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诺·戴维森:很长时间以来,您对神秘主义表现出一种深厚的兴趣,尤其是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这种兴趣由何而来,出于怎样的原因呢?
皮埃尔·阿多:这种兴趣并非来自我提到的青少年时代的经验。在我接受教会教育的过程中,当我遇到基督教的神秘主义时,我所经历的与基督教神秘主义的作品之间还没有建立起联系。在年纪很轻时,我就读过帕斯卡尔,他有过一个著名的表述——“在心中的感性的上帝”。在帕斯卡尔过世之后,在他身上穿的衣服里,发现缝着一块“备忘录”,里面讲述了他在1654年体会到的某种迷醉。无论如何,在新托马斯主义者雅克·马利坦的著作《为了契合的区分或知识的程度》(Distinguer pour unir ou les degrés du Savoir)里,我第一次发现“神秘主义体验”的提法,确切地说,这个词在书里好似知识的巅峰。而在神甫预备修道院,在我们阅读的关于“灵修”的书籍里,尤其在圣徒让·德·拉克鲁瓦(Saint Jean de la Croix)的著作里,这位神秘主义者把神秘主义的修炼路径的不同阶段做了编码,他区分出三个阶段:炼狱之路、启示之路、契合之路,此外,这种区分也继承了普罗提诺与新柏拉图主义的观点。而且,他也写过一些令人崇拜的诗歌,令我非常着迷。我感受到探求类似经验的欲望。在我看来,这是人类生活可能升华到的最高境界。此外,就像任何一个基督徒一样,我天真地认为可以达到这个境界。我当时对让·德·拉克鲁瓦的著作那么着迷,以至于我想放弃做在俗的教士,而希望加入加尔默罗会修道会,即注重冥思与隐修的修道会——正是让·德·拉克鲁瓦所属的派别。我在位于枫丹白露附近阿翁镇的加尔默罗会修道会过了一段隐修的生活,在那里,我领会到与上帝接触的欲望是一种错误,绝对要经过耶稣的媒介。此外,我也自忖,基督教的启示最终是否与神秘主义相兼容,因为,神秘主义的体验,正如我刚才说过的,认定要与上帝有直接的接触,然而,在基督教里,耶稣是必不可少的媒介人。但现在,我还是不要进入这个难题。无论如何,我丝毫没能获得神秘主义的体验。
在马利坦的著作里,他多次提到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并且表明它在很大程度上都要低于基督教的神秘主义。但是,马利坦承认,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影响了圣奥古斯丁。因此,在1945—1946年间,我开始读普罗提诺的作品,尤其是他讲述神秘体验的论著。于是,我发现了一种纯粹哲学化的神秘主义的存在。
我还要提到,尽管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文本,我却还只是触及世上的神秘主义的庞大领域中很微小的部分。我也只能满怀害羞地去讲“那个”神秘主义的流派。
阿尔诺·戴维森:面向神秘主义的体验,是否要做一种哲学上的准备,即使这种准备并不能确保所期待的结果,即达到与上帝统一的神秘的契合?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提这个问题。依据您的观点,在精神修炼与契合体验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
皮埃尔·阿多:在普罗提诺那里,有两条路为这种体验铺垫:首先是一种认知之路,在其中,人们研究神学,尤其是如普罗提诺所说否定神学,在某种程度上指的是一些有指示性的支柱,它们标明了道路,但并不能让我们穿过道路;还有一条实践之路,才是引向具体经验的真正道路。对普罗提诺而言,这条实践的道路,就是净身礼,克己的工夫,精神修炼,美德的实践,依据精神生活的努力。在这层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对普罗提诺而言,同时在话语与生活方式的选择里的哲学,铺垫了神秘主义的体验。我愿意使用“精神”这个词,正如我本人在翻译普罗提诺的一些作品时所做的。我用“精神”这个词来指称的,正是普罗提诺的大多数译者与评论家称作“知性”的一种现实。此外,他们也是有道理的,对普罗提诺而言,这是从作为绝对的“元一”的最高现实里即刻散发出的首要存在。知性是神圣的,包含各种存在的形式、各种理念。如果我使用“精神”这个词,恰恰是为了让人更好地理解“依据精神去生活”的表述。因为,“依据知性去生活”所要表达的意义,也许让人更难以领会。但正如埃米尔·布雷伊耶清楚指出的,对普罗提诺而言,知性首先代表朝向自身默敛的一种精神态度 。当人们说人的自我依据知性或者精神生活或者与之相等的同时,这意味着人与自身的关系中具有一种完美的透明度,意味着人超越自我的个体化特征,从而抵达普遍性与内在性的层面。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知性是这样的一个地点,在其中,各种存在在彼此的内部,每一种形式既是其自身,也是各种形式。因而,自我在自身、他者与精神的内部。抵达自我的这个层面,也就意味着已经抵达神秘主义体验的首要境界,因为,这指的是一种超理性的思维与存在方式。更高级的境界,指的是整体的统一性的状态,与“元一”的接触,也是善本身。
阿尔诺·戴维森:这等于说,神秘主义有好几个层次。但是,与神秘主义相关联的还有另一个问题。有一种神秘主义的体验,可以用人工的方式引发,比如用毒品,用这种方式引发的体验与伟大的神秘主义者经历的契合体验之间的差别在哪里呢?
皮埃尔·阿多:在这一点上,我不打算用一种真正贯彻一致的方式来回答您。我只能推荐您来读米歇尔·于兰的一本书,它非常出色地论述了这个问题。他的那本书叫做《野性的神秘主义》 ,我前面已经讲到过。他用这个说法来指称并非与宗教或者一种精神传统相联系的各种神秘主义的整体。在其中,他一方面阐述“海洋般的情感”,另一方面也说明通过使用毒品来获得的体验。关于在吸食毒品的效果下获得的体验,似乎给人的印象是与神秘主义的体验相类似,他指出,那是一些人造的体验。那些体验,并不立足在个体通过伦理或苦修的筹备而实现实际转化的基础之上,它们会导致的后果就是让个体陷入一种非真实的印象,陷入绝望、焦虑,因此,最终不如说是一些毁灭性的体验。
至于“海洋般的情感”,米歇尔·于兰用数页的笔墨作了极其有趣的论述,我们在前面谈到我的青年时代时有过,后来偶尔也有过,总而言之,主要在最初,这些经验突然、自发地呈现给我,而没有经过任何苦修或知性的准备。此后,我经常努力地唤醒对自身存在作为宇宙的一部分的意识,来重新找回这种强烈的体验,有时候,我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无论如何,我想,我所体会到的是一种幸运:这构成我立志做哲学研究的源起,也构成我对自然、宇宙与存在产生更多好奇的源起。我感到,“海洋般的情感”,与例如基督教或者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的体验相当不同。显然,我们可以说,在这两种体验之间的共同点,就在于自我体会到一种在场或者与某种其他东西相融合的情感,但似乎,在基督教或普罗提诺式的神秘主义体验里,有某种个人化的关系经常是借助爱的词汇来表达的。当普罗提诺讲到“元一”有如讲到一个神灵时,从这种拟人化的倾向里,我们可以猜到这一点。
阿尔诺·戴维森:神秘主义的体验,恋爱的体验,描述这些体验的措辞往往是同样的。在恋爱的体验与神秘主义的思路之间,确切地说,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皮埃尔·阿多:所有的神秘主义者,在各种各样的精神传统里,都会使用从爱情体验里借来的词语来描述他们的体会。这是一种普遍的现象,比如,在犹太传统里,《歌之歌》(Cantiques des cantiques)既是一篇情诗,也是一篇神秘主义的诗歌。在伊斯兰教、印度教与基督教的信徒那里,也的确借鉴《歌之歌》的表述来表达与上帝的契合。在柏拉图主义的传统里,在柏拉图的《费德尔篇》与《会饮篇》里,也的确有那种崇高化的爱情。在普罗提诺那里,与柏拉图不同的显著之处就在于,这一点是我在研究他的第五十篇作品时,我才意识到的,不仅仅有如同柏拉图那里的男性的爱,而且也有夫妻之爱,可作为神秘主义体验的典范。事实上,在普罗提诺那里,在与上帝的融合以及爱情的交融之间,不仅仅是一种比拟,还有这样一种理念:人类的爱情是神秘主义体验的出发点,后者延续人类的爱情,因为,如果我们爱一个人,首先是因为爱,首先在本质上爱至高无上的美,通过那个人,使得至高无上的美吸引我们,因此,这已经宣告了一种神秘体验的可能性。此外,身体之间的融合,两者融合为一体的体验,成为神秘主义者与其体验的对象之间融合的典范。在这个话题上,还需要触及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对神秘主义者来说,神秘体验可以构成对抛弃爱情愉悦的苦修的一种补偿,而神秘体验甚至有可能伴随着性的愉悦,伴随着在身体上的性的回音。但我并不是神秘主义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不具备足够能力来谈论这一点。
阿尔诺·戴维森:近来,您在否定神学与神秘主义体验之间做出重要的区分。否定神学是一种理性的方法、哲学的话语,但是,神秘主义的体验要求在理性的话语之外有一种具体转化的路径。正如您在关于普罗提诺第三十八篇作品的评论里写道,“理性,通过神学的方法,可以提升到善的概念,但只有依据精神的生活才可以达到善的现实。” 您可以明确一下在否定神学与神秘主义的具体体验之间的关系吗?
皮埃尔·阿多:首先,我们要先明确一下什么是否定神学。这是一种神学,是关于上帝的一种话语,但只通过否定的形式使用;因而,我们可以借用化名德尼的作者在《神秘主义神学》(Théologie mystique)里使用的例子:上帝既不是运动的,也不是静止不动的;既不是统一体,也不是神性;既不是善,也不是精神,等等。之所以会有这些否定,正是因为人们认为上帝本身超越了人类可以用来谈论他的任何修饰语。这种神学的方法让我们意识到,至高无上的原则是不可思议的,绝对不能成为人们可以谈论的一个对象,正如普罗提诺所说的 ,在谈论上帝时,我们只是在谈论我们自身(言外之意在于人们只能谈论相对的属性)。这种神学的方法从公元一世纪开始在柏拉图主义那里发展起来(由亚历山大的斐洛创立),而后被基督教徒和诺斯替派重新采用。我想,人们经常混淆否定神学与神秘主义,这种混淆广为传播,可以说是有历史根据的。在雅典法官德尼(Denys l'Aréopagite)撰写的《神秘主义神学》里,在书名里已经使用了“神秘主义”这个词,但是,对于整个古希腊的传统而言,这个词意味着“秘密”。事实上,如果我们考察这本书的内容,可以看出,它就是否定神学的一部论著。但是,正如您所说,普罗提诺将作为一种纯粹理性、抽象的方法的否定神学与契合的体验非常清楚地加以区分。我在前面说过,他把这种方法比作一个指示性的路标,指明道路,但不是道路本身,是所谓依据精神的苦修与生活的道路。然而,否定神学毕竟与契合的体验密切相连。人们可以说,这些否定的堆积,在灵魂里容易引起体验的虚空。
我们在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里可以找到“不可言说”与“神秘主义”之间的一种关联(但我们不能说这指的就是否定神学)。维特根斯坦在书中写道(6.522):“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它呈现出来,这正是神秘主义。”语言的局限,或曰无法言说,同时是“神秘的”,我认为,对维特根斯坦来说,这似乎正是存在本身,正是世界的存在,比如,当他这样说:“世界存在的事实,就是神秘的。”
阿尔诺·戴维森:您曾写到,神秘主义的体验,在您看来是具普遍性的,然而,关于这种体验的描述与诠释总是与一种传统、一整套的教条、一个充满确定的思想世界相联系。如何将这种体验的普遍性与这些描述的多样性相结合呢?
皮埃尔·阿多:我认为,事实上,这指的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在全世界,存在着一种广袤的神秘主义文学。首先,在远东有道教、婆罗门教和佛教;在古希腊有柏拉图主义、新柏拉图主义;还有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此外,这是在新柏拉图主义的影响下产生的。除了所有以上这些思潮,还要添加上米歇尔·于兰讲到的“野蛮的神秘主义”的诸多体验。在神秘主义者对神秘体验所做的描述中,到处都带有同样的根本特征:神秘主义的体验是难以言说的,或者它带来一种焦虑,却是“美味可口”的焦虑,或者带来快乐或平和。总体而言,它突然来到,又重新开始。但也存在一些差异。首先,神秘主义者的注意力可以投向一些精神性的对象,比如在普罗提诺那里,指的是精神与“元一”;在让·德·拉克鲁瓦那里,是三位一体;其次,也投向一些感性的事物,比如,在禅宗那里,正如汉学家李克曼(Pierre Ryckmans)如此写道:“佛的绝对,在平庸、即刻的真实的绝对里被发现。” 在维特根斯坦那里,人们可以认为,神秘主义者的注意力投向存在(“世界存在的事实”)。此外,依据不同的传统,关于这种状态的理论或神学的解释非常不同。比如说,让·德·拉克鲁瓦与基督教的神秘主义者认为,这些状态是将灵魂与圣父、圣子和圣灵的三位一体的内在生命相结合的一种神圣恩赐的效果。普罗提诺,从他的角度以这样的方式解释了与“元一”如同恋爱般的结合:神圣的精神或神圣的知性具有两种形态或两个时刻,在一个时刻里,它从“元一”中诞生,尚未“在思考”,而仅仅“在恋爱”,与其源泉保持着一种爱情陶醉式的接触;在另一个时刻,它构成了在思考的精神。当灵魂与在恋爱的精神遇合时,灵魂与神圣的精神相结合,体会到契合的体验。在其他的传统里我们也会找到不同的解释。
但是,神秘的体验本身究竟在哪里,又如何解释这种体验呢?这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完全没有能力来谈论。通过我所做的普罗提诺的研究,我尝试带来一些答案。但是,这还只是一份单薄的贡献,因为,问题本身非常庞大。
阿尔诺·戴维森:在我看来,似乎,各种哲学的准备——苦修、伦理、知性的准备——对您来说,和契合的体验一样重要。即使这种体验永远不会发生,但在为它而做准备的行为中仍存在一种价值。在一种契合的体验的可能性与哲学生活的所有可能性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皮埃尔·阿多:在给出我个人的观点之前,我还是要从评述普罗提诺开始。我相信,对他而言,如果哲学的生活事实上是为一种可能的神秘体验作准备,那么,这种哲学生活具有其自身的价值。总而言之,普罗提诺所经历的神秘主义的体验极其罕见。在其他时间,也即几乎全部的时间里,正如波斐利所说,他努力地“呈现给自己和他人”(《普罗提诺的生活》,8,19),这实际上是对所有的哲学生活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一个很棒的定义。
如果我们现在用一种笼统的方式来看待这个问题,也有必要说明,一种心醉神迷的体验,无论它属于什么类型,并不属于哲学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这样的体验来临,无论是以某一种或另一种形式,它的确可以为哲学家打开通向存在的神秘的视野,但它不能成为一种目的,而试图激发这样的体验也是没有用的。
阿尔诺·戴维森:在《普罗提诺或目光的简单》(1999)最新再版的后记的结尾处,您对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做了一番简短的批评。您写道:“普罗提诺曾经说过切除所有的事物,但在一种鲜活的矛盾里,是否也该说,接纳所有的事物?”这种轻微的批评大概与您本人哲学偏好的转变有关,因为,对现在的您而言,斯多葛派与斯多葛派的精神修炼似乎要比新柏拉图派的神秘主义更吸引您?
皮埃尔·阿多:普罗提诺的建议本身,在其特有的视野里也可以显得合理,它让希望抵达体验契合的人们“切除所有的事物”。这指的是超越一切特殊的、确定的或有限的事物,置身于一种运动之中,在任何事物上不停歇,并且总是朝向无限运动,因为,在普罗提诺的视野里,任何确定的形态都是某种否定的东西。但是,还要补充“接纳所有的事物”,我想让人听到,在这种切割式的神秘主义的对面,还有位置可以留给一种接纳式的神秘主义。依据这样的神秘主义,事物不再构成一种屏障,不再阻碍我们看见光,却构成一种彩色的映像,揭示了光,在其中,“我们拥有生命”,正如浮士德在谈到一个瀑布时所说的,在《浮士德Ⅱ》的序幕里。我们在最简单、最谦卑、最日常的现实里可以找到无法言说的在场。为了让人理解我想说的意思,请允许我来援引霍夫曼斯塔尔 的《致尚多斯爵爷的信》里的长长的一段:“前一晚,在一株胡桃树下,我发现一个半盛满水的浇花水壶,大约是哪个园丁遗忘在那里的,其中的水面浮现树的暗影,有一只水栖的小虫,从一边游到另一边,在水面上耕出一道道的波纹。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汇集在一起,用如此强烈的方式向我传达无限的在场,使得一股神圣的颤栗穿过我全身,从头发根传到脚底,以至于我想绽放成我所知道的话语,如果我能找到的话,要让这些话语打垮我不相信的那些小天使。”这不仅仅是对没有生命力的物件的描述。日常生活本身,尤其是我们与其他人保持的关系,可以承载一种神秘主义或者至少是神圣的价值。塞内加早已说过:“人对人来说,是一种神圣之物。”因此,我对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的批评,置身在普遍的神秘主义的总体视野里。我想强调,有许多种不同的神秘主义的体验。
我还想补充,早在1963年我就对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产生怀疑,这在我的著作《普罗提诺或目光的简单》的结论里已经出现。在其中,我强调如今将我们与普罗提诺相分离的距离。依据柏格森的表述,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犹如一种“呼唤”,他不是为了用卑微的方式重现普罗提诺的体验,而仅仅是为了带着勇气,在人类的体验中,接纳神秘、难以言说的和超验的东西。因为,当我写这本书时,我感觉到,如果只从字面上理解这种神秘主义,从而将读者引向“纯粹的精神性”的幻影或者幻觉会有多么危险。在写完这本书之后,我立刻证实了这种危险。此外,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幽居,来写这本小册子,随后,当我出门去面包店买面包时,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印象。但我在自己的经验叙述里表达得不好,我这样写道:“我感到,如同置身一个陌生的星球。”事实上,当我在面包店里看到四周的正常人时,我感到,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了一个月,与我们身处的世界格格不入,甚至还要更严重:这是一个完全不真实甚至让人无法生活的世界。这并没有阻止我继续长期研究普罗提诺,同时,我也继续研究神秘主义的体验,把它作为一种非同寻常的现象,一是为了界定在这种体验与普罗提诺所讲授的理论之间的联系,二是出于我对普罗提诺那些神秘主义论述的优美文学作品的热爱。只不过,从个人角度来看,无论在基督教或者普罗提诺的作品里,神秘主义的体验,对我来说,都不再像青年时代那样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而新柏拉图主义在我看来成了一种难以承受的立场。尤其,我很快远离让·特鲁亚尔 的态度,他在书里,也在一生中,坚持传授某种新柏拉图主义。对他来说,普罗提诺始终具有时效性,他指责我在《普罗提诺或目光的简单》的结尾处写了普罗提诺与我们之间有断裂开的深渊的那段话。
还是再回到您提出的问题上,如果现在要问我对它们的理解,我觉得,对当代人来说,斯多葛派与伊壁鸠鲁派似乎要比普罗提诺更容易接近。某些伊壁鸠鲁的思想,罗马皇帝奥勒留的某些格言,塞内加的某些文字,可让人想到人们如今可能还会采取的一些态度。与此相反,我们几乎不可能理解普罗提诺想说什么,如果不用很长篇幅的评论来映亮他的文本的话。这就是为什么在1987年我在塞尔夫出版社主编的丛书里收录《普罗提诺文集》(Les Écrits de Plotin),现在又在伽利玛袖珍本丛书里再版。
阿尔诺·戴维森:在神秘主义的体验里,有一种自我的转化。也有一种与自我的决裂,这是一种表面上的悖论。但依据您的观点,如果这种悖论仅仅是表面的,那么一种自我的转化如何成为与自我的决裂呢?
皮埃尔·阿多:一方面,在普罗提诺对神秘主义体验所做的描述里,我们会发现,他用许多表述来强调(38=Ⅵ,8,34)自我迷失的事实。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他不再意识到自己,他甚至也没有什么是确定的:他不再有灵魂,甚至不再是精神,显然,他也不再是肉身;这就是与自我的决裂。但是,从另一方面,也有一系列的表述,尤其在第九篇论文(=Ⅵ,9)里,他讲到自身的洋溢、扩张与膨胀,这给人的印象是强化了自我,这就是自我转化的方面。最终,我问自己,这两种形态是否就是一样的?在心醉神迷的时刻,自我走出它的局限,并扩展到无限,这既是一种迷失,也是一种获得,是自我上升到一种更高级的存在方式。人们可以说,自我可以抵达的至高点,就是感觉到迷失在彻底超越了自己的某种东西里。但对普罗提诺来说,还要提到,这种状态不是在意识流里的一种断裂,因为,灵魂将保存着迷醉的记忆,而且——会用一种不准确的方式讲述它。
阿尔诺·戴维森:在《普罗提诺或目光的简单》里,您使用了“真正的自我”的表达。但是,这指的更多是一种自我的转化,而不是一种对“真正的自我”的发现吗?
皮埃尔·阿多:这个问题促使我要说明,人们通过“自我”的不同层面可以领会的内涵。我要区分出“三加一”的层面:三个层面,首先是感性意识的层面,在其中,自我的举动好似可以与身体相融合;其次,还有理性意识的层面,在其中,自我意识到自身作为灵魂和话语的思考;最终,还有精神意识的层面,在其中,自我最终发现,它总在不自觉地成为精神或知性,因而,它超越理性意识的层面,抵达某种精神上的、直觉性的明智,没有了话语,也就没有了思考。普罗提诺,尤其他的弟子波斐利,把这个层面视作真正的自我。哲学家注重从第一个层面超越到第三个层面。
我刚才说,有三个层面,还要“三加一”,因为,神秘主义的体验代表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层面。在对“元一”的神秘主义的体验中,这个真正的自我超越它与精神等同的状态,而达到一种契合的状态与绝对的简单;普罗提诺这样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它与精神一起经历某种不确定、无限与沉醉的状态,在其中,就有了精神从“元一”开始诞生的时刻。因此,它超越了自身,并实现自我的转化:它在无限中拓展。但对于哲学家而言,这是一种非常难得、不同寻常的例外体验。
阿尔诺·戴维森:在谈到普罗提诺的体验时,您引用克洛岱尔的这句诗:“有个人在我身上,比我自身更接近我。”
皮埃尔·阿多:在克洛岱尔那里,不是普罗提诺式的神秘主义,而是一种基督教的视野,也就是说,归根结底,造物主比我们自身更接近我们,因为,它是自我的根源。我们可以说,在普罗提诺的学说里,也是同样的情况,因为,“元一”也处在事物的根源。但是,我也在问自己,当我谈论普罗提诺时,引用克洛岱尔是否合理?在这一点上,我只能列举一些疑问。首先,基督教里的上帝是一个人,我们可以把它构想为“某个人”,仿佛一个低于我们自身的自我。普罗提诺的“元一”并不是个人化的。精神可以成为我们真正的自我,因为,它用主体和客体来界定和分割。但是,“元一”绝对不能成为我们的自我。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自问,在普罗提诺神秘主义的体验里,人们是否可以说自我与“元一”是等同的?相对如何才能与绝对叠合?不如说需要讲到一种无法定义的在场的情感。此外,普罗提诺似乎也清楚地在第九篇论著(=Ⅵ,9,10,21)里谈到了等同性,我把这段话理解为一种对等同的印象的描述。这是我给自己提出的一些问题。
阿尔诺·戴维森:我们可以补充一点,在您的文章“圣人的形象” 里,您表明了真正的自我的问题也与智慧的问题相联系,而不仅仅与神秘主义的问题相联系;人们应当在自我之上寻找自我;真正的自我既在内部,也在外部;这是一种持续的探求,找到自身最好的部分是对自我的超越,也是对作为我们一部分的真正的自我的事实的承认。这是斯多葛派的情况,在亚里士多德与普罗提诺那里,也是同样的情况。
皮埃尔·阿多:确实,比如说,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知性呈现为超越我们的某种东西,属于神圣的范畴。但是,那是我们真正的自我,是构成人的本质的东西,因此,也是超越人的某种东西。普罗提诺会说,知性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我们朝向知性提升。奥勒留会谈到“灵神”,作为一种内在的神灵,最终不过就是理性,既是我们自身,又在我们自身之上。当哲学家试图抵达智慧时,他尝试着抵达这种状态,在其中,他与这个真正的自我,即理想的自我相等同。
从总体上来看,我个人会倾向于给自己再现根本的哲学选择,因此作为迈向智慧的努力,就比如对片面的、局部的、自我中心的、自私的自我的超越,为了抵达一种更高级的能看见所有事物的自我的层面,意识到自身在普遍性与整体性的层面上就是宇宙的一部分,于是,拥抱了事物的整体。我记得程艾蓝在她的著作《中国古代思想史》里有关于道的一句话:“精神性的任何形式从一种放手的无为开始,从放弃有限的、限制性的自我开始。” 这句评述让我想到,自我层面的转化,在与我们不同的远东哲学思想里,也可以找到。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