的。这里孔子所说的“至人”,与《逍遥游》《齐物论》中的“至人”同,均是指在精神与处世上都进入了极高境界之人,所谓“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齐物论》)。这样的人,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艰难曲折,都可“寓诸庸”,居于“环中”以应对一切。在孔子看来,颜回赴卫,他所面临的境地将不会亚于“大泽焚”“河汉冱”“疾雷破山飘风振海”,然而在这种种险恶面前,颜回显然还不能做到“不能热”“不能寒”“不能惊”,因此,对颜回来说,眼下首要的问题不是赴卫劝说卫君放弃暴行,而是要先“存诸己”,先有自救的能力与方法,做到在险恶污浊的世事面前不“杂”、不“多”、不“扰”、不“忧”。“古昔至德之人,虚怀而游世间,必先安立己道,然后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成玄英疏)唯其如此,才可能在“筋骨盘结”的世上,“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

孔子说颜回“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那么,“所存于己者未定”的症结何在?原因又是什么?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荡”,溢,满,这里指过分、过量;“德之所荡”,是说德“溢”了出来,意思是向人炫耀德。这一段的大意是说,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要炫耀一己之“德”,把“知”外露出来吗?炫耀“德”是为了出名,外露“知”是为了争胜。人们为了名而相互倾轧,而“知”则成了相争的工具。“名”与“知”其实都是凶器,是不可能赖以长久的。

这一段中,孔子对颜回给予了循循善诱式的点拨,指明为“名”而显示的“德”不是真正的“德”。真正的“德”是内在的、含而不露的,要“为善无近名”(《养生主》),凡是以示人而追求道德的完美,不过是为了名声而炫耀自己而已,如此求德必然会导致人们为了抢占道德高地的美名而相互倾轧,相互争夺。如此得来的“名”也是庄子所不屑和鄙视的,正如许由所反问的那样,“吾将为名乎?”(《逍遥游》)同样,真正的“知”是“知止其所不知,至矣”(《齐物论》)。凡是为了“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齐物论》)而求“知”,或者“以有涯随无涯”(《养生主》)地求“知”,如此的“知”终究不过是一种争胜的工具,其结局只能是“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齐物论》)。孔子对颜回的这一教诲,与《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中有关“名”“知”的议论遥相呼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名”与“知”是致命的凶器,告诫士子入世、处世的关键在于要摆脱“名”与“知”的束缚。否则,非但不能达到“瘳”国之“疾”的目的,自己反而会惨遭刑戮。

为什么这么说呢?孔子接着阐述道: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

“信”,诚实守信;“矼”,确实;“绳墨”,比喻规矩、准则;“菑”,同灾。这一段的意思是说,虽然你内心德性纯厚,诚实守信,但是别人并不了解;虽然你不求名声,却很难让人相信你的初衷。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你一定要在暴君面前讲述仁义道德,那一定会被认为是你在当面揭露他的恶行以彰显自己的美德。这样的话,有恶行的人一定认为你是在害他。一旦被认为你是在害人,那别人必定也会反过来害你。最终恐怕你只能为人所害。

这里所说的“德厚信矼”“名闻不争”,都是对颜回美德的肯定。但问题在于,颜回的“德”虽“厚”,“信”虽“矼”,“名”虽“闻”,且“不争”,然而这个社会的“人气”与“人心”都已经被严重腐蚀和异化,没有人可以了解你的真实意图。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以礼法、仁义道德去改变这个社会的企图,都只能被解释为意在通过对他人暴行的揭露来彰显自己的美德,被视为是害人。而害人者,必定难逃被害,所以孔子才不得不用如此的危言耸听来告诫颜回。显然,这里庄子是借孔子之口,强调这个社会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世人完全不可理喻,任何入世救民的企图都不可避免地会遭遇灭顶之灾。因此,对于君子士来说,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先存诸己”,在“存诸于己未定”之前,放弃一切“瘳”国之疾、“瘳”民之疾的企图。应该说,这一段孔子对颜回语重心长的告诫,不仅击中了大多数君子士的致命弱点,同时也从侧面揭示了在一个“无可救药”的社会,君子士的唯一出路在于回归内心的修养与磨炼。如果说,《齐物论》写“大知小知”时,庄子把着眼点主要放在对士子汲汲于功名利禄的追求、对是非之争的抨击上,那么,这一段的重点则要为君子士指出一条如何走向对内心之德的修炼,最终不为“名”“知”所伤的道路。

孔子从“道不欲杂”说到“德厚信矼”,虽然对颜回的品行多有褒奖,但重点却落在颜回将面临的潜在危险的警示上。因此,孔子一再警告颜回,“若殆往而刑耳”,“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若殆为人菑夫”。尽管如此,孔子仍然担心不能彻底打消颜回试图匡正卫君、拯救黎民百姓的念头,于是,在警告颜回必定会有性命之虞的基础上,孔子更进一步分析了此行必然会徒劳无益,事与愿违: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

“恶用而”,意思是何必用你。“诏”,争辩,诤谏。“王公”,成玄英认为指卫君,其实当指“王”与“公”。“王”指卫君,“公”指附和卫君的臣子。据“乘人而斗其捷”“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来看,想必颜回赴卫之后,即将面对的并非卫君一人,故“公”当指卫君之臣。“人”,指颜回。“捷”,胜。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假如卫君本身就喜欢贤能之人,厌恶不肖之徒,你前去做的正是他已经做了的,为什么还需要你去显示与众不同呢?既然卫君是暴君,你到了卫国,除非不说话,如果你试图以仁义强谏卫君,那么,卫君和那些与他沆瀣一气的臣子,一定会抓住你言辞中的把柄而击败你。郭象解释说:

苟能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也。苟为明君,则不苦无贤臣,汝往亦不足复奇;如其不尔,往必受害。故以有心而往,无往而可;无心而应,其应自来,则无往而不可也。

意思是明君无须颜回前去辅佐,因为明君已有贤臣;假如你想辅佐暴君,那么只能惨遭其害。所以,在孔子看来,无论卫君悦贤还是悦不肖,颜回都不必前往,因为他无法改变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与处境:

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而”,你;“荧”,眩惑;“平”,平和;“营”,营救;“形”,迁就;“成”,顺从。这几句的大意是说,由于终日与“王公大人斗其捷”,你会变得眼目眩惑,面容上趋于平和,口中忙于为自救而辩解,对卫君表现出恭顺,内心也会迁就卫君的主张。你这样的做法实际上是以水救水,以火救火,这就叫作“帮凶”。倘若从一开始你就顺从卫君,那以后不可能停下来。如果从一开始卫君就不相信你的忠厚直言,而你却一味谏诤,你一定会死在暴人面前。

孔子为颜回前往卫国描绘了两种不同的结局:一种是谏诤不成反被巧言令色的“王公”所蛊惑,最终与“王公”同流合污,那必将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为虎作伥。这显然不是颜回的初衷,凭着颜回的道德品行,也决不会走到这一步。那么,等待颜回的必定只有第二种结局,那就是“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这就是孔子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警告颜回决不可以去卫国。同时,这也是孔子要颜回按照自己的本性去发展,摆脱由于“存诸己未定”而带来的“杂”“多”“扰”“忧”,从而引出下文的“定”“一”“虚”,为向颜回阐释“心斋”作足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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