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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版译后记 哲学习练与生活方式

姜丹丹

在这本书中,我们听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法国当代哲学家、哲学史家皮埃尔·阿多讲述他的生平、经历、研究与阅读,而且也是他对于何谓“哲学的生活”(vie philosophique)的领会,他终其一生,用理论研究与实践结合的方式,正是对于“哲学的生活”——即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选择、决定与坚持。

阿多用平实、淡泊的口吻,首先讲述了他的生活经历,从他对早年遇到的具体限制的陈述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他后来如何努力地摆脱了所在的生活环境与所受教育的局限性。他曾在教会读书,而实际上,否则,他的父母当时可能无力支付他和哥哥们的学费。他也经历了战争年代,在他作为青年研究者的时期,也曾在有化工厂重污染的巴黎郊区,过着拮据的生活,1950年代,在他租房的巴黎郊区,空气中曾弥漫硫的气味。这些经历的磨难,为他后来得的心脏病、肺炎等疾病,埋下了隐患。2010年4月,阿多因肺炎在巴黎去世。这本对话录,不仅呈现了从哲学史研究成长为思想家的阿多对于一些关键性问题的思考结晶、关于研究方法养成的心得,也见证了阿多从不怨天尤人的生活态度,他总是对于生活充满了感恩,在艰苦的环境中,依然体会到在局限之中的乐趣与收获。这位真正的智者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超越了种种的限制,成就了做哲学的人生之路,并重构了欧洲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思想体系。因而,这涉及的不仅仅是一种工作的方法——阅读、翻译与诠释哲学文本的途径与视角,而且,也传递了在哲学的流派与文本中呈现的面向生活的不同态度。

阿多试图从诸多的哲学家、流派中找到一些相通性,他发现了一种共通的脉络,认为值得重新探索,即对于生活模式、存在取向的选择,作为精神修习的思考与实践。在这样的视角下,阿多展现了如何规限真我,发现真知的古希腊罗马哲学的传统。自中世纪起,宗教吸收了在古代哲学中的这种传统,而逐渐占了上风,导致“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修习传统,曾逐渐被世人忽略和遗忘。正由于阿多本人是自觉地、有意识地从宗教的领域中脱离,转向从世俗的、纯粹哲学的视角探讨精神的修习,精神的习练。所以,笔者认为,正如他在这本书的第六章所阐明的,他重新提出的这个概念,应与传统宗教意义上的“灵修”作出明确的区分。阿多明确地指出:“从个人的角度,我会把精神修习界定为一种自愿的、个人的实践,目标在于实现个体的一种转变,一种自身的转化。”而且,阿多认为,这样的脉络不仅存在于古代,而是一直延续到现当代,可以启发我们,从这个视角,重新发现例如在歌德、柏格森、梅洛庞蒂的思想中所涉及的在知觉方式上提议的视角的转化,作为生活方式的一种必要的、切实的内在转化的反映。经过这样重构的欧洲哲学,对于汉语读者来说,显然是更加亲切了,这超越了现代以来的某一种约定俗成的范式对立,即认为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的主要差异在于知识论与生命的学问的对立。实际上,笔者发现,阿多在这个方面也多少受到了法国汉学尤其是程艾蓝(Anne Cheng)的汉学研究著作《中国思想史》的启发与影响,因而,经由这样的文化转移,阿多所阐释的作为生命的修习的哲学观,自然也与中国古代的哲学可以产生诸多跨文化对话、会通的可能性。笔者最初曾将阿多所重构的习练直译作“精神的修炼”,而后来在跨文化对话的研究中,日益发现他所用心作出的朝向中国古代哲学的回应的某种尝试,因而,在修炼与修养之间,为了更好地迈越这种语汇层面的栅栏与阻碍会通的屏障,笔者提议在此重译为“精神的修习”。

阿多在重新挖掘欧洲古代哲学中的生命的关怀时,特别注意与他的同行朋友福柯讲的“自身技术”、“自身修养”的提法保持一定的距离。从阿多多次引述福柯和谈到他们的相遇的文字中,不难看出,他对于福柯的工作也很重视,他始终感激福柯推荐他去竞选法兰西公学院的教席的举荐之恩。但是,他也在学理的层面上揭示,福柯所诠释的古代哲学忽略了内在安宁的修习,缺失了宇宙的视野。相比之下,阿多特别注重在哲学研究中的历史感,在对哲学史进行严谨钻研的基础上,重新激活古代哲学的“意义的内核”。阿多致力于阐明,古代哲学如何启发世人去超越自身的局限,过渡到宇宙的广阔的视野。这正是摆脱与超越自身的生存与视角的偏狭、有限,而转化到“从高处俯瞰”的视角,或如《庄子》所谈的“以道观之”。阿多在这本书里引用《庄子·秋水篇》,因而绝对不是出于偶然,他体会到庄子的哲学与他所重构的哲学观的相近之处,比如在“真知”的方面的会通性,《庄子》所讨论的从“小知”到“大知”的转化,这种视角的转化,意味着自身的拓展,同时,又是以吊诡性的方式,以祛除自私的、狭隘的“小我”的修习为前提性条件。阿多这样评述《庄子》讽刺的“井底之蛙”的处境:“要走出这种封闭,在世界的广大空间里呼吸”。与此同时,阿多也强调,在自身的转化中,还有一点特别重要,就是朝向人类共同体的视野的拓展,“我们的行动不是由一种抽象的普遍主义,以一种自动的方式支配的,但在每种情况下,重要的是摆脱我们的眼罩,如果可以这样讲的话,而非把我们的视觉仅仅局限在我们自身的利益之上。这指的是把自己放在他人的位置上,并尝试着把我们的行动重新放置在人类的坐标之上,不是抽象的人性,而是具体的其他人”。在这一点上,显然,也可启发我们进行儒道会通的思考,比如,在庄子所讨论的“敬中以达彼”(《庄子·杂篇·庚桑楚》)的通境中,可以读出,“以与世俗处”(《庄子·杂篇·天下》,“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的不容忽略的维度,而在儒道互济的视角里,与《论语》中所讲的“德不孤”相汇通,则可以构成从“见独”走向“共在”的修习。

阿多在穿越哲学史的过程中,在面对时间性的方面,强调了专注于“现在”、活在“当下”的态度趋向,从这样的视角,他也尤其以重读歌德的《浮士德》为例,抽取出其中的浮士德与海伦的“相遇”,作为一个关键的线索,在《别忘记生活》(孙圣英译,收录在“轻与重”丛书,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里,他也继续做了延展的阐发,如海伦所提议的,“既不瞻前,也不顾后”的生活在当下的生命态度,在阿多看来,具有生活在此时此刻的过程之中的哲学意涵。可以说,作为生活方式的哲学,也正意味着,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审视自身,放下对于超出我们把握范围之外的事物的负面的影响,也不加入过度的主观性的再现与判断。在每一次面对世界与事物时,都能用“新的目光”,如同初见,发现其中的陌异性,倾听事物内在的声音,因而,也可以说是,建立与深层的、本真的自身的对话性的关系,从而进入与世界、事物、他者的对话、相遇的过程之中。阿多在不同程度上处理的对于主体性的修习,倾向于转化到可以迈越自我的局限、进入拓展的主体性的层面,这种修习,在《庄子》那里,则是以“吾忘我”、“心斋”的吊诡性的表述来思考的,以通向“有蓬之心”、“成心”所无法领会的生命之大道。

从青少年时代,阿多就为法国现代作家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提到的“海洋般的情感”所震撼,他在这本书中,多次引用了这一句表述,也从在少年寄宿学校时,比如经历停电的晚间的时光里,在注视星空时,体会到这种体验。一直到书的末尾,阿多再一次提到在广袤的空间里的体验,如面对星辰大海时所感受到的,谈到了超出自身有限的视域,到超越一种固定的文化空间、社会结构中的阻隔,作为他对于“宇宙意识”所代表的自身生命的拓展之境的领会。似乎所有的修习,在阿多看来,都是在为这样的生命之境,创造前提性的条件。因而,阿多可以看到,在古希腊哲学的两种看似对立的流派——斯多葛派与伊壁鸠鲁派之间的相通性,从前者对于情感、情绪的克制,到后者对于不必要的欲望的调节,他都读出了对于现在的、有限的(会死的)生命过程的专注的修习。

在《哲学的生活方式》的末尾,阿多汇集了多位哲人的思想语录,可以说,那些引文都对应了他在此书中凝练、结晶出的哲学生活的理念,在其中,包含美国现代作家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下的一段话:

我怀着置身大自然中的一种奇异的自由,穿梭来回,化成其中的一部分。

最令人惊讶、最真实的事实,永远只能在人与人之间沟通。在这层意义上,我日常生活的真正收获,也是难以觉察的、无法描述的,正如晨与夜的色调。这是星辰袭来的一丁点尘埃,是我在路过时可以挂在上面的一段彩虹。

可以这样说,对于梭罗而言,“日常生活的真正收获”,来自难以言述的与事物、世界本身的相遇,对于外部世界的发现,可以说每分每秒充满惊奇,却也是“难以觉察、无法描述”的。这种真正构成“相遇”的经验,或许只有“在人与人之间”,有可能达成深层次的沟通,而或者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是最为令人惊奇的。因而,总而言之,在梭罗所选择的面向自然的生活方式之中,人生就是与他者(也可以是自然界里的具体元素:晨与夜的色调、星辰、彩虹)相遇、建立沟通的历程。在《庄子》中讲的“意之所随”,正是在沟通的历程中与体验相关的维度,在道的领会层面,达成“通”境,则对应于“意会”、“以神会之”的修习。而哲学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于“相遇”保持惊奇的能力,换言之,而哲学的修习工作,也可以说,就是对于与人与物、与世界的诸种“相遇”的操练与反思,借用阿多的话说,是对于“相遇”之境的生活实践的思想性习练即“精神修习”。

阿多在歌德、梭罗那里,也看到将斯多葛派与伊壁鸠鲁的精神修习实践相结合的典范,他借鉴雅斯贝尔斯的观点,指出斯多葛派与伊壁鸠鲁派的生活态度“似乎对应我们内在生活的对立的、却不可分离的两极:张力与放松,义务与安宁,道德意识与存在的快乐”。这也构成在此时此地的临在世界里,保持平衡、健康生活所需要的不同立场,阿多强调,在具体的情形里,可以“用自由的、个人化”的方式,吸纳和应用不同的修身方法与态度。因而,所谓哲学的生活方式,并不是指遵守僵硬、死板的教条,而是进入活生生的、不断变化的日常生活的过程之中,进行哲学的修习的具体过程。一方面,在从日常生活的视角里抽离出来之后,又返归日常生活,由于知觉的目光发生转化,因而得以重新面对经过转化的日常生活的临在世界。另一方面,通过融入世界的有限整体,在与自然事物、其他人与生灵的关系之中,重新生成为摆脱自我的激情与偏狭视角限制的自由主体,而尤其在构成“相遇”的关系之中,真正获得面向生活本身的价值去存在、言说和表达的能力。在语言的领域,这也意味着领会到语言包容在具体生活形式(私人与公共领域)中的复杂性,在通过与现实建立的一致性结构来表达意义的确定性与明晰性中,也具有含混、不明的部分,也呈现出无法抵达事物和无法解释存在的、神秘不可能的维度。哲学的生活方式教会人们在承认有限性的同时,真正面对充满各种张力、机遇、风险与考验的生命本身。

在《古代哲学的智慧》的开头,阿多引用蒙田设想的一段对话作为题词:“我在一天中什么都没做。——怎么,您什么都没做,可您难道没在生活吗!难道这不就是您最显著的一个思虑吗!”阿多认为,这段对话体现了蒙田对于生活本身的无限价值的认可。这意味着,恰恰是要放弃对于生命意义的疑虑与探究,在生活的过程中,以摆脱机制束缚的自由方式,去感受生活本身所蕴含的细致而丰富的价值。然而,在阿多看来,这首先意味着返归自身,由此,阿多揭示,胡塞尔的“超验的自我”,回应了古希腊的德尔斐神谕(“认识你自己”),以及中世纪的奥古斯丁体证“内在的人”(“别去外部寻找,返归自身吧,真理居住在人的内在里”),先从“悬隔”出发,而后在“自身普遍意识”的深化中“重新找回世界”,因而,在对“古代传统的献礼”的同时,胡塞尔用创造性的诠释,重新激活了古人的思想,也开创出新的(意向性现象学)哲学进路。

皮埃尔·阿多指出,古代的哲理往往具有简单、平常的表象,但要真正领会其中的意涵,必须要用体贴的方式一读再读原文,也要反复研究注疏、评论、诠释的历史,更需要用不止于理论的阅读伦理去亲身经历,用体验的方式重新激活“古老的真理”,甚至在实践中体会其尺度所在。阿多这样写道:“我们终生都在‘阅读’,但是,我们却不再会阅读,换言之,需要让我们停下来,从忧虑中释放自身,返归我们自身,将我们对于微妙与独特的探求搁置一旁,平静地沉思、反刍,让文本对我们言说。”在阿多对学习真正的阅读的表述里,关于阅读的主体,需要经历与学习面向生活本身同样的伦理习练。其中的困难在于,悬置主观性的、固定的见解与思维方式的强加,在与文本的对话性的关系里,让文本在我们身上引发真正的转化,如同引向自我在作为习练实践的阅读中的“重新诞生”。正是在这种哲学生活的习练中,阿多通过严谨的研究与创造性的解读相结合的方法,也让哲学文本与其中包含的伦理意义,得到创造性的重构。阅读作为对话、相遇的修习,也对笔者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笔者在北京大学攻读博士期间(2002—2006),有机会得到赴日内瓦大学留学深造的机会,后回国答辩。虽然当时选择做诗学的研究,然而,如在北大读硕士的阶段一样,同时修了哲学系的课程。在日内瓦留学阶段,有幸发现阿多的著作,对我而言,是在博士论文之外的一种重要的馈赠与影响,精神的修习作为一种指路的明灯,引导我坚持走过了读博的那一段长长的隧道。多年之后,我才重新发现,在那段时间里的阅读深耕——作为在精神的修养中的一些域外的思想资源,又与我自少年起长年研读的中国古代哲学的经典,尤其是《庄子》,逐渐产生了对话的可能性。阿多的著作、对话录对于我在跨文化对话领域的探索,可谓是一份重要的滋养。

笔者后曾于2009年秋至2013年底,在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工作。在此期间,于2011年得到国家留学基金委的资助,到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访学一年,从事博士后研究,时值恩师——法国哲学家、汉学家幽兰(Yolaine Escande)女士担任国际中国哲学协会会长,组织了国际研讨会。应幽兰教授的安排,我在那一年的大会中,主持道家思想与文化间对话的主题小组,还发表了一篇法文的论文,《从环境伦理到生命伦理》,其中涉及阿多与庄子的思想对话。那篇论文的英文版,后来也收录在她与沈清松(Vincent Shen)、李晨阳(Chenyang Li)老师主编的英文的论文集(Inter-culturality and Philosophic Discourse,《文化间性与哲学话语》)中。在那一年中,在巴黎的十五区租了一间狭小的高层公寓间,我常常对着窗口,坚持不懈地翻译阿多的这本思想对话录,一边从法文翻译成汉语,一边积累了最初的关于阿多与道家哲学的对话的点滴思考。可以说,在那一年中的每一天,我都在与阿多以及阿多所讨论的哲学家们相遇、对话,又不断地过渡到、返归到《庄子》的世界。今日回想起来,当年的条件虽然很有限,然而,却造就了一段翻译加研究的难忘时光,清简、充实而颇有心得。

《哲学的生活方式》的中文版的出版,从一开始,就得到上海译文出版社的支持,我也在2014年获得上海社科图书出版资助,也特别邀请法国哲学学界的三位重量级前辈冯俊教授、杜小真教授、高宣扬教授,审阅并推荐本书的中文版,推荐语发表在本书封底(2014年版,本书初版用名《作为生活方式的哲学》)。曾受惠于三位前辈的慷慨推荐,我在此深表谢意。此次能够有机会再版,也要特别感谢上海译文出版社。

这本书于2014年出版时,我刚到上海交通大学哲学系工作不久,转眼八年过去,在这八年中,我也在法国国际哲学学院、索邦大学定期讲授中国哲学与比较哲学,在中法之间的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工作经历,也让我对于这本书、对于阿多所重新诠释的古代哲学的智慧,产生了日渐深入的体会,在历经三年疫情的冲击之后,有机会重新校订译文并再版,实在是颇有感慨。应该说,从早期留学阶段开始阅读的阿多的法文著作,始终在不乏一些困难时刻的学术之旅中,支撑与激励着我保持内心的平衡,用持之以恒的修习,从容地前行,由修习到实践,在这之间,穿移往返,践行一种生命的转化。在这期间,我得到许多同行朋友们的帮助,逐渐加深了对于阿多所诠释的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领会,怀着对于作者以及在这个领域帮助过我体证与践行哲学之道的诸位的感恩之心,我很荣幸这次有机会,再次修订译本,并作后记。

2022年3月初稿

2023年2月修订

于静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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