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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9 收藏的伦理与道德

我知道金钱是万恶之源

对一些人来说,金钱会带来一些有趣的东西

给我美分,兄弟,你能给我10美分吗?

但金钱也能让一些人失去理智。

——O'Jays,“For the Love of Money”

钱币没有良知。它们将无情的利己主义置于利他主义之上,以保证其模因的生存和繁衍。与人类的合作取决于对利弊的权衡,而不用考虑一枚钱币自身的道德责任。即使这种安排会对人类造成伤害,在奉行达尔文主义的钱币世界里也没有其他选择。另一方面,人类在是非问题上挣扎。他们必须以合乎道德的方式与金钱打交道,牢记着奥杰乐队(O'Jays)歌词中的另外一句话:“你想用它做事,做事,做好事。”人们是否应该收藏可能出自非法发掘和被非法出口的钱币?大学和博物馆是否是钱币类文物的好的管理者?如果一枚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钱币的来源无从考证,它是否可以被发表? 收藏家的财产权是否受到考古学家的威胁?钱币学者是否应该与钱币收藏家和经销商建立联系?钱币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漠不关心,但如今我们必须思索如何回答以上难题。

自文艺复兴以来,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该变化并非源自钱币的改变,而应归因于我们自身。我们的精神和道德已经以16世纪西班牙人文主义者安东尼奥·奥古斯丁·伊·阿尔巴内尔(Antonio Agustín y Albanell)所无法想象的方式演进。这位阿拉贡大主教为普罗大众撰写了一本颇具影响力的著作,名为《关于钱币、铭文和其他古物的对话》(Dialogos de Medallas,Inscriciones y Otras Antiguedades),在其逝后于1587年出版。 奥古斯丁的著作以一位老师和他的学生之间对话的形式展开,表达了当时的古物学家的态度。我们的下列对话使用相同的教学式语境,但导向不同的结果,并为现代钱币学家进行收藏的原因和方式提供了一个案例研究。 对话者在这一开放式的讨论中交流其观点及兴趣点,从而就一个经常被忽视,或者仅被从单方面论证的主题提出关键性问题。

学生们在教室门口踌躇不前,不愿意打扰已端坐其中、衣着考究的老先生。没有人认出他是一位教员,而他的年龄也让人觉得他不可能是一位迷路的大学生。他只是透过优雅的双光眼镜直视前方,用指尖触摸着膝上的大公文包。他没有与疑惑不解的学生们交流,学生们安静地从他身边走过,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当教授走进教室时,老先生拘谨地坐着,学生们等待着老师向这位先生致意。

教授握了握这位老先生的手,欢迎他来到课堂。“同学们,”他开宗明义,“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一位尊贵的客人。”经过一番精心准备的介绍,大家才知道这位先生是一位退休的海洋生物学家,以收藏大量以水生生物和历史名舰为主题的钱币而闻名于钱币学界。这位先生微笑着打开公文包,开始在桌子上摆放带有编号的盒子。他戴上一双纯白的棉手套,并给每个学生和他们的老师发了一套相同的手套。待每个人都戴好手套后,他才揭开盒子的盖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一个方形塑料容器,里面装满了钱币。这些容器后来被辨识为博物馆级惰性塑料双面币夹。它们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每个容器都有两个口袋,可以折叠闭合或翻开取出钱币。接着,他在桌子上放了一本皮面笔记本,上面压印着他的名字。他还在笔记本旁边放了一个自带照明的顶级放大镜。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仿佛这位年迈的科学家仍在他的研究室中工作。对他的介绍仿佛已过去了数小时后,他简单地说了句“谢谢你们邀请我”,然后再次等待导师发言。

“在我们参观今天的嘉宾的部分藏品之前,或许您可以告诉我们您是如何开始这一爱好的吗?”教授提问道。

老先生定定地看着老师。“这并不真的是业余爱好,不是吗?您应该知道这一点,教授。这是我的爱好,也是我毕生的事业,它是我海洋科学专业生涯的一部分,就像我对水生环境的现场研究一样。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我就开始研究地中海和黑海周围海洋生物的变化。 我想到,一个科学且符合方法论的研究计划必须涵盖与已知古代生物群的比较,因此我阅读了亚里士多德、普林尼等人关于这一主题的所有著作。后来我了解到,钱币实际上描绘有数千年前栖息在这些水域的软体动物、甲壳类动物、鲸类动物、鱼类和爬行动物——包括一些最早的希腊钱币上的海龟(图9.1)。于是,我开始收集古钱币进行研究。现在,先生,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无所事事的消遣吗?”

“我想不是的。”教授表示同意。

图9.1 埃伊纳打制的斯塔特银币,正反面图案分别为海龟和打制戳记。ANS 1944.100.25288

Courtesy of the American Numismatic Society

这位老先生继续说道:“我读到的第一篇相关文献是弗雷德里克·祖纳(Frederick Zeuner)于1963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他是一位古生物学家,也是动物史和环境考古方面的专家。在他去世之前不久发表了《古典时期钱币上的海豚》(“Dolphins on Coins of the Classical Period”)这一研究成果。 他因一些著名的钱币学家将伊比利亚钱币上的海豚误认为是双髻鲨而对其进行了批判,还批评了一些将海豚与巴克特里亚钱币上的大象混为一谈的钱币学家。这引起了我的兴趣。从那时起,我开始研究其他钱币上的海洋生物类别:小鲔(Euthynnus alletteratus)、真蛸(Octopus vulgaris)、大江珧蛤(Pinna nobilis)、棱皮龟(Dermochelys coriacea)等。”

学生们感到彻底迷失了方向,但又犹豫着要不要打断演讲者。此时教授伸出援手:“我们的课堂上只有一个生物专业的学生,也许您应该给我们其他人展示一下您所说的东西。”

“当然可以。”老先生同意了,打开皮质笔记本,伸手拿出一盒钱币。他耐心地对全班同学说:“我相信,你们的教授已经向你们介绍过奥尔比亚早期的海豚形钱币。”他用戴着手套的手举起一枚钱币,小心翼翼地在教室里转了几圈(如图2.2所示)。“轻一点,”他告诫道,“我们不要伤到这头古代鲸豚类生物脆弱的背部。”他指出,虽然许多动物都曾出现在希腊钱币上,但只有海豚的样貌被采纳用作钱币的形状。“这些都是用模具浇铸的青铜钱币。请注意,这只哺乳动物正在跳跃,就像古希腊人在船边所见的那样。海豚是水手们的亲密伙伴,我想,在沿海的聚落中,使用海洋生物式样的货币是合情合理的。要注意的是,这些钱币对鲸豚类动物的表现在解剖学意义上并不总是准确的,例如,尾鳍通常被表现为垂直的,而不是水平的,这是由于古希腊人受困于平面媒介的艺术局限性。”他查阅了笔记本,其中的记录指引他找到了另一个盒子里的藏品。他从币夹中取出几枚钱币,递给大家。这些钱币包括一枚来自基齐库斯的令人惊叹的赫卡特(hekte)钱币,上面有一条被两条海豚簇拥着的金枪鱼,还有一枚来自叙拉古的、刻画有逼真地蠕动着的章鱼图案的钱币(图9.2)。

当钱币在桌子上转了一圈,回到它们主人手中时,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回盒子里的指定位置。这让学生有时间组织语言并下定决心提问:“先生,自从古希腊人制造了这些钱币之后,真的有什么变化吗?”

在回答之前,老先生轻轻地念了两遍“僧海豹”(monachus)这个单词,又翻了翻笔记本,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了3枚小钱币。他用带灯的放大镜仔细观察了其中一枚钱币(彩插图13)。“是的,这些是公元前6世纪在福西亚(Phocaea)打制的琥珀金币。”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币递给右边离他最近的学生,但仍旧回答提问者的问题。“福西亚城的名字来自希腊语Phoke,意思是海豹。你们会在钱币上看到这些动物。它们是地中海僧海豹,即Monachus monachus:这些喜欢嬉戏、信任人类、讨人喜欢的海洋哺乳动物曾经在希腊水域繁衍生息。古代钱币和文字记载了它们对共享同一生态环境的人类的重要性,但现在这些海豹已濒临灭绝。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海豹了。栖息地的丧失和无情的捕杀可能会在你们的有生之年,甚至在我的有生之年,使得这类生物的末裔走向灭绝。现在,它们不再聚集在海滩上产仔,而是在偏僻的海洋洞穴里躲避人类。 我正在尽我所能帮助和拯救它们,否则,像这样的钱币可能会成为我们对它们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纪念。”

图9.2 叙拉古打制的里特拉(litra)银币(前466—前460),其正反面分别为阿瑞图萨(Arethusa)头像与章鱼图案。ANS 1944.100.55709

Courtesy of the American Numismatic Society

当这位科学家反思其他地中海物种面临的威胁时,全班同学的情绪变得低沉起来。教授陷入沉思,问古钱币是否对现代保护工作有所贡献。

“噢,是的,”老先生兴奋起来,“大江珧蛤和江珧蛤(Pinna rudis)是濒临灭绝的双壳贻贝,现存于西西里岛佩罗洛海岬(Capo Peloro)和法洛(Faro)湖的咸水中。它们是受保护的物种,当生物学家证明它们曾出现在该地区的古代钱币上时,其文化意义得到了显著提升。 这是一枚来自附近库迈(Cumae)城的古希腊钱币,上面有一只贻贝(图9.3)。当我们知晓这些生物已经在该地区存在了几千年时,就更不忍让它们消失了。没有人愿意成为致使地中海海洋生态崩坏的一代罪人。”

“我们一直在研究窖藏。”一位学生说,“您有钱币窖藏吗?”

“有一座窖藏中的一部分。”生物学家一边回答,一边在其中一个箱子中翻找。他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满了小银币。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一些银币倒在手上,然后把它们放在桌子上(图9.4)。“这些小钱币是公元前2世纪在古希腊科斯(Kos)岛打制的。这里有两种面值,一种是正面为蓄胡的赫拉克勒斯肖像的1德拉克马银币;另一种是正面为同样的英雄,但其肖像显得更年轻且没有胡子的半德拉克马银币。我有6枚前者和28枚后者。所有这些钱币的背面都有一只螃蟹,因此我很感兴趣。”他指出,每枚钱币上都有代表其族属的Koion字样,以及任职官员的名字,如厄匹尼科斯(Epinikos)或狄奥根尼斯(Diogenes)。大多数钱币的正反币模相对方向为12点。当被问及钱币之间的模具关联时,这位海洋生物学家承认他并不知道。在他的建议下,学生们围着这批钱币开始分类。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最终全班同学还是找出了两组模具之间的联系,一对用于正面,另一对用于背面,前者将不同官员发行的钱币联系在一起(图9.5)。教授确认了这些联系,并将其记录在老先生的笔记本中。课堂上讨论了这些链接如何帮助学者建立科斯岛官员任职的时间序列。

▲图9.3 库迈打制的2德拉克马银币,正反面分别为女性头像和贻贝图案。ANS 1957.17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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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4 科斯窖藏的部分银币

作者

“先生,您刚才说‘一部分’,这是不是意味着您没有买下整个窖藏?”一位刑事司法专业的学生问道。

“没错,”老先生确认道,“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我就从芝加哥的一个商人那里买到了这批钱币。他告诉我,他有一个装在一个小陶罐里,含有83枚钱币的窖藏。这是他从其他经销商那里买来的。我仔细一看,果然有13枚1德拉克马银币和70枚半德拉克马银币。我最终买下了34枚。”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窖藏全部都买下来?”有人问道。

“我后悔我没有买。”他严肃地回答,“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把整组钱币和那个罐子都买下来。钱币学家们总是激动地责问我为什么没将那个用于储存窖藏的容器交由专家分析。毫无疑问,我在这件事上掉链子了。”

图9.5 两组具有模具关联的钱币,上图为钱币正面,下图为钱币背面,出自图9.4中的科斯窖藏

作者

一位大学生转移了话题:“螃蟹和其他海洋生物也会出现在现代钱币上吗?”

老先生默默地在笔记本上找了几个例子,然后说:“是的。”他展示了一枚来自但泽的德国钱币,上面有一条跳跃的鱼(图9.6);一枚塞舌尔50卢比银币,上面有四条在珊瑚间游动的金鳞鱼(squirrelfish);一枚科摩罗20法郎钱币,上面有一条曾被认为在6500万年前就已灭绝的腔棘鱼(coelacanth);一枚1975年汤加50瑟尼提(seniti)钱币上簇拥着50条鱼和意为“种植更多食物”的币文;帕劳2015年发行的一枚钱币,作为其海洋生物保护系列的一部分,上面有一颗真正的珍珠。

图9.6 德国发行的10芬尼(pfennig)铜合金币(1932),正反面图案分别为鱼和但泽自由市字样。ANS 0000.999.28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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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长的生物学家停顿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我们认为钱币是大陆的产物,但钱币和海洋在历史上也有着悠久的关联。航海钱币学(Nautical numismatics),有时也可写为numisnautics,研究的就是这种天然的古老联系。由于船舶和潜水装备的存在,人类也是水生动物。因此,我也收集这方面的钱币。”

“这部分收藏只是为了好玩吗?”一位学生问道。

“这部分收藏从描绘有战舰的古代钱币开始,例如一枚在腓尼基的西顿(Sidon)打制的银币(图9.7)。我这里有……是的,第六个盒子,编号809。”这枚银币上船桨拍打海浪的精美细节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老先生的脸上几乎闪过了一丝笑容,但只是点了点头,平淡地说:“这是枚好钱币。”他讲述了自己的收藏兴趣是如何随着在市场找到的种类繁多的钱币而不断变化的。“此外,我在船上工作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我也想记录一下远航。你可能会说这更接近于闲趣,但我认为这是历史(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我是从阅读一本关于古希腊航海题材钱币的书开始了解船,书中列出了600多个品种。”

图9.7 西顿的斯特拉托三世(Strato III)发行的2谢克尔银币(前342—前332),正反面图案分别为桨帆战船和战车上的波斯国王及车夫。ANS 1967.152.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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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选了一些钱币在课堂上展示,其中包括尼禄铸造的一枚精美钱币,其图案是罗马奥斯提亚(Ostia)繁忙的港口挤满了船只的场景(图9.8)。他接着展示了带有从双桅纵帆船到豪华邮轮等近乎所有船舶类别的各种现代货币。学生们惊叹于一个大型的德国币章,它描绘了卢西塔尼亚号沉没的场景,甲板上不协调地装满了战争弹药。他们认出了一枚普通的美国钱币,上面刻着1607年建立詹姆斯敦(Jamestown)的三艘船:苏珊·康斯坦特号(Susan Constant)、神佑号(Godspeed)和发现号(Discovery)。1932年发行的一枚中国钱币上的图案是一艘双桅“戎克”船正驶向初升的太阳,这个美丽的图案似乎预示着与日本的良好关系,因此政府被迫对其进行了修改。这位老先生展示了一枚较新的且没有日出图案的1933年设计的钱币,并提醒同学们:“有时钱币上没有展现的东西也具有历史意义。”

图9.8 尼禄在位时于罗马打制的塞斯特提乌斯铜币(62—68),正反面分别为尼禄肖像和奥斯提亚港口与船只。ANS 1967.153.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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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一位大二学生将一枚描绘维京战船的1934年爱沙尼亚钱币递给同学,并举手问道:“先生,您在钱币上见过的最奇怪的船是什么?”

老先生坐了下来,用手托住下巴,闭上眼睛,思考的时间比大家预想的要长得多。最后,这位科学家不急不躁,翻开笔记本,追寻一枚阿帕米亚(Apameia)铜币的下落。他一边从币夹中取出铜币,一边解释说:“这枚铜币是3世纪古罗马皇帝阿拉伯人菲利普时期打制的。正面是他,背面是一艘著名的船。谁能认出这艘船?”

“我连一艘船都没看到。”最先拿着钱币的几个学生抱怨道。老先生把放大镜递给他们,但结果还是一样。他暗示说,那只爪子里抓着橄榄枝的飞翔的鸟很重要,而且船在波浪中漂浮时,有一对夫妇——丈夫和妻子——在船里进进出出。他甚至在黑板上用希腊文写下了盒子一样的船上印着的字样:NOE。

“诺伊?”一位古典学专业的学生读起了希腊文币铭。“那不是一个著名钱币学家的名字吗,那个研究窖藏的学者?”

教授称赞她记住了西德尼·诺伊,但由于这枚钱币和钱币学家生活的时代相距约1700年,他鼓励她将希腊语发音说得慢一些:“Nooo-eh。”

“诺亚!”一个新闻专业的学生突然说,“那是诺亚方舟吗?在一枚古罗马钱币上?”

“是的,”科学家肯定道,“至少到目前为止,这绝对是我在钱币上见过的最不寻常的船只。那是600岁的诺亚和他的妻子,鸽子预示着未被淹没的陆地已经被发现,而大洪水已经结束。 一个出自希伯来圣经中的故事被印在了古罗马异教统治者的钱币上。”

当全班同学对这枚不寻常的钱币啧啧称奇时,这位科学家解释说,据说方舟的长眠之地就在离弗里吉亚的阿帕米亚不远的亚拉腊山上,因此这枚铜币是为了纪念罗马帝国东部一个偏远角落的当地犹太传说。这位科学家从笔记中补充道,古代地理学家斯特拉波(Strabo,12.8.13)将该城市的希腊语昵称定为Kibotos,意思是一个木箱,这让人想起钱币上船的形状。

“您从哪里得到这枚古币的?您花了多少钱买的?”有人问道。教授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但老先生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几年前在纽约的一个币展上购得的。”他在笔记本上确认了一下细节,最后说:“只花了21500美元。不错。这种状态的钱币比较罕见,当然,任何与圣经有关的东西都会受到收藏家的追捧。”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学生们小心翼翼地把钱币递还给这位科学家,仿佛它突然变成了一枚带电的手榴弹。这位退休的生物学家终于咧嘴一笑,对价格如何改变了一切感到好笑。刚才还具有浓厚历史趣味的古代货币,现在却被重新货币化,变得不可触碰。

最后有人问:“什么是币展?”

这位收藏家生动地描述了在酒店、会议中心和其他场所定期举办的此类活动。他描述了一种叫作“展销会”的活动:在一个开放式的展厅,一排排桌子在玻璃柜、杂物箱和斜灯的重压下呻吟着。每个展台前的椅子上都坐满了热情洋溢的收藏家,他们往往腰缠万贯,在打趣的币商的引导下,仔细研究待售的钱币。当学生们开始诋毁这些“贪婪的商贩”时,这位生物学家很快就对卖家表示了同情,因为他们必须不遗余力地计算每一笔成本(包括住宿、餐饮、交通、展位费、潜在的盗窃、设备租赁、延误、实体店的销售损失、税收等)才能在这些展会上赚取利润。他补充说,信誉良好的经销商是在职业钱币学家协会的支持下开展业务的,该协会成立于1955年,以“知识、诚信、责任”为座右铭,制定了一套职业道德准则。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认为“有信誉的币商”是个矛盾的说法,但老先生似乎没有听到。

“我猜那些展会是收藏家们去买顶尖钱币的地方,就像你那昂贵的诺亚钱币。”一位依然为那枚钱币的价格所震撼的学生说道。

“还有劣币中的极品币,”科学家哭笑不得地补充道,“别忘了那些不完美钱币的收藏者,那些偏爱造币厂失误的产物和其他钱币史上怪胎的人。”他异想天开地说起了收藏界的“甲醛阵营”,这些不完美主义者追求的是带有不匹配的序列号、错位、墨迹斑斑、倒置的套印以及污损图像的褶皱沟槽的纸币。在硬币中,他们珍视的是一些奇特的,如带有错打、错模、模具堵塞和双面额错打等现象的钱币,例如1枚11美分钱币:它是在罗斯福10美分钱币上意外打上林肯美分后产生的(图9.9)。

这位科学家提到,他在一次大型钱币展上看到1枚“价值200万美元的分币”,这是一枚罕见的1974-D铝质美分,根本不应该用这种金属打制。这是一个突变体,类似于生物学家们收集并保存在罐子里的大自然的错误,他们对双头蛇、六条腿的小猫和其他保存在甲醛中的反常奇物着迷。与基因相比,这位科学家对模因并不那么熟悉,所以他没有意识到他的比喻的重要性。组成铝币的每一个自私的模因都与“正常”美分上的模型完全相同,只有一个例外——所用的金属。这一个被破坏的模因通过随机创造出相当于更快的猎豹或第5只忍者神龟的钱币,推动了所有其他模因的发展。铝制林肯分币能够通过模仿进行复制,而被浸泡在防腐剂中的怪胎标本则无法做到这一点。它是一种罕见的超级钱币,肯定会受到其人类宿主的守护。

图9.9 美国1美分/10美分银币,即1枚“11美分”错币(1946)。ANS 201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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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诺亚方舟钱币,收藏家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渴望的年轻面孔,郑重地说:“永远不要让价格成为你们对一枚钱币的唯一记忆。”

“我们不会的。”他们保证道,但显然他们对钱币的购买和研究都非常感兴趣。

教授插话了:“商业方面的事情,嗯,与我们无关。我们还是只谈学术吧。”然后,他向生物学家道歉。

“没关系。”他反驳道,“让他们问我任何他们想问的问题,只要他们信守承诺。”

在接下来的30分钟里,这位科学家讲述了其他类型的销售方式:固定价格、邮寄竞标、公开和私人拍卖、定价买入/竞价二选一等等。 他强调了收集拍卖目录与钱币同样重要,并重复了所有认真的收藏家的口头禅——“先买书,再买钱币”,以强调在购买之前研究商品的必要性。他谈到了钱币包浆的重要性:包浆是旧钱币上五颜六色的氧化物,既能保护钱币,又能增加其价值。他介绍了钱币的鉴定和评级规则,以及他个人的记录方法。他自豪地展示了自己的皮面笔记本,在上面他对每一枚钱币都做了一丝不苟的记录。他甚至透露了一些行业秘密,比如交易商和收藏家为了不在出售钱币时蒙受损失,会对标本的价格进行加密。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这样一个记号:GBHSS。

“你经常会看到这样的加密价格写在卡片上,也许和钱币一起被放在币夹里。卖家在谈价之前会看一眼。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人以3600美元的价格买下了这枚钱币,并且知道不会以低于这个价格的价格出售它。”

“暗码是什么?”有人问。

“在这里,是CABIN HOMES(小木屋),”他回答道,“诀窍是选择一个不重复的十个字母的单词或短语,这样每个字母都可以代表1到0的数字。为了迷惑别人,你可以在密码中的任何地方插入一个G这样的零散字母。所以,去掉G后,你就得到了价格:3-6-0-0。”

“当你在拍卖会上竞得钱币时,你会感到‘买方兴奋’吗?”一位市场营销专业的学生问老人。

“嗯,是的,我承认我会,但千万不要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必须事先研究拍卖目录,做好功课。拍卖的节奏很快,也很无情。每小时可能会售出200件或更多的拍品。”

“你能改变主意吗?”一位大二学生问道。

“如果底价竞拍者举手或举起号码牌,一锤定音,交易即为最终结果。请注意,我不建议你们在任何形式的拍卖会、售卖会、展会或商店购买钱币。我不是来鼓励你们收藏的,我不是在宣传一种爱好。我是应你们教授的邀请来推动历史研究事业的。让像我这样的人来收藏钱币,你们来研究它们。”

“但是,我们应该这样做吗?”一位古典学专业的大四学生问道。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于是她换了一种说法:“我们应该让您,或者除了博物馆之外的其他人,这样收集钱币吗?”

她指了指桌子上打开的盒子。“您有权拥有它们吗?”

这位科学家深思熟虑道:“这才是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谢谢你提出这个问题。”他的反应使整个班级震惊。

“好吧,”这位学生一边翻着笔记,一边继续说道,“几周前,我们的教授告诉我们,一本考古学教科书上说,‘收藏家才是真正的盗掘者’,而且这两类人群不再和睦相处。” 桌子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一个有道理的观点,”老先生坐在他的珍宝中间表示同意,这一场景略显讽刺,“我是一名科学家,也是一名保护主义者,所以我经常思考我的道德责任。如果我一方面谴责对僧海豹的盗猎,另一方面又偷盗古董,那是断然不行的。无论是海洋生物还是钱币,掠夺就是掠夺。”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位新生大胆地问道。

“收藏还是掠夺?”老先生反问道。

“它们是一回事吧?”学生问。

“让我们一探究竟吧。”生物学家戏剧性地转向教授。

“这很复杂。”老师结结巴巴地说,“例如,我是一名历史学家,同时依赖于钱币学和考古学,所以我希望它们都能相互尊重。这很难做到,因为每个群体都有持相反观点的小群体。您还记得我们讨论过的现代考古学中的许多派别吧。钱币学家的分歧较少,但在1921年,贝伦特·皮克(Behrendt Pick)确定了两个阵营:纯粹或基础型的钱币学和应用或研究型的钱币学。 他将严肃的收藏家和爱好者归入基础型一派,他们的兴趣集中在对钱币的分类和描述上,就像最初的古物学家一样。研究型一派由具有科学目标和标准的学者组成,他们的工作对历史和经济具有重要意义。换言之是实用的,而不是单纯为了消遣。”

“那么,”一名学生指着房间里的两位长者冒险地问道,“您是应用派,他是纯粹派?”

“是吗?”教授反问道。“我们的客人收集钱币只是为了消遣,还是有科学目的?”

“我觉得两者都占一点。”一位学生评论道,“那要看是什么钱币了。收藏现代的钱币没什么科学目的,但我知道了他通过研究古代钱币所达成的成就。”

“有人反对他收藏现代钱币吗?”教授问道。

“当然不反对。”学生回答,“问题出在古钱币上。”

“然而,”教授争辩道,“你自己说过,他收集古代资料是出于科学目的。你的立场是什么?他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

这位学生并不确定,他要求了解更多背景;另一位学生想知道基础型钱币学和研究型钱币学是否应是相互排斥的类别。教授说:“并不总是这样。”他向同学们讲述了剑桥大学刚刚去世的钱币学教授菲利普·格里森(Philip Grierson)的故事。他于1975年出版了一本非常有影响力的学术著作,书名就叫《钱币学》(Numismatics)。 “按理说,格里森应该属于应用派,但他在书中却将钱币收藏和商业交易与钱币学研究联系起来,这与贝伦特·皮克的二分法大相径庭。大卫·塞尔伍德(David Sellwood)为格里森的书撰写的书评中指出:“格里森对负责任的币商和拍卖行在促进钱币研究方面所发挥的重要作用投以友好和他们所应得的赞扬。” “最近,”这位讲师引述说,“有人认为钱币学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学术领域,因为收藏家—学者和学者—币商在深化我们的基础知识方面仍然扮演着重要角色。”

一些学生皱起了眉头,仿佛他们并不认同老师的话。老先生拘谨地坐着。

一位大四学生举起了手。“我想我们都同意,收集普通钱币是件好事。这确实不比收藏纽扣或神奇宝贝卡更糟。用古钱币来研究海洋生物之类的领域很好,也许也很有必要。但问题是:为什么要拥有它们?为什么不直接去博物馆来进行这种研究呢?”他看了看海洋生物学家,诚恳地补充道,“对不起。”

“永远不要为真诚的好奇心道歉。”这位老先生说,“我觉得这次谈话很有启发性。我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但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教授引出了一个在这一学期早些时候的课堂上涉及的话题。 “20世纪的考古学提出了‘考古学就是人类学,否则什么都不是’的口号。我们是否应该在21世纪宣布钱币学就是考古学,否则它什么都不是?一些学者显然是这样认为的。”他告诉同学们,2011年,布鲁塞尔欧洲钱币研究中心开始出版《考古钱币学杂志》(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Numismatics)。 编辑以一篇题为《考古学与钱币学:我们能否调和这对宿敌?》(“Archaeology and Numismatics:Can We Reconcile the ‘Fraternal Enemies’?”)的文章为该杂志揭幕。 教授指出,在该文中,钱币学家被要求更加考古化,许多其他学者也持同样的观点。 “毫无疑问,这是事实,”教授承认,“但这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即钱币研究中的收藏家群体该怎么办?研究型杂志必须拒绝业余收藏家的投稿吗?难道钱币学会必须在学术界和业余爱好者之间做出选择,将钱币收藏者和经销商视为盗掘者而清除出自己的队伍吗?研究型杂志拒绝发表来源可疑的钱币,而无视这些信息对科学研究的潜在价值有多大,这样做是否负责任?”

“是的,”一位学生主张,“这是正确的道路。”

教授反驳道:“买卖钱币的钱币学家往往不认同关于他们的活动威胁到了对过往历史的研究这一说法,并对他们以前在古代研究领域的盟友如今所倡导的对古物私人所有权的限制表示不满。一些收藏者坚持认为,钱币是与雕塑、花瓶或马赛克不同的文物;后者往往是独特的艺术创作,而不是像大多数钱币那样是大规模生产的日常用品。考古学家反驳说,钱币收藏者似乎特别热衷于收藏那些与最精美的古代珍宝相媲美的艺术品,如图拉真的一枚奥雷金币,上面描绘了一座装饰有雕像的神庙(彩插图14)。考古学家指出,目前的拍卖目录证明,收藏家们仍然坚持路易·约贝尔(Louis Jobert)的古物学原则,即稀有性决定钱币的价值。钱币学家反过来指责考古学家对钱币不屑一顾,只把钱币当作年代标记,可能会使用糟糕的方式进行清理,并粗心大意地将其存放在大学的柜子里。在他们手中,钱币被自视为道德典范的吝啬鬼学者囤积起来,而不是与有鉴赏力的公众分享。考古学家则指出,‘有鉴赏力的公众’通常会将钱币加工成服饰首饰,对钱币进行破坏性抛光,或将钱币存放在橡木或雪松柜中,久而久之就会损毁金属。”

学生们回忆起老先生刚才解释的加密价格符号,但当一些人将这些符号作为他的钱币不可逆转地被商业化的证据时,另一些人提醒全班同学,他让他们承诺将钱币视为历史和科学证据,而不是价格昂贵的小玩意儿。

“信守那个承诺是我们所能做到的吗?”一位学生问道,“我同意考古学家的观点,他们甚至不会接触私人手中的钱币。对我来说,这间教室内的钱币根本就不存在。”

“但如果我把钱币捐给博物馆,它们会突然变得存在于世吗?”老先生大声问道,“请问有什么区别吗?”

“博物馆是公共的,为所有人所有。”一位大四学生说。

“不是所有博物馆都是这样的。”教授纠正道。

“但所有的博物馆都是非营利性的,对吗?”她又试着问道。

“不是,”这次回答她的是一位艺术专业的学生,“那你觉得博物馆的文物是从哪里来的?它们购买、交易、借用甚至在战争中夺取文物。”

“没错,”老先生附和道,“我的一些较好的钱币目前借给了公共博物馆。”

“把所有藏品都捐出去不是更好吗?”一位学生建议。

“你的意思是让它合法化?”他问。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学生回答,“这样,你就可以和别人分享钱币了。”

“就像我现在所做的这样吗?”老先生挑起眉毛提醒他。

“但你明天就可以把它们都卖掉,”学生争辩道,“在博物馆里,它们是安全的,会被永久保存。”

“这并非事实。”老先生平静地说,“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总统和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总统收集了从古代到当代的钱币,这些钱币在适当的时候被交给了马萨诸塞州历史学会。1971年至1973年间,这些藏品被公开拍卖。现在其中的一些被博物馆收藏,但大部分又落入私人手中。”

“为什么要出售它们?”一位大四学生惊愕地问。

“因为博物馆需要钱,”生物学家说,“还因为这些藏品从未被认真研究过。它们被存放在波士顿艺术博物馆,对钱币学的科学研究毫无贡献。我自己也竞拍了其中的几件藏品。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博物馆称其为清藏,这是一种整合藏品和筹集资金的策略。梵高或埃及雕像不可替代,但美元钱币可以。我从不想再保存它们的博物馆购买钱币的做法难道有错吗?”

学生们对这位科学家刚刚使用了“可替代”一词感到惊讶,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问题的意义。教授插话进来,让学生们明白博物馆也是收藏家,而且在历史上也是艺术品市场上的大玩家。

“给他们讲讲加勒特(Garrett)集藏吧。”老先生催促道。

教授对约翰·沃克·加勒特(John Work Garrett)进行了一个简短的介绍:“加勒特出身于一个富有的工业家和慈善家家庭,他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私人钱币集藏,收藏了几乎所有历史时期和地方的钱币。他将钱币借给研究人员,让学生使用,向美国钱币学会捐赠现金和钱币,并协助编写模具研究报告。1942年,他将自己价值数百万美元、成千上万枚钱币的宏大集藏遗赠给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

“这就是我要说的,”一位学生再次说道,“捐献一切收藏。”

教授继续说:“大学把这些藏品锁在校外的一个银行保险库里,几十年来一直保存在那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钱币在加勒特手中时还可以被用于研究,但在一家大型研究机构手中就不行了。1976年到1985年间,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拍卖了这批捐赠的藏品,因为没有人使用它们,而学校需要钱(图9.10)。”

“亨廷顿藏品呢?”老先生补充道。

“是的,”教授点头道,“在另一个案例中,阿彻·M. 亨廷顿(Archer M. Huntington)继承了一笔财富,并将其用于收集钱币和其他展示西班牙文化影响的艺术品。他成立了美国西班牙裔协会,并将自己收藏的近3.8万枚钱币捐赠给了该协会。西班牙裔协会于2012年将这些藏品全部清藏。”

“那沃德收藏呢?”老先生继续问道。

教授叹了口气。“是的,是的,当J. 皮尔庞特·摩根(J. Pierpont Morgan)购买了精美绝伦的约翰·沃德(John Ward)集藏并将其捐赠给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时,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博物馆于1973年在拍卖会上将其售出。”

图9.10 加勒特收藏拍卖目录

作者

学生们争论这些故事中是否有坏人。起初,他们直截了当地批判博物馆和大学将具有重大学术意义的钱币藏品推向市场。一位主修文学的学生痛心疾首地说:“出售就是出卖。”然而,当没有人能够容忍在无法对这些资产进行妥善管理的情况下继续持有这些资产时,争论的方向发生了变化。他们了解到,一些博物馆出于维护成本的考量,从一开始就拒绝接受捐赠的藏品。“被拍卖总比永远埋在地下好。”一位学生认为。批评加勒特似乎是不公平的,除非自彼特拉克以降的所有其他古董商都受到类似的评价。一位历史专业的学生问道:“如果没有这些收藏家,我们现在的研究会进展到何处?”他翻动着笔记本,念出了一个个名字:“奥尔西尼、佩勒林、汤姆森……”

“如果政府及早对收藏进行干预,也许就不会这样了。”一位大二学生拍着桌子说。

“他们自身就是早期的收藏家。”一位同学纠正道,并念出了她记下的国王、王子和教皇名单。

“只有考古学家做到了洁身自好。”一位建筑学专业的学生指出,期待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音乐专业的学生粉碎了他的希望:“我有另一份收藏家名单供你参考:加德纳、皮特里、埃文斯、休姆、马洛安……他们都是考古学家。”

“但那是过去了,”一位大二学生反驳道,“现在考古协会对文化财产的买卖执行严格的规定。”当他听闻关于“哈拉吉宝藏”(Treasure of Harageh)的消息时,信心动摇了。“哈拉吉宝藏”是公元前1900年埃及古墓出土的一组文物,于2014年的一次拍卖会上被出售。将这些文物推向市场的并不是某个私人收藏家,而是一个与著名的美国考古研究所有关联的团体。

“任何事情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教授总结道,“考古学家、博物馆或钱币学家阵营中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无可指摘的历史记录。一套规则不可能适用于所有情况。我可以站在这里宣布,作为一名考古学家,我个人绝不会拥有一枚古代钱币,但每次我在教学或研究中使用他人的藏品时,我仍然是与钱币所有者串通一气。如果道德绞索存在的话,我的脖子也被套上了绞索。”

“但他的收藏行为鼓励人们去挖掘古城,然后卖掉他们找到的东西。”一位学生坚持这样评价他们的客人。

“你这样做过吗?”教授问这位老科学家。

“没有,我没有直接从来源国购买钱币,也没有在知情的情况下购买过非法文物。”他回答。

“没有直接或故意,”学生用强调的语气重复道,“这就够了吗?让我们面对现实吧,如果我们都拒绝购买这些东西,还会有人盗掘考古遗址吗?”

“是的,他们会的。”一位大三学生争辩道,“不出意外的话,金银的市场需求很大,所以盗掘者会把钱币熔化,从无法被追踪的金银块中获利。你们不觉得这比把金币卖给收藏家更糟糕吗?”

全班同学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没有人宽恕掠夺行为,但如何以既不自私自利,又不自以为是的合理方式防止掠夺行为?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私人钱币收藏都突然被交出,博物馆和大学能处理得了吗?他们愿意吗?让大量已被发现的钱币继续在收藏家中间流通是否有错?界限应该设在哪里,并需要被强制执行吗?如果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枚来源可疑或没有文献记载的重要新钱币,学者们是否应该拒绝谈论它、研究它,甚至拒绝承认它的存在?如果该文物是一卷纸莎草纸,上面记载着失传的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剧作或托勒密失传的亚历山大大帝史文本,是否也会有同样的限制?“哪个白痴会假装这些东西不存在?”这位古典学专业的大三学生嘲笑道。

科学家开始一丝不苟地收起箱子,他看着自己的皮面笔记本,仿佛在房间里自言自语:“那么,我到底有没有权利拥有这些钱币收藏呢?如果有,我的道德责任是什么?如果没有,那么我收藏这些钱币一直都是错误的,还是它在历史的某个时间点变成了错误?我是否可以合法地收藏某些种类的钱币而不收藏另一些种类的钱币?谁说了算?”

学生们对他的独白作出了不同的反应,但大多数人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安。“我很喜欢你们的意见,也会将它们铭记在心,”老先生说,“但在我走之前,想听听你们的教授到底是怎么想的。”其他人也都这么想。

“很好,”教授点了点头,“显而易见,在邀请我们的客人分享他的收藏和知识之时,我就接受了他拥有这些钱币的权利。我希望他的购买是合法的,他对这些钱币的使用也是合乎道德的。然而,这肯定不是所有收藏家的真实写照。有些冷酷无情的人毫不犹豫地购买盗掘来的钱币和被盗文物,他们都应该受到谴责。在这中间,有许多人只是对这些问题缺乏了解,还没有考虑到他们作为过去历史的保管人所应承担的责任。文化财产的私人所有权历史悠久、错综复杂,无法通过单一的授权进行调解,即使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公约》也没有结束这场争论。持正反意见的双方各自都有一个积极的游说团体。”

“那么,真的没有答案吗?”一位沮丧的学生代表她的同学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一个好的答案,”她的教授坦言,并补充道,“但有些解决方案优于其他。如果我们只承认和研究考古学家发掘出来的少数钱币,那么钱币学就无法存在。而且,即使我们愿意,也没有足够的博物馆空间来容纳世界上所有的钱币收藏。此外,馆长们自己也会告诉你,尽管印第安纳·琼斯说过一句正巧相反的名言,但并非所有文物都属于博物馆。在英国,堪称典范的‘可移动古物计划’几十年来一直在监督和管理数十万件文物的出土,其中许多是钱币。同样,以色列文物局管理着一个国家钱币集藏,其中87%的藏品都有已知的出处。 钱币学家,无论是基础型一派还是研究型一派,都可以从古生物学等科学领域寻找一个可接受的模式。”

“你是说,像挖掘恐龙那样?”一位学生插话道。

“是的,”他回答道,“早期的钱币收藏家有时会为他们的奇珍室(Kunstkammern)寻找化石,这就赋予了钱币学和古生物学一个共同的古物学起源(图9.11)。 更重要的是,钱币学和古生物学两者所用研究方法(从分类学到制作石膏模型)已经变得非常相似。古生物学也依赖于埋藏在地下的有限且不可再生的资源。尽管“侏罗纪公园”系列电影很受欢迎,但现在外面已经没有活着的恐龙再制造新的骨骸供科学家研究了。”想到这里,全班哄堂大笑。

“在许多机构中,古生物学仍然主要是一个促进以收藏为基础的研究的专业。例如芝加哥著名的菲尔德博物馆(Field Museum)聘用拥有博士学位的研究型科学家,他们的职业生涯遵循典型的大学教轨制,可从常任助理晋升为终身管理员。 与考古学教授一样,这些管理员作为出版者和教育者必须满足公众对其的高期望;他们从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和其他机构寻求需通过竞争获得的研究基金;他们组织并参加国际会议,在会上讨论最新的证据和理论。但与考古学不同的是,古生物学在许多领域仍然是一门描述性学科,与追求利润的化石猎人和私人收藏家保持着开放和相互理解的关系,这类似于格里森和塞尔伍德对商业化钱币学所采取的立场。”

图9.11 与植物和三叶虫化石一起展示的古币

作者

“但恐龙骨不像钱币那么值钱。”一位学生宣称。

“听说过一只名叫苏(Sue)的霸王龙吗?”来访者忍不住插嘴道,“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在拍卖会上以800多万美元的价格买下了那些古老的骨头。” 全班同学惊呼,教授继续说道:“如今,营利性采石场雇用了大量挖掘者,挖掘出数以百万计的化石,这让一些科学家感到高兴,也让另一些科学家感到沮丧。”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读了起来:

从重要的古生物学遗址采集化石的商业性与科学性之争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最为极端的立场从认为应该在所有土地上(包括公共和私人土地上)公开允许商业挖掘化石,到认为化石商业化对科学研究构成威胁,所以应该被禁止。

“这是资深古生物学家兰斯·格兰德(Lance Grande)写的,他主张公民科学的路径,将私人收藏家和专业供应商纳入古生物研究的合作伙伴。 他承认,这必须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解决,并且并非没有风险。苏可能很容易就会被某个富有的收藏家藏在私人仓库里,我们其他人无法接触到它,犹如它被发现的前一天一样。这种风险是关键科学证据商业化所固有的,也使得收藏家和学者能否安全合作的问题依然存在。这也说明了一些博物馆退出市场带来的问题,该行为默认将所有未来的发现都让给私人买家。”教授看了看表,开始擦黑板。

“因此,如果钱币学想在艺术和科学领域取得与考古学和古生物学同等的学术地位,就必须像考古学家那样,将收藏家和交易商从学术界分离出来,或者效仿古生物学家的管理模式,允许一定程度商业化和私人对过往文物的所有权。欧洲一些大学或少数几个大型博物馆并不排斥后一种做法。然而,理想的情况是,全世界的大学都能像对待古生物学一样对待钱币学,建立由教授级别的学者负责合规管理的研究用集藏。不要出售钱币,而是要聘请钱币学家!正如古生物学家经常做的那样,这些学术钱币学家需要在可能的情况下指导业余收藏家的活动,并在必要的情况下监督他们的活动。私人手中的重要钱币的翻模样本必须与教学和研究用钱币一起被收集、编目和整理,就像对待恐龙和其他化石一样。”老先生似乎表示同意,但还是等着教授把话说完。

“钱币学的未来取决于在考古学和古生物学之间找到一个中间地带。钱币研究必须接受考古学家们在理论和方法论上的争论,但也必须按照古生物学的模式制定某种实用的公民科学政策,其中兼容纯粹型钱币学和应用型钱币学二者。认为在叙利亚和阿富汗等冲突地区进行收集是不道德的想法是天真的,要求每一枚古代或中世纪钱币都属于博物馆也是天真的。这些都需要特殊注意。 钱币学家需要接受最好的文物管理和考古模式,严格记录钱币的发现背景和传承序列;他们必须以钱币的最佳利益为出发点。如果商业交易商和私人所有者希望以合乎道德的方式经营,并赢得他们作为公众科学家所声称的尊重,那么他们就必须关心钱币的来源和去向,以及钱币收藏的风气和道德。所有形式的钱币学研究都必须摒弃向并无清晰的来源和出处的钱币的妥协。他们必须严格执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各项公约,必须支持来源国对包括钱币在内的所有文物出口进行监管的权利。”

“这是个有趣的前提,教授。”生物学家一边说,一边“咔嗒”一声合上了公文包。“是一位古生物学家引导我开始成为一名收藏家的,我想古生物学可能是我今后的指南。”说罢,生物学家鞠躬告辞。

这个老收藏家的案例研究没有完美结局。很少有人会质疑他拥有无考古记录的新近出土钱币的权利。大多数学者可能会宽恕他对古代钱币的学术兴趣,但不会宽恕他拥有这些钱币的冲动。热衷于此的收藏家可能认为在不涉及明显被掠夺的物品交易的情况下参与钱币交易没有任何害处,尽管人们很容易对这些害处视而不见。严谨的考古学家会严格遵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公约,有些人甚至会提出更高的要求。

对话也许不会改变人们思想,但可能会带来一些思考。这是重要的第一步。可行的妥协,即使是古生物学模式的妥协,仍然难以实施,更难以执行。然而,尽管存在种种隐患,以某种方式解决该僵局对钱币学的未来至关重要。与此同时,这一未来还有其他方面值得我们在最后一章中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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