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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结万为姓:秘密社会与天地会的渊源

第三,据严烟供词,“天地会起于川省,年已久远,后来十三人潜赴各处起会”。当清廷得知这一消息后,就责成地方官员追查此事。于是,四川总督李世杰上奏,认为在川八年,时加访问,“并未闻有天地会名目”;又云自乾隆四十八年(1783)调任总督以来,密加稽查,“并无天地会之名”。李世杰的上奏并不足信,因为天地会大多秘密行动,在被破获之前,官府当然不可能知道天地会的存在。更何况地方官员为逃避责任,即使风闻此事,也不敢轻易上奏。其实,即使天地会之名当时未见记载,但秘密社会的活动却在四川早已存在,这就是名闻川省的“啯噜子”。啯噜子之名最早出现于清雍正年间,活动于川、陕、黔、鄂四省边界一带,其成员基本上为一些无业游民,即“亡籍之徒”,平时靠打劫为生。自乾隆八年(1743)以后,四川啯噜子的活动日趋频繁。史载:“川省数年来有湖广、江西、陕西、广东等省外来无业之人,学习拳棒,并能符水架刑,勾引本省不肖奸棍,三五成群,身佩凶刀,肆行乡镇,号曰啯噜子。”

啯噜是四川的土语。清人李调元《童山诗集》有一首《啯噜曲》,其序云:“啯噜本意国鲁,骂人呼赌钱者通曰啯噜,皆作本声,如曰群奴。”啯噜会也叫啯噜党,而清统治者则统称其为“啯匪”。

有人认为,“啯噜”就是“哥老”,而“啯噜会”则是“哥老会”。如清人左宗棠就称:“盖哥老会者,本川黔旧有啯噜之别名也。”左氏此说,显然是有事实根据的。所有清代绿林团体的名色,均可以从明代找到其源头。哥老会又称“袍哥”,而袍哥则又有袍儿哥、光棍、海皮、袍皮闹等社会上流行的种种称呼。称袍哥为“光棍”,其称就源于明朝,这一方面是借用了当时北京的官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袍哥中的大部分人就是无赖游民。称袍哥为“袍儿哥”,这一称呼又起于明代。在明代,四川就有“保儿”一称。如明人康海在一封与人的书信中称,“山东响马”与“四川保儿”,在当时均很闻名。“响马”就是绿林土匪。既然保儿与响马并称,想必明代的保儿大抵也是一些与响马相似的绿林人物。保、袍音近,袍儿大概就是从保儿转化而来。另,保儿一词,又指妓院龟头。而啯噜一词,据清人李调元的解释,亦属骂人的“群奴”意。龟头、群奴均为贱流,迄今川人骂人语中尚有“龟儿”与“龟儿子”之说。可见,明代四川的保儿与清代啯噜子、袍哥一脉相承。同时,除保儿以外,明代四川还有“官强盗”“小弟兄”这一类绿林土匪。据载,嘉靖七、八年(1528-1529)以后,由于旱荒,川民家无余蓄,于是,“徒配有‘官强盗’之名,河道有‘小弟兄’之号”。“官强盗”“小弟兄”云云,均是绿林土匪的名号,也当属秘密社会组织。尤其是“小弟兄”横行于河道,更可说明他们的组织也有结盟拜把形式的存在,因而与清代四川的哥老会(又称哥弟会)相近。此外,清代四川啯噜子中有一部分又称“棒客”,而在明代,同样有“棒党”“棒棍”的存在。如明末人吴甡曾言,河南永城县,“居本省偏南,与南直隶之萧、砀,山东之曹、濮,北直隶之开州、大名错土接壤。莲妖(指白莲教——引者)棒党,实繁有徒”。如当时永城县之何喜龙、胡宗文等人,都是“不逞棒棍”。棒党与白莲教并称,可见棒党也为秘密社会组织,而清代四川啯噜子中的棒客,又当源于明代的棒党、棒棍。如此种种,均可说明明代秘密结社与清代天地会、哥老会之间有一定的传承关系。但由于这方面史料的缺乏,其间的脉络目前尚无法加以系统地梳理。

第四,“社”为盗贼之称,而在清代的官方文书中,则一概将包括天地会在内的秘密社会斥骂为“会匪”。在明代(尤其是明末),就广泛存在“社贼”以及奴仆结会闹事的史实。如广东新宁县,明末“社贼”已成当地一件大事。史载:

先是滨海诸县,田里多旷,无业游民愿投富户为佃仆,借其资本以垦辟。承平日久,富室间不以礼待下。乘岁饥世乱,互相煽惑,乡族中贫而无赖者亦或与焉。立社村外,歃盟与富室敌,甚者杀其主,合门遭祸。次则抄掠财谷,禁止粜籴。士庶安分者逃匿避难,莫能恤救。

关于明季佃仆结会起事,谢国桢已有专文加以讨论。据此文可知,当时湖广麻城有以周文江、汤志为首的“里仁会”,他们“纠率同党,歃牲为盟”;在江苏金坛县,有潘茂等组织的“削鼻班”,他们“纠盟五人,号五虎,歃血定刎颈交,约同志为乱”;在溧阳,则称“拼党”“创殿”;在松江,则有顾慎卿组织的“乌龙会”;在上海川沙,则有顾六率仆向主人索契,名曰“报冤”。

所有上述佃仆、奴仆的结社结会活动,都与张献忠领导的大西农民军的活动有关,而大西军中,也颇多江湖人物,如卖解、跳猱(猴)、鬻锡、灼蔡(算卦者)均成为大西军的间谍。从这些佃仆结社中有“歃盟”“歃牲为盟”“歃血定刎颈交”等仪式来看,显然亦属异姓结拜活动。在明季,官方或士大夫将这些结社者一概骂为“社贼”。清兵下江南后,“社贼”组织趋于星散沉寂,然而从“社贼”到“会匪”,其间的渊源倒颇值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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