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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禅武僧侠:佛教僧人的侠客化

回溯中国侠客史与武侠文化史的研究历程,确乎成果斐然。近年来,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武侠文化史研究出现了诸多转向:或就过去侠的起源诸说加以综合地梳理,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厘清侠的起源;或将关注点集聚于明清时期的“儒侠”问题,进而对明清士人的尚侠风气、李贽与侠之关系、中晚明之山人侠、明代知识人群体与侠盗之间的关系,作了更为深入的辨析与探讨。所有这些,无不对深化武侠文化史的研究大有裨益,并且足以证明,武侠文化史的研究需要拓宽研究的视野与领域。就此而论,关注明清时期的禅武之风以及僧人之侠客化,并对其加深探究,尤显必要。

儒释之辨,犹如云泥。照理说来,佛僧为出家之人,不再关心世俗事务,理应身处深山,在清幽的寺庙中修行,与儒家所倡导的入世精神有霄壤之别。事实并非如此。揆诸儒教或佛教社会史的演进历程,自儒、道相融之后,儒者却多有隐居山林之举。与此相反,自佛教传入中国且日渐中国化之后,再兼之儒、释合流,佛僧颇多忠孝侠义一类的入世之举。正如明末清初学者徐枋所论,儒者以全道为重,所看重者是“在我”,即过分强调个人的心性修养以保全独立的自我人格,常常是“处”优于“出”。从具体的事例来看,无论是孔明“不取干禄”,还是孟子“不义往见”,无不是“处”优于“出”的典型。而佛法则以行道为亟,故利存徇物,每每“出”优于“处”。换言之,瞿昙设教,誓入五浊,神僧应化,不耻乱朝。只要能够延续慧命,普济群品,甚至可以“举身以徇之”。如此的献身精神,正好与儒者规规然以洁己为高形成鲜明的对比。

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此类说法,不仅仅是佛教古德所言,也已普遍为佛僧所认同。佛僧以“大丈夫”自许,可见,侠义精神,渊源有自。按照世俗的见解,佛僧是忍者的典范,与世无争,仅以点化群氓为职责。殊不知,佛氏尚有刚的另面相。“大秽迹金刚”之事,堪称一例。佛教史事记载,佛自涅槃西方之后,西方之鬼自忖佛已寂灭,天下不再有佛,佛弟子更不足畏惧,无不起而造孽,佛法随之大坏。无奈之下,佛只好化身为金刚,蓝色凿齿,出入无有,中咋群鬼,食鬼之肉,饮鬼之血。鬼于是大为警惕,甘愿改过,成为佛弟子,佛法因此得以恢复。相关的咒语无不保存下来,这就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大秽迹金刚》。可见,佛以慈悲为道,不但能开暗瞢,拔死苦,转恶为善,而且闻见患难,无不往救。正是佛能凭借武猛慑服群魔之事,明初著名文臣刘基才更加坚信儒家圣人之说,即“仁者必有勇”。这种儒、释在刚这一面向上的合流,同样得到了明朝人李廷机的认同。他认为,所谓禅,只是“割得断”,无论是尧、舜不以天下传给儿子,还是周公替王室诛杀其兄,无不是“禅”。换言之,“禅”就是儒家圣人所谓“刚”。士大夫身处是非恩怨之地,假若能得些禅意,将胸中葛藤一概割断,方能成全爽脱。反之,若不得其意,仅仅口谈,则毫无用处。相同的见解亦见诸陆云龙所著小说《清夜钟》中。他认为,若是官员能在地方行政上,不听乡绅的请托,在具体审理司法案件时,又能极其虚心平气,对大奸大恶决不姑息;碰到沉冤积枉,一味只是洗雪,即使违忤了上司、拂逆了乡宦,也毅然要行,这就有了佛的“宿根”。可见,佛法不仅仅限于断酒吃素、念佛看经,还能使自己见地空明、心性平善。假若一味宽和,遇到地方豪恶、衙门奸蠹,不打不骂,使其无所忌惮,其结果则是害人,甚至还会害己。进而言之,“纵恶”不是慈氏真法门。换言之,就佛法而言,显然具有两面相:一方面,“菩萨低眉”,属于慈祥、柔和的一面,其目的在于劝化众生;另一方面,“金刚”则“怒目”,属于刚的一面,其目的在于震慑众魔。相同的解释亦见诸另外一则记载。如隋代吏部侍郎薛道衡,曾游览钟山的开善寺,问寺中小僧道:“金刚何为努目?菩萨何为低眉?”小僧答道:“金刚努目,所以降伏众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就此而论,诸如僧人之尚气,以及“鏖僧”的风行,僧人之尚武、从军,以及由此而形成独特的“僧兵”与少林武术;僧人成为血性男子,行侠仗义,以及侠僧的普遍出现,无不证明,在明清两代,以佛教世俗化为前奏,佛僧群体中已经形成一股“崇武尚侠”之风。

明清佛教的世俗化,奠定于儒、佛、道三教合流之风。自晚明以来,正统观念(orthodoxy)已不再被人们奉为圭臬,流行的普遍态势则是以开放的心态去对待另外的思想和学派,于是“三教合一”也就成为时代的格言。正如有的学者所言,对明代佛教的研究,可以让人们相信,晚明佛教徒中信仰合流倾向、对实践与行履的更加强调,以及相关的对教义的较少兴趣,显然与以前的佛教颇为不同。明代佛教的合流,其证据既在佛教内部流派的联合,也反映在它与儒、道的和睦相处。与三教合流相应,随之而来者,则是佛教的世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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