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地囤积金银财宝,看着眼前闪闪发光的财富沾沾自喜。
——康斯坦丁·卡瓦菲(Constantine Cavafy),《奥罗佩尼斯》(Orophernis)
从“世界屋脊”巴姆-伊-杜尼亚(Bam-i-Duniah)的冰檐上滴下的水滴穿过岩石和峡谷,飞流直下,聚成小溪和河流,一条接一条地汇入汹涌的阿姆河。 阿姆河诞生于中亚的冰川和冰洞之中,流经地球上那些海拔最高、历史最悠久的荒原。对阿姆河源头的探寻始于19世纪俄罗斯和英帝国之间声名狼藉的“大博弈”,至今悬而未决。在其流域的另一端,阿姆河同样难以捉摸。它曾经注入咸海,而现在却在距入海口不远处干涸了。流经1500多英里之后,阿姆河面临着现代化灌溉渠的重重考验,当最后一滴融雪在沙地中嘶嘶作响时,河水几近干涸。
然而,在阿姆河的中游,它仍然在中亚复杂的地貌中占据主导地位。在这里,它连接着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这些“斯坦”诸国复杂的国境。在曾经被称为巴克特里亚的地区,它的水流似乎仍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力的水流携带着大量的泥沙,在分叉支流和浅滩间迂回,使湍急的河水呈现出独特的黄色。 这种光泽令将阿姆河塑造为漫长丝绸之路上重要节点的居鲁士大帝、亚历山大大帝、成吉思汗以及其他历史上更鲜为人知的英雄们目眩神迷。 古人将这条令人难忘的水道称为奥克苏斯河(Oxus),并将其如永生之神般供奉在祭坛上。 他们虔诚地为自己的孩子取下如Oxybazus(“神圣奥克苏斯河中的力量”)之类的名字以召唤河流的力量。 人们沿着它建造农场、城镇、贸易站和城市,依靠河流进行运输、灌溉和防御,并将宝藏埋藏在河岸两侧。
大自然像是试图将河流缝合起来一般,在其流经的某些地方雕凿出了岬角,它如战略要塞般扼守着狭窄的河道。在阿富汗和塔吉克斯坦边境的其中一个咽喉要塞上,有一座由碎砖、石灰石块和破碎陶器堆砌而成的土丘,标志着至少在2300年前这里就有过岗哨。该地被恰如其分地称为基什特-特佩(Khisht-Tepe),意为“瓦砾山”。它只因一事而闻名:1946年8月23日,阿富汗边防军在军营旁挖土时发现了一个古老的罐子。 其中有628枚钱币,包括5枚古代世界中所铸造的最大的银币(彩插图4-5)。 这批钱币幸运地被其发现者找到并送往喀布尔,最终于1947年1月7日被阿富汗国家博物馆收藏。然而,在20世纪90年代,喀布尔城内乱肆虐,敌对军阀的火箭弹穿过博物馆的屋顶(图7.1)。在残垣断壁中,幸存的前伊斯兰时代古物被洗劫或毁坏,只有少数藏品在管理员的英勇保护下得以留存。博物馆的档案被塔利班丢弃并付之一炬(图7.2),以掩饰他们从国家历史收藏中存放钱币的托盘里拿走的东西(图7.3)。
▲图7.1 在20世纪90年代的战争中遭到严重破坏的喀布尔阿富汗国家博物馆
Jolyon Leslie/SPACH/National Museum of Afghanistan
▲图7.2 遭受劫掠并被蓄意销毁博物馆档案后的喀布尔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内部
Jolyon Leslie/SPACH/National Museum of Afghanistan
▲图7.3 喀布尔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内部,被劫掠后的国家钱币学藏品室内的钱币托盘
Jolyon Leslie/SPACH/National Museum of Afghanistan
不到10年的时间,被从喀布尔博物馆劫掠且由专家确认为来自基什特-特佩宝藏中一部分的重要钱币,涌入了伦敦、纽约、慕尼黑、巴塞罗那、布鲁塞尔、法兰克福、维也纳、奥斯纳布吕克、巴塞尔、圣迭戈和斯德哥尔摩等地的主要钱币拍卖行。 许多钱币也被通过互联网拍卖网站售卖,匿名竞标者以低廉的价格购得了藏品,但其背后是一座被掠夺的博物馆。 一些在线买家和卖家在被告知这一暴行后放弃了购买和售卖,但已造成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如今在重建的阿富汗国家博物馆中只能见到在基什特-特佩发现的628枚钱币中的少数几枚。与此同时,在最初流失的藏品被售卖之后又出现了许多以它们为蓝本的赝品。 现在,针对这批钱币的研究已经变得日益困难。钱币本身与其重要的原始记录一道消失,不复存在。 “瓦砾山”窖藏在古代被掩埋后遗失,在现代重见天日而后再次失散,它象征着诸多钱币宝藏所面对的苦涩现实。事实上,大多数钱币窖藏都无法在其发掘过程中完好无损,而组成它们的钱币和模因则对这一命运完全无动于衷。有些人类同样自私。考古学家和职业钱币学家以外的发现者通过分散窖藏并隐瞒其来源牟利,这一切的巨大代价是窖藏历史记录的消逝。另一方面,某些收藏家声称购买窖藏中的钱币好过让它们面临从此在熔炉中消失的风险(见第9章)。
宝藏的历史与人类的历史一样悠久,自从一些最早的钱币被有意地埋在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下方的两处窖藏中以来,钱币就一直是绝大部分宝藏中的主要组成部分。从那时起,钱币窖藏就一直是诗人、小说家、戏剧家和历史学家经常关注的问题。今天,很少有人知道世界历史上有多少窖藏。财富几乎是各行各业人们的普遍需要:如果你拥有财富,你就会将其藏匿起来。用钱币学家西德尼·菲利普·诺伊(Sydney Philip Noe)的话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银行家”。 无论是为了保护长期存款,还是为了在面临入侵或叛乱等突发威胁时藏匿钱财,人们通常会将钱币和其他珍宝藏在家中或埋在田野或森林中。在其他情况下,送葬者可能不得不将贵重物品留在墓中以确保顺利地通往地下世界,或者将钱币放在建筑物下面以祈求保佑。在各类情况下所产生的埋藏物一般都被称为窖藏,更具体地说,如果埋藏物中有两枚或更多钱币被故意藏匿在一起,则被称为钱币窖藏。
一些学者专注于前一句的最后三个词,他们认为真正的窖藏必须在其原始的藏匿地点被发现。这种坚持反映了撒克逊语“hord”一词的原始印欧语词源,意为“隐藏或覆盖”。这一派别的挑剔者们期望在瓶子或其他可识别的容器中找到钱币,就像在以弗所和基什特-特佩发现的那样。 然而,迄今为止在美国发现的窖藏中,只有40%有可确认的容器。 现代家庭中的囤积物通常存放在罐子或碗中,但它们很少被刻意隐藏起来,它们应被算作窖藏吗?世界上许多人都无法获得银行服务,他们藏匿现金是为了生活所需,而不是自寻麻烦。一些并不恼人的现代现金窖藏可能被藏在非常规的地方,如冷柜里的冰块或假电源插座里。 未来的考古学家可能无法识别这些容器。在《摩登家庭》和《生活大爆炸》等当代电视节目中都可以看到这种做法。在前者中,一位丈夫将一沓沓现金藏在沙发垫里;而在后者中,一位科学家将钱藏在假花生脆罐头和绿灯侠动作人偶的中空身体里。 这些容器可能是非同寻常的,但藏匿行为却不是。最近的数据显示,43%的美国人选择不把他们的储蓄存放在本地银行,超过一半的将储蓄以现金形式储存的美国人仍然将其藏在家中的秘密位置。
前面提到的情景喜剧不过是同样提及埋藏财富问题的古代喜剧的现代版本。阿里斯托芬在公元前5世纪写下了关于雅典钱币窖藏的内容。 他以一句俗语开玩笑说:“除了鸟儿,没人知道我把钱藏在哪里了。”这句话使得剧中的丑角们手握铲子跟随着鸟儿,希冀挖出宝藏。在普劳图斯(Plautus)的《一罐金子》(Aulularia)中,一个粗鲁的家伙将一罐价值连城的宝藏埋在自家的壁炉下面。他将宝藏托付给了家神,家神向观众讲述道:
他祈求我为他守护这罐金子。但他生性贪婪,从未向自己的儿子提过这些宝藏,宁愿让孩子穷苦,也不愿让他看到这些金子……他的儿子对我更是不闻不问,所以我让他贫困潦倒且死得不明不白。他们的继承人像其父亲和祖父一样,但他有一个很关心我的独生女。出于对她的关心,我让她的父亲找到了宝藏,以便他能更乐意为女儿提供嫁妆。
在普劳图斯的另一部剧作《三文钱》(Trinummus,英译作“一日工资”)中,查米德斯(Charmides)这一角色也把钱币埋在了自己的房子里。在这里,普劳图斯再次使用了菲勒蒙(Philemon)的新喜剧剧作《宝藏》(Thesauros)之名。古希腊剧作家米南德(Menander)和罗马剧作家卢斯奇乌斯·拉努维努斯(Luscius Lanuvinus)也创作了同名喜剧。在其剧作中,拉努维努斯设计了一个巧妙的文学技巧,让埋藏者在藏宝时留下一张解释性的纸条。现代小说家杰克·怀特(Jack Whyte)在他广受欢迎的关于罗马不列颠的历史小说《天空之石》(The Skystone)中也采用了同样的手法。 这张纸条向新主人介绍了宝藏的早期信息,例如宝藏最初是在哪里被发现的,以及埋藏者意在将其留给谁。
窖藏和埋藏者也会出现在除喜剧外的其他作品中。在《新约》中,他们被作为寓言讲述。在一个例子中,一个仆人因为将主人的钱埋在地下而没有将其投资的行为受到责备。 古希腊作家色诺芬早在几个世纪前就评论过这种无益的囤积冲动:“当一个人积攒了大量的白银时,他埋藏多余的白银时会感受到与使用它们同等的快乐。” 在另一则寓言中,耶稣似乎赞扬了一个人,他在田地里发现了一座窖藏,并隐瞒了自己的发现,然后卖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来购买这片土地。 根据古罗马法律,在自己的土地上发现财宝的人有权将其保留;但如果在别人的土地上发现财宝,则必须与土地所有者平分。 耶稣寓言中的这个人隐瞒了发现财宝的事实,欺骗了财产所有者,但他显然有权通过这种做法发财。古希腊作家斐罗斯特拉图(Philostratus)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破产的商人祈求大地之母——宝藏的守护者——指引他找到宝藏,这相当于在古代中了彩票。一位奇迹缔造者主动伸出援手,代表商人与一个邪恶的地主谈判,从他手中买下了一些土地。 从这段故事中可知,中间人一直都知道这些金子的存在,但欺骗卖家是合乎道德的,因为破产的商人更应该得到这些金子。斐罗斯特拉图还在其他地方描述了这样一起诉讼:一个人买了一块地,后来耕地时发现了窖藏。田地的卖家为财宝提起诉讼,因为如果他知道有这笔意外之财,绝不会卖掉这块地。 显然,宝藏的发现引发了许多法律纠纷和道德难题。
有些案件是公然的犯罪。古罗马演说家西塞罗(Cicero)记述了一起围绕窖藏发生的谋杀和抢劫案件:
有名的医生斯特拉托(Strato)为了掩盖自己家中的盗窃案而犯下了谋杀罪。他家有一个装满钱币和黄金的箱子。一天晚上,他趁两个奴隶熟睡时将他们杀害,并将尸体藏在鱼塘里。然后他切开了箱子底部,并取走了钱币和5磅黄金。
古希腊演说家吕西阿斯(Lysias)描述了距其几个世纪前的一起审判,起因是谋杀并抢劫一个装满银器及数百枚古希腊和波斯钱币的钱箱。 埃及的纸草文献保存了关于古希腊-罗马时代关于被盗钱币窖藏的警方记录。例如,在28年,一个名叫奥尔塞努菲斯(Orsenouphis)的村民向当地治安官报案,控诉一名工人在翻修他的房屋时发现并偷走了藏在墙壁里的旧窖藏。 尽管这一窖藏早在42年前就被他的母亲藏了起来,原告当时只有8岁,但奥尔塞努菲斯声称自己对被盗的箱中物品了如指掌,甚至知道里面和60枚德拉克马银币放在一起的每件首饰的确切重量。在另一起140年前的案件中,数名古希腊骑兵闯入一名原告母亲的房间,拿走了一个装有1600枚德拉克马铜币的罐子。
普鲁塔克记录了一些涉及著名将领的事例,如亚历山大在底比斯和庞培在迦太基的所作所为。 阿庇安(Appian)则讲述了卡西乌斯(Cassius)在罗德岛的传闻:
他命令公民将财产悉数交给他,并宣布试图藏匿钱财的人将被处死,告密的自由民可获得价值举报金额1/10的奖励,奴隶则可被释放。起初,许多罗德岛人都把钱藏了起来,希望这一威胁最终不会被实施。但当他们看到悬赏和已处刑的被举报者时,这些人惊慌失措了……一些人从地里挖出他们的财物,一些人从井里捞出财宝,还有一些人从墓穴中取出藏匿的财物并交给卡西乌斯。
阿特纳奥斯(Athenaeus)描述了一群腓尼基人如何在被围困后被迫放弃自己的城市,将所有财物埋藏在有秘密标记的藏匿点以便在他们重回故地时取出来。 根据约瑟夫斯(Josephus)的说法,通过吞食来走私财宝离开被围困的城市的做法在当时会导致可怕的后果,有2000名犹太难民被贪婪的掠夺者开膛破肚以搜寻钱币。
据说马其顿国王珀尔修斯(Perseus)被古罗马击败后给他的继承人留下了一张藏宝图,上面标明了两处藏宝地点:一处在安菲波利斯的道路下,藏有90万德拉克马,另一处在塞萨洛尼基,藏有42万德拉克马。 卡西乌斯·狄奥(Cassius Dio)告诉我们有人声称在100年前后还有另一处为躲避罗马入侵而埋下宝藏的王室藏宝地点:
人们发现德西巴勒斯(Decebalus)的宝藏藏在萨吉蒂亚(Sargetia)河下。德西巴勒斯曾强迫一些俘虏改变流经他宫殿的河道,以便将宝藏埋在河床里。石头被堆放在财宝上,并且河流被重新引回其原来的水道。
潜水者得以打捞德西巴勒斯的宝藏。这一危险的职业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当时古希腊打捞者斯西利亚斯(Scyllias)和他的女儿海德娜(Hydna)声名鹊起。 除了意外事故,有时潜水员在成功打捞到宝藏后还会被杀害灭口。 公元前56年,小加图(Cato Uticensis)积攒了近199吨掠夺来的白银,并希望将这些白银运往罗马。 为防不测,他谨慎地将这些白银分别装进不同的箱子里,并在每个箱子上系一根末端系有巨大软木的长绳。这样即使船沉没了,这些财宝还可以被找回。
钱币学家深知,古人在日常生活的斗争中为了窖藏而进行囤积、藏匿、讨价还价,甚至杀人。正如我们所见,在许多古典文学作品中可以找到这些活动的痕迹。同样,中世纪和现代文学也延续了这类故事,并经常加入警惕的小矮人、贪婪的精灵和凶恶的龙等新元素。在19世纪初的日本纸币上,一条龙环绕着代表财宝的符号(图7.4)。在北欧神话中,我们发现龙法夫尼尔(Fafnir)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的金库。在《贝奥武夫传奇》(Beowulf Saga)中,我们看到了《龙与地下城》(Dungeons and Dragons)的粉丝们熟悉的火龙(Firedrake)。许多人都知道《权力的游戏》中的德罗贡(Drogon)和维瑟里昂(Viserion),《哈利·波特》中的挪威脊背龙诺伯塔(Norberta),当然还有J.R.R. 托尔金(J.R.R. Tolkien)《霍比特人》(The Hobbit)中的史矛革(Smaug)。
图7.4 日本发行的纸币(1827—1828),正反面分别印有围绕着“宝”字的巨龙和大黑天图案。ANS 1937.179.31069
Courtesy of the American Numismatic Society
托尔金还写过一首名为《窖藏》(The hoard)的诗:
黑暗的山洞里有位老矮人,
他五指紧握着金银;
他用锤子、钳子和铁砧石,
把双手磨砺得坚硬无比。
他打制的钱币……
后来,一条龙杀了矮人,夺走了他囤积多年的金银财宝,直到一位新出场的角色前来挑战龙:
一位手持亮剑的年轻战士
唤醒了他保卫他的宝藏。
他的牙齿是利刃,皮肤上覆盖着坚鳞
但是钢铁将其撕裂,他口中的热焰就此消逝。
随着时间的推移,屠龙勇士也随之消逝在了历史的长河里。诗的最后几行描绘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在黑暗的岩石中,有一处古老的窖藏,
被遗忘在无人能打开的门后;
那扇阴森的大门无人可通过。
土丘上长满了绿草;
羊群在那儿觅食,云雀在那儿翱翔,
风从海边吹来。
当大地在等待,精灵在沉睡,
黑夜将守住古老的窖藏。
这些文字就好似托尔金阅读过一张记录了1366年6月12日上午9点在图尔沃镇附近发生的事件的羊皮纸抄本一样,它现今保存在马赛罗讷河口省历史档案馆中。 这份中世纪拉丁文文献记载了三个男孩在普罗旺斯乡村的一条罗马古道上玩耍时,在羊群中发现了一个熟睡的同伴。他们叫醒了同伴,然后兴奋地从他身边走过,看到草堆上的一个小洞里突然涌出了银币,令人难以置信。原文是“evomentem pecuniam argeanteam”,其字面意思是大地在吐出银币。男孩们误以为这些银币是一种叫作“佩勒霍坎”(pelhauquins)的普通游戏代币,于是他们把银币装进口袋,然后试图徒手堵住洞口。但就像“荷兰小男孩”把手指伸进水坝里一样,这只会导致附近的另一个缺口被冲开。这些财宝就像喷泉里的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flueret pecunia ipsa ad modum fontis)。附近的居民普遍认为这座窖藏中的银币达到了需要20多头骡子才能运载的数量,这相当于约3吨贵金属,即400万枚左右的古币。然后,这一切突然消失了。文件称,一个陌生女人偶然路过,想要分得这批银币。当她伸手去取一些钱币时,除了孩子们口袋里的几枚钱币外,所有钱币都立即缩进了土里。故事最后断言,这些事件引发了许多邪恶的预言。
一些钱币学家认为整个记载是真实的。例如,一位学者将窖藏的突然出现归因于一场导致堤坝坍塌的大洪水,尽管抄本中并未提及降雨; 另一位学者认为,所有的钱币(除了男孩们装在口袋里的钱币)都滑进了一个新的地下裂缝;还有一位学者认为,这些金属在露天环境下分解,或者在粗暴处理时由于结晶而碎裂,但装进口袋里的标本除外,其原因不明。 为3吨钱币的出现和消失找到一个合理解释很挑战想象力,但故事的某些方面确实是真的。文件中包含一张古代希腊殖民地马萨利亚(Massalia,即现在的海滨城市马赛)打制的特定银币的精确图画。这与图7.5所示的实物相符。民间传说中的幻想可能对事实真相有所干扰,但当我们剔除超自然和夸张的因素后,可能会发现一个真实的窖藏。当然,随着每次口耳相传,故事中实际发现的宝藏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促使当局前来调查,甚至可能没收钱币。当地人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增加一个邪恶的女巫来解释为何没有任何钱币可供上交。根据图画,发现者口袋里的少量钱币显然是真的。
图7.5 马萨利亚奥波银币,正反面分别为人物肖像和轮状图案,是图尔沃文件中显示的钱币类型。ANS 2012.49.114
Courtesy of the American Numismatic Society
毕竟,了解人们粉饰真相的方式对于了解真相本身至关重要。钱币学家应当像研究古代和中世纪的参考文献一样,研究现代文学作品中的线索。这一方法当然也适用于其他现代有名的藏宝者——现实中和虚构故事里的海盗。 大众文化将埋藏或沉没的宝藏(图7.6)与戴眼罩、长着钉子腿、拥有会说话的鹦鹉和褪色地图的海盗联系在一起,这一纽带不可动摇。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于1883年出版的《金银岛》。 它启发了一家海鲜专营店和大量电影,包括大获成功的迪士尼系列电影《加勒比海盗》。在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en Poe)的众多作品中,最赚钱的是他的短篇小说《金虫》(The Gold Bug),讲述了破译基德船长藏宝图的故事。
图7.6 1650年墨西哥城产的腓力四世8里亚尔银币,正反面图案分别为盾牌和十字架,这是一枚从沉船中打捞出的古币。ANS 1964.158.1
Courtesy of the American Numismatic Society
沃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爵士于1813年发表了一首长篇叙事诗,将海盗的战利品与坟墓和幽灵联系在一起:
我认识一位年迈的水手,
在我与摩根的船员一起航行的时候,
他经常在我们的狂欢中
谈论罗利、福比舍尔和德雷克船长;
伟大的冒险家们!大胆地用英国钢铁换取西班牙黄金。
他们会说,经验告诉他们,
不要把你的战利品托付给船长或战友,
当满月照在骷髅上时,
寻找一处阴森之地。
在那儿向下挖,把你的宝贝堆在墓里,
让死人看管你的财宝。
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吗?那就
杀个奴隶,或者罪犯,
在你的墓穴宝藏中,
让他不满的鬼魂,
夜夜徘徊在他孤独的岗位上。
正如普劳图斯的《一罐金子》所指出的那样,许多文化都将守护神与钱币窖藏联系在一起。据报道,在现代阿富汗发现窖藏的人们通过献祭一只鸡,并将鸡血滴在钱币上来安抚其守护神。
将坟墓、鬼魂和钱币窖藏联系起来,可能只是因为误解了墓葬中的钱币祭品。我们不需要海盗来解释为什么有时会在尸体上发现钱币,例如古代将钱币放在死者口中的做法。另一方面,在海边墓地藏匿战利品也是有道理的。这些地方很容易在大型永久性建筑附近找到(和找回),而且地面上已经有坚固的石头标记。最重要的是,谁会怀疑一块墓地边上新鲜翻出的泥土呢?
我们也许可以思考一下1611年4月在威廉·布伦德尔(William Blundell)的土地上发现的哈基尔克窖藏(Harkirke Hoard)。就在利物浦以北几英里靠近海边的地方,布伦德尔坐拥一座名叫Crosby Hall的庄园。 当他的穷邻居威廉·马修森(William Mathewson)作为天主教徒在新教英格兰过世时,布伦德尔出于善意,为他修建了一个坟墓。 庄园主本人也是一个拒绝放弃天主教徒身份皈依圣公会的笃信教徒。因此,他秘密地将马修森埋葬在自己的庄园里,因为教区墓地是他们的禁地。所选的确切地点被称为Harkirke,意思是“破旧的老教堂”。它可能曾经是受祝福的土地,特别适合成为之后的秘密天主教墓地。
第二天,一个名叫托马斯·雷斯(Thomas Ryse)的年轻仆人发现新坟附近的泥土中躺着一些旧钱币。他提醒布伦德尔注意这些钱币,布伦德尔搜索了现场,找到了大约80枚中世纪钱币。布伦德尔的孙子写道:“当他翻动第一块泥土时……他在泥土中发现了数百枚古老的撒克逊钱币。” 威廉·布伦德尔本质上是一名古物学家,因此他不辞辛劳地发表了这一发现。 他仔细绘制了钱币的样子,并根据对窖藏的理解撰写了一篇长篇历史论文。他甚至委托人刻制了一幅铜版画,图文并茂地描绘了许多钱币,他的孙子评价道:“这些铜版画在你们国家传遍了。”
尽管布伦德尔的工作值得称赞,但其为促进钱币研究而做出的努力不可避免地泄露了他的天主教墓地的位置。1624年,兰开夏郡郡长率领一支30人的队伍洗劫了他的墓园。 袭击可能出于宗教原因,但金钱在其中或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刨坟为当局寻求更多财宝提供了借口。尽管发生了这些骚乱,布伦德尔的记录和铜版画仍然存在,并且仍是钱币学家和历史学家们持续调查和分析的基础。 哈基尔克窖藏和其他类似的窖藏加强了人们对墓地和窖藏之间的联系的认识,如果这些钱币是因为墓园曾经是圣地而被故意藏在那里的话,也许是有充分理由的。
在庞贝和赫库兰尼姆等遗址发掘出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窖藏。庞贝出土了近3.3万枚钱币,远远多于赫库兰尼姆的几千枚。不过将两者进行比较是有问题的,因为两处遗址的发掘历史截然不同,而且庞贝城的毁灭速度较慢,死亡人数较多,目前已确认约有1200人。 就庞贝人而言,他们确实热爱自己的钱币:其中一位名叫普布利乌斯·韦迪乌斯·西里库斯(Publius Vedius Siricus)的人在自己家门口铺了幅马赛克拼贴画,上面写着“金钱万岁”[SALVE LVCRV(M)],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图7.7)。大多数出土的庞贝钱币都是在庞贝城活跃的历史时期被随意遗弃在建筑填土中的。这些钱币从流通中逃逸,一旦掉落就会藏匿起来。 不过,也有一些窖藏的例子,这些窖藏是在受害者身边发现的,他们来不及撤离这座濒临毁灭的城市。例如,在“金手镯之家”,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年轻的四口之家,他们在一楼的一个凹室中避难。四人中的母亲戴着一个金手镯,这座宅邸也因此而得名。这位妇女显然很富有,她身边还有40奥雷金币和172第纳尔银币的巨款。这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一直犹豫不决,直到一切无可挽救。他们尸体的石膏模型定格了其在黑暗的凹室中死亡的痛苦(图7.8)。还有一些人是在家门口丧生的,他们在黑暗的街道上摸索或在城墙上匍匐前进时遇难。一个人可能在灰烬下窒息而死,身上带着13枚钱币和一些珠宝;另一个人在背负着一大堆钱币、珠宝、银盘、两把钥匙和一些绳索的重担时摔倒并死亡。 最近在一块巨大的落石下发掘出的一个庞贝人手里攥着一个皮包,里面装着20枚铜币和银币。腿部感染可能是他未能及时撤离城市的原因。
图7.7 庞贝的普布利乌斯·韦迪乌斯·西里库斯之家入口处的马赛克,上面写着“金钱万岁”[SALVE LVCRV(M)]
Andrea Izzotti/Shutterstock.com
午夜时分,挤在赫库兰尼姆海滨附近的人们,无论老幼、健康与否,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这些人显然相互搀扶着上岸,因为在窄窄的通道和陡峭的台阶上,没有成堆的尸体被践踏在狭隘处,他们穿过黑暗,来到一排排遮风挡雨的船坞(图7.9)。 虽然这数百名赫库兰尼姆人耽搁了很长时间,但他们似乎在海岸线有序地进行了聚集。火山喷出的18英里高的羽状物会在自重作用下坍塌,形成一股热气、熔岩碎片和火山灰的浪潮。这股火山碎屑流瞬间吞噬了人群。温度上升至约700℃,突如其来的热浪将海滩和船坞中的所有人都焚化了。 最近对烧焦的骸骨进行的研究记录了他们死亡时的恐怖情形。
图7.8 在庞贝“金手镯之家”中丧生的一家四口的石膏像
Silkia M. Solis/Shutterstock.com
一些科学家认为,他们的软组织和体液瞬间蒸发,大脑沸腾,头骨爆裂。在火山爆发后的12个小时内,凡是没有撤离或已经死亡的人都被就地烧成灰烬。 死亡人数包括海岸线的大约300人,其中有几人尚未出生,另外还有两匹马和几条狗。我们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等了那么久。他们中是否有人嘲笑惊慌失措的邻居们一有危险就逃跑?他们是最后一个意识到“没有明天”的人吗?他们是否花了太多时间整理自己的财物,包括存放贵重物品?他们中是否有人是奴隶,奉命留下来保护富有主人的财产?他们的想法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却可以弄明白他们携带的物品。
图7.9 赫库兰尼姆,显示火山爆发时海滨延伸的一排船坞(底部)
Onairda/Shutterstock.com
一些遇难者随身携带着钱,那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神秘伴侣,与他们共同经历了那最后的时刻但幸存了下来。对于那些坚持攥着钱币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的人来说,这意味着在死亡的阴影中生活,意味着一种摇曳的希望,即他们的钱币可能仍然需要被用来支付明天的食物或住所。钱代表着未来,任何形式的未来,但这些人都不再有未来。我们见证了一个不平凡夜晚里的普通人。在海滩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大个子男人面朝下躺着,背着一个装满木工工具的麻袋,其中装着15枚第纳尔银币和3枚奥雷金币。 他是应征入伍的士兵或水手,一边保护着自己的收入一边维持着海滨的秩序?他是一个节俭的建筑工人,也许是一个船工,用肌肉和刀剑保护着他一生的积蓄?他是一个趁火打劫者,还是一个向受惊的落难者勒索保护费的恶霸?他的钱币不会告诉我们他是谁,也不会告诉我们为什么他死时小有积蓄,而只会告诉我们他已死去。在他身后的船坞里,其他骸骨与他们的灯具、钱币、银器、工具和珠宝混杂在一起。人们发现了铜币和银币窖藏,它们仍然保持着在11号船坞爆炸时盛放它们的柳条筐的形状。 为什么有人使用篮子?在黑暗中搬运不是很困难吗?一路上洒落了多少钱?它装的是某人的积蓄,还是城里商店一天的收入?那些等待救援却身无分文的赫库兰尼姆人怎么办?如果他们侥幸活过当晚,又该如何生活呢?
但他们没有。他们赌输了,因为离开得太晚,穷人和富人都输了。我们可以从一首关于另一次火山爆发的古诗中窥见他们的困境,这首诗描写的是西西里岛上的艾特纳火山:
熔岩在阴暗的光线中流淌,
追赶着拼命逃跑的人。
每个人都在颤抖或勇敢地
努力把自己的黄金带到安全的地方,
全副武装,负重前行,向城门进发。
就连诗人也不愿丢下珍贵的书卷,
试图用虚弱的双臂托起致命的重担。
一些关于埃特纳火山爆发的记载赞扬了卡塔纳的阿纳皮乌斯和安菲诺穆斯(Anapius and Amphinomus of Catana)两兄弟的仁慈之举,他们救出了年迈的父母,而没有带走囤积的财富。许多雕像和诗歌都赞美了他们的无私行为。 这对英雄兄弟也出现在卡塔纳的钱币上,他们背着父母离开(图7.10)。
图7.10 卡塔纳铜币,正反面分别为狄俄尼索斯头像和卡塔纳兄弟将父母背到安全的地方的场景。ANS 1944.100.8376
Courtesy of the American Numismatic Society
窖藏所有者所遭受的个人痛苦可以在英国文学中最著名的两个故事中找到,其中一个涉及真实的存款(佩皮斯窖藏案),另一个则是虚构的(马南窖藏案)。著名的日记作家塞缪尔·佩皮斯养成了商人般对钱币的痴迷,他甚至计算过有多少钱币从流通中消失,变成了英国的窖藏。 后来,当荷兰战舰威胁伦敦时,他自己埋下了一大座窖藏。他在日记中写道,6月12日,他焦虑地与妻子和父亲商议其财富的安全问题,最后诗意地总结道:“(我)充满恐惧和惊吓地上床睡觉,几乎整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佩皮斯将妻子和父亲送回乡下老家,“他们的睡袋里装着大约1300英镑的黄金。祈求上帝保佑他们的旅途,并让他们小心地藏好那笔钱”。后来,佩皮斯给他们送去了更多的黄金,并制作了一个钱腰带,以便随时携带300英镑现金。
6月19日,佩皮斯听了妻子关于如何藏钱的描述,心中的愤怒和惊恐与日俱增:
我父亲和她是在星期天……光天化日之下,在花园中间藏钱的,他们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看到他们……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和妻子闹翻了,虽然我刚到城里,但我没有和她一起吃晚饭,也没有和她说话。
几个月后的10月10日,佩皮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开始找回埋藏的东西:
但是,上帝啊!有一段时间我真是焦头烂额,因为他们无法准确说出它们在哪里。我开始满头大汗,为他们不能更好地确定地点而生气,然后担心它们已经不在了,但我们还是用钎子戳了戳,找到了它们,我们用铲子把地面掀起来。但是,天呐!他们做得太傻了,在地下不到半英尺的地方,在全世界的视线中,如果有人不小心在附近,邻居透过窗户也能看到,他们也能听见,因为他们就在附近。只是我父亲说,在他开始工作之前,他看到他们都去教堂了,这时他埋放了钱币,但这并不能让我原谅他们。我几乎失去了理智。更有甚者,当我用铲子铲起泥土时,我发现金子散落在地上的草丛和松软的泥土中……土被弄到了金子中间,而且是湿的,所以袋子都烂了……我的口袋里有一张全部金子价值的纸条,现在找回的距上面写着还差100多块,这让我很生气。考虑到邻居家离得很近,我们不可能在金子所在的花园里说话,尤其是我父亲耳背。但他们一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担心他们会在夜里过来捡金子。
我们很少能找到如此详细的窖藏史,也很少能读到埋藏黄金对所有相关人员造成的情感伤害。
要想了解更详尽的内容,我们必须求助于文学小说。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玛丽·安妮·埃文斯(Mary Anne Evans)]的《织工马南》(Silas Marner)是围绕一座窖藏展开的故事,讲述了一则精彩的人间悲剧。马南是一个命运多舛的织工,他遭受了背叛和诬陷,被迫成为一个吝啬的老隐士,把积累的财富藏在地板下。他的钱币扮演了活物的角色,它们“明亮的面孔”是马南生活中唯一的朋友,取代了人类。 马南开始认为他的钱币是“他的意识”,并享受它们的陪伴,仿佛它们是有生命的。 这位织工每晚都与他的钱币交流,像对待孩子一样爱护它们,但他最喜欢的是那些沉重的几尼金币。
当塞拉斯·马南发现一名小偷找到并偷走了他的整个宝藏时,悲剧再次降临。直到许多年后,他才知道是邓斯坦·卡斯(Dunstan Cass)干的,他是当地的一个无业游民,带着钱在一个废弃采石场的悬崖峭壁上徘徊。与此同时,马南通过照顾一个名叫埃皮的孤儿找到了目标和希望。她取代了老织工对消失的窖藏的感情:“他只能说,孩子代替了金子——金子变成了孩子。” 当卡斯的遗骨和失窃的金银财宝一起在坑底被发现时,马南已经不再在乎损失,他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埃皮的爱如父亲般无微不至。一切都以埃皮与当地的一位求婚者结婚而圆满结束。
正如文学作品中经常出现的情况一样,我们可以从这部小说中学到宝贵的钱币学知识。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够找到并研究作为故事核心的虚构窖藏。无论是藏在塞拉斯小屋砖地板下的皮袋里,还是16年后与邓斯坦·卡斯的骸骨一起出现在干涸的采石场底部,这批钱币本身都无法向我们讲述围绕它编织的动人传奇。仅凭这些钱币,钱币学家永远不会了解塞拉斯饱受恶意指控折磨的生活、他对宗教和亲密友谊的痛苦退缩、他每晚与藏匿的金银财宝的约会、他在邓斯坦手中失去藏匿钱币的失落、他对一个金发弃儿的救赎关怀,以及他在财富失而复得时的矛盾心情,这些只被小说家而非钱币学家所知的编年史。我们可以称之为“马南悖论”。简而言之,窖藏极少能反映出埋藏者的生活,除非通过叙述者这一便捷的中介。卢斯奇乌斯·拉努维努斯和后来的杰克·怀特用不同的方式解决了这一叙事僵局,他们用与宝藏埋在一起的笔记来讲述他们的故事。文学善意地提供了钱币学中常常缺乏的东西,即窖藏背后的埋藏者。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