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弁
小弁
【题解】
这是遭受弃逐的儿子抒发忧伤哀怨之情的诗篇。这位遭弃逐的儿子是谁呢？朱熹《诗集传》说：“幽王娶于申，生太子宜臼。后得褒姒而惑之，生子伯服。信其谗，黜申后，逐宜臼，而宜臼作此以自怨也。”这里说遭弃逐的人就是幽王的太子宜臼。方玉润《诗经原始》也说是“宜臼自伤被废也”。但王先谦认为被逐的儿子是伯奇。其《诗三家义集疏》说：“鲁说曰：‘《小弁》，《小雅》之篇，伯奇之诗也。伯奇仁人，而父虐之，故作《小弁》之诗。”伯奇是周宣王时名臣尹吉甫的儿子，他生性至孝，由于后母进谗言，被父亲虐待弃逐。根据《毛诗序》：“《小弁》，刺幽王也。”《毛传》：“幽王取申女，生大子宜臼。又说褒姒，生子伯服，立以为后，而放宜臼，将杀之。”此诗的主人公当为宜臼。此诗运用大量的比兴之法，布局精巧，比喻贴切。抒发哀怨之意，如泣如诉，沉痛迫切。情感万回千转，感人至深，在三百篇中亦属优秀篇章。
弁彼鸒斯[1]，
归飞提提[2]。
民莫不穀[3]，
我独于罹[4]。
何辜于天[5]？
我罪伊何[6]？
心之忧矣，
云如之何[7]！
【译文】
那些快乐黑乌鸦，
成群安闲飞回窝。
人家个个都幸福，
只我独自遭灾祸。
我有何事得罪天？
到底又有何罪过？
心里忧伤说不尽，
不知对此可奈何！
【注释】
[1]弁（pán）彼：即“弁弁”，快乐貌。鸒（yù）：鸟名，又名卑居，乌鸦之一种。斯：语气词，犹“兮”。
[2]提提（shí）：群飞貌。
[3]民：人们。穀：善。生活美满。
[4]罹：忧患。
[5]辜：罪。
[6]伊：是。
[7]云：语气词。如之何：怎么办。
踧踧周道[8]，
鞫为茂草[9]。
我心忧伤，
惄焉如捣[10]。
假寐永叹[11]，
维忧用老[12]。
心之忧矣[13]，
疢如疾首[14]。
【译文】
本是平坦的大道，
如今长满繁茂草。
忧伤满心难排遣，
痛苦不堪如杵捣。
和衣躺下惟长叹，
忧伤使人渐衰老。
心里忧愁无处诉，
头痛使人难忍受。
【注释】
[8]踧踧（dí）：平坦貌。《说文》：“踧踧，行平易也。”周道：大道。
[9]鞫（jú）：阻塞，充塞。
[10]惄（nì）焉：忧思貌。如捣：即“如杵捣之”，形容心中忐忑不安。
[11]假寐：和衣而眠。永叹：长叹。
[12]维：发语词。用：以。
[13]疢（chèn）：本指热病，此处泛指烦恼忧愁。疾首：即“首疾”，头痛病。因心中烦乱而头痛。
维桑与梓[15]，
必恭敬止[16]。
靡瞻匪父[17]，
靡依匪母。
不属于毛[18]，
不罹于里[19]。
天之生我，
我辰安在[20]？
【译文】
屋旁桑梓爹娘种，
看到桑梓心恭敬。
没人对父不尊重，
没人对母不依从。
而今不能见爹面，
不能依偎娘身边。
上天既然生了我，
我的时运何时转？
【注释】
[14]维：发语词。桑与梓：桑树和梓树。这是古代住宅周围常种的树木。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怀父母，睹其树因思其人也。至后世，以桑梓为故里之称。”
[15]恭敬：桑梓为父母所种的树木，因而望桑梓而恭敬之。
[16]靡：无。瞻：敬仰。
[17]属（zhǔ）：连属。毛：指衣的表面。以表比父。
[18]罹：一作“离”，或读为“丽”，即附着。里：指衣之里子。一说此是以裘为喻，言自己与父母，就像裘皮的表里相连一样。
[19]辰：时，命运。
菀彼柳斯[21]，
鸣蜩嘒嘒[22]。
有漼者渊[23]，
萑苇淠淠[24]。
譬彼舟流[25]，
不知所届[26]。
心之忧矣，
不遑假寐[27]。
【译文】
在那繁茂柳丛中，
蝉儿嘒嘒不停鸣。
在那深深潭水边，
芦苇茂密又繁盛。
我像水中的小船，
不知飘到何处停。
忧伤缠绕我心灵，
闭眼歇歇不可能。
【注释】
[20]菀（yù）彼：即“菀菀”，茂盛貌。
[21]嘒嘒（huì）：蝉鸣声。
[22]有漼（cuǐ）：犹“漼漼”，水深貌。
[23]萑（huán）苇：芦苇。淠淠（pèi）：草木繁密茂盛状。
[24]舟流：指舟船漂流水上。陈奂《诗毛氏传疏》：“喻太子放逐。”
[25]届：至，归宿。
[26]不遑：无暇，顾不得。
鹿斯之奔[28]，
维足伎伎[29]。
雉之朝雊[30]，
尚求其雌。
譬彼坏木[31]，
疾用无枝[32]。
心之忧矣，
宁莫之知[33]？
【译文】
野鹿奔跑寻鹿群，
四蹄轻快又舒展。
野鸡清晨啼不停，
为了追求其伙伴。
一株病树长了瘤，
枝叶凋零都枯干。
内心忧愁无时了，
无人知道我孤单？
【注释】
[27]斯：语助词。奔：奔跑，这里指奔从其群。或以为有求偶意。
[28]伎伎（qí）：舒展貌。《毛传》：“伎伎，舒貌。谓鹿之奔走，其足伎伎然舒也。”
[29]雊（gòu）：雉鸣声。
[30]坏木：病木。指树木多瘤无枝。
[31]疾：病。用：因。
[32]宁：曾，却。
相彼投兔[34]，
尚或先之[35]。
行有死人[36]，
尚或墐之[37]。
君子秉心[38]，
维其忍之[39]。
心之忧矣，
涕既陨之[40]。
【译文】
看人追捕那野兔，
尚且有人去解放。
看那路上有死尸，
也还有人将他葬。
那人存心却不良，
竟然残忍将我伤。
心里忧愁说不尽，
不由眼泪往下淌。
【注释】
[33]相：看，视。投：掩捕。
[34]先：驱走。《郑笺》：“视彼人将掩兔，尚有先驱走之者。”
[35]行：道路。
[36]墐（jìn）：路边的坟堆。此处指掩埋。《毛传》：“墐，路冢。”《郑笺》：“道中有死人，尚有覆掩之成其墐者。”
[37]秉心：居心，存心。
[38]忍：忍心，狠心。
[39]陨：落，坠。
君子信谗，
如或酬之[41]。
君子不惠[42]，
不舒究之[43]。
伐木掎矣[44]，
析薪扡矣[45]。
舍彼有罪，
予之佗矣[46]！
【译文】
君子喜欢听谗言，
像喝敬酒心舒坦。
君子对人没恩惠，
听到谗言不查看。
砍树用绳拉树梢，
劈柴看准木柴纹。
放过造谣生事者，
却把罪名加我身。
【注释】
[40]酬：敬酒。此言“君子”喜欢听信谗言，如同接受别人敬的酒。
[41]惠：恩惠。
[42]不舒究之：意谓君子不徐徐地考察事情的真相。舒，徐缓。究，考察，追究。
[43]掎（jǐ）：牵引。此指伐树时，用绳拉住树梢，使砍后的树向指定的方向倒下。
[44]析薪：劈柴。扡（chǐ）：顺着木的纹理劈薪柴。
[45]舍彼有罪，予之佗（tuó）矣：意谓把有罪的人放过，而把罪责加在我头上。舍，舍免。予，我。佗，加。
莫高匪山，
莫浚匪泉[47]。
君子无易由言[48]，
耳属于垣[49]。
无逝我梁[50]，
无发我笱[51]。
我躬不阅[52]，
遑恤我后[53]！
【译文】
高大险峻才是山，
水深清冽才是泉。
君子休要轻易言，
墙外有人附耳探。
不要去我的鱼梁，
不要打开鱼篓看。
我身尚不被容纳，
哪顾以后事变迁！
【注释】
[46]莫高匪山，莫浚匪泉：是说山高泉深，莫能穷测，以喻人心之险犹如山川。浚，深。莫，不。匪，非。
[47]易：轻易。由：于。
[48]属（zhǔ）：附着。垣：墙。即隔墙有耳之意。
[49]无：不要。逝：往。梁：捕鱼的石堰。
[50]发：打开。笱（gǒu）：竹鱼篓。
[51]躬：自身。阅：收容。
[52]遑：何暇。恤：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