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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厚旧说四种:说巫史传统

四 “德”与“礼”

到周初,这个中国上古“由巫而史”的进程,出现了质的转折点。这就是周公旦的“制礼作乐”。它最终完成了“巫史传统”的理性化过程,从而奠定了中国文化大传统的根本。

“德”和“礼”是这一理性化完成形态的标志。

文献中,周初以“敬德”“明德”著称。周金中多见“德”字。“德”作何解,众说不一。我以为,它大概最先与献身牺牲以祭祖先的巫术有关,是巫师所具有的神奇品质,〔43〕继而转化成为“各氏族的习惯法规”。〔44〕所谓“习惯法规”,也就是由来久远的原始巫术礼仪的系统规范。“德”是由巫的神奇魔力和循行“巫术礼仪”规范等含义,逐渐转化成君王行为、品格的含义,最终才变为个体心性道德的含义。

周初讲的“德”,处在第二个阶段上,“德”在那里指的是君王的一套行为,但不是一般的行为,而主要是祭祀、出征等重大政治行为。日久天长,它与祖先祭祀活动的巫术礼仪结合在一起,逐渐演变而成为维系氏族、部落、酋邦生存发展的一整套的社会规范、秩序、要求、习惯。也就是说,“德”首先是与“祀”、“戎”等氏族、部落、酋邦重大活动相关的非成文法规。“德”在周初被提到空前的高度位置,与周公当时全面建立以王的政治行为为核心的氏族—部落—国家的整套规范体制即“制礼作乐”有关。这个“制礼作乐”的“德政”可分为内外两个方面:“敬”与“礼”。

“敬”即畏敬,包括恐惧、崇拜、敬仰种种心理情感。周初文诰中多“敬”字。它源于上古的“巫术礼仪”,是原始巫术活动中的迷狂心理状态的分疏化、确定化和理性化。但一直到孔子和《论语》一书,“敬”仍然保留了对神明的畏惧、恐怖、敬仰的情感特征。这种对神明的“畏敬”,恰恰有着巫术礼仪的特质精神。我愿引用徐复观和牟宗三对“敬”的特征描述。徐复观说:“周初所强调的敬的观念,与宗教的虔敬,近似而实不同。宗教的虔敬,是人把自己的主体性消解掉,将自己投掷于神的面前而彻底皈依于神的心理状态。周初所强调的敬,是人的精神,由散漫而集中,并消解自己的官能欲望于自己所负的责任之前,凸显出自己主体的积极性与理性作用。”牟宗三说:“在敬之中,我们的主体并未投注到上帝那里去,我们所作的不是自我否定,而是自我肯定(Selfaffirmation)。仿佛在敬的过程中,天命、天道愈往下贯,我们主体愈得肯定。”〔45〕也就是说,原典儒学讲的“敬”,不是如宗教(如西方基督教)那种否定自身(人)去投入上帝,而是感到自身生命、存在由于与神同一而获得肯定。徐、牟用上述话语所描述的这种“中国哲学的特质”,其实来源正在于巫术礼仪中的心理认识—情感特征:它不是指向对象化的神的建立和崇拜,而是就在活动自身中产生人神浑然一体的感受和体会。从而,从这里生发不出“超越”(超验)的客观存在的上帝观念,而是将此“与神同在”的神秘畏敬的心理状态,理性化为行为规范和内在品格。这也就是由巫术力量(magic force)逐渐演化成为巫术品德(magic moral)。这即是“德”的内向化或内在化,而最终成为首先要求于政治首领的个体品德力量。这也就是后世道德的张本。简言之,即原始巫君所拥有与神明交通的内在神秘力量的“德”,变而为要求后世天子所具有的内在的道德、品质、操守。这种道德、品质、操守,仍然具有某种自我牺牲、自我惩罚、自我克制(如祭祀时必须禁欲、斋戒等等)特色,同时它又具有魔法般的神秘力量。所有这些,便都是原巫术礼仪的遗迹残痕。

“德”的外在方面便演化为“礼”。“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左传·桓公二年》)。这也就是“礼”。郭沫若说:“礼是由德的客观方面的节文所蜕化下来的。古代有德者的一切正当行为的方式汇集了下来便成为后代的礼。德的客观上的节文,……是明白地注重在一个敬字上的。”〔46〕《说文》:“礼,履也,……,从示从豊。”“示,神也。”可见“礼”本是巫君事神衷心敬畏的巫术活动。例如前述的“禹步”。这当然也是巫君的最大德行。德、巫、礼本紧密相连。《礼记·祭统》:“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礼”首先是从原巫术祭祀活动而来,但经由历史,它已繁衍为对有关重要行为、活动、语言等一整套的细密规范。“夫祭有十伦焉,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礼记·祭统》)“祭”作为巫术礼仪,使社会的、政治的、伦理的一切秩序得到了明确的等差安排。因为祭祀主要对象是祖先,从而与祖先因血缘亲疏关系不同,而有不同的等差级别的区分。这种区分严格呈现在祭祀的仪式、姿态、容貌、服饰等等具体形式规范上。这也就是所谓“礼数”。“礼”也是一种“数”。《礼记·郊特牲》:“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敬守之,天子所以治天下也。”这里所谓“数”,也就是指上述规范化了的各种秩序、过程、行为、规矩等种种细节。“其义难知”,就是一方面如荀子所说“(礼)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另方面,天子必须掌握了解它的“意义”,才好治理天下。“礼”作为非成文的规范,所谓嘉、凶、吉、宾、军五礼,以及所谓“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等等,既是严格要求的各种行为规矩的仪文细节,又是具有严重神圣意义的道理。在这里,“礼”就成了“理”。《礼记·仲尼燕居》:“礼也者,理也。”《礼记·乐记》:“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它囊括了人的公私生活的各个领域。大到“朝廷”的官职分工、等级秩序(《周礼》),以及“分封”、“嫡长继承”等政治体系,〔47〕小到个人(主要是氏族贵族)起居饮食,应对进退(如《仪礼》所规范),所有这些无不缕举列述,给予明确准则,这也就是“礼数”。这“礼数”原出于巫术活动中的身体姿态、步伐手势、容貌言语等等。它的超道德的神圣性、仪式性、禁欲性都来自巫。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48〕周公通过“制礼作乐”,将上古祭祀祖先、沟通神明以指导人事的巫术礼仪,全面理性化和体制化,以作为社会秩序的规范准则,此即所谓“亲亲尊尊”的基本规约。“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中庸》)。可见,所谓“德治”也就是“礼治”。“由巫而史”的“数”,就不仅是筮卜,而且也包括“礼数”。这也就是为什么由“礼数”所建立的人际世间关系(夫妇、父子、君臣……),却具有神圣性质的根本原因。“礼”既是“数”,又是“理”,又具有神圣性质。它包罗万象,沟通天人,替代了巫术、卜筮,成为“推定人的吉凶祸福”的理性判断,是中国伦理、政治、宗教三合一特征的坚实基础。〔49〕“礼”由巫术礼仪,演化至天地人间的“不可易”的秩序、规范(“理”),这一人文化理性化的进程,也就大体完成。

与大讲“德”“敬”“礼”的同时,周初突出了作为主宰力量的“天命”、“天道”的观念。如前所述,由于巫术礼仪中的神明是在过程而非对象,延续到这里,“天”即是“天道”、“天命”,而不是有突出意志、个性的人格神。相反,它与人可以测度理解的“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等自然秩序倒混同在一起。于是,“天道”、“天命”的基本特征是:永远处在行动中变化中,与人的生存、生命、活动、行为相关联。在中国,“天道”与“人道”是同一个“道”。“天”、“天道”、“天命”、“天意”总是存在和呈现在“人道”之中。从而,此“道”很难成为超验对象,而只能是呈现在“生生不息”的大化流行中,在人及万物的生命、生长中,在君王的德政和礼制中,在“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人生奋斗中。《尚书·周书·蔡仲之命》说“皇天无亲,唯德是辅”,《诗经·周颂·维天之命》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朱熹注:“天命即天道也。不已,言无穷也。以此亦祭文王之诗。”“天道”、“天命”不仅与人在一起,而且人(君王)的德政善行还能使“天道”、“天命”归属于他。由此可见,第一,与巫术活动一样,人的主动性非常重要,它可以影响甚至决定“天命”、“天道”的归属与否。第二,与巫术中的“神明”一样,“天”作为“天道”、“天命”,是功能性观念,而不是通过实体(substance, entity)来了解和建立的有鲜明意志和个性的人格神。《礼记·表记》说“周人……事鬼敬神而远之”,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都是这个意思。“鬼神”作为人格,总是迷信的对象,而并非那运行流动富有生命力的“天命”、“天道”。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周易·系辞》)《说文》:“圣(聖),通也,从耳。”所谓“从耳”即“闻天道”。而口则是发号令,所以,“圣”也即是“王”(《易传》:“圣人之大宝曰位”)。“圣”一方面通神明(内),另方面治百姓(外),这也就是“内圣外王”的来源。正如《易传》所描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这岂不是一幅相当清晰而完整的神通广大的大巫师(巫君)的标准形象?这也就是上古的“圣人”。〔50〕此外,如“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神以知来,藏以知往”,等等等等,便都是前述的巫—卜筮—史相当准确的描述。从“巫术礼仪”的理性化过程说,它是由“巫”而“史”而“德”、“礼”。从巫师本身的理性化过程说,它是由“巫”而“圣”,由“巫君合一”而“内圣外王”,即由原始的通祖先接神明,演化而为“君子”的“敬德修业”、“自强不息”,而最终为“圣人”的“参天地,赞化育”。“圣”是“巫”的理性化的延长和放大,成为后世儒学顶礼膜拜的理想。

总起来看,“巫术礼仪”在周初彻底分化,一方面,发展为巫、祝、卜、史的专业职官,其后逐渐流入民间,形成小传统。后世则与道教合流,成为各种民间大小宗教和迷信。另一方面,应该说是主要方面,则是经由周公“制礼作乐”即理性化的体制建树,将天人合一、政教合一的“巫”的根本特质,制度化地保存延续下来,成为中国文化大传统的核心,而不同于西方由巫术礼仪走向宗教和科学的分途。孔子说:“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向无确解。我以为,这说的正是这两个方面,亦即大传统与小传统之异。孔子告诫当时儒者〔51〕不要成为民间老百姓(小人)的巫师神汉,而要成为士大夫所应承担的“圣人”礼制的守卫者和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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