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工于讽刺,这里谈烈妇殉夫、匡超人得意,前一个情节讽刺礼教吃人,后一个情节讽刺科举的毒害。
烈妇殉夫
《儒林外史》第四十八回《徽州府烈妇殉夫》:
王先生(玉辉)走了二十里,到了女婿家,看见女婿果然病重,医生在那里看,用着药总不见效。一连过了几天,女婿竟不在了,王玉辉恸哭了一场。见女儿哭得天愁地惨,候着丈夫入过殓,出来拜公婆和父亲道:“父亲在上,我一个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累着父亲养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难道又要父亲养活不成?父亲是寒士,也养活不来这许多女儿!”王玉辉道:“你如今要怎样?”三姑娘道:“我而今辞别公婆、父亲,也便寻一条死路,跟着丈夫一处去了!”公婆两个听见这句话,惊得泪下如雨,说道:“我儿,你气疯了!自古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讲出这样话来!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做公婆的怎的不养活你,要你父亲养活?快不要如此!”三姑娘道:“爹妈也老了,我做媳妇的不能孝顺爹妈,反累爹妈,我心里不安,只是由着我到这条路上去罢。只是我死还有几天工夫,要求父亲到家替母亲说了,请母亲到这里来,我当面别一别,这是要紧的。”王玉辉道:“亲家,我仔细想来,我这小女要殉节的真切,倒也由着她行罢。自古心去意难留。”因向女儿道:“我儿,你既如此,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你竟是这样做罢。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亲来和你作别。”
亲家再三不肯。王玉辉执意,一径来到家里,把这话向老孺人说了。老孺人道:“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她,怎么倒叫她死?这是甚么话说!”王玉辉道:“这样事你们是不晓得的。”老孺人听见,痛哭流涕,连忙叫了轿子,去劝女儿,到亲家家去了。王玉辉在家,依旧看书写字,候女儿的信息。老孺人劝女儿,哪里劝的转。一般每日梳洗,陪着母亲坐,只是茶饭全然不吃。母亲和婆婆着实劝着,千方百计,总不肯吃。饿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亲看着,伤心惨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来,在家睡着。
又过了三日,二更天气,几把火把,几个人来打门,报道:“三姑娘饿了八日,在今日午时去世了!”老孺人听见,哭死了过去,灌醒回来,大哭不止。王玉辉走到床面前说道:“你这老人家真正是个呆子!三女儿她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她怎的?(天目山樵一、二评:‘成仙非儒者之言,权辞以慰妇人耳。’)她这死的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她这一个好题目死哩!”因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大笑着,走出房门去了。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惊,不胜惨然,即备了香楮三牲,到灵前去拜奠。拜奠过,回衙门,立刻传书办备文书请旌烈妇。二先生帮着赶造文书,连夜详了出去。二先生又备了礼来祭奠。三学的人听见老师如此隆重,也就纷纷来祭奠的,不计其数。过了两个月,上司批准下来,制主入祠,门首建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请知县,摆齐了执事,送烈女入祠。阖县绅衿,都穿着公服,步行了送。当日入祠安了位,知县祭,本学祭,余大先生祭,阖县乡绅祭,通学朋友祭,两家亲戚祭,两家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伦堂摆席。通学人要请了王先生来上坐,说他生这样好女儿,为伦纪生色。王玉辉到了此时,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齐省堂本评:“入情入理。”)众人在明伦堂吃了酒,散了。
次日,王玉辉到学署来谢余大先生。余大先生、二先生都会着,留着吃饭。王玉辉说起:“在家日日看见老妻悲恸,心下不忍,意思要到外面去作游几时。(天目山樵二评:‘矫情者决裂于一时,岂能持久?’)又想:要作游除非到南京去,那里有极大的书坊,还可逗着他们刻这三部书。”……王玉辉老人家不能走旱路,上船从严州、西湖这一路走。一路看水色山光,悲悼女儿,凄凄惶惶。(天目山樵一评:“可知‘仰天大笑’却是强制。”)一路来到苏州,……见船上一个少年穿白的妇人,他又想起女儿,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出来。(天目山樵一评:“追魂摄魄之笔。”)
这段写王玉辉的三女儿殉节,写出了礼教吃人的罪恶。三女儿殉节,公婆和母亲都反对,只有王玉辉一个人赞美。三女儿为什么不听劝阻,只听父亲的赞美呢?原来跟王玉辉编写的三部书有关。他去看余大先生(余有达是徽州府学训导),说他编了三部书,其中一部《礼书》是分类的,如事亲之礼、敬长之礼、事夫之礼,还引子史中的事实作印证,教子弟自幼学习,照着去做。三女儿自幼学了这部《礼书》,吃人的礼教深深印入脑海,所以三女儿的殉节,是王玉辉宣扬封建礼教的结果,是他教唆的。徽州府学训导余大先生听王玉辉说写了《礼书》,认为“这一部书该颁于学宫,通行天下”,大加宣扬。三女儿以身殉节,余大先生知道后不胜惨然,这第一个反应是表达了真实感情,但接着备了香楮三牲亲自去拜奠,备文书去请旌烈妇,要把烈妇的神主送入节孝祠,要在门首建牌坊,还要请知县摆齐了执事亲送烈女入祠,祭了一天。所以这个吃人的礼教,不仅迂儒王玉辉在宣扬它,从徽州府学训导到地方知县等上司,即封建统治阶级都在宣扬它。但《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还深刻表现在,反复强调封建礼教和人性的冲突:写母亲和婆婆千方百计地劝,这是人性的表现;写余大先生的不胜惨然,是人性的表现;连中毒极深的王玉辉,在明伦堂摆席,请他来上坐时,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也是人性的表现。他在家日日看见老妻悲恸,心下不忍,也是人性的表现;出外一路看着山光水色,悲悼女儿,凄凄惶惶;在苏州看见少年穿白的妇人,想起女儿,心里哽咽,热泪滚落下来,更是人性的表现。这样反复强调,竭力写出礼教吃人的罪恶和违反人性,具有更加深刻的讽刺作用。
匡超人得意
《儒林外史》第十五回《思父母匡童生尽孝》,写匡超人是温州府乐清县人,自小上过几年学,二十一岁时跟着一个卖柴客人去省城,先在柴行里记账,后靠拆字谋生。马二先生碰到他,知道他生活困难,但好读书,便替他讲了许多虚实反正、吞吐含蓄之法,送他十两银子,叫他回家去做小生意奉养父母。第十六回写匡超人搭郑老爹的船回到家里后,拿银子买了几口猪养在圈里,自此以卖猪肉磨豆腐供养父母,入晚就一边读书一边侍候瘫痪的父亲到四更鼓。一天夜里,乐清知县有事下乡,听见夜深时分还有人读书,便有意照顾他,让他去考,考取了又参加府考、院考,以第一名入泮。接着知县坏了,府里派官来摘印。潘保正听有人说知县待匡超人甚好,密访后劝匡出外暂避,并介绍他到杭州去找潘三爷。他协助潘三爷替人家办了一个案子,潘三爷得了二百两银子,分给他二十两。潘三爷又叫他去代替童生金跃考秀才,发案时候金跃高中了,潘三爷得了五百两银子,分给他二百两。后由潘三爷做媒,娶了郑老爹三女儿为妻,一年有余生了一个女儿。被参发审的乐清县知县因参款都是虚情,依旧复任,并进京授了给事中,派人寄书来,约匡超人进京。这时他又接到兄长匡大的信,要他去温州应考。他去应岁考,取在一等第一,题了优行,贡入太学肄业。有朋友来告诉他,潘三爷被拿了,两个案子都牵涉到他。匡超人便急着进京,硬逼娘子回乐清老家去住。他进京见了李给谏,李给谏大喜,说:“目今朝廷考取教习,包管贤契可以取中。”又问他可曾婚娶,匡超人嫌丈人郑老爹地位低微,答道:“还不曾。”李给谏就把外甥女嫁给他,还倒赔数百金妆奁。
匡超人考取教习,要回本省地方取结。一进杭州,先到旧丈人郑老爹家来,只听得里面嚎天喊地地哭,原来郑氏娘子过不惯乡下生活,病不到一百天就死了。匡超人在杭州碰见旧友,旧友说:“潘三哥在监里,听见尊驾回来了,意思要会一会,叙叙苦情,不知先生意下何如?”匡超人说:“小弟而今既替朝廷办事,就要照依着朝廷的赏罚,若到这样地方去看人,便是赏罚不明了。”(天目山樵二评:“此过意忍心作此言,以明不能进监探望之故,其实为出脱身体,惟恐累及耳。”)
匡超人取定了结,便收拾行李上船。在舱中遇见两个衣冠人物,那老年的叫牛布衣,那一位叫冯琢庵,都是往京师会试去的。冯琢庵道:“先生是浙江选家,尊选有好几部弟都是见过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够了……家里有个账,共是九十五本……不瞒二位先生说,此五省读书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书案上,香火蜡烛,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误矣!所谓‘先儒’者,乃已经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称呼?”匡超人红着脸道:“不然!所谓‘先儒’者,乃先生之谓也。”牛布衣见他如此说,也不和他辩。冯琢庵又问道:“操选政的还有一位马纯上,选手何如?”匡超人道:“这马纯兄理法有余,才气不足;所以他的选本也不甚行……惟有小弟的选本,外国都有的!”
匡超人没有考秀才时,流落在杭州,对马纯上的赠银赠衣并指导他写文章,真是感激不尽。他回家后,每天早起晚睡,杀猪磨豆腐,供养父母,服侍瘫在床上的父亲,是个很淳朴勤劳的青年。自从考中秀才以后,开始变得巧诈了,在潘三爷指导下做犯法的事。考中秀才后,他的要求不高,与郑老爹的女儿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婚姻是美满的。等到去温州岁考,补了廪,以优行贡入太学,就变得更坏了。到了京里,住在李给谏家,推说不曾婚娶,抛弃妻子,另攀高门。考取教习后,要回本省取结,对潘三爷以前对他的帮助都忘了,为了考虑自身的干系,不肯去探潘三爷的监。又在牛布衣、冯琢庵前自吹自擂,而对自己有过帮助和教导的马纯上加以贬低。
一个淳朴的青年,只因考科举,追求功名,把文行出处都抛荒了,人也变得越来越坏了,这正说明科举制度和追求功名富贵的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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