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由“巫”而“史”
由“巫”而“史”是重要的形态转换。这当然又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今日已很难具体知晓。下面只就所能猜测的现象,作些假设论断。
在中国上古文献和考古材料中,以卜筮的记录最为显赫。卜、筮与巫直接相关,是由巫所发展出来的静态形式。“巫咸作筮”(《世本》)。“(巫)像布策为筮之形,乃筮之本字。……筮为巫之道具,犹规矩之于工匠。”〔28〕据考古材料,龙山文化、二里头文化即有被烧灼作占卜用的(牛、羊、鹿)卜骨。〔29〕龙山时期已有骨卜。龟卜是由骨卜演化而来的。而筮又由龟卜演变而成。饶宗颐认为龟(卜)、筮均有数,“龟属于生数,筮属之成数。”〔30〕这里重要的是,尽管卜、筮已由群体(或个体巫师)的动态活动演化而为个体静态的数字演算,但它们保存了上述“巫的特质”:
1.卜、筮服务于人事,主要服务于王的政治活动,世俗性和实用性很强烈很明显,仍非心灵慰安之类。它与巫君的政治统治密不可分。“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故曰疑而筮之,则弗非也;日而行事,则必践之。”(《礼记·曲礼上》)
2.卜、筮有一整套复杂繁难的技巧规范,特别是数字演算的复杂系统。
3.卜、筮均为预见未来,它不单纯是祈祷,而是向祖先(神)提问,要求回答(并且常常是必须回答即必有回答),以解决疑惑,决定自己的行动,趋吉避凶。“蓍之德圆而神,……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藏以知往”(《周易·系辞》)。它的主动性、前瞻性(“先见之明”)很突出,而且卜筮本身即神的显露,它即“神示”。“神”仍在此活动中,而并不重其对象性的存在。
4.卜、筮虽为理知性、认知性很明显的活动,仍饱含情感因素。“诚则灵”为根本准则,即要求卜筮者、卜筮活动以及卜筮服务对象(王)必须进入和呈现畏、敬、忠、诚等主观情感状态,它们具有关键性质。在这里,情感、想象与理知是交织混同一起,它不是逻辑认识,而更多审美敏感。
如此等等,都与前述巫术活动相同或相通。
但筮的一大特色在于数字演算。卜骨中已有成组数字,数的出现意味着替代巫的狂热的身体操作活动,人们开始以个体进行的远为客观、冷静和认知因素极强的数字演算,来明吉凶、测未来、判祸福、定行止。在初期,数字常与图像相连,是某种“象数相倚”(王夫之)的图像—数字系统。它的成熟形态就是所谓“河图”、“洛书”、八卦和周易。“河图”“洛书”究竟是什么?与卜筮是何关系,学者聚讼纷纭,兹暂不论。但“筮”、“数”、“占卜”与八卦、周易〔31〕直接攸关,却为古今所公认。虽说法各异,意见不一,却各种材料甚多,姑引一二:
“夫易,古(占)物定命。”(《马王堆帛书》)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者也。”(《周易·系辞》)
“自伏羲画八卦,由数起。”(《汉书·律历表》)
“筮,数也。”(《左传·僖公十五年》)
“请问数安从出?商高曰,数之法出于圆、方。圆出于方,方出于矩……方属地,圆属天……知地者智,知天者圣。智出于勾,勾出于矩。”(《周髀算经》)
(巫)字亦工匠所持规矩(数学、几何工具),商周时代,巫就是数学家。由此似可猜测,传说中所谓诸“圣人”作“河图”“洛书”、作八卦、作《周易》等等,正表明巫师和巫术本身的演变发展。这也就是“巫术礼仪”通过“数”(筮、卜、易)而走向理性化的具体历史途径。包括《周易》中的“天地定位,山泽通气,水火相济,雷风相薄”等似乎是外在对象的客观描绘,其实可能即来自巫术活动中对各种自然事物的想象性的驱使(今日小传统中犹有此种驱使自然对象的巫术残存);《周易》中的“左旋知往,右旋知来”恐亦来自原巫术中身体动作的“左旋”“右旋”。已有学者论证八卦本与巫术舞蹈密切相关。〔32〕总之,本在巫术礼仪中作为中介或工具的自然对象和各种活动,都在这一理性化过程中演化而成为符号性的系统和系统操作。它日益对象化、客观化、叙事化,却又仍然包含有畏、敬、忠、诚等强烈情感和信仰于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在此巫术活动演化为数字演算的符号活动中,仍然没有独立、至上的人格神观念的出现。相反,明显表现出的,仍然是人在神秘演算中的主导权和主动性。
与“巫”一样,但卜筮更突出了与君王活动特别是政治活动的联系,因之便记录、保存也声张着某些重大政治军事事件的经验。也就是说,不可思议、难以解说的“神意”“天示”与人们(氏族、部落、酋邦)的历史事实和经验越来越相互组接渗合,“神意”、“天示”越来越获有某种经验的理性范例和解说。《周易》爻辞卦辞中保存了好些史实,〔33〕它们作为历史的经验,已与“神示”、“天意”混为一体。这也正是“由巫而史”的理性化过程的具体表现。巫术的世界,变而为符号(象征)的世界、数字的世界、历史事件的世界。可见,卜筮、数、易以及礼制系统(详下)的出现,是由巫而史的关键环节。陈梦家说,殷代大量卜辞乃“王室的档案”,〔34〕李镜池说“(周易)卦、爻辞乃卜史的卜筮记录。”〔35〕前人也早说过:“周之世官,大者史。史之外,无有语言焉,史之外,无有文字焉。……易也者,卜筮之史也”〔36〕(龚自珍),“天地、鬼神、灾祥、卜筮、梦之备书于策者,何也?此史之职也”〔37〕(汪中)等等。
《礼记·礼运》说,“王前巫而后史”。说的大概是空间。我愿将此释为时间,即将“史”视作继“巫”之后进行卜筮祭祀活动以服务于王的总职称。庄子说,“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天下》)即此之谓。总之,一方面,“史”即是“巫”,是“巫”的承续,“祝史巫史皆巫也,而史亦巫也”;〔38〕另方面,“史”又毕竟是“巫”的理性化的新形态和新阶段,特征是对卜筮——“数”的掌握。
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史”“巫”对天文、历法的掌握。这就是所谓“识天象”“知天道”。考古发现,仰韶早期墓葬中已有惊人的天文知识。它本与“巫术礼仪”相结合,是“巫”的重要内容。“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汉书·艺文志》),羲和之官,出自巫史。《礼记·月令》中星座与祖先合祭。星宿变化可用占卜测之以定人事吉凶,凡此种种,便是与祖先崇拜(祭祀)直接相关的巫术活动的遗迹。〔39〕文献大量记载“巫”“史”与“知天道”有关。“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国语·周语下》)“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殷商巫咸,周室史佚苌弘。”(《史记·天官书》)以及《尚书·舜典》记日月星辰岁时,《国语·周语》记武王伐纣的大量天文历象,都是展示天象与人事,“天道”与人道直接关联。所谓“爰有大圆在上,大矩在下,汝能主之,为民父母”(《吕氏春秋·不侵》),天地、政治、人事、鬼神通由卜筮数字互相牵连制约,而最终由王掌握。“知天”是为了治人,天人相通合为一体,仍然是“巫的特质”的伸延。“尧则天,禹敷土”是中国上古史的两大事件。“禹敷土”是治平洪水;“尧则天”显示在治水前的年代便有对天象的测定、遵循和使唤。“尧”作为儒家的第一圣君,正因为他是大巫师能“则天”。“则天”当然有数字演算,因此又与历法相连。〔40〕这些都显示出原巫术活动通由数字演算而秩序化程式化的理性途径。天象、历数乃上古显学。《周礼·天官》说,“史,掌官书以赞治”。“史”之所以能“赞治”,也就是因为“史”知“天意”,而与人事相连。
除了上述历史经验和天象历数两大因素外,“巫术礼仪”的理性化还有另一因素不容忽视,这就是军事活动。“国之大事,曰祀与戎”。祭祀(祖先)仪典与军事行为是上古君王所领导从事而关系乎整个氏族、部落、酋邦生死存亡两件最为重大的活动。在新石器时代早期的红山文化中,已“一致显示神权、军权集于一人的事实”。〔41〕中国上古战争之多,规模之大,恐为世界史上所少见。“自剥林木而来,何日而无战?大昊之难,七十战而后济;黄帝之难,五十战而后济;牧野之战,血流漂杵”(罗泌《路史》)。中国兵书成熟之早,就是明证,因为它是无数战争经验的结晶。在远古和上古,战争的领导者是集神权、王权、军权于一身的大“巫”,但战争的胜负,客观上在很大程度却取决于能否理性地策划和制订战略战术。我曾强调说过:“只有在战争中,只有在谋划战争、制定战略、判断战局、选择战机、采用战术中,才能把人的这种高度清醒、冷静的理智态度发挥到充分的程度,才能把它的巨大价值最鲜明地表现出来。因为任何情感(喜怒)的干预,任何迷信的观念,任何非理性的主宰,都可以立竿见影的顷刻覆灭,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必须先计而后战,如果凭感情用事,听神灵指挥,可以导致亡国灭族,这是极端危险的。所以《孙子兵法》一开头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42〕孙子还说:“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必取于人”。作为领导、负责军事行动的“巫”“君”,其从事的“巫术礼仪”自然不能不受到这一方面经验教训的制约影响,从而使原巫术活动中的非理性成分日益消减,现实的、人间的、历史的成分日益增多和增强,使各种神秘的情感、感知和认识日益取得理性化的解说方向。战争经验在这方面起了重要作用,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中国思想历史的进程“由巫而史”,日益走向理性化,而终于达到不必卜筮而能言吉凶,有如荀子所讲“善为易者不占”的阶段。“易”本即是占卜,为“易”而不占,这就要到周公特别是孔子的时代及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