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一回里,写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绛珠草,后来绛珠草修成绛珠仙子。神瑛侍者下凡,绛珠仙子也下凡,要把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因此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脂砚斋批:“余不及一人者,盖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这是说,《红楼梦》中所写人物,以宝玉、黛玉二人为主。
再看第五回写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在薄命司里看金陵十二钗副册:第一幅画和题词,暗指晴雯;第二幅画和题词,暗指袭人。说明在副册里晴雯、袭人是重要的。宝玉又看金陵十二钗正册;第一幅画和题词,暗指林黛玉和薛宝钗,脂砚斋批得很明白。这样看来,作者的用意和脂砚斋批一致,都认为宝玉、黛玉、宝钗、晴雯、袭人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又金陵十二钗正册里有一幅画冰山上雌凤和题词,及《红楼梦曲》第十支《聪明累》都是讲凤姐的,所以王熙凤也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这里就结合批语来谈这六个人物。
结合批语来谈这六个人物,批语有两种,一是八十回本的脂砚斋批语,一是一百二十回本的王希廉等的批语。在这两个本子里写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有不同。第七十九回写宝玉面对黛玉改《芙蓉诔》句为“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暗示黛玉之死,与一百二十回本写宝玉与宝钗结婚,黛玉悲愤死去不同。因此,谈到宝玉、黛玉和宝钗三人,只能据八十回本,不能据后四十回本。这里完全没有贬低后四十回本的用意,只是讲一个人时,不能据两种本子来谈,只能以八十回本来谈。对王希廉等一百二十回本的评语,只能取其评八十回本的,不能取其评后四十回本的。
贾宝玉
《增评补图石头记》卷首读花人论赞的《贾宝玉赞》:
宝玉之情,人情也,为天地古今男女共有之情,为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尽之情。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尽之情,而适为宝玉、为林黛玉心中、目中、意中、念中、谈笑中、哭泣中幽思梦魂中、生生死死中、悱恻缠绵固结莫解之情,此为天地古今男女之至情。
这里指出宝玉的一个主要特点是至情,是跟黛玉的生死不解的至情。在上面讲到《红楼梦》的思想倾向时,讲到宝玉、黛玉的爱情悲剧,由于两人的性格都具有违反封建思想、封建礼教的一面,这样由知己而产生爱情,成了心中、目中、意中、念中、谈笑中、哭泣中、幽思梦魂中、生生死死中,悱恻缠绵固结莫解的爱情。但这种爱情是不为封建家庭所容许的,所以黛玉死去、宝玉出家。具有这种由叛逆性格所形成的知己的生死不渝的爱情,是宝玉性格的一个特点。
宝玉又生活在一夫多妻的封建社会里,他又不能不受时代的局限,因此他对女孩子的爱又不够专一。《石头记》第二回写宝玉七八岁时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脂砚斋批:“真千古奇文奇情。”这个奇情跟上面的至情有矛盾。至情是只爱一个由叛逆性格形成知己的生死不渝的爱情,是专一的、纯洁的。而他对女孩子的喜爱,又是广泛的,只要是漂亮的女孩子都喜爱,甚至不完全是纯洁的,如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宝玉“与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宝玉房里已经有了不少年轻丫头陪伴他,他还不满足,还想要他母亲王夫人身边的丫头金钏。第三十回写他到王夫人房里,见金钏在给王夫人捶腿,他认为王夫人睡着了,就与金钏调情,以致金钏被赶出去投井自杀。王希廉在这段里评宝玉:“真正淫人。”这是宝玉性格的又一特点。
宝玉虽说“男子是泥做的骨肉”,“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但他见年轻漂亮的男子又同样喜爱。第十五回写秦钟与尼姑智能的事,被宝玉按住以后,“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么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言得……”脂砚斋批:“忽又作如此评断,似自相矛盾,却是最妙之文。若不如此隐去,则又有何妙文可写哉?……借石(指作者)之未见真切,淡淡隐去,越觉得云烟渺茫之中,无限丘壑在焉。”第二十八回《蒋玉函情赠茜香罗》,写冯紫英请宝玉去聚宴,席上有唱小旦的蒋玉函。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函随了出来。“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知道他小名琪官,不觉欣然,解玉玦扇坠送给他。琪官把系小衣的大红汗巾送给宝玉,宝玉把自己系的松花汗巾送给琪官。
宝玉爱好金钏,和金钏调笑,造成了金钏的投井。宝玉爱好琪官,和琪官互赠物品,惹出忠顺亲王派人来见贾政,问宝玉来要琪官,因此触怒贾政,加上贾环诬陷宝玉要强奸金钏,贾政“一叠连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绳捆上”,“堵起嘴来,着实打死”。贾政毒打宝玉,表面上是为了金钏投井、忠顺亲王府派人来问宝玉要琪官,骨子里是认为宝玉的叛逆性格发展到顶点,会成为最大叛逆的弑君杀父。否则,和一个丫头调笑和优伶交好怎么会酿到弑君杀父呢?所以贾政要毒打儿子,要打掉宝玉的叛逆性格。第三十四回写黛玉因宝玉挨揍哭得两眼肿得像桃儿一般,“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王希廉批:“即或不死,做和尚也愿的,所谓生成脾气,打杀不肯改。”这个批指出贾政毒打宝玉,目的是要改变他的叛逆性格,这个叛逆性格包括与黛玉的爱情在内,所以宝玉首先提到“你放心”,即这种叛逆性格所造成的爱情,是至死不变的。这种坚持叛逆的性格,打杀不改,又是宝玉性格的一个特点。
第五回写宝玉梦入太虚幻境,翻看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不让看了。脂批:“通部中笔笔贬宝玉,人人嘲宝玉、讥宝玉,今却于警幻意中忽写出此八字来,真是意外之意。”这里指出在封建家庭中,他的所作所为违反封建家教,因此被贬,被嘲讥。但宝玉又是“天分高明,性情颖慧”,这是从仙姑眼中看出的。
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就是显示宝玉“天分高明,性情颖慧”的。大观园建成后,贾政带了众清客到一处处去看,拟题匾额对联。进园时,碰上宝玉,便命他跟来。进入石洞,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中。再进数步,平坦宽豁。白石为栏,环抱池面,石桥跨港,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泻’字。”有一客道:“竟是‘泻玉’二字妙。”宝玉道:“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脂批:‘真新雅。’),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贾政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脂批:‘要紧贴切水字。’),隔岸花分一脉香。”(脂批:“恰极工极绮靡秀媚,香奁正体。”)贾政听了,点头微笑。这是宝玉题对额的一例,已可见他的天分高明,性情颖慧。这是他性格的又一方面。
第十九回写宝玉对袭人说:“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那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王希廉批:“早为后文出家伏根。”)这里的批语提出为宝玉后文出家伏根,说明受佛家思想影响。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宝钗念了一支《寄生草》,里面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句话。那天贾母替宝钗做生日,设席看戏。席散,贾母把两个小演员叫来给赏钱。一个演小旦的十一岁,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宝钗心里也知道,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不敢说。史湘云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眼色。湘云生气了,对宝玉说:“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又得罪了黛玉,黛玉道:“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顽,她就自轻自贱了。”宝玉落了两处贬谤。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笑道:“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行景了?”宝玉冷笑道:“她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又填了一支《寄生草》:“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这首曲子里讲的“我”“你”,当指宝玉、黛玉,讲的“他”“伊”,当指湘云、黛玉。宝玉和黛玉的爱情“不是冤家不聚头”,但在封建家庭中又无从结合、无法排解,这就逼使宝玉只有投向空门一条路。第七十九回写宝玉和黛玉改《芙蓉诔》中的词句,最后宝玉说,“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陡然变色,虽有无限狐疑,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王希廉批:“此一改愈入魔障矣,然已为后来之谶,则黛玉之陡然变色,其亦机动于不自知耶?”)这一改,实际是指出宝玉和黛玉的结局。这个结局又是跟宝玉的走入空门相结合,这又成为宝玉性格的特点。
这样看来,《红楼梦》塑造宝玉的形象,以封建家庭的叛逆性格为主,加以天分高明,性情颖慧,以两个叛逆性格的知己之感,结成生死不渝的爱情,打死也不肯悔改,被逼走上空门,成为背叛封建的叛逆性格的典型。
林黛玉
《增评补图石头记》卷首读花人论赞的《林黛玉赞》:
人而不为时辈所推,其人可知矣。林黛玉人品才情,为《石头记》最,物色有在矣。乃不得于姊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所谓曲高和寡者,是耶,非耶?语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其势然也,于是乎黛玉死矣!
黛玉的“曲高和寡”指什么?她是宝玉的知己,具有类似的叛逆性格,在封建大家庭里曲高和寡,所以不得于舅母,不得于外祖母,也不得于姊妹。第三回《荣国府收养林黛玉》,写她的舅母王夫人告诉黛玉,称宝玉为“混世魔王”,“以后不用睬他”。可是黛玉一见宝玉,看他“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是多情的。“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这样一见倾心。以后两人又都因具有对封建思想的叛逆性格,由知己而结成生死不渝的爱情,这就失欢于舅母和外祖母了。这种叛逆性格,是黛玉性格的主要方面。
《林黛玉赞》里又提到她的“人品才情,为《石头记》最”。第三回里写宝玉初见黛玉时,看到她“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似娇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脂批:“至此八句是宝玉眼中,此一句是宝玉心中,此十句定评直抵一赋。”)即以上十句从宝玉眼中、心中写出黛玉的形象,是娇弱多病、多愁善感、敏感多心的少女形象。宝玉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听黛玉说没有,就狠命摔自己的那块玉。当天夜里,黛玉伤心流泪,说:“今儿才来了,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来,倘或摔坏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这里就显出黛玉的多愁善感来。再像“饭毕,各有丫环用小茶盘捧上茶来。……接了茶毕,早有人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然后盥手毕;又捧上茶来,方是吃的茶。”(脂批:“今黛玉若不漱此茶,或饮一口,不无为荣婢所诮乎?观此,则知黛玉平生之心思过人。”)荣国府的一套生活习惯,与外界不同。黛玉处处留心,像在饭后用茶漱口这件小事上,她也留心,会照荣国府的规矩去做,写出她的细心。
第八回写宝玉、黛玉在下雪天到薛姨妈家喝酒,宝玉说:“我只爱吃冷酒。”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就凝结在内,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改了,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烫来方饮。可巧黛玉的丫头雪雁与黛玉送小手炉来,黛玉因含笑问她:“谁叫你送来的?难为她费心,哪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叫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王希廉批:“放下冷酒,借雪雁发挥,心灵口敏。”)黛玉就是这样心灵口敏。
第十六回写“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取回”。(脂批:“略一点黛玉性情。”)第二十五回贾环用蜡灯里的滚油烫伤了宝玉的脸,宝玉左边脸上满满地敷了一层药。黛玉要瞧瞧,宝玉忙把脸遮住不肯叫她看,知道她的癖性喜洁。“林黛玉自己也知道有这件癖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她嫌脏。”(脂批:“真真写他二人之心,玲珑七窍。”)在这里写出黛玉娇弱多病、多愁善感、心思灵敏、口齿尖刻、有洁癖这样一种性格。
第二十七回写黛玉的《葬花吟》,脂批:“开生面,立新场,是书多多矣。惟此回处生更新,非颦儿断无是佳吟,非石兄断无是情聆。”认为《葬花吟》在开生面、立新场中更生更新。第二十八回写宝玉听了《葬花吟》,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脂批:“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复追求,悲伤感慨,乃玉兄一生天性,真颦儿不知己则实无再有者。”)这里赞美黛玉的才情,是情景事理的结合,极为感动人。所谓情景事理的结合,指出《葬花吟》不仅写了葬花,也写了黛玉自己的处境和感受,如“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是她的叛逆性格与宝玉生死不渝的爱情,在封建大家庭中的必然遭遇,以她的敏感,会有这种感触。“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这是她自悲身世之泪,所以见血痕。“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是在讲花,也是在自喻,说明他们的爱情是纯洁的。《葬花吟》具有这样的内容,所以值得宝玉感动,显示黛玉的才情。
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写评菊诗。“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了,只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黛玉的《咏菊》:“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王希廉批:“毫端二句离不开题面。心字一韵,幽郁而沉细。”)这首诗没有提到菊字,把“蕴秀”跟“临霜”结合,加上“噙香对月”,就指菊花了,这里也含有菊花的傲霜和高洁在内。“自怜”“素怨”,“谁解”“秋心”,可以指菊,实际是讲自己,把菊与己结合,写出身世之感,所以好。《问菊》:“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王希廉批:“颦卿其有身世之感矣。”)这二句也是花与己的结合。这里显示黛玉的才情。
第四十八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诗》,写黛玉指导香菱学诗。黛玉道:“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这叫作‘不以词害意’。”(王希廉批:“得诗中三昧”)。“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因介绍香菱先读王维的诗。香菱读了,对黛玉说:“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举了几个例子,其中一个是“‘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合‘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挽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做晚饭,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谁知我昨儿晚上看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比这个更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本‘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这里写黛玉讲诗,重在意趣真,所以不赞成陆游那两句诗,因为那两句在刻画物象不在写意趣。又讲到诗句的脱化。这些都显示黛玉的才情。
这样看来,《红楼梦》写林黛玉,以她对封建大家庭的叛逆性格为主,写她以一个娇弱多病、多愁善感、容易流泪的女郎,加上具有贞洁的品格、杰出的才华、至死不渝的爱情与不肯屈服的精神,塑造成这位少女的典型。
薛宝钗
《增评补图石头记》卷首读花人论赞的《薛宝钗赞》:
观人者必于其微,宝钗静慎安详,从容大雅,望之如春。以凤姐之黠,黛玉之慧,湘云之豪迈,袭人之柔奸,皆在所容,其所蓄未可量也(然斩宝玉之痴,形忘忌器;促雪雁之配,情断故人。热面冷心,殆春行秋令者欤?至若规夫而甫听读书,谋侍而旋闻泼醋,所谓大方家者,竟何如也?宝玉观其微矣)。
这里只取前面的话,后面加括弧的话是指高鹗补的后四十回,与曹雪芹的用意不同,因此这里只讨论曹雪芹的《红楼梦》八十回,故高鹗补的不取。
第五回写宝钗,与黛玉对写。写宝钗“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这是开始介绍宝钗。第八回写宝玉去看宝钗:
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髻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来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脂批:“这方是宝卿正传,与前写黛玉之传一齐参看,各极其妙,各不相犯。”)
按第三回写宝玉眼中的黛玉,只写眉、目、态、娇、泪、喘、静、动、心、病,(脂批:“不写衣裙妆饰,正是宝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见。”)这里写宝钗,就写她的发和衣裙,说明在宝玉眼中,黛玉和宝钗是有不同,对黛玉只注意看她的神情态度,对宝钗就兼注意她的衣裙了。
接着写宝钗问宝玉要看那块玉,看时念出玉上的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是一对儿。”宝玉要金项圈看,上面有“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宝玉看了,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这样写暗示宝玉与黛玉是精神契合,宝玉与宝钗是一对,但貌合神离。这里对那块玉,有诗嘲云:“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这四句暗示贾家失败,这个失败跟上层的斗争有关,贾家只是牵涉进去。在这一斗争中,公子、红妆死的是白骨如山。
第五回写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遇警幻仙子,引他到一处:“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脂批:“难得双兼,妙极。”)警幻仙子说:“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不能语达。”(脂批:“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脂批:‘妙,盖指薛林而言也。’)字可卿者许配与汝。”这里写宝玉意中所最为体贴的是兼美,即宝钗、黛玉两人,故警幻仙子以兼美许配给他,兼美又字可卿,即可人,是可喜爱的人,写黛玉、宝钗同样使得宝玉喜爱。
第三十六回写宝玉被父亲毒打后,在园内休养,却每日甘心为诸丫头充役。“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劝导,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得沽名钓誉人了,国贼禄蠹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引导后世的须眉俗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这是对宝钗的不满,所以不能成为知己。“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黛玉”,成为知己。
第二十八回写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来端午节礼,送给宝玉的有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送给宝钗的跟宝玉一样,送给林黛玉的只有扇子同数珠儿,别的都没有。这件事引起三个人的不同反应。“宝玉听了笑道:‘这是什么缘故,怎么林妹妹的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的一样,别是传错了罢。’”接着黛玉走来,对宝玉说:“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罢了!”宝玉听她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话,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她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这里显出宝玉一心在黛玉身上。黛玉也心在宝玉身上,但感到她跟宝玉的爱情会受到挫折。宝钗远着宝玉,对元春的赐物,独她的和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有意思,说明她的心不在宝玉身上。
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写宝钗在扑彩蝶,跟着彩蝶到了滴翠亭,听见亭子里有人说话,一个说丢了一块手帕,给爷们拾了,要爷们还她。那一个说,爷们要谢礼。一个说,拿我这个给他罢。又说,我们只顾说话,怕有人在外听见,把隔子窗推开了。宝钗听见这话,心中吃惊:这一开,见我在这里,她们岂不臊了。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放重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让亭子内的红玉、坠儿认为她们的私房话给黛玉偷听去了,与宝钗无关。这样为了保护自己,把可能引起的忌恨推到别人身上,又显出宝钗性格的另一方面。第三十回,王夫人因宝玉和金钏调笑,不责怪宝玉,反而打了金钏一巴掌,把她赶出去,金钏因此投井死了。第三十二回写王夫人说:“谁知她这么大气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笑道:“姨妈是慈善人,固然是这样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玩,失了脚,掉下去的。她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性呢?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宝钗碰上对自己不利的事,就嫁祸于人,来保护自己。明明是王夫人逼死了金钏,她为了讨好王夫人,就把金钏的投井说成是她自己的过错。在这里又写出宝钗另一方面的性格,这正符合封建大家庭的需要。
第三十二回里又写王夫人对宝钗说,要把新衣服给金钏作装裹,不巧各丫头都没有新衣服,只有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又想林妹妹素日是个有心的。既说了给她做生日,这会子又给去装裹,岂不忌讳。宝钗忙道:“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她,岂不省事。”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妈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就去取了衣服来。这也是讨好王夫人,也是对王夫人的笼络。第二十二回写贾母替宝钗做生日,设宴听戏,要宝钗点戏,宝钗推让不了,点了一出《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凤姐点戏,凤姐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欢喜。(王希廉批:“所谓老年人喜热闹戏文也。”又批:“只一点戏,宝钗之后即继以凤姐,而两人皆如贾母之意出之,是作者得《春秋》比事之法,可以知宝钗之为人矣。”)这是宝钗讨好贾母,也是对贾母的笼络。第三十六回写宝钗到怡红院,看见宝玉睡午觉,袭人坐在旁边,替他绣白绫红里的兜肚,绣鸳鸯戏莲。袭人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就走了。宝钗坐在袭人坐的位子,拿起针来就替袭人绣。这是讨好袭人,也是对袭人的笼络。第四十五回写黛玉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宝钗来看望她。宝钗说:“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吊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黛玉怕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惹得底下人嫌我太多事。宝钗说:“只怕燕窝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熬了,又便宜,又不兴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这是宝钗讨好黛玉,是对黛玉的笼络。第五十六回写凤姐病了,由探春、李纨、宝钗三人来管理家务。探春提出兴利除弊,一样是不让买办替各房购买头油脂粉,把这笔钱交各房老妈子自去置办,免得买办脱了空,或买的不是正经货;一样是把园子里的花草果叶凡值钱的,分包给几个本分老成能知园圃的老妈子,只问她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园子有人专管,不致作践,老妈妈也可得些小补,可以省了花匠、山子匠、打扫人的工费。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宝钗忙走过来,摸着她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你说了这些话,想不到三姑娘(指探春)说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回奉。总是三姑娘想得到的,你们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缘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们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宝钗这样说,就是讨好平儿,也是讨好凤姐,平儿和凤姐也在她的笼络中了。她就是这样善于讨好人、笼络人,这又是她性格的一个特点。
第十八回称贾妃命题叫宝玉和众姊妹赋诗。宝玉写《怡红院》,用了“绿玉”二字。宝钗看见了,对他说:“贵人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才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又用了‘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她分驰了。况且蕉叶之典故颇多,再想一个改了罢。”宝玉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唐朝韩翊《咏芭蕉诗》:‘冷烛无烟绿蜡干’都忘了吗?”这里写出宝钗的才学来。第三十回写宝玉问宝钗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怕热。“宝玉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贵妃,原也体胖怯热。’宝钗听说,不由得大怒。可巧小丫头靓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她道:‘你要仔细,我和谁玩过,你来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你该问她们去!’说的靓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王希廉批:“无端奚落,乌能含忍?趁靓儿寻扇而曰‘我和谁玩过’,其言凛然。不料宝姐姐亦有此恶机锋。”)宝钗有才华,也有机智,能够对付宝玉的奚落,这是宝钗性格的又一面。
丰容妩媚,安分随时,能讨好人笼络人,又会金蝉脱壳来保护自己,既有才情又极机智,把这些结合起来,就塑造成宝钗这个典型形象。
王熙凤
脂砚斋批第三回:“另磨新墨,搦锐笔,特独出熙凤一人。未写其形,先使闻声,所谓绣幡开遥见英雄俺也。”说明作者对凤姐是用特笔来写的。第三回写黛玉到了贾府,见过外祖母贾母。贾母“一语未了,只听得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脂批:‘第一笔,阿凤三魂六魄已被作者拘定了,后文焉得不活跳纸上?’)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环,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脂批:‘阿凤一至,贾母方笑,与后文多少笑字作偶。’)‘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脂批:‘阿凤笑声进来,老太君打诨,虽是空口传声,却是补出一向晨昏起居,阿凤于太君处承欢应候,一刻不可少之人,看官勿以为闲文淡文也。’)……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回(脂批:‘写阿凤全部传神第一笔也。’),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脂批:“这方是阿凤言语,若一味浮词套语,岂复为阿凤哉!”),我今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脂批:“仍归太君,方不失《石头记》文字,且是阿凤身心之至文。”),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脂批:“却是极淡之语,偏能恰投贾母之意。”)只可怜我这妹妹(脂批:“这是阿凤见黛玉正文。”),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脂批:‘若无这几句,便不是贾府媳妇。’)贾母笑道:‘我才好了(脂批:“文字好看之极。”),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脂批:‘反用贾母劝,看阿凤之术亦甚矣。’)”凤姐在第一次出场时,即以不同于众姊妹的身份出现,一到场就引得贾母发笑,得到贾母的欢心。她的一言一动,都在迎合贾母,这显示她的性格的一个方面。
第六回写周瑞家的对刘姥姥说:“这位凤姑娘,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睹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她不过。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了些。”第十三回《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写贾珍向王夫人请凤姐去协理秦可卿的丧事说:“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法决断,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那凤姐素日最喜揽办,好卖弄才干,今日见贾珍如此一说,她心中早已欢喜。第十四回脂批:“写凤姐之珍贵,写凤姐之英气,写凤姐之声势,写凤姐之心机,写凤姐之骄大。”这回写凤姐“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了,不如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打二十大板。……凤姐道:‘明儿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不怕打的只管误!’”
第十五回《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写宁府送殡到铁槛寺,凤姐住在附近的水月庵里。庵里的老尼来求凤姐办一件事,原来长安县内张财主的女儿金哥,到善才庵内进香,被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李衙内打发人到张家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公子的聘礼。李衙内定要娶金哥,张家便向守备家退定礼,守备家不收,张家就上京找门路,要压守备家接受退还的定礼。老尼知道长安节度使云光与贾府最契,求凤姐写封信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凤姐答应办,条件是给三千两银子谢礼。凤姐便命来旺进城,找主文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送与节度使。云光跟守备讲了,守备忍气吞声收了前聘之物。金哥闻得父母退了亲事,便悄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讯,也投河而死。凤姐坐享了三千两,自此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地作为起来。(脂批:“一段收拾过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乱世之奸雄。”)这里写凤姐逞能要强,有威势,有心机胆量,会弄权害人,这是凤姐性格的又一方面。
第十一回《见熙凤贾瑞起淫心》,写凤姐在看园中的景致,贾瑞走来以言语挑逗:“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遇见嫂子。”一面拿眼睛不住地觑着凤姐儿。凤姐虚与敷衍,心里暗忖:“哪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写贾瑞到凤姐家去探看,凤姐约他天黑后悄悄地在西边穿堂等她;贾瑞摸黑钻入穿堂,忽然穿堂的门倒关,给冻了一夜。祖父代儒因他一夜不归,认定非赌即嫖,打他三四十板,不许吃饭,跪在院内读文章,其苦万状。过后又去找凤姐,凤姐叫他天黑后在一间空屋里等她,却派贾蓉、贾蔷入晚去抓住贾瑞,逼他写了两张借银五十两的借据,拉到大台矶底下蹲着。忽然一桶尿粪从上泼下,贾瑞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回去更衣洗濯,不久就病倒死去。(王希廉批:“贾瑞因属邪淫,然使凤姐初时,一闻邪言,即正色呵斥,亦何至心迷神惑,至于殒命。乃凤姐不但不正言拒斥,反以情话挑引,且两次诓约,毒施凌辱,竟是诱人犯法,置之死地而后已。不但极写凤姐之刁险,且以描其钟情之处,亦必如此引盗入室。”)
第六十七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写贾琏私娶尤二姐,在外租屋居住。凤姐探明情况,先把尤二姐赚入大观园,一面使旺儿打听到这尤二姐早已许配给张华,张父得了尤婆子二十两银子,退了亲的。凤姐便封二十两银子与旺儿,命他与张华联名写一张状子,告琏二爷国孝家孝期间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上都察院传旺儿,旺儿说:“主人实有此事。”凤姐又使丫头秋桐虐待尤二姐。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渐次黄瘦下去。贾琏请医生开了下瘀通经的药,让尤二姐服下去,把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打下来。尤二姐想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吞金死了。
这里写凤姐为了贪图三千两银子,暗里弄权,强迫退婚,逼死两条人命。又为了对付尤二姐,把她赚入大观园,加以虐待,置于死地。写她阴谋暗害,刻毒险恶,是凤姐性格的另一方面。这跟她的能干好胜,有魄力,能办事,能讨得贾母欢心结合起来,塑造成凤姐的典型。
晴雯
第五回写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翻开金陵十二钗副册,看见一页上题辞:“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脂批:“恰极之至,病补雀金裘回中与此合看。”)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是写晴雯的。晴雯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骨子跌折:
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日连袭人都打了,今日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横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一把扇子就这么着急了,何苦来!嫌我们就打发了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乱战。因此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明日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得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了她说“我们”二字,自然是她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醋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也瞒不过我去!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王希廉批:‘晴姐真是一把昆吾刀,又锋又快。’)那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哪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得脸紫涨起来,想一想,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道:“你们气不忿,我明日偏抬举她。”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她是一个糊涂人,你和她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日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哪里配和我说话,我不过奴才罢咧!”……(王希廉批:“跌扇子后,你我拌嘴,悉属伶牙俐齿,不可犯干,听者自难于处分。”“舌有莲花。”“宝玉房中丫头,除晴雯以外,断不敢将此等语答袭人。”“自此以往,袭人已不可容晴雯矣,祸机之伏始此。”)
这一段突出了晴雯的性格。晴雯的地位,在怡红院里是跟袭人相仿的,所以说“也不过和我似的”。但晴雯是干净的,不像袭人和宝玉“鬼鬼祟祟干的那事”,这是晴雯高出袭人的地方。再说,袭人和宝玉“鬼鬼祟祟干的那事,也瞒不过我”,说明晴雯又是精明的,她不揭发,心地是善良的;但又不肯让人,所以在这里点出来,说明她又缺乏警惕性,不知这话对袭人说了要遭忌害的。晴雯这样反击,说明她并不把宝玉看作主子,所以敢于指责宝玉踢袭人的事,敢于揭出袭人暗中干的丑事,这些都显示她的“心比天高”,在怡红院中她是最聪明、机警、纯洁的人。但袭人说她是糊涂人,所谓糊涂,就指她敢于和宝玉顶撞,敢于和袭人顶撞,不考虑这种顶撞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她懂得袭人的意思,所以说“我不过奴才罢咧”,即指出在袭人心中,奴才是不能和主子顶撞的,即感叹自己的“身为下贱”。晴雯又从袭人说的“我们”两字里,一直触及袭人的灵魂深处,触及袭人自己以为在怡红院中的地位,加以深入揭露,使袭人羞得脸紫涨起来。这里显示她的感觉锐敏,对对方的话,一个字都不放过。写出晴雯性格的一个方面。
接下来写宝玉从薛蟠处喝酒回来,见院中乘凉的枕榻上有个人睡着。经宝玉一推,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又来招我?”宝玉一看,原来却是晴雯。宝玉将她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做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嗤的一声笑道:“你不来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宝玉笑道:“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宝玉请晴雯拿果子来吃,晴雯笑道:“我慌张得很,连扇子还跌折了,哪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盘子,还更了不得。”宝玉便笑道:“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她。晴雯果然接过来,哧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哧哧几声。宝玉立旁笑着,说:“响得好,再撕响些。”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把她手里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就撕作两半。二人都大笑。(王希廉批:“要到你们、我们,才可拉拉扯扯,醋意儿尚在袭人身上。”“晴雯撕扇子,撒娇可爱。”)
上一段写宝玉对晴雯的责备,是在宝玉心中闷闷不乐时。这回宝玉酒后高兴,只说晴雯惯娇,还对晴雯拉拉扯扯,要跟晴雯一块儿去洗澡,要把扇子给晴雯撕,还说:“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这里说明宝玉对晴雯的喜爱。而晴雯的撒娇,是晴雯性格的又一方面。
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毛裘》,写贾母把一件珍贵的孔雀毛的氅衣给宝玉。哪知宝玉出门回来,后襟上烧了一块。织补匠人不认识这是什么料,都不敢揽这活。病中的晴雯移过灯来细瞧了一瞧,说道:“这是孔雀金线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生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她坐起来,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待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咬牙挣着。织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只听自鸣钟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嘎唷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了。这显示了晴雯急人之难,奋不自顾,而且两手灵巧。
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写王夫人因傻丫头拾到了个绣春囊,上面绣着春宫图,便派王善保家的负责抄查。谈到园内丫头,王善保家的道:“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她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抓尖要强。一句不投机,她就立起两只眼睛来骂人,妖妖调调,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就派丫头去把晴雯叫来,冷笑道:“好个美人儿,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么?我且放着你,自就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便知有人暗算了,跪下回道:“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那都是袭人和麝月两个人的事。太太问她们。”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做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忙说:“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喝声:“出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晴雯运气非同小可,一出门,直哭到园内去。当夜王善保家的抄到怡红院,要搜晴雯的箱子。晴雯不满地将箱子豁琅一声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写晴雯的不屈,敢于反抗。
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写王夫人到怡红院来查人,叫晴雯的哥嫂来领她出去。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在炕上给拉了下来,蓬头垢面,由两个女人搀架着走了。宝玉倒在床上大哭起来,对袭人说:“我竟不知晴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宝玉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王希廉批:“我则必疑至善至贤之人挑唆王夫人矣。”)
这里写的正是“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王善保家的说晴雯像西施,王夫人说她像病西施,加上她能补雀毛裘,正说明她的风流灵巧。她的灵巧还表现在口角锋芒,得罪了袭人,得罪了王善保家的,终被谗言害死了。她病死前,宝玉还偷偷地去看她,正是“多情公子空牵念”了。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来祭她:“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写她的被谗毁,“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自蓄辛酸,谁怜夭折。”这样对她的各个方面做了概括,从“心比天高”“风流灵巧”,加上品质的高洁,美丽聪明,富有反抗性,这样来塑造出一位晴雯的典型。
袭人
第五回写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翻金陵十二钗副册第二幅画的题辞:“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对于袭人的“枉自温柔和顺”,为什么称“枉自”呢?第三回写“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贾母“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袭人“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今与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郁。”这样看来,她伏侍贾母时是温柔和顺的,顺着贾母的;她伏侍宝玉时,看到宝玉的叛逆性格跟封建家教不顺,所以要每每规谏,那就不完全顺着宝玉,所以说“枉自”了。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写宝玉梦入太虚幻境,警幻仙子教给他云雨之事,他醒来后,“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理,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与别个不同(脂批:‘伏下晴雯。’),袭人侍宝玉更为尽职。”上面指出,袭人对于宝玉的叛逆性格,每每规谏;不是顺着他的。但对于这次云雨之事,却又顺着他。这就跟晴雯不同。晴雯对于宝玉的叛逆性格,没有规谏,但宝玉要同晴雯一起洗澡,晴雯就拒绝了。所以副册里把袭人排在晴雯后面。王夫人特别赞赏袭人,认为她是至贤至善的人,就把宝玉交给她;又怕晴雯把宝玉勾引坏了,就把她赶走,逼死。这主要说明袭人是顺着封建家教办的,虽然她已和宝玉有了私情,王夫人还是信任她;晴雯是不顺着封建家教办的,所以虽然跟宝玉没有私情,王夫人还怕她把宝玉勾引坏了,把她赶走,这也说明封建大家庭的虚伪,同时反映了袭人的性格。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写袭人骗宝玉,说家里要赎她回去,让宝玉发急,然后提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宝玉忙笑道:“你说哪几件,我都依你。……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急得袭人忙说:“我正为劝你这些,更说得狠了。”“这是第一件要改的。”“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在老爷跟前……只做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再不可谤僧毁道,调脂弄粉……”这里写袭人规劝宝玉的三件事,正是迎合封建大家庭的需要来说的。封建大家庭要求子弟传宗接代,反对化烟出家等说法;要求子弟读书学八股考科举做官,好光宗耀祖;要子弟求神拜佛,求得神佛的保护;要分别男尊女卑,不能调脂弄粉,和丫头亲密。这三点,宝玉正好违反封建家教。袭人以自己的去留来要挟,要求宝玉改,正说明她是封建家教的忠实追随者。以上这些,是袭人性格的一个方面。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上一节谈到晴雯和宝玉闹别扭,惹得宝玉生气,袭人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到“我们”二字,便说:“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也瞒不过我去。”(王希廉批:“自此以往,袭人已不可容晴雯矣,祸机之伏始此。”)到第三十四回,宝玉被贾政毒打以后,王夫人派人来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去,袭人想了一想,便嘱晴雯、麝月、秋纹等人好生在房里,她就去了。王夫人道:“你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又丢下他,教谁服侍呢?”袭人说,“那四五个丫头会服侍二爷了。”可见王夫人并不要袭人去,是袭人自己乘机去进言的。
袭人道:“……我今大胆在太太跟前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得老爷教训教训。若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不由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袭人……陪着落泪,又道:“……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日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中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面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心事。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叫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大家子的体统。……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得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编得连畜生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设若叫人哼出一声不是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一般。……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你今日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王希廉批:“袭人意中,宝钗是宾,黛玉是主,在口中不得不连类说之。”“袭姑娘之浸润,无一字不称太太之意而出,又无一字不钻太太之心而入。后来黛玉之死,晴雯之撵,已伏此数语中矣。”“袭人与宝玉之有交关,同院人谁不知之。恐有人露到王夫人耳里,故先于无意中撇清一层。”“都从旁敲侧击之言,写出一段道理来,却无一句一字空设。如此卖主求荣,花姑娘于律当斩。”)
袭人对王夫人说的这一次话,王希廉的评语是很有道理的。袭人看到宝玉对金钏的喜爱,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调笑的话,王夫人不能容忍,认为金钏把宝玉勾引坏了,就把她逼死。照这样看来,那么宝玉和黛玉的爱情和亲密关系,宝玉对晴雯的喜爱和亲密关系,远远超过金钏,只要挑拨一下,也是王夫人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她点了黛玉的名,宝钗只是作为陪衬。她又指出宝玉“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她自己以宝玉声名体面的保护者自居,取得王夫人的完全信任。然后让王夫人在“我们队里”做一番清洗工作,第一个清洗掉的自然是王夫人看不惯的晴雯了。这样,掩盖了自己做的鬼鬼祟祟的丑事,用旁敲侧击的手法进行暗害,使王夫人撵走晴雯,把她置于死地,这是袭人性格的又一面。这样多方面地结合起来,塑造了袭人这一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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