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和尚是贵州铜仁人,俗姓吴,名以幻,原本是明朝将军无锡人何以培的家将。他勇力绝人,豪侠尚义,因避仇而出家为僧。清顺治初,因栖止于无锡三山,故人称“三山和尚”。三山位于太湖之中,又是群盗出没之地。有一例子,足证三山和尚之神勇。史称有一伙盗贼抢劫了他的衣囊,他就急避下山,将船藏于丰草中,自己则躲在船下,匍匐伺之。盗伙下山之后,仓猝之间,觅舟不得,心中惊骇,打算舍舟逃遁,却又无别途可通陆地,极其惶恐。正在这时,三山和尚两手掀舟而起,大声呼道:“舟在此。”盗伙大惊,叩首乞哀,道:“师,神人也。后弗敢犯矣。”于是,三山和尚提起船只,从容将其置于湖中。盗贼无不罗拜,叹称和尚勇不可当。又南明总兵黄蜚屯军太湖中,曾分兵攻打无锡南门,与清兵酣战。和尚正好有事路过此地,仓促之间,一时没有凑手的兵器,于是就走到居民家中,得一把切面刀及一扇板门,左手持板门作盾,抵御刀箭刀矢,右手则舞刀大呼,突入阵中,为黄蜚助阵,横截马足,马仆截人,所向披靡,清兵落败,奔避入城。
清代中期,因史料匮乏,兼之正值承平之时,目下尚无僧人从戎的诸多事例。时至清末,僧人从戎事例再次涌现,无锡嵩山寺僧念亮抗击太平军之事,堪称典型一例。念亮,俗姓杨,四川人。有一说法,说他原本是一个大盗,因为官府追捕太急,为了躲避官府耳目,于是削发变貌,出家为僧。当太平军攻陷无锡之时,曾派兵攻打堠山,当地居民邀请念亮前往抵御。念亮持铁鞭奋身独出,正好太平军中一位骁勇将领,手握大旗,驰马挥众,前来迎敌。念亮迈步窜入阵中,贴卧于太平军将领所乘马腹之下,马惊而跃,倒撞其人下马,挥鞭疾击,击碎将领之首,夺其旗帜,大败太平军。
在《韩非子·五蠹篇》提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之说后,无疑在儒与侠之间人为造成了一条鸿沟,进而使儒者与侠客之间互相讥讽。其实,追究原始儒学,子路好勇,实可视为“儒侠”的源头。自唐代以后,儒者尚侠、文人尚武,更是形成一时之风气,进而导致儒与侠的合流,随之广泛出现了“儒侠”。若是将视野转向佛教与佛教僧人,自明代以后,同样存在一种佛侠合流的倾向,即“僧侠”的广泛出现。
明末清初人金堡,原先在明朝为官,后皈依佛门,法号澹归,就对佛与侠的关系作过相当深入的讨论。首先,金堡从韩非子之说出发,认为世上之人,“不儒”亦即不是儒家学者,也同样会“乱法”;“不侠”亦即不是侠客,也多“犯禁”。可见,这并非文或武之过。其次,正是基于上述判断,金堡才为“侠骨”“侠者”乃至“僧侠”大唱赞歌。他的论证逻辑大致如下。一是认可“侠骨”的重要性。金堡认为,就人而言,不论文人,还是武将,就时代而言,不论“隐显”,亦即不论是隐居在野,还是出仕在朝,就道术而言,不论是在世间,还是出于世间,无不需要具有一副“侠骨”。二是确立“真侠”的含义。金堡认为,对于所谓“侠者”,尤其是“真侠”,理应作如下诠释:“不苟然诺,不矜利势,为人排难解纷而不市名,缓急叩门,不以有无存亡为辞,其道始于长者,终于长者。”金堡将“长者”引入对侠者的解释,这是其高明之处。由此也就引发了他对汉代郭解之流的游侠及唐代剑侠的贬斥,认定汉代郭解之徒,其“睚眦杀人”的行径,其结果则是“卒及其身”;至于那些剑侠,因为“授非其人”,一至唐代,也转而变为横肆之人,甚至“阴贼善类”者,结果则导致上天派遣使者,“遣使尽歼其党,绝其术不传”。这两者,均可归于“天下之贱侠”。三是辨析“儒者”与“贱儒”,进而肯定“僧侠”。金堡认为,后世的“小丈夫”,手持“一先生”之“律令”,对他人“吹毛索瘢,惟恐不得人之过,入人之罪之不深且刻”,这不过是“贱儒”而已。而真正的儒者,深究《春秋》之旨,“善善长,恶恶短,一归于忠厚平和而止”。即使如此,达摩西来,不立文字,同样从《春秋》一经中嗅出了“血腥气”。其实,《春秋》一经所具的血腥气,并非经典内含的因“口诛笔伐”而杀人无数的杀气,而是经典背后的孔子,同样具有“悲天悯人,一腔热血耳”的豪气。为此,金堡断言佛教内具侠义精神,认为“侠莫大于诸菩萨,其弘愿所发,必取一切众生尽度之,使出苦海,入解脱门,游于大自在之域,不果所愿,不取灭度,其忘身为人,有非二乘所能测者”。为此,他对侠与菩萨作了如下辨析:“侠好施,诸菩萨亦好施;侠济物,诸菩萨亦济物。始于长者,终于长者,侠以此长者成就世间法,诸菩萨以此长者成就出世间法。侠用分别,诸菩萨用平等,侠现业力,诸菩萨现道力,侠续世寿命,诸菩萨续佛慧命。”换言之,侠客与菩萨之间,其行为固然有所不同,但所具的侠义精神则无异。作为一个曾经为官的出家者,金堡之论显然具有建设性的意义,至少说明如下事实:在明清两代,佛与侠同样趋于合流,随之而来者,则是崇尚“僧侠”之风勃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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