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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作为精神修炼的哲学话语

阿尔诺·戴维森:从哲学的角度来看,究竟什么是“精神修炼”,您能否为我们举几个例子呢?

皮埃尔·阿多:“精神修炼”的表述,据我所知,在以往论及哲学时,并不经常使用。1954年,德国学者保罗·拉宝出版其著作《灵魂的方向:古代灵修的方法》(Seelenfuhrung,Methodik der Exerzitien in der Antike),这本书给对于哲学的这个面向感兴趣的所有人提供了灵感。他在书中运用“道德修炼”的表述,同时,他指出,圣依纳爵(Ignace)那本著名的《灵修篇》(Exercices spirituels)就属于这种传统。1945年,路易·热尔内 在古希腊研究中谈到“修炼”,指的是凝聚灵魂、集中精神的技术。而在1964年,让-皮埃尔·维尔南在他的著作《古希腊人的神话与思想》 里也讲到“精神修炼”,论及恩培多克勒 的思想以及如何回忆前世生活的诸种技术,这个表述似乎罕见,但它并没有多么不寻常。

从个人的角度,我会把精神修炼界定为一种自愿的、个人的实践,目标在于实现个体的一种转变,一种自身的转化。在上文中提到的让-皮埃尔·维尔南与路易·热尔内给我们提供的可以看作精神修炼的两个例子,另外还有一个例子,也同样由来久远,那就是迎向生活困苦的准备,在斯多葛派那里,这是一种享有盛誉的修行。为了承受诸种厄运的打击,如疾病、贫苦、流亡等,人们需要通过考虑这些遭遇的或然性来作准备。如内心有所准备,人们可以更好地承受。事实上,在斯多葛派之前,这种修炼就已经存在。阿那克萨哥拉 早已推崇过这种修炼,欧里庇得斯(Euripide)在悲剧作品《忒修斯》(Thésée)里再一次提到。此外,阿那克萨哥拉讲话的口吻就好像一个后世的斯多葛派,当得知儿子去世时,他这样宣布:“我早已知道,我孕育了一个会死的生命。”另一个例子,如柏拉图在《斐多篇》里这样表述:“做哲学思考,即是修炼面向死亡。”也就意味着准备将自身从躯体中抽离,也从躯体强加给我们的感性、私己的视角中抽离出来。伊壁鸠鲁派也提到精神修炼:对意识的审察,比如,坦白承认错误,进行沉思冥想,节制一些欲望。

在论及精神修炼的著作中,尽管我试图避免,但我用总体的方式所言说的会给人这样一种印象:即精神修炼是在哲学理论、哲学话语之上增添的某种东西,这可以是一种实践,仅仅是为了补充理论与抽象的话语。事实上,所有的哲学都是修炼,教诲性的话语与引导我们行动的内心话语也都是修炼。显然,精神修炼更倾向于通过内心话语的形式进行并在其中实现——为了说明这一点,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表述,在爱比克泰德的《手册》里,他经常使用一个希腊词:epilegein,这个词意味着:“为处境增添一种内心的话语”。比如,人们对自己不断地复述一句类似的格言:“不要希望来临的不来临,而要希望该来的自然而然地发生。”这就是人们运用的一些内心的表述,可以用来改变个体的情绪。但也有一些精神修炼体现为外在的话语、训诲性的话语。我想,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我恰恰想表明,人们以往看作纯粹理论、抽象化的话语在其阐述方式与目的性的层面也都关涉到实践。在柏拉图撰写《对话录》时,在亚里士多德讲课并出版课程笔记时,在伊壁鸠鲁写书信时,甚或在他撰写论自然的那篇很长、很复杂的论文时——不幸的是,这篇论文流传至今只剩下片断、细小的碎片,那是在赫库兰尼姆(Herculanum)出土时被重新发现的,在所有这些例子里,哲学家展现一种学说,但他用某一种方式展现,这种方式的宗旨在于教诲,而不只是信息的传递。正如我已经向您说过,哲学话语往往用回答一个问题的形式呈现,与学校的授课方法相关联。如果人们仅仅是为了满足求知的欲望,需要就某个问题得到某种回答,但实际上我们不能立刻回答。在大多数时候,亚里士多德那里的情形更有特点,他并不立即回答问题,而要做许多迂回来引出答复。在柏拉图或普罗提诺那里,也有同样的情况。他们甚至多次反复进行论证。这些迂回与反复的用途首先在于教人推理,而且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也为了让研究的目标最终变得完全寻常、自然而然 ,也就是最终把知识完全内化。在人们所谓的苏格拉底式的话语中,这些修炼的意义是显而易见的,而且,最终在柏拉图式的话语中也一样,如柏拉图所言,问题或回答致力于在个体身上引发一种疑问,甚至一种情感,一种噬咬。这种对话类型是一种禁欲的苦修;需要依从讨论的法则,也就是说,首先要承认他者拥有表达的权利;其次,也要承认,如果有一种明见性的话,人们赞同这种明见性,而当人们发现自己搞错时,这往往会变得困难;再次,在各位对话者之上,承认希腊人称之为“逻各斯”(logos)的规范:即一种客观的话语,总而言之,力求做到客观的话语。对于苏格拉底式的话语来说,的确如此,而对于所谓理论性的阐述也是一样,尤其是那些致力于教育弟子过一种精神生活的阐述。这指的是将自身升华,超越低级的推理,尤其要超越感性的明见性、感性的认知,以朝向纯粹的思维与真理之爱。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理论的阐述也可以具有一种精神修炼的价值。而且,如果听者确实不能同时进行一种内在的努力,那么,理论阐述不可能是完整的,正如普罗提诺说:如果人们不能从情欲以及躯体中脱离出来,那么,就不可能理解灵魂是不死的。

阿尔诺·戴维森:您如何意识到精神修炼在古代的核心地位呢?您曾经说过,这完全不是一种精神性追寻的结果,而是一种方法论问题展开的结果:如何诠释古代哲学的文本。从方法论的角度,难道可以把修炼与体系对立起来吗?

皮埃尔·阿多:我已经说过,对我来说,问题在于要解释一些哲学家——表面上的——不一致性。柏拉图的《对话录》就是一个谜,在其中,往往存在疑问,在对话之间很少连贯一致。我也很惊诧地读到,保罗·莫罗在为亚里士多德的《论天》(Traité du ciel)撰写的导言里提到,亚里士多德的言说自相矛盾,结构很差。此外,尤其难以把握在普罗提诺论著中的思维运动。最后,我是这样理解的:“这些表面上的不一致性说明,古代的哲学家并不是一开始就试图呈现出有关现实的系统理论,而是希望教给弟子们一种方法,教会他们不光在思想上也在生活中找寻方向。”我不能说体系的概念在古代就不存在。这个词存在,但它指的不是思想的构造,而是组织有序的整体,在其中的各个部分相互依赖。系统思想的概念也早就存在,是在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和公理学的影响下产生的。我已经提到,有一种哲学的文学体裁,可以称之为系统性的,旨在从根本性的原则与公理之中推断出所有可能得出的结论。事实上,这种系统化的努力旨在帮助弟子具备一些根本性的信条,引导他们的行动,并使人获得一种无可动摇的信念,而逻辑的严密、结构的连贯一致会给人这样的印象。对于斯多葛派来说确实如此,这个学派因其学说的结构严密而著名,而伊壁鸠鲁的《书信集》(Lettres)也同样如此,在其中,我们可以识别出以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为范本的痕迹。

因此,我想总结两点:一方面,在进行诠释的努力中,我发现,当我们想诠释一部古代哲学作品时,需要首先尽力地追随作者的思维运动、思维蜿蜒曲折的轨迹,也就是说,最终需要追随哲学家面向弟子所实践的辩证的或精神的修炼。比如,需要从不同的出发点重新考察他的观点阐述,正如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的情形,前后相连的修炼并不一定体现出结构上的严密一致;另一方面,当哲学家力图做到体系化时,正如在伊壁鸠鲁或斯多葛派那里的情形,这往往指的是要让人实践一种精神修炼,可以说是一种记忆法,旨在让人更好地吸收规定生活模式的信条,并让人带着确信拥有这些信条。

阿尔诺·戴维森:那么,是否可以说,现代思想体系的开端,就在于要给世界和人类一种解释;而在古代哲学的文本里,主要目标则是要让听者发生转变呢?

皮埃尔·阿多:我想,我前面已经提到过,但在这里,还是要再次引用维克托·戈尔德施密特在谈到柏拉图的《对话录》时使用的表述,那绝对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表述;他说:“这些对话的宗旨,不在于传达信息,而在于培育心灵。”我想,事实上,这对于整个古代哲学都是奏效的。哲学话语也自然会提供关于存在或物质、天体的现象或元素的一些信息,但与此同时,哲学话语致力于培育心灵,教人承认各种问题、方法与推理,助人在思想与生活中找到方向。归根结底,维尔纳·耶格(Werner Jaeger)将他的著作命名为《培育》(Paideia),在标题中的“paideia”一词意味着“培育、教育”。在这本书里,他展现古代思想、古典思想的整个世界,我想,他有一种出色的直觉:对古希腊人而言,关键在于培育身体与心灵。爱比克泰德,当他要指明一个哲学家取得进步时,他就说pepaideumenos,意味着他得到“培育”。面向“培育”的态度,这或许正是古代哲学与某种现代哲学之间体现出的巨大差别。

阿尔诺·戴维森:这等于说,如果人们将哲学家的表述从陈述的语境里抽离出来,来看理论命题的表达在其中是否绝对有效,那么,人们就有可能改变其意涵、歪曲其意义?

皮埃尔·阿多:从个人的角度而言,我总是更倾向于通过分析作品来研究一个哲学家,而不愿试图从中提炼出一个体系、从作品中提取出与文本语境相分离的一些理论的命题。作品是生动鲜活的:它们是一种行为,一种运动,带动着作者与读者。体系化的研究如同一些植物标本图册,在里面充斥着枯叶。在一部作品的框架里,比如在伊壁鸠鲁的《致希罗多德的信》(Lettre à Hérodote)里,我们完全有权将伊壁鸠鲁提出的有关自然的论点当作绝对有效的理论命题。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些论点的语境,也就是说,在这部书信录的结尾处,作者为这些论点明显地赋予治疗的功能:这些命题应该保证其弟子的灵魂之平和,使他们从对神祇的畏惧中释放出来。我们可以假设,这些理论命题被肯定,并尝试用尽可能好的方式产生让人释放的效果。

在决定一部哲学文本的理论内容时,我们总是需要非常慎重。柏拉图主义者在整个古希腊时期都在讨论,希望了解柏拉图在《蒂迈欧篇》里是否确实这样讲授:世界在远古时期由一个创造者创造,他曾经用心推理,为了让世界变得尽可能的好。这就是柏拉图用明晰的方式所言说的。但是,新柏拉图主义者会认为,对柏拉图而言,感性世界是永恒的,它从知性的世界中散发出来,没有一种意志或者一种推理的介入。对他们来说,柏拉图的论点要放在《蒂迈欧篇》里希望发展的神话话语的视野里解读。总体而言,一种论点的意义,要根据作者所选择的文学体裁以及这种论点所在的语境来加以诠释。我们在前面一次对话里也已经说到这一点。

阿尔诺·戴维森:当人们听到“精神修炼”的表达时,几乎本能地就会想到宗教以及基督教里的灵修传统;但是,在您看来,对于这个表达而言是一种过于局限的诠释,因为,无论从历史还是从哲学的角度,精神修炼并不一定与宗教有关。在谈到“修炼”时,您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皮埃尔·阿多:“精神修炼”这个词曾经遭到非常强烈的争议,甚至连我亲爱的同事、朋友桑德拉·洛吉耶(Sandra Laugier)在哲学学院召开的一次专门讨论我的著作的会议上也提出异议。正如我在第一次撰文论述这个话题时说过的,这个词并“不合规范”。然而,还是有相当多的哲学家较不费劲地就接受了它,甚至在论及柏拉图时,我的同事吕克·布里松(Luc Brisson)接受这个提法,或者还有推行享乐主义唯物观的米歇尔·翁福雷(Michel Onfray)也表示认同。

为什么我选择了这个表述,为什么我可以说这个选择并不是出于它可能的宗教内涵呢?以下就是促使我作这个决定的种种理由。在二战后出版的一部诗集的标题曾经让我备受震撼:“作为精神修炼的诗歌”。不幸的是,我弄丢了这本书,但是,那个标题却向我映亮了诗歌的概念。后来,我读了伊丽莎白·布里松论贝多芬的著作 ,她把贝多芬让学生们做的作曲练习称之为“精神修炼”,其宗旨在于抵达一种智慧的形式,人们或可称之为美学的智慧。另一方面,我在上文中提到,保罗·拉宝指明圣依纳爵著名的《灵修篇》继承由修士们传递下来的古代思想,他已经运用这个词:他讲到作为“精神的修炼”的修行实践。至少,在我看来,保罗·拉宝这本书的意义恰恰在于说明“精神修炼”这个词并不是宗教性的,因为它有一个哲学的根源。这就是我为什么使用这个词的第二个理由。第三个方面,我也曾经试图避免使用这个词,也尝试了可以替代它的所有说法。“道德修炼”,这个说法并不好,因为我指的并不是道德范畴的修炼;“伦理修炼”,也一样行不通;“知性修炼”,也并不能涵盖精神修炼的概念里所代表的一切。在必要时,我们也可以说“实践”。雷蒙·吕耶使用过“修行组合” 的表述,但这个词会给人一种造作的印象。我不喜欢米歇尔·福柯采用的并且让它现在变得时髦的表述“自我实践”(pratique de soi),也更不喜欢“自我书写”的表述。实践的并不是“自我”,书写的也更不是“自我”。人们进行修炼的实践是为了转化自我,人们写下一些语句是为了影响自我。捎带说一句,这就是一个补充性的例子,映射出当代哲学的行话里不恰当的措辞。于是,我心甘情愿地使用“精神修炼”的表述,总的来说,这算是一个比较寻常的说法;长久以来,这个概念在各种各样的情形下使用,用来指示我所讲到的这些自愿的实践。最后,“精神修炼”这个词不会骗人:在人们使用它时——哲学家也好,史学家也好——不会联想到宗教,也不会想到圣依纳爵。此外,还有一个理由促使我作了这个决定,那就是我在弗里德曼(Friedmann)的《力量与智慧》(La Puissance et la Sagesse)里找到他写的一段日记文字,他写道:“每一天,做一种精神修炼。”他给出的修炼实践的范例完全可以让人联想到斯多葛派的实践。他丝毫没有想到宗教层面的灵修实践。此外,我刚才也说过,路易·热尔内或让-皮埃尔·维尔南,在谈到古代实践时,也使用了这个词,也许有时候指的是一种呼吸法的技法实践;即使这些技法是身体层面的,它们毕竟同时也具有一种精神的价值,因为,它们引发一种心理层面的效果。归根结底,我认为这个词并不构成问题。

然而,这个词并不足以表达我有关古代哲学的观念:古代哲学之所以是精神修炼,乃是因为它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生活的形式,一种生活的选择。

阿尔诺·戴维森:人们通常认为,精神修炼属于哲学中的伦理学部分,然而,哲学的逻辑学与物理学的部分是理论性的。但是,您却表明,事实上,在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分界,在哲学的每个部分或每种学说的内部都在产生。您认为,逻辑学、物理学与伦理学三个门类都可以既是理论性的又关涉到实践,这是您对古代哲学的诠释中一个关键性的元素。

皮埃尔·阿多:您刚才讲的非常重要。这个方面在涉及斯多葛派时清楚地呈现在我面前,但后来,我意识到,这在整个古希腊罗马时期是一个总体性的现象。因此,斯多葛派把哲学话语与哲学本身相区分。哲学话语可分成三个部分:逻辑学、物理学与伦理学,在这一点上,他们希望说明,当讲授哲学时,给学生们解释的是逻辑学的理论、物理学的理论与伦理学的理论。但与此同时,他们说,哲学话语并不是哲学。哲学,正是切实、具体、实际经历的修炼,也是逻辑学、伦理学与物理学的实践。真正的逻辑学,不是逻辑学的纯粹理论,而是亲身经历的逻辑学,是用一种具体的方式思考的行为,是用一种具体的方式在每一天的生活里修炼思想的行为。因此,就有一种亲身实践的逻辑学,斯多葛派认为,这种逻辑学的宗旨在于批判各种再现,也就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各种形象,这并不等于要仓促地说某事的发生是一件坏事或一件好事,而是要思考、批判对事物的再现。

对于伦理学,显然也是如此。真正的伦理学,不是伦理学的理论,而是与他人在生活中实际经历的伦理。对于物理学,也是同样的道理。真正的物理学,不是物理学的理论,而是实际经历的物理学,也就是面对宇宙的某种态度。这种实际经历的物理学首先旨在依照事物的原样看待事物,不是从人格化和私己的视角,而是在宇宙和自然的视野里看待事物。这种态度清楚地呈现在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给出的所谓物理学的定义里,这些定义将界定的对象视作自然的一部分:大地和人间万物都是广袤宇宙中极其微小的一个点;皇家用的紫色,不过是从一个蚌的血液里提取的;死亡,不过是在自然中的一个现象。

这种实际经历的物理学旨在让人意识到人类是属于宇宙整体的一部分,需要接受我们所认同的这个整体的必要进程,因为,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最终,它的宗旨在于静观宇宙的灿烂,并承认最谦卑的事物所包含的美。此外,在各个学派里,都可以找到实际经历的物理学的这种面向。我写过一篇文章,论“柏拉图《蒂迈欧篇》里的物质与诗歌”,在文中,我试图表明柏拉图的《蒂迈欧篇》其实是一种精神修炼,哲学家通过这种修炼尝试重新置身在宇宙整体的视野里看待事物。甚至在可以称作怀疑派倾向的柏拉图主义者的传统中也是一样:比如,西塞罗说,即使人们不能认识自然里的多少东西,但是,专注地认识自然,也就是说静观自然,这件事就可以激发出非常巨大的愉悦。在这一点上,他只是亚里士多德的继承人,后者在其著作《论动物的部分》(Sur les parties des animaux)的一个很优美的段落里,说明对自然现象的研究乃至对可能显得令人厌恶的现象的研究,都会激发非常巨大的愉悦。我想,直到古代的末期,这都是行之有效的法则;这也让我们联想到托勒密 的一首著名的诗,他在诗里写道:当我凝视众星辰时,我不再是一个终会有一死的凡人 。如果要把历史的视阈略加拓展,我想,在哲学史中,作为精神修炼的这种物理学也总是存在的。歌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为,他所做的全部有关自然主义的研究,都与某一种存在经验相关联。这是一种物理学,但它具有一种精神价值。在德国浪漫派那里,我们也可以找到这种物理学的观念,尽管在其中有某些夸张的地方。

阿尔诺·戴维森:宇宙意识的理念,对于今人来说,是一个比较难以把握的理念,它置身在物理学某种精神修炼的视野之中。因此,我们可以尽力地抵达宇宙意识。难道您认为,这也意味着一种今人也可以实践的修炼吗?

皮埃尔·阿多:于贝尔·雷弗 在他的著作《马利科纳》里讲到,一些观察者在天文望远镜里第一次发现土星时所体会到的震惊 。这种体验与情感并不取决于当代物理学的发展,而属于一种知觉的体验,作为来自宇宙的一部分与另一部分的接触。事实上,有两种领会世界的方式。有科学的方式,既运用测量、探索的仪器,也使用数学上的计算;但也有朴素的知觉方式。如果联想到胡塞尔的见解以及在梅洛-庞蒂那里的发展,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这种双重性:理论性的物理学承认并证实地球在运动中,但从知觉的角度,认为地球是不动的。然而,正是知觉构成我们生活的根基本身。我们谈论的精神修炼可以容纳在这种知觉的视野里,最好不要称作“物理学的精神修炼”,因为,在我们的时代,“物理学”这个词只有一个唯一的意义,非常明确的意义,不如称作:关于世界的在场形象以及我们在世界中的归属的自觉意识。在此,哲学家的体验与诗人、画家的体验是相汇通的。事实上,正如柏格森指出的,这种体验旨在让人超越我们对世界所拥有的实用主义的知觉,而达到对世界的一种无私的知觉,世界本身并非作为满足人类利益的手段,而仅仅作为世界本身来知觉。于是,世界涌现在我们眼前,而我们仿佛第一次见到它。“真正的哲学,”梅洛-庞蒂说,“在于重新教人看世界。”因而,真正的哲学作为知觉的一种转变而出现。关于这个话题,我也要援引卡洛·金茨堡(Carlo Ginzburg)的一篇文章 ,在文中,他联想到在一些作家(比如金茨堡谈到托尔斯泰)的作品中时而可以找到的一种精神修炼,其宗旨在于将事物感知为陌生的。作为这样一种视觉模式的范例,他恰恰列举了马可·奥勒留以及我在上文讲到的他对物理学的定义。把事物感知为陌生的,这意味着要转变目光,以至于产生如同第一次看见事物的感觉,让人从习惯与平庸中释放出来。

此外,这指的不仅仅是一种或许具有关键性价值的纯粹美学层面的静观,而是一种修炼,旨在让我们超越自身,再一次地,超越我们片面的、局限的视角,从而让我们在宇宙的、普遍性的视野里看待事物与我们个体的存在,因而,让我们重新置身宇宙的广袤事件之中,而且,可以说,重新置身于存在的深不可测的神秘之中,这就是我所称作的宇宙意识。

此外,我还要补充,当代物理学与天文学的发展,通过它们所打开的令人晕眩的视野,可以引导一个博学的人超越纯粹的科学推理的局限,并且意识到宇宙如同谜一般、广袤恢宏的特征。这就是爱因斯坦的例子。但当然还有这一类许多其他的例子。我并不熟悉当今的科学研究,因而,我不能在此一一列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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