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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1 引言

国会有权……铸造货币。

——《美国宪法》(United States Constitution)第一条第八款

我们每个人都随身携带一本世界历史文化的袖珍指南。翻看钱包里的钞票就像翻阅教科书,整理硬币如同快速阅览塞满文字和图像的小磁盘。在如今的美国,哪怕强尼仅仅是用现金购买一杯苏打水,这些钱都会把现在的生活与漫长而丰富的过去联系起来,过去的生活中充满了重要人物、爱国口号、信仰、历史事件、权力象征,甚至还有古罗马的“死”语言。他可能会认为自己只是在完成一笔解渴的交易,但每当我们与现金打交道时,有更多的事情正在发生。也许强尼从未仔细看过他的钱,也从未研究过它们对他的历史和文化身份的描述。也许强尼——他的妹妹简也一样——都只将钱当作达到目的的手段。强尼也并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口袋和简的钱包里,藏着美国历史上许多大事件的遗迹,包括南北战争期间发生的一场巨大的宪法危机。事实上,他花在汽水上的钱可能挽救了联邦,使他母国的各州不至分裂。

1862年,联邦总司令亚伯拉罕·林肯体会到,战争对财富的消耗就像它对人们生命的消耗一样巨大。 传统上依赖金属钱币的货币体系已无法应对内战造成的巨大损失,总统和国会被迫发行了联邦政府的第一套纸币作为法定货币,这挑战了宪法的规定。 新发行的纸币被称为“绿币”(greenbacks),因为它使用了独特的防伪墨水(彩插图1),这种纸币使联邦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但国会是否有权力合法发行纸币却一直受到质疑。 战后,最高法院开庭3次才解决了这个问题,第一次判决宣布这种行为违宪,后两次判决宣布政府有权印刷和铸造货币。

美国历史上的这一转折点部分取决于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铸币”一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高法院面临的宪法问题在于,宪法中作为动词的“铸币”是否规定了国会只能发行金属钱币?在1862年的货币危机之前,国会的确如此行事,一直只授权一种金属货币(图1.1),如黄金联邦美元。 然而,货币有着非凡而不间断的历史,它既立足于过去,也时刻着眼未来。因此,绿币与黄金并驾齐驱,货币不再仅仅是金属。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人们可以在自己的口袋和钱包里找到对林肯的致敬,而这种致敬不仅被铸在1美分硬币上,也被印在5美元的钞票上。现在,这二者都是货币,都是在一个国家中以宪法权威铸造的,而这个国家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对“铸币”一词释义的扩大而得救的。

图1.1 美国联邦储蓄银行于发行的1美元金币(1849),正反面分别为自由女神头像与花环。ANS 2010.37.1

Courtesy of the American Numismatic Society

当下,货币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行动,探索网络空间的数字深渊,再次尝试延展“钱币”一词的含义。 比特币(Bitcoin)、莱特币(Litecoin)、拜特币(Bytecoin)、疯狂币(InsaneCoin)、新币(NeuCoin)、迅捷币(SwiftCoin)或狗狗币(Dogecoin)又是什么呢?

这些仅仅是基于区块链技术的众多新型加密货币中的几种。 这种创新货币的发明者试图彻底打破世界对实物现金的长期依赖,他们大胆地挑战了几千年来的货币习俗。 毕竟,比特币与硬币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图1.2),只有基于最不严谨的定义,我们才能称它们是“挖出来的”。通过“挖掘”非金属制成的货币,“铸造”无形的计算机代码,我们再次扩大了货币、钱币和硬币的定义范畴。

加密货币的存在提醒我们,我们永远无法预知明天货币会变成什么样。即便如此,以打制金属为原始形态的钱币仍有可能经受住这一挑战。毕竟,加密货币的拥护者之一、QuadrigaCX公司首席执行官杰拉尔德·科滕(Gerald Cotten)的英年早逝已经动摇了人们对加密货币的信心。随着他的离世,价值1.9亿的客户资金的密码再也无人知晓,而其11.5万名客户只能收回一小部分资金,主要是Quadriga清算出的有形资产。 用著名企业家马克·库班(Mark Cuban)的话说:“没有人认为现金会消失,哪怕比特币最狂热的拥趸也不会这么想。” 硬币已经经受住了纸币、支票簿和信用卡的考验,它们也大概率能够渡过新冠疫情带来的难关,尽管对这种传染病的恐惧促使一些城市禁止在诸如收费站的地方使用现金支付。此前,追踪货币流通以了解大流行病如何在各地之间传播的研究人员已经发现,钱币本身也是问题的一部分。对内罗毕流通的硬币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这些硬币上可能携带有人与人之间传播的致病细菌和真菌。 然而,就在新冠病毒传入美国的同时,纽约市紧随旧金山和费城之后,以拒绝现金支付歧视经济弱势人群为由,推动禁止无现金商业。 在促进商业交易和抗击传染病之间的医疗经济领域,钱币体现了一种新的现实。在某些方面,钱币因病毒而获益(见第2章)。

图1.2 比特币,无实体的虚拟货币的一个案例

Natali_Mis/Shutterstock.com

无现金社会的现代神话由来已久。1963年3月,作为电影《来自食客俱乐部的人》(The Man from the Diners’Club,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出品)的宣传噱头,《温斯泰德公民晚报》(Winsted Evening Citizen)刊登了一则讣告,标题为“现金今日已死”(“CASH DIED TODAY”),其中写道:“现金,诞生于几千年前,以物易物的儿子、贸易的养子,今日于康涅狄格州温斯泰德,马德河畔的一座美国小城逝世。” 这则消息让广告人欣喜若狂。然而,所谓的“逝者”走出“停尸房”后,至今仍然生龙活虎。自1963年以来,美国流通中的现金数量迅速增加,目前已价值数万亿美元。

货币的概念是不断演变的。最初,“货币”一词及其关联词[货币化(monetize)、货币的(monetary)、造币厂(mint)、铸币(mintage)]来源于古罗马女神朱诺·莫内塔(Juno Moneta)的名字,她的形象与造币工具一起出现在一些古代钱币上(图1.3)。Moneta这一称谓源于拉丁语monere,意为“警告”。在古代传说中,朱诺女神会警告古罗马人注意即将来临的危险。古罗马人正是在她的神庙中建造了第一个铸币厂,因此,货币最初就是将金属铸造成钱币的产物。

图1.3 图拉真时期罗马发行的第纳尔银币(98—117),正反面分别为朱诺·莫内塔头像与造币厂所使用的工具。ANS 1961.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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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名词,英文中coin一词可追溯到古法语coing,代表用于在金属上打制图案的楔形模具。 这个意义上的“coin”一词又来源于拉丁语cuneus,意为楔形,如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印在泥板上的楔形文字。我们从中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的结论:虽然所有钱币都属于货币,但并非所有货币都是钱币,尽管依据法律,每一种美国联邦货币都是“铸造”出来的。货币不一定都处于流通状态,这意味着其中一些货币(包括金属钱币)可能不再是所有公共和私人债务所用的法定货币。古希腊的德拉克马钱币是货币,也是金属钱币,但不再是流通货币;1张10美元的联邦储备券是货币,但不是金属钱币。在必要情况下,啄木鸟的头皮或香烟也可以成为“现金”。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并不都是金属钱币,但在某种程度上又都是“被铸造出来”的。 在17世纪的加拿大,没有现金的定居者在政府没有解决方案的情况下把扑克牌作为货币。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恶性通货膨胀迫使陷入困境的社区在铝箔、丝绸和木片上印制自己的应急货币(Notgeld)。越南战争期间,美国国防部为服役人员发行了自己的纸质代币(图1.4)。驻扎在阿富汗的部队也使用以硬纸板圆片交易的货币系统。

1961年,英国皇家造币厂试制了一种塑料钱币,但从未将其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2014年,黑海附近摩尔多瓦的“德左”地区发行了世界上第一枚流通塑料钱币,有4种几何形状,闪烁着不同颜色的荧光。 德国生产了1枚嵌有塑料边环的5欧元钱币(图1.5),旨在防止伪造,环的颜色用于识别发行钱币的造币厂。钱能说话,通常情况下是一个比喻,但在蒙古国,这个短语也许可以从字面意思来理解:2007年,蒙古国500图格里克钱币上印有约翰·肯尼迪(John F. Kennedy)的肖像,并且只要按下一个小小按钮,它就能播放这位政治家于1963年在西柏林发表的著名演讲的简短录音。这些限量版钱币的售罄速度比钱币收藏家能够说完一句“我是柏林人”的时间还要快。

▲图1.4 华盛顿美国国防部发行的纸质代币(1969—1970),正反面分别为飞行员和战斗机图案,在越南南部使用。ANS 2018.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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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柏林使用铜镍合金和塑料环制成的5欧元钱币(2016),正反面图案分别为地球与鹰。ANS 201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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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朗姆酒、口香糖和兽皮等商品也一度成为流行的货币。 芬兰语中的“钱”(raha)起源于中世纪对松鼠皮毛的称呼。同样,美国货币中用于称呼美元的俗语“buck”一词曾经指毛皮捕猎者出售的一种真正的鹿皮。英语中的“工资”(salary)一词来源于拉丁语salarium,即古罗马士兵的配给盐。因此,某物“值得你的盐”(worth your salt)意味着它与你的报酬相称。美洲原住民的货币曾经是“万普姆”(wampum)贝壳珠串,这或许是今天仍在使用的“掏钱”(shell out cash)这一短语的由来。 当我们说钱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时候,我们忘记了聪明的中美洲人。 早期的欧洲探险家惊叹新大陆居民珍视可可胜过黄金,并将其作为货币使用(图1.6)。16世纪的一位编年史家写道:“我很清楚,当我说起树上结钱时,想象力匮乏的人会指责我胡言乱语。” 他将可可称为“快乐钱”(happy money),并高度赞美它给使用者带来的快乐。 虽然我们不能像玛雅贵族那样喝掉我们的钱,但可以通过某种神秘的转换,将纸片、塑料、廉价合金金属或数字代码变成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

自人类最早驯养牛群用以耕种和食用以来,牛和其他家畜就一直扮演着货币的角色。古罗马人通常将财富称为pecunia,认为它源于“牲畜”(pecus)一词, 由此演变出了英语中的“金钱”(pecuniary)。同理,当我们说穷人“没有钱”(impecunious)时,就是从字面意义上说他们“没有牛”(cowless),犹如得克萨斯人形容假装富有的人“只戴帽子不养牛”一样。当我们说货币意义上的“资本”(capital)时,这个词与动产和牲畜有关。“酬金”(fee)一词可以追溯到古英语中的牲畜(livestock)。因此,每当有人筹集资金、支付费用或满足其他金钱需求时,“livestock”这个词就会在金融市场上游荡。货币往往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在某些文化中,它甚至拥有灵魂。西非的基西(Kissi)货币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图1.7)。 这种货币最早是在19世纪晚期用扭曲的铁棒制成的,其一端有“耳”(nling),另一端有“足”(kodo)。如果一根铁棒断了,它就失去了所有价值,除非经过萨满巫师的适当“治疗”,否则不能作为货币流通。萨满的仪式可以恢复货币的灵魂,使其重新发挥效力。欧洲殖民者最终废除了基西作为货币的地位,但它仍被用于仪式中。

▲图1.6 作者与在早期中美洲被用作货币的可可果和可可豆

Ben Corda

▲图1.7 来自利比里亚的铁质基西货币。ANS 1900. 0000.999.75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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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钱币之精神特质的信仰仍以多种形式存在,如将钱币埋入祭坛,声称通过捡到的钱币与死者沟通,将好运“便士”放在便士休闲鞋中,将钱扔进许愿池,以及在风水局中摆放成捆的钱币。 如图1.8所示,不列颠三岛的钱币树提供了另一个有趣的例子。 在过去的3个世纪中,数以百计的树木、树桩和原木上被嵌入了成千上万枚钱币。这些活动大多是最近发生的,代表着一种持续的演变。最初,留下钱币是为了促进仪式性的疗愈,但这种做法延续下来,因为路人对钱币树的历史并不熟悉,但又不得不参与其中,以免厄运降临。

图1.8 英国格洛斯特郡梅尔斯科特森林中嵌满钱币的钱币树

David JC/Shutterstock.com

货币的形式多种多样,作为一种复杂的精神结构,在许多情况下可能超越其经济用途,服务于更多的精神、政治、礼仪或司法需求。钱几乎是一个全世界通用的概念,尽管它明显受到文化条件的限制,一个人的钱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块普通口香糖。这些特点使钱变得神秘莫测,其魔力超出了其他大多数日常物品。如果说魔力是一种信念,那么普通的东西也能产生魔力,并具有以神秘的方式影响事件的非凡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需要魔杖和巫师吗?巫术已经赋予无用的金属片或塑料卡片以令人敬畏的力量,可以变出一顿饭或偿还一笔债务。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资产,相信网络账户的炼金术能生产生活必需品?货币上这些奇怪的咒语和符号意味着什么,又是什么为某些特定的图案赋予了更高层级的象征意义?在英国,这样的咒语和符号是“装饰与守护”(DECUS ET TUTAMEN)和一条长着翅膀的龙;在美国则是“他批准了我们的承诺”(ANNUIT COEPTIS)(图1.9)和一个在未完成的金字塔上窥视的无形的眼球。

图1.9 美国发行的1美元纸币(1957),正反面分别为乔治·华盛顿的头像和符号。ANS 1978.3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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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哈利·波特脾气暴躁的叔叔把他锁在柜子里,厚颜无耻地宣称“世上根本没有魔法”时,他忘记了自己身上还带着钱。凡是存在塞满钞票和叮当作响的钱币的口袋或钱包的地方,就没有“麻瓜”,因为用钱购买任何东西都是在施展魔法。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弗农舅舅日常使用的现金远比哈利·波特的巫师钱币更有魔力。据说,古灵阁银行的金库里存放着由黄金(加隆/Galleons)、白银(西克/Sickles)和铜(克努特/Knuts)制成的钱币:这些材料无论是否被铸成钱币都有其价值。然而,弗农的纸币所拥有的力量则完全来源于他对一种经济魔咒的盲目信仰。一些专家将此类纸币称为“信用货币”(fiat money),因为它的购买力仅仅来自一个官方声明:拉丁语中的“Fiat”即意为祈使语气的“完成这件事!”我们的“信用”一词可追溯到另一个拉丁动词Credere,意思是“相信或信任”。 店员在结账时会问弗农:“现金还是刷信用卡?”而事实上,现金就意味着信用:在购买他的汽油和日用品时,弗农并未使用任何本身就有价值的东西。

弗农舅舅的“神奇”货币,就像林肯的第一张绿币一样,可以追溯到10世纪中国开始的一场货币革命。 中国人惯于随身携带大量的贱金属钱币,它们是字面意思上的“现金”;而当中国纸币的持有者可以将纸币“兑现”为规定数额的金属货币时,此种负担减轻了(图1.10)。13世纪,马可·波罗行至中国时,他惊叹于忽必烈能够说服人们只用纸片就能买卖一切,哪怕是金银珠宝。 这种货币令马可·波罗疑惑不解,为此他甚至将忽必烈称为炼金术士。数个世纪之后,纸币才在西方国家流行起来,因为欧洲人需要发行者对他们可以用纸币兑换到黄金或白银制的钱币进行切实的保证。 因此,从1878年到1963年,作为纸币在美国流行的银圆券上都写有一句粗体的郑重承诺:持票人可以在需要时用纸币兑换真正的白银(图1.9,正面)。 当然这句承诺在今天已经无效了。我们对“山姆大叔”的信心让我们相信百元大钞比一元纸币更有价值,尽管它们在生产原料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图1.10 明太祖时期中国发行的1贯纸币(1368—1398)。ANS 0000.999.52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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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之所以有用,是因为我们对其信任。这是一种深厚的信仰,无论我们使用的是比特币、可可豆还是信用卡。正因如此,货币这一主题令哲学家、人类学家、道德家和历史学家着迷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它对经济学家的吸引力。我们对金钱的矛盾和讽刺照单全收,几乎到了可笑的地步;我们追寻它的力量,直至可悲可叹的境地。宗教领袖们敛财靡费,是为了警告人们杜绝奢侈。如果你从生意中赚钱,人们会赞扬你;如果你在地下室造假币,就要蹲监狱。我们在口语中将钱称为面包、卷心菜、蛤蜊、熏肉、饼干、切达干酪、肉汁和面团,但几乎不会将它们中的任何一样在此种语境下误认为食物。破产(broke)意味着你没钱,做经纪人(broker)意味着你大概率赚得盆满钵满。你可以用钱洗衣服,但最好别去洗钱。如果你只剩一点钱,可能会流落街头,而一大笔钱则可以买下一座豪宅。既然用钱可以贿赂他人或支付高价达到目的,那还有什么必要做实事呢?金钱在我们的文化中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们很少注意到这些讽刺。正如诗人D.H. 劳伦斯所言:“金钱是我们的疯狂,我们巨大的、共同的疯狂。”

同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美国,一名学生可以在学校商店用一张宣称她坚定信仰上帝的钞票(图1.11)购买一支铅笔,但公立学校却不能在有组织的祷告中公开提到上帝的存在。她使用的钱币上展示着“自由”(LIBERTY)的口号,旁边就是两位蓄奴总统(华盛顿和杰斐逊)的肖像,而美国历史上唯一被印在钱币上的私人住宅是一个古老的奴隶种植园。 这个孩子可能会说美国人口普查局统计出的350种仍有人使用的语言中的任何一种,但只有其中两种(英语和意大利语)出现在了她的钱币上。 当她在钱币上读到“E PLURIBUS UNUM”(“合众为一”)时,可能会对这第三种语言——拉丁语感到困惑,或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词组的意思,也不会明白组成这个词组的字母数量的意义(该词组中恰好有13个字母,指最初的13个殖民地)。 她的父母可能会奇怪为什么反对纸币的安德鲁·杰克逊总统会出现在20美元钞票上。更为严重的是,因为杰克逊对奴隶制和美国原住民的态度,民众掀起了一场要求将其从美国货币上彻底抹除的运动。 有些耐心耗尽的美国人已经开始使用橡皮图章,将20美元纸币上的杰克逊替换成哈莉特·塔布曼(Harriet Tubman)。

图1.11 费城造币厂生产的铜镍合金5美分硬币(1988),正反面分别为杰斐逊头像与蒙蒂塞洛庄园。ANS 1988.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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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我一直鼓励大学生重新设计钱币,力求让每个人都成为一部行走的美国历史和文化“百科全书”。学生们对未来应弘扬的国家象征、英雄、意识形态和里程碑有着不同的偏好,可以自由选择。我们一起证明对当前硬币提出的任何修改都是合理的。结果有时出人意料,有时很有启发性。一名本科生在她的新铸币上印上了“我们人民”(WE THE PEOPLE)这一格言,然后用镜面取代了著名领袖的形象,这样用户就能在硬币上看到自己。同学们由衷地赞叹这枚钱币所蕴含的多元化信息。其他一些人则用他们自己那一代人的格言取代了“自由”,从“和平”(PEACE)和“爱”(LOVE)到“宽容”(TOLERANCE)和“尊重”(RESPECT)。拉丁短语“E PLURIBUS UNUM”总是败下阵来,它最近被#MeToo运动所取代,不过有一名学生折中使用了拉丁语版本:#MeQuoque。

我们还必须承认,钱不仅仅是流通的广告牌,它也具有经济、政治和社会功能。例如,许多人抱怨性别歧视导致带有苏珊·安东尼头像(Susan B. Anthony)的1美元钱币(图1.12)在1979年至1999年间断断续续铸造后不久就停止流通。一些人将这一失败归咎于系统性的厌女症,认为这枚钱币被拒之门外完全是因为一位历史上的女性人物不受欢迎地闯入了美国货币迄今为止由男性独占的空间。2000年,带有萨卡佳维娅(Sacajawea)肖像的1美元钱币也受到了冷遇。人们经常提出的一个令人信服的论点是,带有苏珊·安东尼头像的1美元除了肖像是女性外,其他方面都与另一枚印有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这位男性肖像的1美元钱币一样。不过,我们应该记住,钱币的面额本身可能也有问题。每枚1美元钱币都可能因为在标准的现金抽屉中没有容身之地而注定失败。因此,尽管在尺寸上有显著的优势,艾森豪威尔1美元钱币的表现并不比安东尼1美元钱币好。艾克币比小巧的安东尼币更大更重,后者与25美分钱币几乎没有区别。这类流通美元和25美分钱币的大小仅相差2.24毫米。因此,安东尼1美元钱币被推入了与25美分钱币的直接竞争中,而其对手在找零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在这场货币的性别之战中,唯一公平的测试就是日后尝试使用小于1美元面额的钱币。

图1.12 旧金山造币厂生产的1美元钱币(1979),其正反面分别为苏珊·安东尼头像和在月球上登陆的鹰。ANS 1983.15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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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容易忘记美国货币史上有多少种面额。在我孙子幼儿园的教室里,挂着一张名为“钱币”的海报,上面的大幅剪纸图片上分别标有1美分钱币、5美分钱币、10美分钱币和25美分钱币。海报上的文字说明了每种面值的相对价值,描述了它们的颜色,并标明了上面展示的总统。孩子们会记住海报上的计算公式,即100枚1美分钱币等于20枚5美分钱币、10枚10美分钱币或4枚25美分钱币。这些孩子使用的从早期美国人使用半美分铜币(彩插图2)和3美分镍币(图1.13)的时代继承下来的货币系统已经过大量删减。

可以想见,在当今世界上以字母排序的阿富汗到津巴布韦等国使用的其他220种货币中,蕴藏着多少深刻的见解和暗讽。 而这只是当下的情况,它仅仅代表了始于2600年前的货币史的最新阶段。公元前7世纪末,富有进取心的吕底亚人发明了第一枚钱币。他们的王国位于安纳托利亚(今土耳其)境内,这里是传说中的富饶之地,传说中的迈达斯(Midas)国王能点石成金,而吕底亚国王克洛伊索斯(Croesus)的名字则成为“富如克洛伊索斯”的财富代名词。在使用钱币之前,古代社会用土地、牲畜和其他商品来衡量财富,并据此分配社会等级和政治权力。钱币的传播震撼了那个世界,并影响了它的未来,直至今日。钱币的发明既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焦虑。有人对其大加赞赏,也有人敲响警钟。钱币的传播重构了有土地者与无土地者、农民与商人、债务人与债权人、公民与政府之间的所有关系,也促进了其他令人惊叹的革命,如零售贸易、民主、悲剧戏剧和西方哲学的兴起。

图1.13 费城造币厂生产的铜镍合金3美分钱币(1866),正反面分别为自由女神头像和被花环环绕的数字图案。ANS 1908.93.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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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到这种力量并决心加以控制的古希腊早期铸币城邦有雅典、埃伊纳(Aegina)和科林斯(Corinth)。有铸币厂运行的希腊城邦(poleis)最终增加到400多个。每个城邦都要求在其境内垄断钱币的生产,担心将这一新技术交由私人掌握会带来不良后果。他们在钱币上打制独特的图案(type),通常还印上币文(legend),以此作为验证自己钱币的方法,同时表明自己独特的城邦身份。 古代钱币的设计被用于纪念历史事件、宣传地区产品、推广特定的价值观和宗教、展示军事实力以及传播著名艺术作品和建筑摹本。例如,雅典的城邦铸币上带有其守护神雅典娜、城市名称的缩写(ATHE)、智慧的猫头鹰(至今仍是学习的象征)以及代表该地区主要出口农产品的橄榄枝(图1.14)。因此,除了货币功能外,钱币还可以以纸草、羊皮纸或纸张都无法做到的方式复制、存储和传递数据。在一个缺乏其他大众传播手段的世界里,作为承载信息技术的微小移动磁盘,最早的钱币凭借金属的耐用性留存了这些在流淌的历史长河中险些被遗忘的片段。

图1.14 雅典打制的4德拉克马银币(前450—前400),正反面分别为雅典娜女神头像和猫头鹰图案。ANS 1949.1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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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致力于探索失落的历史的专业研究者之中,一个群体可能并不那么为人所知,那就是钱币学家,即钱币学领域的专家、钱币和其他具有货币功能的物品的研究者和收藏者。问题在于,钱币学这个有着奇怪名字而鲜为人知的学科很少在学校或大学中被教授,其在现代文化中也从未受到过多的关注。 除了那些极少数宅在家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的收藏家外,很少有人将钱币学与钱币及其他形式的货币联系起来。流行文化尚未将这类人塑造成印第安纳·琼斯(Indiana Jones)或劳拉·克劳馥(Lara Croft)那样的人物。我们不会跟随一个用放大镜作武器、戴着标志性白色棉手套的英雄去冒险。没有哪个孩子看完电影后会回家告诉父母:“我长大了要当一个钱币学家。”如果他这么做了,他的父母得翻阅字典,才能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对“北方的密涅瓦”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或女爵夏洛特·索菲·本廷克(Charlotte Sophie Bentinck)一无所知,而这几位都是博学多才、思想解放的钱币学家,领先于其时代几个世纪。

钱币学是一门高贵而鲜为人知的学科,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之前,根植于古典时代。钱币学家是最早的探险家之一,他们展现出了好莱坞式的英雄特质:勤奋,勇敢,富有求知欲,对语言、民族和图像学有广泛了解,且有着丰富的实地经验以及卓越的直觉。钱币学自有令人惊叹的历史:其发展历程见证了真实存在的冒险家的故事,他们穿越异国他乡的土地,与海盗搏斗,忍受内陆部落的抓捕和折磨,并经历过被愤怒的阿富汗暴徒砍成碎片。让·福伊·瓦扬(Jean Foy Vaillant)在为路易十四丰富其钱币收藏时,于1674年落入阿尔及利亚海盗之手。 为了挽救他为国王收集的20枚金币,瓦扬勇敢地将它们吞入腹中。其中一些钱币在经历了这位逃亡钱币学家的痛苦旅程后,如今仍可见于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收藏之中。亚瑟·科诺利(Arthur Conolly)上尉是19世纪阿富汗的一名英国情报官,同样是一名有抱负的钱币学家,被俘后,他被囚禁在布哈拉臭名昭著的虫窝的黑暗角落。在这个无情的洞穴里,昆虫和害豸蜂拥而入,啃食其肉体,直到他最终被拖出去斩首。 1841年,亚历山大·伯恩斯(Alexander Burnes)爵士在喀布尔结束了他的外交和钱币学生涯。第一次阿富汗战争爆发之初,他在那里惨遭袭击并被肢解。 相比之下,虚构人物印第安纳·琼斯的冒险就显得苍白无力了。事实上,如今许多被奉为楷模的考古学家都是作为钱币学家开始其传奇职业生涯的,其中包括威廉·弗林德斯·皮特里爵士(Sir William Flinders Petrie)、阿瑟·埃文斯爵士(Sir Arthur Evans)、伊沃·诺埃尔·休姆(Ivor Noël Hume)和马克斯·马洛温(Max Mallowan,悬疑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丈夫)。

那些怀疑加密货币有朝一日会使钱币学变得过时的人,可能忽略了几个关键点。就像希腊神庙、玛雅金字塔或中世纪城堡一样,无论这个世界是否再制造或使用它们,钱币始终需要被研究。只要公元前630年至今这段占据有记载的历史一半时间的时期对我们来说仍值得去了解,钱币和研究它们的人对社会就至关重要。即使——假设——钱币作为日常金融工具真的绝迹了,但作为我们的未来的历史基础和所存在的过去的证据,钱币仍然非常重要。全球有超过175家博物馆中的钱币收藏致力于记录悠久的货币史。

从数字货币在未来无法企及的一些领域也可以看出钱币学的重要性。作为非物质和去中心化的货币,数字货币不代表任何国家,对纪念或传播任何有历史价值的东西也不感兴趣。它们几乎没有保留传统钱币“储存社会记忆”这一重要特质。人类通过文字和图像了解自身,这正是钱币的精髓所在。只要里面存着实体钱币,每一个储蓄银行都是一个记忆库。

博学的人文主义者在14世纪开创文艺复兴时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钱币学,他们研究钱币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从而发展了关于古典艺术、建筑、肖像和历史的新理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利用古代钱币,以科学手段破译未知的语言,甚至使被遗忘的王国重见天日,例如在现在的阿富汗境内的失落的希腊巴克特里亚王国。 截至19世纪末,钱币学家已经分析并辨识出了超过20万种不同类型的古希腊和古罗马钱币。除此之外,还有对世界历史同样重要的其他铸币,如中国钱币、印度钱币、穆斯林使用的钱币和其他更现代的钱。这是我们不能放弃的遗产,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新兴的数字货币可能会打破钱币学家为后世留下的完整历史证据链的时代。

基于上述原因,本书的目的是向广大可能不熟悉钱币学的读者传达三个重要的原则。

其一,与所有形式的货币一样,钱币不是简单的实用物品。钱币不仅值得我们从经济角度研究,且对我们了解生活中的文化、政治、艺术、宗教、社会和军事也颇有助益。在最好的情况下,钱币学结合了科学的精确、历史学的意义和考古学的激动人心。我们必须超越无生命物品的世俗世界,才能理解钱币有时是我们的主人,而不是我们的奴仆。

其二,钱币学揭示了大量无法从其他任何手段获取的、有关世界文明的信息。钱币经久耐用、无处不在,为我们提供了其他任何媒介都无法比拟的历史记录。钱币学不仅研究史实,也研究文物。这是其他同样研究货币的领域往往缺乏的一个重要方面。钱币学家是对艺术人文学科贡献最大的研究者之一。然而,有时钱币学家与其他人一样,对世界持有偏见,因而助长了伪科学的兴起。初入这门学科的人必须尽力规避这种错误。

其三,作为其他基础科学和社会科学发展的激动人心的进程的一部分,钱币学研究的新思路将为未来的科研开辟预想不到的通路。钱币学所揭示的、有关我们过去和现在的知识还远未穷尽,我们也不应该忘记,钱币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一旦我们超越了忽视钱币,或者收集钱币的层面,我们就进入了社会和历史意识的更高层级。

接下来的章节将逐一阐明这些原则。在此过程中,我还将尝试将钱币学置于比人们的通常认知更广阔的文化背景中。钱币在文学和大众文化中的角色也将尽可能被提及。在第2章“钱币的视角”中,我们将从文学和科学的角度出发,以一种新颖的方式来思考我们的钱币所过的生活。从钱币的角度看,它们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是我们掌控着钱,还是钱掌控着我们?我们将认识到,钱币可能不会思考,但它们的行动却仿佛自有智识,且往往对它们的主人不利。得益于有关“模因”(memes)和“客体能动性”(object agency)的新观点,我们得以一窥钱币非凡的“思想”。

第3章“钱币的发明”将读者带回到古希腊人及其周边的世界。早期社会使用什么作为货币,为什么他们最终选择铸币?这场货币革命对普通人的社会和政治生活产生了怎样的影响?第4章“最初的钱币学家”探讨了古代和中世纪著名思想家对铸币的兴趣,从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和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到耶稣、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和尼古拉斯·奥雷斯姆(Nicgolas Oresme)。这些哲学家、作家、科学家和神学家为后来文艺复兴时期钱币研究的兴起奠定了基础(见第5章“第二波浪潮”)。14世纪、15世纪古物学的兴起促进了教皇、欧洲各国国王和王公对钱币收藏近乎狂热的追求。收藏家们建立自己的私人奇珍柜(Kunstkammern),以重拾古典世界的碎片,并常常以其中的钱币收藏为傲。他们有时会被热情冲昏头脑、失去学术上的严谨,但使钱币学蜕变为一门科学的、成体系的学科的愿景最终占了上风(见第6章“科学与伪科学”)。

仅仅是对单枚钱币的研究就足以揭开过去的无数秘密,而如果对被称作“窖藏”的钱币贮藏点进行抢救挖掘和研究,我们的收获会成倍增加。在过去的2600年里,人们一直在囤积、藏匿、丢弃和发掘钱币。在第7章“寻找窖藏”中,读者将见证我们可以发现窖藏的最好和最坏的时机。本章的案例取材于种种描绘了恶龙、海盗和其他钱币囤积者的文学作品,以及一些历史案例,包括不幸罹难于维苏威火山爆发中的人们。第8章“理解窖藏”将向读者解释如何以最佳方式分析钱币窖藏提供的证据。本章对钱币窖藏种类进行了分类,并为钱币学家如何避免陷入数据缺失或数据过度诠释的一些陷阱提供了指南。

第9章“收藏的伦理与道德”探讨了人们是否有权贩卖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钱币这一棘手问题。作为一种爱好,钱币收藏是否会对历史研究和考古造成危害?为了提出并讨论尽可能多的相关问题,本章提供了一个案例研究,涉及一位收藏家、一位学者和一班正在学习钱币学的本科生。第10章“旅程仍在继续”,读者将直面钱币学的未来。钱币学将走向何方?今天的钱币学家能为21世纪做出什么新的重要贡献?在认知钱币学中或许可以发现一个进步。最后,我们将回到“模因”的世界,为人文和社会科学的一根神圣支柱——钱币学这一研究“强尼的现金”的学科规划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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